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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七章

「可你沒有,本家的人怎麼能向分家低頭呢?」
「你知道了又如何?」
「你就是這麼說的。你還記得嗎?當年我曾說過,我們是堂兄妹,是可以結婚的。」
景子沉默了,喉嚨口發出響聲,像是在強忍著什麼。
粉拳落在他肩頭、臉頰與額頭。痛楚中,昇終於聽見了他一直想聽的話,也終於知道了一直以來想知道的感情。
「跟這些沒關係。」景子閉上雙眼。
景子踉踉蹌蹌地走上前去。
進大聲喊道。他要了份漢堡套餐,可剩了一半多。昇則一言不發地吃光了。
「你說什麼呢!做這種事……」
好幸福!
那年夏初,巨大的痛苦與悲傷令他下定決心,拋開一切,從頭來過。現在的心情亦是如此。不,比當年更甚,但他會贏的。
其實那是不可能的,站在走廊也聽不見他們的聲音。
聽聞進慘遭報復,昇深受打擊,彷彿落入悲傷的深淵。比起結髮妻子,他更愛進這個弟弟,這點毋庸置疑。
「為什麼?」
那年夏初,他帶著上高二的景子租車出遊。景子的第一次已經給了別人。昇聽說景子的生活很是放蕩,她在東京的女子大學附屬高中上學,可竟然跑到六本木花天酒地。但那時的景子也是如此美艷,如此炫目。
「黑幫吧。不是警察。」
兄弟倆的關係是單方面的。進深信著昇,也依靠著昇。而昇並不依靠進,因為他深知弟弟有多麼軟弱與愚蠢。
離開父母,來到這座完全陌生的城市定居已經三年。第一次獨自吃飯時,他也有過完全相同的感受:怎麼這麼難吃?
昇看著景子,她的眼中滿是怒火。
「你讓耕二幹什麼了?」景子的聲音變得越發嚴厲。
景子瞪大雙眼,用極輕但激烈的語氣說道:「為什麼?」
他真想立刻趕去東https://read.99csw.com京,陪伴在進的左右。
「別自說自話!」
「進為了救她,帶著所有『冰棍』趕往東京,就在昨晚的演唱會之後。他……他……砍傷了黑幫幹部。太蠢了……把『冰棍』給他,把女人換回來不就好了嗎……他是個膽小鬼……所以才一時衝動……」
打工存錢,等存夠了就搬出四谷的公寓。他還下定決心,要賺錢自己付大學學費。
「誰乾的?」
「救?這話從何說起啊?低賤的奴僕要如何去救高貴的女王陛下?」
真是個傻子。天真無邪,不知世事,膽小如鼠,還老愛逞強。
昇帶弟弟去他常去的小食堂。那是進在東京的第一頓飯,當時的情景,昇畢生難忘。
「進來。」昇平靜地回答。
「你能跟那個無趣的男人離婚,真是太好了。」
誰都沒有責怪這個抽煙的高中生。
「你一直記著?」
昇放下聽筒,靠在椅背上——嘎吱——閉上雙眼。進快死了。
「跟老爺子說——我和進的事情就不用管了,只要保護好你自己和本家,別被我們殃及就行。」
「她在哪兒?」
怎麼不來打我?昇心想。來打我啊,給你打,那一瞬,我們便能肌膚相觸。
「自說自話?」
昇說道。進別過頭去,正要把手伸向髒兮兮的漫畫雜誌,突然轉過頭問道:
「告訴我,究竟出什麼事了?」景子厲聲問道。
昇伸出手來說道:「有煙嗎?」
「他反咬你一口,你還那麼疼他嗎?」
東京的那個夏天,與進共度的那個夏天,內心痛苦不已。
他甚至能想象出這件事家喻戶曉之後,人們會有多麼驚訝。
