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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2003年冬 第七章

第二部 2003年冬

第七章

靜馬問。
最後,菜穗言外有意地笑著問:
被她這麼一道歉,靜馬反而覺得更丟臉了,於是試著轉變話題。
「那時候你也還有腹肌呢!」
「說得也是,畢竟是令你母親都屈居下風的兇手。我還欠你母親一個人情,調査的事我會協助你的。」
望著將村子南北一分為二的高速公路,靜馬想起事件前一天,久彌曾不經意地提起,一所氣派的溫泉旅館就要在村中開幕了,經營者似乎是村長派的人馬。久彌在意的並不是出現了競爭對手,而是對村民竟能汲取神聖溫泉的事心生不滿。「溫泉屬於琴折家獨佔」這原本該是永遠不變的定律,如今已經形同虛設,而類似這樣的禁忌,今後想必也將陸續被打破吧!
菜穗似乎沒有察覺,用手壓住被風吹起的一頭自豪黑髮說:
「是的。彩色隱形眼鏡對我而言,就像是自我戒律用的道具,提醒我必須經常追求、找出不合理之處。如果拿掉這個,我的世界就回歸普通,而我也不再是御陵美影,只是一個普通的女人了。再說,擁有這種顏色的眼眸,也能讓我感到自己與母親是相系的。」
人情指的應該是伸生的事吧。美影心裏雖然有數,不過在秀樹面前也並不說穿,只是淡淡地回答:
嚴格來說,就算只有獨眼,無論左眼或右眼,看到的畫面仍然都會傳到右腦和左腦。因為原本左右腦就會利用神經元互相交換情報,所以結果看到的東西,還是都會由兩邊的腦一起處理。換句話說,以前美影說的「因為只用左腦處理,所以容易凸顯不合理」的說法,在科學上是不正確的。
「怎麼,明明就像是一對父女嘛。原本還覺得你倆之間氣氛不錯呢,只是你果然還是那副討人厭的陰沉個性——不過,比以前是好很多了啦。」
相對的,秀樹則是充分發揮了父親溺愛女兒的本領。
菜穗對靜馬的態度,倒是一點也不像欠了什麼人情。
看到菜穗穩重的言行舉止,也令靜馬吃了一驚。和過去與美影敵對時咄咄https://read.99csw.com逼人的模樣不同,如今的菜穗給人一種圓滑的感覺。想必十八年的歲月也磨去了她的稜角吧,現在的她眼神相當沉穩許多。
「你真的變了呢。」
站在露台一角,按住被風吹起的頭髮,美影輕聲說道。如果吹來的是一陣強風,說不定她會就此被吹落吧。然而,體型幾乎一模一樣的母親美影卻未曾給人這種感覺,想必是來自個性的差異吧?
「母親和外婆很不幸的,左眼都是義眼,但我兩隻眼睛都是看得見的。所以即使同樣叫做御陵美影,但我和母親及外婆不同,並非『獨眼偵探』」
沒有父親、年紀輕輕又失去母親的美影,卻擁有很多羈絆和回憶,甚至比過去的靜馬擁右的還要多。起初靜馬還希望自己能成為這不幸少女的回憶之一,但現在才發現,說不定他所希望的,其實是為自己留下回憶。與其說是少女希望靜馬支持她,不如說這是靜馬的心愿。
「不過,再怎麼年輕,那孩子畢竟也已為人婦了,脾氣該更收斂點才是。唉,我也沒資格批評她,想當年剛結婚時,我也總把氣出在秀樹身上呢!」
美影望向靜馬的眼神像小動物一樣。
「你的左眼,應該不是義眼吧?」
「以前菜穗頭上還長角的時候嗎?那時大家都怕你呢!」
