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恐怖的單程票
第四節
「Baby?」
沒有人接電話,我又撥了「麻呂宇」的號碼。
對可怕的東西感到畏懼並不覺得丟臉,一旦克服這種恐懼,就可以產生勇氣。
「還用問嗎?當然是因為我怕死。」
今天之後,這種想法改變了。
只剩下一對對情侶。
沙塵飛舞的工地上留下了斑斑血跡。
「嬰兒呢?」
只要能夠延遲這種恐懼,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遊樂園,他們讓我坐上還沒完工的雲霄飛車……」我的聲音顫抖。
我用已經流乾眼淚的雙眼仰望白人的瞼。
「你帶著那個嬰兒快閃,壞蛋很快就要去搶人了。」
「我想應該是見到你之前,在幸本畫廊見到的那個白種女人,年約六十歲,一頭銀髮,手上拿著針筒。」
說這句話的人是老爸的宿敵,間諜中的間諜,但最後運氣離開了他,所以他送了命。
我渾身發抖,內心湧起和在雲霄飛車上時不同的另一種恐懼。
「什麼事?」
當我們走在起點站的階梯上時,白人咂了一下嘴。
「以牙還牙。然後告訴自己,不管是誰,都可能被任何人摧毀。」
副駕駛座上攤著一張英文地圖,白人拿開地圖,讓我坐在副駕駛座上。
「沒事,老爸呢?」
咚!一陣劇烈的衝擊,我坐的滑車撞到了前面空滑車的車屁股。
「聽說你被摧毀了。」
前面有電話亭。
他們是快樂的人,沒有恐懼的人,他們相信自己和自己所愛的人。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你和幸本是什麼關係?」
電話中傳來圭子媽媽桑的聲音。
「你回去轉告你父親,幸本和非常危險的集團勾結,如果想活命,就不要再找幸本了。」
是老爸。他右手拿著啤酒罐。
「他們去了哪裡?」白人慢慢地,用簡單的英語問我。
「為什麼?」
周圍的情侶與我無關。
我掛上電話。
我會死,老爸也會死。
我不記得是在哪裡轉車的,等我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在丸子橋附近的多摩川河畔。
「將一張支票交給一名叫神谷的人,然後我們帶回一個嬰兒。」
「——自從美央那件事後,你就很怕坐雲霄飛車。」老爸停頓了一下說。
「在這裏啊,她很好。」
他是白read.99csw.com人,右手握著一把小型手槍。
但是,我站不起來。
我將頭埋進直立的雙腿之間。
我總是顧左右而言他,嬉皮笑臉,當我認真的時候,就已經反敗為勝。
當然,也是托老爸的福,最重要的是,我運氣超好。
——運氣屬於有能力的人。
「別問了,快閃吧。然後告訴我老爸,是藏豪三要找他麻煩。」
「來了一下子,我猜你應該在這裏。」
「請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我叫阿隆,冴木隆。」
「還有啤酒嗎?」
滑車爬上和緩的坡道,慢慢靠近起點站。
這就是幸福。
「……我不想完蛋,我不想完蛋啦。」
「他們是怎麼摧毀你的?」
「根本不用逃,只要你老爸回來,那種貨色——」
我的身體停了下來,滑車停止了。
電話中傳來一個聲音。
血液從頭部沖向指尖,宛如破了洞的沙漏。
「對。」
「拜託你,趕快逃吧。我不想給你和圭子媽媽桑添麻煩,如果給你們添麻煩,而嬰兒又被搶走的話,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好像還沒有。」我走向老爸,搖了搖頭。
「阿隆!你怎麼了?」
白人點了點頭,伸出戴著手套的手。
「謝謝你。」說完,我下了車。白人點點頭,沒有揮手就驅車離去。
「川崎。」
我搖搖頭,我聽不懂他說的話。
「我們先離開這裏吧。」白人說完,再度向我伸出手。我拉著他的手站了起來。
「不知道。」
我慢吞吞地邁開步伐。口袋裡的零錢應該夠我回到廣尾。
白人咬著嘴唇,瞪著前方。川崎的大師町就在前方。
「你從哪裡來?」
心裏好像放下了一顆大石頭。我的腳步蹣跚,但覺得任何事都無所謂了。
「那我該怎麼辦?難道一輩子都當死人嗎?」
「少唬爛了。」
即使離開了握桿,我的手指仍然彎成鉤型。
「好,那就去摧毀是藏。」老爸說。
「阿隆——」
「我現在這樣子,也幫不了你的忙。」
白人瞥了我一眼。
