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8月5日 第五章

8月5日

第五章

美食一道接一道地端了上來,餐具碰撞發出的聲音讓人格外厭煩,鋪著布的椅子也成了替罪羊,總覺得坐得不舒服。
「大家都到齊了,開席吧。」道代拍了拍手,從廚房出來了一輛銀色的餐車,上面放著前菜和紅酒。
「好像是,實在抱歉。她太不像話了,讓大家久等。」
「看來長大了啊。村澤,你現在……」
「實在抱歉,桐璃還沒有到,我這就去叫她。」
實際上和音死時他才三十多歲,還稱不上年老。如今水鏡已經五十多歲了,也跟常人一樣,並不能說老,況且他的工作勁頭也很足。
水鏡的口氣好像突然沉到幾萬米深的海底,讓人覺得窒息。烏有強迫自己集中精力聽他們說話。貌似輕鬆的談話背後,好像有很多言外之意。當然,也許是剛才桐璃帶來的影響,不過繼續聽下去就會發現也不盡然,好像他們根本就說不到一起。
尚美穿著輕薄質地的晚禮服,設計簡約,顯得很成熟,適合出席嚴肅場合(說得不好聽就是土氣)。她全身上下只有無名指上戴了一枚戒指,連項鏈與耳釘都沒有佩戴,粉紅色的耳垂上連耳洞都沒有。結城對尚美說了句玩笑話,不過烏有覺得,比起在吊燈下閃閃發光的晚禮服,還是現在的這身合適。
餐廳布置得跟貴族的宮殿般奢華,但設計風格與大廳相似,都很簡約,一氣呵成。只不過,餐廳稍微帶點洛可可風格,高雅與活力並存。因為是在一樓中間的位置,因此並不覺得有傾斜感。天花板是二十四塊鑲金邊的白色正方形板。
「你怎麼不早點兒喊我!」桐璃像穿著緊身裙走不動般一步步下著樓梯。
烏有在餐廳前不停看表,很著急。現在是六點五分,已經遲到五分鐘了,桐璃的身影遲遲沒有出現。十分鐘前去敲門,只聽裏面慌慌張張地說「馬上就去」。為晚宴換身衣服本來無可厚非,可也得有個限度。連村澤夫人都早早到場,已經入席了。
「二十年後再來這裏,是當時的約定,還是……」結城沒有說下去,是因為說不下去,還是他們都明白了呢?
「沒有。不過真鍋先生在那家餐廳就職,應該是二十年前的事情吧。真鍋先生廚藝這麼好,肯定將這味道保持了二十年。對吧,結城?」
「表?忘戴了。」
真鍋夫婦是在四人離開之後被請過來的,他們是第一次嘗到這兩個人的手藝。生活在一起的時候,可能是他們九*九*藏*書四個人負責飯食——如果當初島上真的只有七個人的話。但食材是怎麼運進來的呢?有可能是誰去外面負責採購吧。本來是只要問一下馬上就能知道答案的問題,但是這種情況下,誰也不敢隨便說話。
「可能是吧,不過有這樣回憶的人畢竟是少數。」
「和音?」他好像是這麼說的。和音,是真宮和音嗎?但是,為什麼?只聽見叮噹一聲,村澤的餐刀掉在地板上了。大家這才回過神來,恢復了正常。他們抱歉似的將視線從桐璃身上挪開,小心環視周圍,都不知該如何收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使大家如此沉默?
「啊,對對對,那裡很保守,味道是多年不變的。俄國炒牛肉一級棒,經常去吃。」
「真是不可思議。」
「這裏缺點音樂,若能彈上一曲海頓或者莫扎特就好了,四重奏也不錯。本以為水鏡先生會親自演奏的。」
尚美意識到烏有的焦慮,跟烏有說了句話。銀燭台上的蠟燭全都點著了,道代拿著銀餐具和雪白的餐巾,開始擺放。
結城望著尚美,她只是若無其事地回了句「是嗎」。她可能食量小,倒是大口大口地喝紅酒,雙頰已經通紅。
「你沒戴錶嗎?」
「是啊,我也改變了些,不僅僅在音樂這方面。」
烏有聽明白了,這是在說真宮和音二十周年忌,大家重回和音島的事情。
烏有找了個借口慌忙離開,快步走向大廳。他邊爬樓梯邊想,如果不在門口等,早點兒去叫她就好了。
「真是自以為是啊。」尚美又插了一句。可能是喝過酒的緣故,心情不大好。
