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5日
第二章
她擔心自己會暈船,一直躺在快艇的後座上休息。八月的太陽還很毒,又沒有任何遮擋,因此她的臉色看起來確實比在陸上差些。這是一艘僅能容納二十人的小船,在大海里漂來盪去,真讓人不舒服。
「喂!」桐璃叫了起來。臉色眼看著就變了,像是發霉腐爛的蘋果。
「你也看到啦,我一直是穿顏色鮮艷的運動裝的。特地為採訪穿上正裝,那不是我的風格。」
快艇開始向右航行時,那充滿不確定與不穩定的本州島就消失在地平線以下了。海面無限開闊,就像灰色的印度象背負著的世界一般,目之所及,一片汪洋。到目的地還有幾個小時,只好繼續在這象背上搖搖晃晃。天氣好的時候,從函館能看到下北半島,在東京能看到富士山。按這樣推算,今天要去的和音島離本州島甚遠。看地圖時發現它在隱岐與輪島的交界線上,沒想到會是一座離島,看來估計有誤。海洋比想象中的更遼闊,能充分體驗到縱橫無礙之感。一路上連島嶼的影子都看不到,旅途很快就變得乏味起來。看來人多雖很煩雜,但完全與世隔絕也難以想象。
「什麼呀。這種事,去一趟就全明白了。」
說是老頭,事實上快艇里坐著的人才四十齣頭,其中四位是和音島的貴賓。對十七歲的桐璃來說,四十歲跟六十歲差別不大。
「嗯……」烏有點了點頭。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想這些莫名其妙的事,或許是想從平日的繁忙中解放出來才發獃。
二十年前,六位年輕人對一位名叫「真宮和音」的女演員痴迷不已,他們在和音島上離奇地共同生活了一年。此後,每個人選擇了不同的人生道路。時隔二十年,他們選在和音島再度聚會。烏有此次前來,就是來採訪他們的。
「小心別掉下去。」
神父傾聽著兩人的談話,一隻手放在另一隻手上,露出淺淺的笑容。是一直以來的習慣,還是神父的職業病,烏有不得而知。他們都非常自然,可以想象過去也可能是這個樣子。
「體驗下還是不錯的,趕緊覺悟吧,任性在大自然面前是行不通的。」
「很快就要到和音島了。」兩個小時后,船上的工作人員通過廣播提示著。
桐璃放棄追問,抬起頭來,細線般的眉毛微微皺起。她摸了摸裙邊,好像對觸感很不滿意。海風並不像她想象中的那樣溫柔。
我就像是一隻盤旋降落的禿鷹,瞄準著那頭年邁的獅子。這純粹是無稽之談——烏有這麼想著。不過即便如此,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對,現在就是這種情況。
前往和音島的四個人,在和音島過著夢幻般的生活時,除了「年邁的獅子」——水鏡三摩地之外,還有第七個人,那就是武藤紀之。他是尚美的哥哥,當時也是學生,與對九九藏書和音著魔的水鏡一起拍攝了由和音出演的電影,還打算建造一座樂園(和音島)。也就是說,他們是真宮和音最初的信奉者。但是這位狂熱的信徒在二十年前投海自殺,失去了在這個世界中的「生」。那是和音「死」后第三天發生的事情。
「受不了啦!」
神父旁邊,也就是離烏有最遠的地方,坐著村澤夫人(尚美)。她是這裏唯一的女性,並不張揚。那是烏有的想法,他覺得大家都會這樣想。可桐璃說,她就像一隻塗了厚厚粉底的印度犀牛,或者像蛇發女怪戈耳戈。跟烏有這個年紀的人比起來,村澤夫人的妝容和服飾確實富有中年婦女特色。但是跟以前採訪的「社長夫人旅行團」中的女人比起來,她得體多了。那些女人塗著猩紅色的口紅,戴著許多戒指、手鐲、耳釘,俗不可耐。村澤夫人是瓜子臉,頭髮向後梳成一個漆黑的髮髻,嘴唇是深紅色,唇形與鼻樑看起來非常協調,尖尖的下巴,眼睛不大。現在看起來都極有風韻,想必年輕的時候是個大美人。她美得並不咄咄逼人,而是楚楚動人,讓人不由得心生憐愛。稍微低垂的眼睛,就像染上了淡淡的墨色,給人謙虛之感的同時,帶有一絲愁緒。這樣一位美婦人怎麼會跟戈耳戈聯繫起來呢?烏有不理解。桐璃笑著說,「你是不會明白的」。不管怎麼樣,尚美並不像以前採訪過的社長夫人們,這已經是萬幸。事實上,烏有還對這位夫人有著莫名的好感。
