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5日
第三章
「換衣服。你該不會就這樣去採訪吧。」
桐璃沉默了幾秒鐘后,用貓咪般甜膩的聲音說道。這是她想提什麼不合理要求時的慣用伎倆。
道代走在前面,大概是覺得很好笑,手還捂在嘴上。她的背影既令人不快,又很滑稽。
「好多呢。」說著,桐璃故作深沉地笑了笑。事實上,她那點心思誰不清楚呢。
烏有嘆了口氣,拎起包,走在後面。這些小事就算了吧。
想問,卻不敢問。
「烏有。」桐璃沒有敲門就進來了,望了望四周,低聲說:「好暗。還好跟你換了房間。可以開窗嗎?」
村澤停下腳步,稍微過了一會兒才回答:「對。這都是對於過去的黃金時代的回憶啊。」
「是有點。」
「那你就要好好注意自己的言行舉止啦,好讓任何人都覺得你是個品行好的人。總逃學可不行。」
房屋很大,有十幾張榻榻米那麼寬,窗戶朝北,採光不錯。當然,還是覺得這個房子整體上有些傾斜。不知道是不是受潮的緣故,總覺得有些陰森。不管這些了。裝飾的話呢,就是一張床、一張桌子以及一幅畫,有些太過簡單。牆壁很白,陰影相應就更加明顯了。檸檬色的窗帘上面有刺繡,因為非常厚,窗外的陽光幾乎射不進來,裏面是白色的薄紗窗帘。可能是為了接待他們新裝上去的,顯得有點粗糙,跟桐璃說的完全兩回事。烏有慶幸自己做了換房間這個決定,想到桐璃可能會傻乎乎地開著窗戶睡覺,他突然壞笑起來。
烏有躲閃著她的眼神,輕輕地鞠了一躬,並環視了一下四周。
「這就是您的房間。」道代站定說道。
「請像過去一樣,盡情享用一切。」
「你不也經常一個人在桂川上發獃嗎?」
「眺望海景的露台。」
和音館建在島的南邊,向北的窗口看到的不是海,而是鬱鬱蔥蔥的山。
似乎有人在烏有的耳邊輕聲說。每經過一個房間,都像是在往左拐或者往右拐,可回頭一看,走過的路基本上是直線,只是兩側的牆壁稍微傾斜而已。這種設計真奇怪啊,不知道誰是設計師,他一定精通心理學和人體工程學。
和音館向內(也就是向北)彎,從正門看是平的,就像凹透鏡一樣。這個房間在最西邊,與東邊的房間斜對著。最右邊拉著窗帘的窗戶,和烏有的房間大概有一百三十五度的角度。庭院里並沒有鋪草坪,因為靠海,鋪的是白色的細沙,就像是新雪初降的樣子,沒有突兀的起伏——看不到腳印或者風吹過的痕迹——從遠處都看得出非常平整,大概僕人每天都會清理。如果赤足在上面走的話,感覺肯定不錯。庭院的一邊,離房子五十米左右的地方,剛好是巨大凹鏡的焦點,那裡建了一座大理石眺望台。檯子高約兩到三米,有著古希臘或者古羅馬風格的屋頂,前面是圓形舞台,靜立在懸崖上,將白沙與海分隔開來。
「要穿得活潑點。」
「對,你也覺得好吧。」
「……走吧,桐璃。」
「和音館還是老樣子。」
結城戴著墨鏡,抬頭望了望近在眼前的白色和音館,露出一絲微笑。
村澤大聲說道,透露出驚喜之意,臉上也露出高興的神色。尚美兩手捂住嘴,情不自禁「啊」地叫了出來。
「所以嘛,烏有你住靠山的房間最好啦。這樣最合適。咱們換吧。」
烏有若有所思地收拾起桌上的東西。
當然,烏有是沒辦法做到的。「可不行」這個詞,似乎有其他的含義。
「這樣的安排,太讓人高興了。那你就在前面帶路吧,稍後我們就去問候水鏡。房間的位置都沒變吧?」
熟悉了周圍的情況之後,烏有安心了些,將夾克脫下來掛好,從放在桌上的包里拿出採訪用的器材——有微型錄音機、筆記本、簽字筆、相機等。此次採訪並非貼身採訪,不用時時刻刻緊繃著神經,但也不能毫無工作的緊張感。採訪比自己大一倍的人,包括社長夫人們那次,到目前為止是有幾次經驗,但並不得要領。烏有原本就不是社交型的性格,不擅長與人打交道,也無法提出尖銳的問題。而且通常的情況是,對方可能覺得這個記https://read.99csw.com者太過年輕,並不會認真回答,常常不能順利完成採訪任務,效果跟「追憶青春年華」這樣的口號相差甚遠。什麼時候才能掌握好方法呢?但這也不僅是烏有的責任,總編也應該承擔一半責任,明知自己缺乏經驗,還非要指定他來做這項工作。這樣一想,烏有覺得自己還有退路。
