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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5日 第四章

8月5日

第四章

“真巧,正准备去提醒你们呢。晚餐是六点开始,可别忘了。”
桐璃大步往前走,看起来有点像要踩空似的。
「請恕我問一句,您的腿沒有大礙吧?」
「真的能去嗎?」
“不可能,二十年都想着她,绝对不可能。”
烏有覺得水鏡並不太友好,鞠躬之後出了房間。儘管知道自己和水鏡本來就是兩個世界的人,但還是被他的強大氣場壓倒,採訪沒有任何進展。正如水鏡所說,確實有一周的時間。可似乎他並不大合作,烏有感覺接下來的工作很難展開。換言之,烏有在這位奇怪的大人物面前,覺得很壓抑。
烏有看了一眼書桌,上面隨意放著幾張寫滿細小數字和字母的文件。都是符號,身為門外漢的烏有當然不懂。
“嘻嘻,”桐璃抬头望着乌有,俏皮地吐了下舌头,“还有许多其他的呢,不过先不告诉你,保密。”
「你們總編還好吧?」
这时,真锅道代从三楼下来了。可能是在准备晚餐,她还穿着白色的围裙,矮小的身材稍微显得高大了一些。她越走越近,身上调料的香味扑面而来。
「嗯?」桐璃討好般的追了上來。她穿著牛仔褲與板鞋,走路很方便。
烏有還沒轉正,但名片上顯示的是正式員工。嚴格來講,這屬於職務欺詐。可這是總編的指示,說這樣處理採訪時方便些,因為接受採訪的人對正式員工和試用期的新人信任度是不同的。
「托您的福,非常好。您認識總編嗎?」
“真是个傻瓜。”
「我還是學生,在京都的御庭番棚女子高中上學,偶爾做兼職。」
「十七?」水鏡吃驚地抬起頭來,笑著說,「十七歲就開始工作了嗎?」
“确实不懂。”
「當然,好好玩吧。」
大概是股票方面的事情。水鏡輕輕打開桌上的綠色文件夾,把剛才的幾份文件放在裏面。那幾份文件可能是股票和債券的明細。隔壁的房間布置得跟辦公室一樣,放著能上網的電腦,可以隨時查看股市的信息。水鏡了解情況後會作出判斷,讓代理人進行操作。看來這頭生活在孤島的老獅子與被困在石牢里的基督山伯爵不一樣,他並沒有完全與外界失去聯繫。
「是。」
九九藏書看來有些意外啊。」
看到水鏡隔著肉色的毛毯在揉右腿,烏有不由得問了一句。
「總之,先休息吧,水鏡先生說的。」
“他腿脚不方便。”
「有一周時間。」
“乌有,我们一会儿去海边吧。”
水鏡三摩地,五十五歲,是人們常說的大富豪,在關西收購了許多企業。他雖不拋頭露面,但在業界擁有極大的影響力,經常進行股票交易,是烏有所在出版社的大股東。水鏡集團公司的成功得益於中堅產業的發展以及日本經濟的全面騰飛。而水鏡的成功則完全依靠個人的才能,他能遊刃有餘地掌控市場。他九歲時遭遇交通事故,手術后留下後遺症,下半身完全失去了知覺,此後一直依靠輪椅生活。二十一年前他買下和音島,修築了和音館,開始過起與世隔絕的生活,從未踏出孤島半步,直到現在。在水鏡十五歲時,他的父母就因意外去世,現在也沒有什麼親戚。
“还好带了泳衣、橡皮艇和沙滩排球。”
水鏡先發制人地說:「採訪還是等晚餐結束后再開始吧,我接下來還有事情要做。」
「我今年十七歲。」
乌有穿的是夹克和白衬衫,下身是浅蓝色的裤子。
“这个嘛……”乌有也不知道。不只是桐璃,乌有也充满疑惑。
「晚餐跟村澤他們一起用,沒意見吧?」
乌有好像呆滞了一些,脚步都慢了下来,想装样子都难。
烏有本以為他是一個瘦弱偏執的老年人,現在看起來,水鏡還比較精神,似乎還不到五十歲,不能說充滿活力,但起碼從外表上看來跟沒有殘疾的人無異。當然,其風度與沉穩是普通的工薪階層遠不能比的。水鏡伸出來的右手大小與烏有的差不多,若是能站起來,身高也應該大致和烏有相同。他的皮膚比較黑,偏胖,嘴唇紅潤,頭髮、眉毛和絡腮胡都是深棕色,面部輪廓很深,跟俄羅斯人相似,眼神犀利,讓人感覺到他的野心。如果沒出事故,擁有如此深厚財力的他肯定不會退居幕後。
“你是说尚美吗?”