真是個傻子。某件事發生前,昇還以為進是個貨真價實的混混。他不怕進,但堅信他們會走上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https://read.99csw.com也不想與他同流合污。
「是嗎……你交了啊。」
「你為什麼不救我?」
躲在本家的大傘下,為了那一杯羹,唯唯諾諾——如此人生,是他絕對不想要的。
若是在老家上高中,就不能像現在這樣無法無天了。外地人搞了個新暴走族,可能盯上了他,他害怕。
景子驚愕地望著昇。
他發現,自己早就料到了這一刻的到來。與此同時,他終於察覺到,唯有這樣才能逃離香川家的大傘。
景子噙著淚水,凝視著昇。
但他並不在香川家的大傘之下。
有人敲了敲社長室的大門。
然而,他深愛著進,也很疼愛他。
「你還在恨我嗎?」
令進恐懼的不僅是暴走族的暴力,他更害怕的是人們看待「香川家的小進」的眼光就此改變。
景子呆若木雞。
景子從小手包中掏出香煙和打火機。
他憎恨這結局,可並不後悔。這便是他的命運,無論如何他都要接受。
「你還記得你是怎麼說的嗎?『可我不能嫁去分家呀』。」
那時,昇已下定決心走一條與香川家毫無瓜葛的道路。
像是件髒兮兮的雨披,雨披內側貼著肉,有股惡臭。冰冷的雨水打在雨披上,那感覺會透過雨披,傳到皮膚。還有不少破洞,雨水都能漏進來。
人們定會如此議論。
口氣中透著諂媚。昇放下筷子,看著弟弟,又看了看食堂里的其他人。沒人看兄弟倆,店裡大多是孤身一人的年輕男子,一邊看漫畫一邊動嘴。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兩人沉默片刻。香川運輸的辦公樓鴉雀無聲,彷彿在屏息凝神地傾聽兩人的對話。
「快來了。我還想救他……就用了昨天那個歌手,她是新宿刑警的女朋友。」
昇微笑著搖搖頭。
「我讓https://read.99csw.com他們把那姑娘帶出去關了起來。」
地位也好,名譽也好,他都不在乎。正因為不在乎,才會開始這一切。
——不想吃就別吃。
「他被東京吞噬了……」
「警察呢?」
昇盯著景子,不明白景子究竟想說什麼。
「你究竟做什麼了?」
「進死了。」昇說道。
景子長嘆一聲。
可如今呢?習慣了。從家中熱騰騰的飯菜,到食堂那冰冷無味的套餐一那便是習慣東京生活的第一步。
「交易進行得不順利。他們的手下被抓了,我們準備和他們劃清界限,他們就把進在東京的女人抓了當人質。」
——究竟想要什麼啊?
「沒錯。」昇低聲說道。
而那年夏天,進磨平了他的決心。昇不得不照顧比自己小七歲的弟弟,浪費了他實現決心的行動時間。
「你為什麼答應我的要求?因為是分家的請求,還是本家的職責?」
但在東京,他們不過是兩個普通的年輕人。
「別說這種話了……」
換作在老家,進與昇總在他人的注視之中。昇是「香川分家的好哥哥」,而進則是「淘氣包小進」。
昇看了景子一眼:「這還是你第一次問為什麼。讓你介紹東京的黑幫給我時,你沒有問;當你發現我賣『冰棍』給他們時,你也沒有問,可現在,你終於問了。」
進道出了恐懼的源頭,昇便幫他解決了麻煩。但即使昇將煩惱說給進聽,進也無法為昇做些什麼。所以他一直沒說。
「我沒問你這個!你讓他幹什麼了?」
——為什麼要干那種蠢事?