「可能是有什麼支撐著他吧。」
她怎麼會感恩,肯定幾分鐘就忘記了,一直都是這樣。烏有說了句「別忘了這是工作」,實在太累就沒有追過去,進到剛剛換過來的房間。
「……好像是。」
意想不到的是,大門上有精緻小巧的裝飾。兩側有六根雕刻著天使的柱子,上面安著燈,裝飾著冬青葉組成的傘。光束反射在門上,門看起來也有些歪。他們到達的同時,門朝外打開了。裏面出來一個身材矮小的女僕迎接他們。她自稱叫真鍋道代,看起來大概五十三四歲,頭髮束在腦後,白髮格外明顯。道代和丈夫泰行,在他們離開之後的二十一年間,一直照顧水鏡。水鏡把與外界接觸的工作全部交給他們兩人來打理。他們為什麼願意一直待在這與世隔絕的孤島呢?是因為高額的報酬,還是有什麼隱情?烏有單純地認為是後者。他並沒有任何不滿,只是不大喜歡道代怯怯的昏沉的目光。
「一定是,他那個人。」
牆壁和天花板的裝飾並非十分講究,可並不馬虎。裝飾比較簡單,風格有新有舊,混雜在一起,並不太協調。比如,大廳的天花板很高,直達四樓,呈拱形,最上面除了採光的窗戶外,都是白色的牆壁,給人簡慢之感。可細看會發現,四根柱子的角度呈非幾何線形彎曲,非常自然地結合在一起。牆壁白色塗料的濃淡與陰影的部分都經過設計,粉刷得非常細緻。比起矯揉造作到處掛滿油畫的裝修,這種極力省去多餘線條的風格,簡直像出自名家之手的素描。牆壁內外的白色非常統一,柱子、牆壁跟天花板相接的地方才勾勒了金色線條。使用的顏色也很少,除了白色,再就是紅色地毯和吊燈。總而言之,簡約但並不簡單。
烏有覺得可能是這樣,只是不知道真宮和音當時到底有多大的支配力和影響力。讓他們痴迷是在二十幾歲的時候,這種痴迷總會被取代的吧,什麼都不能一成不變。只有二十一年閱歷的烏有無法體會似水流年的深意,儘管一直裝作很了解。不過,他至少已經知道,現在已經失去了孩童時代的天真,今後還要失去更多的東西。這有點恐怖,但至少,真正重要的東西,不管時間過去多久,都無法忘記吧。可也不是絕對的,「十年」來,烏有已經體會到了。
第一次看到和音館時,總會覺得哪裡不平衡或不對稱。這種感覺難以言表,讓人不安,只覺得對著房子看久了,腳下就會踩空,只好專心走路。偶爾還是會抬頭看幾眼,這種感覺始終縈繞在心頭。沒有專門學過建築學,烏有無法斷定這種感覺是否真實。也許不是烏有的審美出了問題,很可能是建築者或者設計者有意為之。這大海中的孤島,單單運送一次建築材料就要花上四個小時,何況是建造這麼高大的建築。若是單為了和音,可見水鏡心中的執念之深。常聽說美國的暴發戶買下歐洲的古城或者某個建築,然後拆下來運送到自己的國家重建的事情。和音島海灘太過狹窄,連像樣的港口都無法建造,技術上的難題和客觀條件的限制簡直難以想象。
「就一年。」
這裏要解釋一下(烏有後面才察覺到事情發展順序),他們並非因為看了電影才知道真宮和音。他們迷戀的不是銀幕上的女演員,而是現實生活中的她,甚至為她拍攝了電影——《春與秋的奏鳴曲》。也就是說,武藤等人是這部電影的工作人員,為了宣揚她的魅力,才為她拍攝了這部電影。拍電影以前的和音大概也就是一個「普通少女」。幾個學生找到贊助商水鏡,拍攝了一部電影,女主角是名不見經傳的普通少女真宮和音。這是一部灰姑娘般的作品,但他
https://read.99csw.com們並沒有讓她成為明星,而是將她與社會隔離開來。這矛盾的行為背後到底有何動機?僅僅是為了留下一部影片作紀念嗎?