「每天都會整理打掃呢。我行動不便不能去玩,小姑娘去是再合適不過了。」
“我都知道啦,刚刚表现得不好read.99csw•com吗?你该不会是在担心我会当着客人的面说她像蛇妖吧?”
“我知道,只有两个小时。”
“到六点还有两个小时呢。”
「歡迎你們的到來。」
這些話聽起來比較真實,經常感受到的陰影消失了。
「是,比我們都忙。」
水鏡聳了下肩,大笑起來。聲音是完美的男高音,並沒有任何拘謹的感覺。
「當然。」烏有意識到,桐璃對水鏡的態度與措辭和對自己時完全不同,覺得自己像被看穿了似的,快步走開。
走廊的兩邊是房間,沒有窗戶。三樓也是同樣的設計,可二樓感覺稍微暗一些,可能是玻璃燈罩的緣故,走廊的傾斜度沒有三樓那樣大。樓梯呈<形,楼梯间里挂着的两幅画与乌有房间里的一样,都是立体主义风格。可能是作画的人不同,或是作画的时间不同,总之三幅画感觉不大一样。
以防外万一带的正装竟然派上了用场,虽说穿不习惯,但也没办法。上次穿西服是在朋友的葬礼上,已经过去了一年,那位朋友骑摩托车的时候出了车祸。虽说不是很好的朋友,可是走得这么早,总觉得难以接受。神啊,命运是多么可笑的安排。如果那位朋友能活着的话,跟落魄的乌有不同,肯定能在父亲经营的综合医院里当一名出色的外科医生。
「我是水鏡三摩地。抱歉,沒帶名片。」可以想象,工作已經完全委託給代理人,平時生活中也用不到名片。孤島上有客來訪,二十年來還是第一次。當然,修理工人倒是來過幾次。
二樓朝東走廊的盡頭是水鏡三摩地的書房,樓層不同,位置也與烏有的房間相反,但天花板以及牆壁的四個角落都同樣傾斜著。窗戶朝向東邊的大海開著,白色薄紗窗帘上的花紋與烏有房間內的花紋相同。三面牆壁都設有書架,精裝書井然有序地排列著,有茶色封面的《巴爾扎克全集》和竹青色封面的《米爾恰·伊利亞德全集》等。
水鏡拿著遞過來的名片,也許是有些老花眼,特地拿遠了看。
“真奇怪,叫人看得不舒服。”
「好。」一開始就被戲謔了一番。烏有整理好情緒,從口袋裡取出名片遞了過去。
九_九_藏_書璃在書房故作溫順狀,出來到走廊就鬆了一口氣,不好意思地笑笑說:
“知道啦。”
右边的那幅好像画着一个扭曲的女人,背景是海,脚下是黄色的沙滩,黑点是一连串的足迹。另外一幅是一位身着白衣的女子,白色的建筑,蓝色的天空,右上角飞过白色的海鸟,整幅画都是白色的基调。当然,这不是写实主义作品,只能隐约猜到画作的内容。跟乌有房间那幅相比,品位不算高。但是,在这座奇怪的房子里挂着这样几幅画,倒也非常合适。
乌有不想被桐璃数落,况且说水镜跟想象中不同的也是她。
说罢,桐璃把嘴高高撅起。
「我是助理舞奈桐璃。」
「你真年輕啊,現在多大了?」
「哦,真了不起啊。我最歡迎年輕人。去過海邊了嗎?」
他比想象中的要好相處些,簡直不像二十年來生活在孤島上的怪人,說話的方式也跟外界沒什麼不一樣。
總編從沒提起見過水鏡的事情,真奇怪。
“我倒是觉得,村泽夫人更让人讨厌。”
「桐璃!」
水鏡笑著說:「都這樣生活了五十年,早就習慣了。只是原來的傷口有些疼痛。」
“天气预报说接下来是晴天,太好了!”桐璃非常满足,笑得很灿烂。“水镜先生这个人,跟想象中的不大一样呢,本以为他像横沟正史作品改编的电影中的中年男人一样。他真的在这座孤岛上一个人生活了二十年吗?”
可能是道代的习惯,她斜着眼看着乌有,而且慌慌张张地收回了目光。乌有什么话也不想说,有这种感觉的可能只有他自己。
終於輪到自己出場了,桐璃向前一步跟烏有並列站著,深深地鞠了一躬。此時,她穿著牛仔褲和T恤,顯得有些太過休閑。
“你带那些东西干吗?”