因為,他穿上了名為「罪犯」的新衣。
「你疼愛的小鬼和他的混混朋友。我告訴他們,想分一杯羹,就來幫我的忙。」
「怎麼會。」
一頭亂髮,幾乎素麵朝天,眼下深深的黑眼圈,那下垂的眼袋,讓景九*九*藏*書子看上去比實際年齡更老。
不久,昇便除掉了進所恐懼的對象。但極具諷刺意味的是,這必須依靠昇夢想擺脫的香川家族的力量。
景子點點頭,淚如泉湧。
——這也太難吃了吧!。
「船到橋頭自然直。」昇說道。他突然發現,自己身輕如燕。
「什麼?!」
「我真該道歉的,我一直很後悔……我真該跟你道歉的……」
景子一臉的難以置信。
兩人四目相對,沉默不語。他從未見過如此狼狽的景子。
昇沒有作答,又點了根煙。
「不是嗎?你和進痛快了,為所欲為了。現在可好,進死了,你要完蛋了,所以讓我滾,這算什麼?!」
昇睜開眼睛。他坐在香川運輸社長室的老闆椅上,一切照舊。自幼看慣了的高山景色就在窗邊。
昇一直喜歡著景子,從小到大。
「為什麼……」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年夏天開始前,某件事粉碎了昇前所未有的決心與勇氣,他的自尊心受到了沉重的打擊,那份痛苦,讓他產生了自力更生的想法。
「笨蛋!」景子喊著,沖了過來。她推開桌上的電話和筆筒,徑直撲向昇。
而那個夏天卻改變了一切。
景子緩緩抬眼:「那是因為……那是你想做的事……」
啊……終於跳出來了,事到如今,他終於跳出香川家的大傘了。
不過,他從沒跟人提起,他為何曾下定決心擺脫家族的束縛。
「因為我是分家的嗎?」
「你在說什麼……」
「怎麼樣了?」景子終於開口了。今天雖是周日,但昇的秘書上班了。景子恐怕是未經秘書許可上來的吧——昇看著景子的臉想道。景子能辦到這一點。在這座小城,景子與她的父親是無所不能的。那死老頭就快見閻王了。
可他不能走。
那時,他已經打消了逃離香川家的念頭。
「read•99csw.com你究竟在擔心什麼?」
然而,昇不得不承認,那年夏天是他命運的分水嶺。去車站迎接那個言行舉止皆讓他感到不快的弟弟,帶他去想去的地方,帶他去吃飯……
「你喜歡那小鬼嗎?」
昇點了根煙,深吸一口。肺還不適應煙草,簡直喘不過氣來,淚水模糊了視線。
「是個叫鮫島的刑警,我想用那歌手給鮫島施壓,可沒趕上。」
門悄悄地開了。那年夏初,讓昇下定決心的罪魁禍首——香川景子走進屋裡。
「以後要怎麼辦?」景子問道。
——哥,有煙嗎?
——哥,有煙嗎?
「你就是這個意思!」昇怒吼道,「覆水難收了!那黑幫幹部快死了,進也死了,整箱整箱的『冰棍』都到警察手裡了!還能有什麼辦法?我跟那刑警通過電話了,我讓他過來,告訴我進是怎麼死的,如果他想救女朋友的話……」
聽到這話,昇才明白弟弟也被香川家的桎梏困住了,他真想為弟弟做些什麼。
沒幾天,昇便看透了進的本質——愛撒嬌的小流氓。與此同時,他也贏得了弟弟的信賴與尊敬。進向昇道出實情。
昇抬頭看著景子:「我說了,進死了,被人殺死了。」
「不是擔心!」景子拚命地搖頭,「我不允許你自說自話!」
仔細想來,那份決心不過是傷感的產物。進能奪走他的時間,只說明他的意志不夠堅定。
大兒子出生后,他便戒了煙。平時對昇唯命是從的妻子,只說過一次狠話:別在孩子面前抽煙。
「快說!你讓耕二幹什麼了?」
「沒事的,不會給本家添麻煩的,我和進會背黑鍋的。」
這句話是兄弟情的第一塊磚。昇從襯衫口袋裡掏出七星與打火機遞了過去。進駕輕就熟地掏出一根,點了火。
要是她當年直接拒絕昇,說他太無趣,不想跟這麼土的男人上床,也就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