「知道啦,感嘆一下都不行嗎?那些人以前住在這兒吧?」
烏有被繞暈了,無可奈何地看著笑眯眯的桐璃,只好說:「那好吧,我住哪邊都無所謂。」
道代輕輕聳下肩,邁著輕緩的步子往回走。
「什麼都沒變,跟我當年在這裏時一樣。看來保護得很好。」
「這裏沒有其他人。今天會很累,平時只有主人一人用餐。不過這是工作,沒有辦法。」
「發獃?你說話真沒禮貌,我那是在想事情。」
「你說,水鏡先生為什麼一個人在這裏生活了二十多年呢?不覺得孤單嗎?」
「哈,習慣就好?我可不覺得你能忍受得了寂寞。」
桐璃有點著急了。「哎呀,人家想看海的嘛,當然要靠海的房間才行啦。……你想想嘛,早上起來,聽著濤聲,海風輕輕吹拂著窗帘,不是很美妙嗎?你就答應人家嘛,答應人家嘛。」
「晚餐時間是六點。」
當地資料表明,和音島是幾百年前一次火山噴發后形成的火山島,「波都島」才是它正式的名稱。周圍的岩石都像是岩漿冷卻后凝固而成,形成一片威武的暗礁。成為海灘的部分是山麓,位於南側,僅有五十米左右。上面的流沙非常細膩,覆蓋了整個海灘。這裏作為海灘實在太小了,可作為私人沙灘的話已經足夠大。這座島上除了水鏡之外,並無其他居民,所以,和音島是水鏡的私家島嶼。
烏有瞪了她一眼。「當然,有什麼意見嗎?」
尚美拿著些輕便行李,在通往和音館的路上發出感嘆。她步履稍顯沉重,是為了表示對已經遠去的「青春」的敬意,還是對當下背叛夢想的自己產生了後悔?(烏有本能地討厭使用「青春」這樣奇怪的詞語,但是這個概念又無法用其他的話來表達,只好妥協。)坡路比較曲折,還長著些蔓草,拿著行李爬坡絕不是什麼輕鬆的事情,但他們卻沒有任何怨言,不急不慢地走著。
「六點請您前往餐廳用晚餐。」
用什麼樣的視角、如何去採訪他們,烏有也還沒想好。一般來說,寫寫同學聚會的氛圍,打上「青春的輓歌」之類的標題就能對付過去。但有「真宮和音」這樣一個謎團,總覺得不對勁。如果非要弄清楚,一周的時間可能不夠——剛開始接下這個任務時,烏有就這麼認為。同時,身處孤島,想要半路回去也是不可能的。烏有對這次採訪並不感興趣,僅僅是多年前出演過一部電影的偶像(姑且叫她偶像),到底會引起人們多大興趣呢。
「啊,太好了。」
「看起來像個屋頂。」
「真好啊。」桐璃靠在窗邊,望著露台。
「海浪啊,就是會讓人覺得黏糊糊的。」
「晚飯也是您做嗎?」
「請走這邊。」
「我一開始就不累,跟你這樣的老人家可不一樣。看,我多有活力!」
桐璃做了個大力士秀肌肉的動作,當然,那白皙瘦弱的手臂上是看不到任何肌肉的。
到三樓后,道代向左轉。東西兩側的走廊已經不再是莫可名狀的傾斜,而是明顯的傾斜,彎彎曲曲的。即便如此,也並未看到真正的曲線,到處都是筆直的線條與直角。
也沒有等烏有回答,她就把窗戶打開了。海風吹來,窗帘輕動,發出低低的聲響,在房間里回蕩。
「歡迎光臨。」
烏有來島之前,僅搜集到了和音的一張快照。這座孤島名為和音島,他們全是和音的崇拜者。烏有對和音並不感興趣,準備工作雖不充分,也沒太在意,採訪時直接問他們就都知道了。烏有是個謹慎的人,但對此次採訪卻秉持著非常樂觀的態度。
「這邊,看不到海呢。」道代走後,桐璃打量了下房間說道。
道代並非不熱情,但總讓人感覺哪裡不對勁。不隻眼神、表情和稍微駝背的身影,使她渾身上下都散發出一種奇怪的氣息,好像刻意跟他人保持著距離,甚至隨時想要逃離似的。烏有愈發覺得,她生活在孤島的二十年間肯定經歷過什麼事情。
村九-九-藏-書澤在抬頭看和音館時,眼角出現了皺紋。為了更好地打量這座聳立在高處的建築,他將眼鏡摘下來,再次戴上,仔細地看著……
「不是看起來像,就是屋頂,可能是舞台吧。喂,你準備好了沒啊?」
道代像是已經深得要領,穩步走在樓梯的中間。烏有背著沉重的行李,想模仿她努力走到中間去,卻很難做到。