靜馬笑著說,美影也跟著笑了起來。看到她毫無心機的稚嫩笑容,靜馬不禁想,眼前這女孩如果是自己的女兒該有多好……不過,美影的笑容很快褪去,重新換上偵探的表情。
「雖然警方問話那時候我還不敢確定,不過,你果然是種田靜馬。只是,你老了好多。」
美影回答的語氣中帶著幾許警戒。
「可是除了須輕繼承權之外,實在很難想出三姊妹和雪菜被殺害的理由啊。」
「真令人驚訝,和我聽過的菜穗女士完全不一樣呢!」
走出風見塔後方小徑之後,美影用有些興奮的語氣這麼說。看到菜穗出現時,她應該也做了心理準備吧。
彷佛read.99csw.com佇立在雨中一般,美影斷斷續續地說著。
「我也很驚訝,簡直像是另一個人呢。不過美菜子夫人倒是沒變啊。」
「……呃。」
「這位美影小姐,該不會是你的孩子吧?」
「不會的。雪菜小姐被人殺害,也難怪她心情不好。」
「那,到時候再麻煩您了。」
風見塔。春菜過去曾從這裏勤奮地視察村莊,也因為這樣使靜馬一度被懷疑是兇手。此外,這裏也是菜穗和伸生幽會的場所。女兒為了繼承須輕而在這裏努力,父親卻選擇這裏和外遇對象幽會,這麼一想,也難怪伸生會受人輕蔑了。
「菜彌好像說了什麼不得體的話吧,真抱歉。那孩子其實是個認真的好孩子,請不要誤會她喔。」
「那些都是家母說的。家父事業失敗后鬱鬱寡歡,憔悴而終,因此家母在家族裡感到更無立足之地。明明都這把年紀,早就該放棄了,她卻總是放不開,結果因為酗酒過度得了糖尿病,不管我怎麼苦口婆心勸她好好養生,她都聽不進去。真是的,我女兒這個性到底是像誰啊?」
「原來我以前那麼陰沉啊。」
「哎呀,你們剛才是去調查風見塔嗎?」
「算了啦,菜彌的人生就讓菜彌自己決定吧。再說,與其讓嫩去上大學被什麼奇怪的男人欺騙,我倒比較感謝和生肯娶她呢。」
「不用回答了,沒關係。」
然而光是這麼做,就能夠凝聚村民對須輕的向心力嗎?一度離散的人心,要再爭取回來並非易事。
和生也說了一樣的話。說不定這個家裡的人,大家當年都知道自己是來尋死的呢。靜馬不由得感到一陣羞恥。
「很難說喔。伸生先生畢竟是上代須輕大人的丈夫,而旬一先生和現任須輕大人都不是有櫂力慾望的人,所以我認為他們應該會讓伸生先生作主。再說,美菜子夫人之所以會讓菜彌和和生先生結婚,一定也是因為和生先生的父親伸生先生,在這個家中有一定影響力的緣故吧。」
「這樣啊……不過,我本來以為在九-九-藏-書龍之首坍方之後,再從這裏望過去時,說不定能發現什麼暗示龍復活的形狀,看來是我想錯了。」
菜穗也發現了靜馬,視線盯著他看。
「對不起。」
「不愧是美影的女兒,會想到從全體構圖來找出意義。你母親也經常把『不合理、說不通』掛在嘴上……對了,如果我這麼說會讓你不愉快的話很抱歉,不過,」
美影再次正式打招呼后,菜穗又說:
原本爽利的語氣,瞬間也蒙上一層哀傷。
靜馬出神地說。「關於這點,你母親怎麼說?」
「……那麼,關於殺害雪菜的兇手,你們已經有眉目了嗎?」
這座風見塔,現在的須輕和雪菜似乎都不再使用了。或許是考慮到有權者居高臨下的姿態,已經不符合時代的潮流吧。據說琴折家甚至已經預定要將這裏改建為只有從村子里才能仰望,而人不能進入的象徵性高塔建築。
簡單來說,就是靜馬當年被騙了。不過靜馬並未對此感到不愉快。相反的,他對於御陵美影必須從小就如此嚴格訓練,強迫學會這種後天的技能,不禁感到偵探真是既嚴苛又造孽的工作。眼前的少女,不知是否也經歷了相同的訓練呢?