我在白人的攙扶下鑽過工地圍牆的縫隙,工地圍牆和旁邊工廠之間的狹窄通道上停了一輛小型五門車。車牌是「わ」字開頭的租用車。
在此九-九-藏-書之前,我也不曾覺得死亡並不可怕。
我走進電話亭,撥打了「冴木偵探事務所」的電話。
我在河畔綠草如茵的堤防上坐了下來,茫然地看著水流。河水幾乎已經被黑暗吞噬了。
「幸本僱用你父親的目的是什麼?」
老爸握扁喝空的啤酒罐。
我只是僥倖活到今天。我能逃過黑道、殺手、游擊隊、恐怖分子和單幫客等各種惡棍之手活到今天,全靠走狗屎運。
我站了起來,走上堤防,走出一片水泥地的公園。
「多得數不清了。」
我順著白人的視線望去,階梯下方的地上有一灘血。
「也許……」我嘆了一口氣。
「這隻是結果,只是碰運氣。如果那個白人沒有救我,我甚至沒辦法警告你們。是藏說,要讓你看到我在地上摔成肉醬的樣子。」
「我不想說。」
「你什麼時候來的?」
白人走下階梯時問我。我點點頭說:
「有啊。」
「在遙遠的過去被奪走的財產。」
我變成一個任何時候都無法忘記死亡的人。
「嬰兒,他們在找嬰兒。」
「阿隆,被摧毀一點也不丟臉,一旦最脆弱的部分遭到攻擊,誰都會被摧毀。如果能夠帶著驕傲而死,有時候反而是一種幸福。」
白人將手槍放進大衣口袋裡,伸出雙手,啪地一聲打開固定安全帶的固定扣環,扣環垂了下來。
「他們和我們的敵人勾結,他們想殺你。」
「他好像又出去了。」
「不是,是我們共同的財產。」
「沒有給死人喝的酒。」
「阿隆,你聽我說——」
我搖了搖頭,用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英語回答:
「但這個名字沒有意義,你只要記住我是旅人就好。」
「雖然還活著,但已經被幹掉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些情侶的身影也漸漸消失,河畔只剩下我一個人。
「不是,是藏想向那個集團買一樣東西,那樣東西卻在中途消失了,所以是藏在尋找那樣東西的下落。」
在此之前,我向來覺得這是理所當然。雖然心有恐懼,但我相信自己絕對不會死。
「起死回生了嗎?」
「媽媽桑?老爸呢?」
「——你應該沒死過吧?」我問。
「但是嬰兒現在很安全。」
「他不read.99csw.com見了。」
我留下號碼,白人在大師車站附近時停下車。
膝蓋和腰都十分僵硬,完全不聽使喚。
「最後還出賣朋友?」
「川崎!?你在那裡幹什麼?」
如今,我無法再相信自己,在這些多摩川河畔的所有人中,我是最不幸的。
「你要死一輩子嗎?」
鐵仔逃走了。剛才中彈后,他沿著階梯滾了下去,但現在不見了。
「什麼東西?」
「不是嬰兒。」白人只說到這裏,「你下車吧,我要走了。你要儘快忘記今天發生的一切。」
但是,我沒有輸。
今天,我親身體會到,這隻是我的自以為是,我能活到今天,全靠走狗屎運。
但是,在此之前——
「阿隆,你人在哪裡?」康子問。
如果不感到害怕,就不能稱為有勇氣。只有感到害怕,並克服害怕時,才能稱為勇敢。
在雲霄飛車的頂端時,只要能活命,我願意做任何事。
身穿大衣的男人站在其他還沒有開始使用的滑車旁。
「不。我被摧毀好幾次,但我每次都做了一件事,所以最後都可以起死回生。」
「連偵探也不當了?」老爸說得很乾脆。
——媽媽桑,我來聽吧。
「現在這樣的確不行。」
「危險的集團?」
「阿隆……,發生什麼事了?」
前方有輛點著小燈的車子,一道人影靠在車旁,臉旁亮起香煙的紅光。
我正想伸出手,但又縮了回來,因為老爸對我搖頭。
「什麼事?」
「你曾經流著眼淚鼻涕,大哭大喊,跪地求饒嗎?」
老爸問我。我看著他,老爸沉著臉,鬱鬱寡歡。
「對,但我明知道如此,還是無法克服,真是遜斃了。」
突然,一股強大的力量把我的身體往旁邊一拉,我以為滑車衝出了螺旋軌道。
白人將手放在我的肩上,似乎在問我是否站得起來。我點點頭,默默地試圖站起來。
白人默默注視著我。
圭子媽媽桑似乎發現我的聲音不對勁。
我轉過身。我知道老爸對我超失望,我在等待他對我說:「阿隆,我太高估你了。」
「你為什麼要救我?」
「我不能再透露更多了。」
「老太婆?」
白人搖搖頭。
「為什麼!?」
我必須通知老爸,是藏和他的手下正https://read.99csw.com在尋找嬰兒的下落,而且已經知道了聖特雷沙公寓。