「然後養一隻阿富汗犬。」
「是你以前說過的那個女孩嗎?」
白色的和音館屹立在高處,俯視著烏有他們,給人凜然莊嚴之感。建築屬於英式風格,外觀顯得有些古舊,簡直無法相信才建成了二十一年——這就是水鏡為了他們的共同生活而建成的聖殿。現在的樣子比起當年可能有些退色,但也還沒有失去新鮮感。事實上,許多木質建築越是經歷歲月洗禮,越能增添其厚重的魅力。和音館有四層,白色的牆壁,黃綠色的屋頂。塗料日夜被海風侵蝕,難免有些風化,但是總體來說保護得還是很不錯的,並沒有大面積的脫落。正面的那扇窗敞開著,能看到米黃色的窗帘。只有四樓那扇裝飾性的窗戶敞開著,可能是為了採光。
「知道了,老大。」
桐璃給烏有鞠了個躬,拖拖拉拉地走出了房間。接著,烏有聽到對面房間關門的聲音。「工作上一點兒進展都沒有,」烏有看著房門嘆息道,「這都第幾次了……」
「接下來的一周,請您多多關照。」
奇怪的屋子,奇怪的房間,再掛上一幅奇怪的畫,搭配得不錯。烏有不再看畫,開始欣賞窗外的風景。庭院很開闊,本以為房間緊靠著山,現在發現山遠在百米開外,因此也不覺得視野不開闊,住溫泉旅館的時候看到的風景大概就是這樣吧。烏有稍微有點遺憾,若是秋天來這裏就好了,還能看到紅葉。這裏也不是完全看不到海,庭院對面就是遼闊的日本海。
「沒關係的,習慣了就好,反正也是訂做。」
烏有都可能忍受不住。雖說他一直喜歡孤獨,喜歡一個人冥想,可前提還是有他人的存在,並非一開始就生活在這遠離人煙的地方。
恐怕也是關於不可治愈的傷痛的回憶。他們離開這裡是因為真宮和音之「死」;不願意回來,是怕再度觸碰這件往事吧。村澤的話只是刻意遺忘的託詞,莫非他們已經放棄了當年的信仰?
「想什麼呢?」
總覺得和音館本身有點傾斜。雖說覺得「傾斜」,可要指出來到底傾斜在哪裡又很困難。如果傾斜是指偏離了常規的話,這裏的常規應該是指天花板、柱子、地板之間形成的角度,但這些怎麼看都是直角。奇怪的是,到處都是這樣。烏有無法在爬樓梯的過程中停下來仔細打量,只是覺得不可思議,但從視覺上卻無法給出合理的解釋。更奇怪的是,桐璃也是一臉錯愕的表情,歪歪斜斜地走在樓梯上,就像是爛醉如泥或者得了熱病的人。如果烏有後面也有人的話,看到的肯定也是這樣的步態,可自己明明非常清醒地在走啊!這一點就像烏有是烏有,桐璃是桐璃一樣確定。
桐璃認真地反駁著,說著還換了個方向,開始面朝棧橋。
走近一看,雖說和音館染上了些許灰色,但還是很美。干透的沙路上有小貓的腳印,是僕人養的嗎?對於那隻貓來說,和音館的大門簡直就像壁爐台,是唯一的入口。
他只帶了一個黑色蛙嘴式小皮包,一身輕鬆。他不是聖弗朗西斯,看起來卻崇尚清貧。也許是基督教有很多流派,各自的教義也不盡相同。
踏上棧橋的結城感慨萬分。這塊地方有二十年沒見了。讓他們在一起的十八歲少女真宮和音死後,他們找不到仍然聚在一起的理由,就各自散了。此後,誰也沒有再次回到過這裏。只有水鏡三摩地像是在守靈一般,堅守在這座孤島上。結城將肯特香煙丟到海里,從胸前口袋裡掏出手帕。
烏有的房屋朝南,走廊在左側,也就是說朝西延伸著。桐璃的房間在走廊的右側,也就是靠北。
「是。」烏有說。桐璃搶在烏有之前大聲說:「當然!」烏有沒有辦法,只好再加上一句:「兩個房間。」道代的笑聲有點九-九-藏-書怪異,讓人不舒服。
「你自己還不是一個人到處閑逛,別說人家。看,庭院對面那個白色的是什麼?」
「對啊,就是箕面。像現在這樣,窗戶打開,海風迎面吹來,窗帘輕動,坐在桌前安靜地看看書,不是很好嗎?」
桐璃模仿烏有的口氣,怪聲怪氣地說:「哦,活潑啊……」她邊說邊把裙子放了下來,聳了聳肩,快步走出房間,出門時還加了句:「這是工作。」
那他們為什麼會回來呢?難道傷痛已經隨著時光的流逝而淡去?過去的事情已經可以當做單純的記憶拿來回味?