「黏黏的,真討厭!」
說到底,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選中負責這次採訪。即便是敏銳如總編的人,應該也無法察覺烏有內心有自比禿鷹的想法,他可能只是覺得這個年輕人大概能完成本次任務,就算察覺到了其內心複雜的慾望和自卑,也跟工作沒有任何關係。話雖如此,總編放著六名記者不用,竟然破格指定尚非正式員工的烏有,總覺得有些奇怪。難道是因為上個月自己負責的「小京都特輯」受到了好評?烏有不知道其中緣由就受到了意外的優待——只要跟那群比自己年長二十多歲的人相處愉快,執行本次任務就跟度假差不多。
「那就忍著吧。」
「還有三個小時就到了。」
炎炎夏日,快艇劃開海面,掀起白色的浪花,飛速前行。大海像是死去般風平浪靜,船尾的兩隻螺旋槳發出嗡嗡的雜訊,像揮之不去的蒼蠅。隨著雜訊的節奏,冰冷的圓筒狀扶手傳遞過來一種微妙的振動。烏有兩隻手臂上使勁,從甲板上探出身子,接受海風的洗禮。海上的風並不咸,但是跟舞鶴的風比起來,別有一番滋味。難道,海邊的風除了大海,還混合著港口等其他的氣味,或者是海上的風帶著野性的緣故?
九*九*藏*書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她使勁拍了拍裙子的前後擺。但裙子受潮了,灰塵不容易掉下來,像粘在筷子上的納豆般,老是在同一個地方打轉。
「穿水手服來就好了,也正式點。」
說著,她重新紮了一遍被風吹亂的頭髮。她的頭髮沒有染色,非常漂亮,可能因為比一般人的頭髮細很多,總是扎不好。
一般來說,女性之間都是相互排斥的。在烏有的人生中,尚未經歷過這樣的事情。他對自己喜歡的女人還有著嚮往與敬意,想去接近她們。烏有對魅力的理解並不深刻,但對此卻深信不疑,真實得令人難以置信。
「哎呀,好噁心。」
回頭望,遠方還能看到些許本州的影子,就像在綠色上強加了一頂茶色布丁的帽子。但是布丁頂上放的既不是櫻桃也不是生奶油,而是一堆砂糖,像要化了似的,不甜。一看便知,它只是一座乾涸又貧弱的小島。似乎一浪打來,就要沉沒。平日里總想著要腳踏實地好好生活,但是苦於根基實在不穩。離開之後回頭遠望,再次切實感受到這一點。恐怕「日本國」的政治、經濟、社會等,全是這東亞小小島國的人們臆想虛構出來的吧。烏有也不過是無數塵埃中的一分子。某個地方肯定存在著破綻,它正張大口子等著呢。也許這海上的風景也是其中之一。烏有的想法,突然變得感傷起來。
「真可惜,昨天才買的衣服。」
烏有正前方坐著的是結城孟。父母在京都經營著一家老牌和服店,他作為次子也參与其中,卻不說京都方言。他的年齡大概在四十二歲左右,跟村澤孝久同齡,同是這群人中年紀最大的。他的身材保養得很好,跟運動員似的,皮膚很有光澤,說話聲音也比較輕柔,在人群中顯得最為年輕。他在穿著方面也很講究,身著一身剪裁得體、帥氣的洋裝,絲毫感覺不出和服店二公子的迂腐與陳舊。讓人覺得奇怪的是,他總是刻意地與周圍的人保持一定距離。結城吸著肯特香煙,與村澤聊著經濟不景氣的話題,就泡沫經濟后的現狀交換著彼此的看法,陳年舊事方面的交談似乎已經暫告一段落。