桐璃面對這個人也有點緊張,因此看起來顯得比較乖巧,口氣也前所未有地尊敬,學校的老師肯定沒有受過這樣的待遇。
「嗯,不過也算不上熟人,」他把關係稍微撇開了些,「以前見過。」
「啊,剛才真緊張,就像被理事長訓話似的。不過,你表現也不好。」
「哦,」水鏡應聲之後隨手把名片放進抽屜,「那位小姐是……」
乌有并不觉得https://read•99csw.com尚美像蛇妖,不知道桐璃为什么会这么说,这个女孩子对他人的看法非常奇怪。
她是有点阴郁,可并不可怕,是非常典型的贤妻良母。
「沒關係,你也好好休息吧。是有採訪任務,可也不要太過緊張,放鬆點。這麼說可能不大好,安排這次採訪,是因為我是股東吧?」
“带了。”
和音死後,其他四人離開這裏,他雙腳不便就留了下來,而且今後還將繼續生活在這裏。
“这没什么。”
「好了,別當真,不要那麼固執嘛。我們接下來做什麼?」
烏有的聲音小了下去,覺得受寵若驚。一般來說,記者要請接受採訪的人吃飯,今天卻反過來了。這優待實在意想不到,莫非是因為鮮有客人拜訪的緣故?
「實在過意不去,給您添麻煩了。」
“海滩不去了吗?”
“你太过分了!好吧,不相信我就算了。”
聽商界的朋友說,雖然水鏡現在擁有相當大的影響力,可事實上才發揮了很小一部分才能。二十年來一個人住在孤島上,可見其異於常人之處。他的目光太過犀利,讓人覺得不好相處。烏有鞠了個躬,之後看了看他的眼睛——深陷的黑色眼睛,比神父更不可琢磨。
「啊,看來被我說到痛處啦。」
「太好啦,烏有。」
「還沒去過,來的時候稍微看了看,海灘真漂亮。」
“听着,桐璃,我们是来工作的。”
“现在飘飘然还可以,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可得老实点。别忘了我们是来采访的,重要的客人还在上面。”
烏有想也沒想就傻傻地回答了「是」。現在想來,水鏡也並不覺得回答有什麼不妥,只是覺得有趣。
说罢,桐璃急急忙忙走了。
“蛇妖?你在船上也这么说,可真够刻薄的。”
“你穿正装,我可是第一次见,不过,你好像穿什么都不大合身呢。赶紧去换衣服吧。”
伴隨著輪椅的輕響,水鏡從書房裡出來,烏有把視線轉向他。只見他按下右首邊紅色的按鈕,輪椅拐了九十度的彎后正面朝向桌子。他的膝上蓋著毛毯。
「可以,已經吩咐過真鍋了。」
「二十一歲。」
「我是如月烏有,請多多指教。」
桐璃很快就消失在视线中,在走廊的另一端高声回答https://read.99csw.com
“难道不是吗?脸上的粉那么厚,总之,你是不会懂的啦。”
「沒關係的,放鬆點兒。」
「總編一直堅守在第一線嗎?」
「什麼都不做。」
“如果是离群索居的人,还能理解。可他这么帅,每天都干些什么呢?”
「多動動是好事情。」
烏有聽著窗邊傳來的波濤聲,想起以前讀過的一本書——《沒有門的家》。說的是一位女富豪,因為父親去世和失戀等原因,三十多年來把自己關在酒店房間里。她每天都看新聞,對外面的事情了如指掌,只是這種了解就像人們去水族館看魚一般,是單向的。水鏡跟那個故事的女主人公(好像是叫漢娜)的情況很相似,不過相比之下,他可能更加積極。漢娜在三十年之後走出房門肯定會大出洋相,這邊則是和音島二十年來第一次有外來客人。
「我還想問您幾個問題……」烏有取出筆記本。
“以后再说,先换衣服。”很快就听到关门的声音。
「啊,沒,沒有。」烏有有些口吃。
「每個月買一雙新鞋子。」
“哎呀,你刚刚不是说要休息嘛,水镜先生也说了可以去,玩一周都行呢。”桐璃自顾自地安排了活动,高声反驳。
「還有工作啊。」
「對,這些事不能拖延,一天也不行。」
「我們也可以一起嗎?」
“一直想着真宫和音吧。”
“这是明摆着的事情,可总觉得不光是这个原因,应该另有隐情,不能仅凭外表就作出判断。”
“小心点。”
“好不容易来一趟,只有日本的海才这么漂亮而平静呀。”那口气就像出过国似的,不过这里的海确实没有受过污染。
“喂,你带正装了吗?这身衣服可不行,太难看了。”
“我还真担心。”乌有坦言道,桐璃以前就做过这样的事情。有次带着她去采访一位前卫艺术家。他用螺丝将铁锹和镰刀组合起来,做成作品发表,在该领域是相当了不得的人物。可惜才三十多岁,头发就掉了大半。桐璃刚到工作室见到他,张口就说“最近光头很流行呢,给人流行艺术般的感觉”。她可能是想说几句好话,可惜弄巧成拙,弄得人家很尴尬,好好一次采访就这么毁了。
“对啊,不知怎么回事,总觉得她像蛇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