「也是,那位美菜子夫人不可能在毫無利益可言的情形下,爽快答應這樁婚事。不過,從和生那麼討厭伸生先生的樣子看來,美菜子夫人這次又和秀樹先生時一樣押錯寶了呢。」
秀樹丟出這句玩笑話,棉花糖般福態的臉笑得更開了。
說著這番話的菜穗臉上完全是個母親的神情,心有不甘地撫著臉頰。
「就像是母親的遺物吧,真令人羡慕。那身服裝也是?」
走下風見塔,剛好看見菜穗和秀樹走過來。兩人牽著手恩愛散步的模樣,一如和生所言。
「你也變了很多啊。以前臉上老是掛著死人一樣的表情。」
先這麼打了預防針之後,靜馬才將從昨天起就一直在意的事說出口:
「說不定,事件的核心其實在別的地方,只是因為繼承問題實在太引人注意,剛好成了兇手的最佳掩護九_九_藏_書。」
大概是一開始就沒抱什麼期待所以她看起來倒也並不失望。
看到兩人的互動,靜馬不禁覺得不可思議,因為他原本深信一定是菜穗對菜彌說了什麼壞話,菜彌才會有那些舉動。
「是啊。光是宅邸的房間不夠用。雪菜的葬禮,當然要幫她辦得盛大隆重。」
「對了,剛才菜穗說美菜子夫人患了糖尿病啊。達紘先生現在也卧病在床,那麼琴折家目前實際掌權的人就是旬一先生啰?」
「來這裏之前我稍微調查過,和手腳不同,視覺情報好像是由兩邊的腦同時進行的。」
接下來,美影又問了大約十分鐘關於雪菜和琴折家的事,不過依然沒有斬獲。
菜穗也回以輕鬆的玩笑。如果是從前的她,聽到這句話早就脹紅了臉開罵了吧。
因為氣氛實在太和平了,靜馬情不自禁地這麼說。菜穗不但沒生氣,還說:
「不是的!」
「從這裏幾乎看不見龍之淵呢。」
「還沒。才剛開始著手調查而已。」
「還有個性對吧?不用這麼吃驚,反正你對我的印象一定是以前留下的嘛。」
「其實這點母親早就知道了,只是為了凸顯身為偵探的合理性思考,有意識地刻意強調這點罷了。」
美影也沒有答案。
「菜彌倒是從以前就很喜歡和生喔。只是會這麼早結婚,也是家母在旁敲邊鼓的關係。我本來認為既然早晚都要結婚,不如先讓菜彌去上大學,看看外面的世界才對。」
「還有,你就是美影的女兒吧。」
「不會啦。」秀樹抓抓稀薄的頭髮。
「說不定,家母之所以會失敗,是因為過度將焦點放在『須輕繼承權』這個琴折家最重要的部分之故。剛才我在須輕大人面前提起有關龍復活的事,但事實上,包括權力鬥爭在內,提這些或許都只是把問題複雜化而已。」
菜穗似乎放下心來,表情也放鬆了些。
美影吞吞吐吐的表情,像過了三十歲的女性被問到年齡時的反應一樣。看來這個問題根本不必問。
「不過,用那邊的望遠鏡可以清楚看到龍之首的頂端喔read.99csw.com,雖然現在已經坍方了。」
這十八年來,靜馬也擁有了不少羈絆,但是當那天恢復記憶時,他也深深感覺到,那些姐他人之間的羈絆都是屬於日高三郎的。當然,自己就是日高三郎,畢竟人生有將近一半的日子都以日高三郎的身分度過了,然而種田靜馬和日高三郎之間,卻仍有種被薄薄的糯米紙隔開的隔閉感。
「菜穗小姐自己也是啊……不,改變的可不只年齡呢。」
美影很乾脆地承認了。剛認識她時沒發現,但美影的左右眼動作是一樣流暢的。最重要的是,她的左眼散發著生命的光輝。
「這套是阿姨為了我的出發旅行,新買給我的。」
「是的。這是彩色隱形眼鏡。」
「是像自我暗示一樣的訓練吧。那麼,美影你的隱形眼鏡也有相同的作用嗎?」
或許是察覺到靜馬內心的想法,菜穗開口說了:
秀樹也在一旁笑著說「原來是岳母啊」果然是很像令美菜子失望的女婿會說的話。
「我們是來整理風見塔的喔。大後天開始就會有很多人來參加葬禮,得把塔里不需要的東兩處理掉才行。這裏一直被當成倉庫使用,很多破銅爛鐵都堆在裏面了。久彌哥本來也要來幫忙,結果今天忙著在琴乃溫泉做準備,所以就不來了。」
「琴乃溫泉也會提供給弔客住宿嗎?」
先打招呼的是菜穗。和以前不同,她的臉上化著淡妝,也因此細紋看得很明顯。她身旁的秀樹也笑嘻嘻地說「你們好」「是的。菜穗小姐呢?」
靜馬實在不認為有誰會恨到想殺死她們。就算是有什麼仇恨,靜馬也想不出有任何需要殺死四個少女的動機。
「聽起來,靜馬先生好像也變了很多?」
美影抬起頭,仰望著高聳的蒼穹。右眼就不用說了,翡翠色的左眼中也映出一片翡翠色的天空。或許,從這隻眼睛看見的翡翠色景物,能夠取代與母親之間泛黃照片般的回憶吧。
「那麼,讓她嫁給和生也是美菜子夫人的意思啰?」
靜馬和美影異口同聲否認。兩人彼此看了對方一眼,又尷尬地別開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