「看到什麼了嗎,烏有?」
以真宮和音為核心聚在一起的七個人,僅在一起生活了一年時間,在和音死後就都散了。現在得到尚美的人是村澤,這個「現實中」的結局,將在後面談到。娶她,恐怕有退而求其次之嫌。一般來說,現實中的選擇,肯定會跟初衷有所偏離,是相互妥協的結果。「和音島信奉者集會」一詞中所包含的幻想般的意味,總讓人覺得難以接受。是從夢中醒來了嗎?烏有無從判斷。他已經深刻理解到,僅靠理想,人是無法生存下去的。
烏有坐在最後一排的座位上,看著他九_九_藏_書們交談。他不想裝樣子,拿出紙筆問問題記筆記,打攪人家二十年後的再會。要採訪的話,接下來還有一周,一百多個小時,時間很多。在這之前應該了解他們的個人資料。烏有拿出預先準備好的簡歷看了起來。
村澤經營著一家規模不大的貿易公司,因為管理非常到位,即便是大環境不景氣,也沒有受到什麼重大創傷,勉強維持著收支平衡。
「烏有,你一個人幹嗎呢?」
說罷,她撅起嘴巴,伸出舌頭,做了個鬼臉,臉上露出了小酒窩。桐璃是作為烏有的助理來的。她好像認識總編輯,經常在編輯部打雜,做點兼職。而且,烏有能進入這個公司,很可能是桐璃的功勞——雖說他現在還不是正式員工。本來他正打算推掉這次採訪,但聽到去和音島,桐璃非常任性地說「我也要去」,於是就這樣被牽扯進來。不知總編是隨性還是正好高興,或許是對桐璃特別偏愛吧,竟然答應她作為助理一起去採訪。其他的記者都以為他們是結伴出去遊玩,別有用心地說了些帶刺的或奉承或鼓勵的話。雖然覺得不妥,但烏有還是帶著她來了。不知道為什麼,他總拿這個小姑娘沒辦法,是因為她跟自己有著一樣的傷痛嗎?恐怕不是。是一物降一物嗎?烏有望著她白皙無邪的臉龐,放棄了思考。烏有轉念想到,可能是她知道自己沮喪時的樣子吧,但為什麼讓她看到自己消沉的一面呢——如果不是她,肯定對這種女孩唯恐避之不及吧。可能是刻意地想要忘卻吧,烏有已經忘了當初跟她相識的機緣。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竟然可以自由出入烏有的公寓。桐璃說話的效力非但沒有減弱,反而有所增強。莫非她是自己的表妹?若是有血緣關係的話就好了,隨便點也沒什麼關係。當然,這不可能。
「啊!還有這麼久!這裏也太無聊了,都是一群老頭子。」
「終於有點兒起色啦。」他反覆說著這句話。從充滿自信的聲音看來不像撒謊,應該是確有其事。結城經營的和服店雖然受到影響,但也沒有什麼巨額損失,只是自己期貨投資失敗。他苦笑道:「不得不賣一棟別墅還債啦。」
「……沒幹什麼。」
「跳下去可能會好受點。」
當確定採訪者為烏有時,資深記者們臉上都露出遺憾與不悅的神色。這家雜誌社雖說是月刊,規模也不大,但是日程非常緊。從大家的反應上能看出,他們都想以工作為由離開家人一段時間,稍微放鬆一下。烏有並不想因為一次採訪惹得同事不滿甚至嫉妒。那一刻,他便宜佔盡。烏有一直相信,上天安排的幸運與不幸是對等的,接下來等著自己的只剩下不幸。他之所以沒有推辭,來到這裏備受顛簸,並非對自身以及生活產生了疲https://read.99csw.com憊和厭倦,或者越是疲憊越要來這兒,又或者跟周圍無形的壓力作鬥爭等緣故,而是因為一位少女。她扎著紅色絲帶,正爬上樓梯朝這裏走來。
烏有仰望著天空。湛藍,清澈,讓人會心微笑。空中僅有些像龍鱗的細小雲彩聚在一起,似乎即便不是視力極佳的愛斯基摩人也能看到電離層。這種景象,肯定會讓人想起夢想或希望之類積極的詞句。烏有想看看日落之時東邊水平線的樣子。西邊的日落尚可以想象,另一側的夕陽與藍天、夜晚會是怎樣的景象呢?