「水鏡先生一直住在這裏嗎?」
烏有想當然地回答了桐璃,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真正的答案。可能是真宮和音將這位富豪留在島上了吧。這個推測既單純又粗暴,可除此之外也想不到其他的理由。
「別忘了這是工作。」
「可住在這孤島上二十年,買件衣服都很費勁。」
「很重吧?」神父關切地問道。
「還沒。」桐璃關上窗戶問道,「準備什麼?怎麼準備?」
再次打量屋內的布局,大概知道之前為什麼會覺得不安了。從大廳到樓梯的路還很正常,一開始爬樓梯,就發現自己好像失去了平衡。樓梯似乎並沒有傾斜,縱向線條按理說應該是直的,但總覺得有些歪,就像是曲率半徑很大的螺旋狀樓梯。本想走在中間,卻不知何時偏到兩端。設計非常巧妙,肉眼看起來覺得是直的,走起來才發現並非如此。
「二十年間,一次都沒回來過嗎?」烏有問道。
穿過村澤他們的房間,三樓左邊最裡面對著的兩間房就是烏有他們的住處。雖說是對門,可因為整個和音館的特殊情況,最裡面傾斜得最嚴重,兩個房間的門並非正對著。門牌上鍍了金,裝飾著常春藤,是空白的,不像剛剛經過的房間那樣標著「結城」或「村澤」。
「我這樣?怎麼啦?!」
道代個子不高,聲音卻很洪亮,骨頭比較粗大,身體看起來很健壯。「按照主人的意思,大家各自入住以前的房間。」
「房子真奇怪。」
「不可能,」烏有馬上說道,「就憑你這樣的人……」
道代瞟了烏有一眼,確認道:「是兩個房間吧?」
「真讓人懷念啊。」
「我說,烏有,咱們換房間吧。」
「明明累得夠戧。」
「是嗎?」這裏隱約能聽到濤聲。烏有從包里拿出襯衫。
「我來為二位帶路。」
「那我就忍受給你看看。」
「這幅畫,還在呢。」二樓傳來村澤夫人的聲音。
「總之,首先你得找到允許你住下來的人。」
「這邊靠山。」
聽到真宮和音這個名字,除了電影通,或者記憶力很好的老年人以外,恐怕沒幾個人會知道她是誰。即便加上註解,說她是二十一年曾出演過《春與秋的奏鳴曲》的女主角,應該也不會多幾個人知道。將埃里克·侯麥與英格瑪·伯格曼的作品名稱拼湊起來的《春與秋的奏鳴曲》(不過這部電影的製作年份更早些)雖說公映了,也是因為水鏡個人的堅持,只能在小電影院(按照原來的說法應該叫做地下影院)放映。也就是在京都市郊的一座小電影院里上映了一周而已,觀眾寥寥數人。當時的影評旬刊評價其「內容空洞,果然只是業餘人士的水平」(當然,看過這部電影的專業或業餘評論員也不多)。
「休息好了嗎?」
「我也要去嗎?」
「是啊,二十年過去了。」
「一切都還是老樣子……」
「那好吧,不過拜訪完之後九-九-藏-書,我想去露台。」
和音島是一座半徑約為一公里的小島,大部分被懸崖包圍。整個島是一座傾斜的山,從山頂往各個方向不斷下降,正好呈鬱金香的形狀。可能因為是夏天,山上的樹木枝繁葉茂,在強烈陽光的照射下,整座山像碧玉般閃現出一片綠光。
牆上掛著的是抽象畫,看起來像是立體主義風格。幾根單色調的線斜著交叉,大概是幅肖像畫。畫上的人穿著黑色衣服,嘴巴和眼睛有些錯位,勉強能認出是臉,胸、手和腳都分得很開,完全看不出模特當時的樣子,右下角的留白非常少。