也變成一個無法逃避死亡恐懼的人。
只是始終相信,自己不會「現在」就死。
「我老爸是這麼說的。」
「你不信就算了。」
在此之前,我曾經面臨過幾次死亡的危機。之前也曾捲入槍戰,背過炸彈,被拳打腳踢,被注射藥物,也不止一次有人在我面前死去。
老爸把煙蒂丟在地上踩熄。
我必須通知老爸,我因為太害怕,將一切都說了出來。
白人走到我面前納悶地問。我抬頭看著白人。
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會來多摩川——我想起我和老爸之間的這種默契。
「是藏也是成員之一嗎?」
他就是在幸本畫廊遇見的五十歲左右的灰發男人。他和上次一樣,穿著毛皮領子的大衣,藍色的眼睛露出嚴肅的神情。
他扶著我走在軌道上,來到起點站時,我癱坐在地上。
「神谷在哪裡?」
即使這一刻還活著,也不能保證下一秒就能活著;即使今天活著,也不代表明天還能活著。
「我知道了。」
我張開眼睛。
「幸本現在人在哪裡?」
我雖然知道滑車停了,但卻無法靠自己的力量動一根手指,也無法眨眼。
「你沒有我這麼糗吧,我出賣了嬰兒,出賣了無力逃走,也不能反抗的嬰兒。」
「我叫米勒,馬克·米勒。」
廂型車的司機仍然趴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他應該已經斷了氣。
我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但我不敢回頭看向站在我背後的白人方向。因為只要一回頭,就會看到雲霄飛車的軌道。
這並不只是因為恐懼。
「那就完了。可以當一個人繼續活下去,但身為男人——就完蛋了。」
我晈著嘴唇。怎麼可能忘記?自從我懂事之後,這是我第一次流淚哀求別人,而且,對方既不是我的父母,也不是我的女朋友,而是殺人不眨眼的傢伙。我不是向正義屈服,而是向邪惡勢力屈服。
但不是這麼一回事,呼嘯的風聲和滑車發出的轟隆聲變小了,身體從向下的姿勢慢慢恢復到水平的位置。
「康子帶走了,圭子媽媽桑也和她們在一起。」
然而,我卻做不到。
「我載你到人多一點的地方,你自己回得了家嗎?」
「你被九_九_藏_書幹掉了是什麼意思?你不是還活著嗎?」
我只好扶著他的肩膀。
我在老爸面前停了下來,「嗯」了一聲,點點頭。
「煙也不行——?」
如果有人叫我跪下,我就會跪下。
「拉佛那嗎?」
康子的聲音立刻變了樣,「阿隆,你現在人在哪裡?告訴我詳細的地址,我馬上去接你。」
白人立刻發動車子,駛到貫穿工廠地區的道路時,立刻加快了速度。
我看了看自己慘白的雙手,仰頭看著他。
「謝、謝謝。」
「是你的財產嗎?」
我們合力將我雙手的手指頭一根一根地從握桿上扳下來。
「你在找什麼?」
「還曾經屁滾尿流。」
「給我你的電話號碼。」
「您好,這裡是『麻呂宇』咖啡。」
「米勒先生。」我閉上眼睛復誦。
我閉上眼睛,距離墜地還有幾秒?快了,很快就到了,應該來不及感到痛才對。
白人走到鐵制的軌道上,來到我的滑車旁。
如果有人叫我哭,我就會哭給他看。
「太好了。」
我茫然地站在大師町車站附近的人行道上。結束一天的工作,踏上歸途的人群不斷從我身邊經過。
「我不知道,但晚上應該會去我家。」
如果說我之前從來沒有害怕過,當然是騙人的。要是比起被威脅幹掉的次數,那些街頭的黑道兄弟根本沒辦法和我比。
「是藏豪三嗎?」
「很遙遠的地方,我是旅人。」
太陽早就下山,河畔已經看不見騎腳踏車和打棒球的小孩子。
我沒有自尊,也沒有勇氣和驕傲。
「不知道。結果,我在神谷的家裡被剛才那些人綁架了。」
我輸了。我輸給恐懼,也輸給自己。
「是幸本的孩子嗎?」
「我被幹掉了。」
「我老爸是私家偵探,幸本僱用了我老爸。」
「不用了,不過,我要拜託你一件事。」
「喂?」
「喔……那嬰兒呢?」
「死了。臨死前喃喃詛咒一個老太婆。」
我的喉嚨哽住了,該怎麼向媽媽桑解釋?壞人就要去搶嬰兒了,而且是我向壞人透露消息的……
只要一看到軌道,我怕自己會再次動彈不得。
「如果沒有辦法摧毀對方呢?如果只是自己一次又一次被摧毀呢?」
「在哪裡?」
我必須通知老爸,必須通知他危險正在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