「還有幾天就要開學了吧。」
烏有望著水面上破碎的影子,不禁想起交通事故時大卡車將人軋得血肉模糊的樣子。奇怪啊,最近經常會想這些稀奇古怪的事。
「這兒的灰塵還特別多,都落在衣服上了。」
為了不讓新買的帽子被風吹走,她用一隻手按著它,大方格棉布裙隨風抖動著。
「幹嗎那麼一本正經,還說『大自然』這麼酸腐的詞。人家真的很難受嘛。」
船艙整齊得像候車室,大煞風景。空調溫度調得很低,有點冷。桐璃抱怨著「真差勁」,走到米黃色長椅邊優雅地坐下。這裡有四個人,有男有女,在聊著往事。
今天是五號,從島上回來是十二號,計劃一周左右的行程。
她叫桐璃,今年高三,但跟大部分高中女生大不相同,她可能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屬於問題少女。據說,她初中時,因為容貌出眾,被邀請加入模特隊,而且是其中最美的女生。只可惜,她去學校上課的次數遠遠低於教育部的規定。其實她並非那種待在家中拒絕上學的孩子,而是每天悠然自得地遊盪在街道和沿河的路上。她有一句口頭禪,「學校就是動物園」,也不知是受誰的影響。
「沒去幾次學校就知道得這麼清楚,真有你的。」
「你如意算盤落空啦,現在是暑假,想去也不行。」
……終歸是葉公好龍。禿鷹是孤高自傲,但僅憑一己的力量能做成什麼事呢。禿鷹沒有能力獵取活物,只能啄食屍體或者開始腐爛的殘骸。從出生到現在,二十一年來,烏有遭受了許多挫折,早就參透了這個道理。二十多年來,「年邁的老獅」(這是烏有擅自給和音島的主人取的名字)與兩個僕人一起生活在這孤島上,一步也沒踏出去過。雖然如此,僅憑頭銜,烏有就甘拜下風。
跟結城相比,村澤臉上的皺紋更深,言行舉止更為理性,執行力更強。兩個月前,烏有採訪過一名四十歲左右的富家子弟。這個人外表很是光鮮,身材不錯,聲音也算圓潤。但其經營理念之幼稚,讓烏有大吃一驚——根本不像社長,簡直就是個初出茅廬的愣頭青。從剛剛的幾句簡單談話來看,村澤身兼要職,辛勞創業,可以想見是個意志堅九九藏書定、深謀遠慮的人。
「我們班上有個女生,梳著麻花辮,戴著眼鏡,看起來很認真。」
說著,她就做出要回去的樣子,右手捂住嘴,拉著烏有的手往船艙里走。她的手雖然沒什麼力氣,但卻有股魔力,烏有難以抵抗,只好被拖著走進去。
「可以出去嗎?」
「哎呀,真討厭。」桐璃著急起來。
「不來這兒,好好去學校不就行了嘛!」
「想什麼呢?肯定是些無聊事情!」
他們每個人都刻意打扮過。這種時候,無論男女,都相信服裝的價格與著裝的品位象徵著自己的社會地位。在昔日好友面前,大家有意無意都帶有一種想提高自己身價的想法。畢竟,在二十幾歲的時候分別,再次相聚時已經是四十多歲,都有了穩定的職業與社會地位。在和音島這個封閉空間里,形象和談吐,就是衡量成功和才能大小的指標——這是同學聚會中常有的場景。這種慢性卻突然膨脹出來的虛榮,烏有很看不慣。當然,他們的人生閱歷比烏有豐富了近一倍,深知社交中的攀比大有必要,同時,也對攀比之後的空虛產生了免疫力。這種被生活磨掉稜角的感覺,烏有難以忍受。這並非在標榜自己比別人更加真實和洒脫,事實上他經常感到自卑。一個人在外面看海,也許是怕自己哪天也會變成他們那樣,而不願意直面這種不安吧。
「那是一周后的事啦,十三號。」
說罷她極力探身出去,圓圓的大眼睛凝視著泛起白沫的水面。她的虹膜很薄,可以清楚地看到瞳孔。
她又問了一句:「我說,你在幹嗎呢?」
對面坐著的是一名神父。他並非一直篤信基督,在二十年前離開和音島后才皈依基督教。現在改用受洗時的名字,在長野的教堂里任職,人們稱他為「帕特里克神父」。當然,他們仍然叫他原來的名字——小柳。本次聚會雖然是私事,但他仍然穿著一襲黑色的祭服。這可能不是教會的規定,而是他自己的想法。如此刻意堅持,總讓人覺得有很深的隱情。說起神父,大家都會想到「布朗神父」或「道林神父」(還有唐·卡米洛),這些人給人個頭不高、身材臃腫的印象。這位帕特里克神父也不例外,身材矮小肥胖,面容溫和。可能這樣的外表在聽人懺悔以及佈道的時候更能讓人安心和親近。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帕特里克是符合神父的標準的。只是烏有無意間感受到他偶爾表現出來的超然態度——說得不好聽,就是居高臨下之感——多少讓人有些不安。二十年前,他來到這座孤島時還是醫學專業的學生,離開后卻偏離了謀求名利的軌道。為什麼會選擇神父這個職業呢?總覺得有什麼原因,但是讓人怎麼想也不明白。烏有屬於典型的旁觀者心態,所以對當事人的心理變化很感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