「你不想住在這豪宅里嗎?我認識的一個人就住在豪宅里,不過比不上這兒。她不過比其他同學住得好一些,看起來就是不一樣呀。」
烏有回答后,看了看拖著個沉重的紅色拉杆箱的桐璃。她本來還想帶一隻箱子,被烏有阻止了。
結城抱著兩隻旅行包,邁著輕快的步子,走上鋪了紅地毯的古舊樓梯。村澤尾隨其後,打量著大廳的牆壁、扶手、吊燈等,慢慢地走著。一切如舊,真令人懷念。
「有道理。但這個人絕不是烏有,你可不行。」
「顏色好像變深了些。」
「工作完成之後再說。」
「太好啦!謝謝你哦。我會感恩的。」
烏有最近可能是看多了小說或者漫畫,竟然開始迎合起她來。
村澤夫人慾言又止,似乎說不出話來。風吹亂了頭髮,髮絲飛舞,她卻不加理會,專註地注視著這座島以及和音館。海浪聲慢慢消失,遠處一片虛無,只有海鳥們表示歡迎,傳來若有若無的聲音。老舊的棧橋發出刺耳的聲音,但似乎誰都沒有在意這點。
「嗯,這身衣服是不行。」她調皮地把短裙提了起來,「這是在度假勝地呢。」
「好了,我相信自己。那種苦行僧一樣的人,才不會快樂。」
「……這樣啊。」
烏有收起思緒,從手提包中取出相機,這是職業習慣使然。他突然想到,這張照片可以命名為「再會的瞬間」,但轉念一想,又覺得太過簡單,算不上是什麼好名字。
「為什麼啊?」他當然知道原因,只是裝作不知道。
「二十年啦……」
「是。」
「那就走吧。」
說著她拖起行李箱走進房間。「一會兒見。」
電影的著作權和膠片都掌握在水鏡手裡,即便在DVD如此盛行的今天,也無法買到或者租到這部電影。現在看來,這部電影不過是個幻象。烏有當然找不到這部電影,編輯部自稱電影通的人說看過,可連演員的名字都不知道。雖說這部電影對本次採訪非常重要,可是沒有辦法預先觀看。真宮和音就演了這麼一部電影,此後再也沒有在銀幕上出現過。但不管怎麼說,這部電影使得真宮和音開始為人所知。在兩三個月後,狂熱迷戀上她的幾個年輕人,和她開始了在孤島上的共同生活。在今天看來,這個事件應該頗具話題性,但在當時所有的報紙上都只用很小篇幅對此進行了報道。那時候新聞的焦點是熱火朝天的學生運動,相比之下,這樣一群頭腦發熱聚在一起的年輕人顯得不足為道。
可能是潮汐的緣故,沙灘一角設置了許多黑色的木棧橋。他們可能經常使用棧橋,木頭的顏色、泛出的光澤以及磨損程度都證實了這一點。稍遠處為停放僕人們用的快艇,設置了一個碼頭。有著沙灘、棧橋和碼頭的南側是該島僅有的一處與海洋平緩接觸的地方(其他地方都被斷崖隔斷,與海面有很高的距離),也是和音島的大門。沿著陡峭的山路走上去,只見一群棕頭鷗在飛翔。一座白色的西式建築面朝大海,高高聳立,那就是和音館。
最奇怪的是,真宮和音的真名、出生地、經歷等等,到現在為止,還完全是一團迷霧。
「別忘了你是助理。給你十分鐘。十分鐘之後去拜訪水鏡先生。」
說完,桐璃再次靠在窗台上遠眺山色。烏有想,生活在深閨里的大小姐大概也會這麼做吧。桐璃只要不出聲,老老實實地待著,還是挺像模像樣。
「這裏好棒啊!連窗戶上的裝飾都這麼精美,是百合花的樣子呢。白色的窗子真好看啊,大海就在眼前。來這兒可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