能救場的水鏡三摩地也還沒出現,可能工作還沒忙完。烏有暗自祈禱,希望桐璃至少能在水鏡之前到場。正在這時,他聽到輪椅的聲音。東邊的電梯門打開,身著深藍色西服外加短外套的水鏡到了,腿上還是蓋著毯子。
「失禮啦。」水鏡取出餐巾,低咳了一聲,整理好思緒,然後招呼他們道,「請入席吧。」
「你也覺得好看吧。」桐璃小聲笑了(連笑都變得端莊起來)。
二十年的時間確實太長。那二十年前他們是什麼樣子?會顯得自然些嗎?難以想象,總覺得不會太和睦。現在大家說話,好像在相互試探著什麼。當然,這隻是直覺。
但結城馬上換了表情,低聲說:「但是,也不能不腳踏實地。」
「所以能引起共鳴啊。」
「那位小姐還沒來吧?九-九-藏-書
「不過,村澤先生的目標倒是實現了。」
結城哼了一聲,好像當年的事情並沒有給他帶來美好的回憶。
結城過去說話可能就很隨便,不過水鏡的語氣中聽不出責備之意,而是像對待頑皮的小弟弟般。
結城抓了抓頭髮。「真沒辦法啊。」
「這是死去的母親留給我的,偶爾穿一次,烏有是第二次見了吧。」
「都是借口。你怎麼穿了這麼一身衣服?那個包里還帶著這些東西啊?」
「是,是啊。」村澤把餐具輕輕地放在盤子里。回答的聲音有些低沉,是對陪和音共赴黃泉的朋友的哀悼,還是對苟且偷生的自己的嘲笑呢?
「不。」
「我離開這裏時也以為活不下去了。」結城聽了村澤的話,也停下切牛排的手說道。
水鏡說的「真鍋」應該是指道代的丈夫——真鍋泰行。他有幾分得意,甚至表現得有些誇張。可能是想調節氣氛,連遲鈍的烏有都感受到了。不過,菜品確實不是一般廚師的烹飪水平。還沒吃到主菜,光是前菜就足夠美味了。烏有也有編輯的職業病,在做美食專欄時特地去高級餐廳體驗過,對食物的要求頗高,甚至真的去過一次俄羅斯料理店Vinica。
「味道真不錯。」村澤趕緊附和,「果然是Vinica的味道,一點都沒變。」
「結城也聽莫扎特?」坐在附近的村澤戲謔道,「真是變化不小。以前你總說古典音樂是老年人的專利,根本不屑一聽呢。看來你也上年紀啦。」
「浪漫嗎?恐怕大家都有這樣的經歷吧。」
「沒辦法,腳不靈便。」水鏡拍了拍腿上薄薄的紫色毯子,「而且,那以後連出門的想法都沒有了,不像你們這麼年輕。」
「不是外表,是內心。接下來你會感受到的,大家都能感覺到,得靠內涵取勝。」
連音色都發生了微妙的變化。烏有勉強裝作什麼事情都沒發生,慢慢挪動步子。桐璃也跟烏有一樣,勉強坐定。現在只能祈禱,千萬不要引發什麼麻煩,但好像麻煩已經發生了。
烏有回答說:「不會的。」可接下來該說什麼,還沒想好,因為他就是這麼想的。這次採訪到底有什麼意義?即便有,可能也如同水鏡自己說的那樣,僅僅因為他是創華社的出資人和大股東吧。
「都六點十分了。」烏有把手錶亮給她看。
「可能,有得也有失。」神父過來解圍,但大家都沒在意。
「事到如九_九_藏_書今,證明咱們當時的選擇是正確的。」神父的眼睛看著下面,低聲說。他的雙手不知何時已經放在胸前。
「別問我怎麼了,你知道時間嗎?」
結城將餐刀插入牛排中,顯得有些不知所措。水鏡看到這個情景,趕緊說:「明天咱們吃俄國炒牛肉吧,好吃的留在後面。」
「然後,我不知何時起開始專心經營和服店。真可怕。」
「哦,是嗎,還有其他的變化?以前的你好像喜歡更加華麗一點的東西。」
「一味沉浸在悲痛中也不是辦法。那些畫還在嗎?」
奇怪的是,本來以為他們會說什麼,可什麼都沒發生,並沒有一句厭煩、玩笑、指責或者安慰的話語,整個餐廳一片寂靜。正是這樣的反應,讓氣氛再也活躍不起來。
或者說,她不知道烏有是什麼身份。接下來一周的採訪工作能不能順利展開姑且不論,再怎麼說,也不能一開始就表現得如此糟糕。桐璃儼然覺得自己才是主角,費盡心思打扮,完全沒有考慮會不會讓村澤夫人不悅。
抬頭髮現,桐璃正要下樓。她穿著黑色的正裝和高跟鞋,白皙的脖子上戴著銀項鏈,高高挽起的頭髮此時放了下來,一直垂到肩頭,額頭完全被頭髮遮住。桐璃塗著淺紫色的口紅,施了淡藍色的眼影,耳朵上帶了拇指大小的黑曜石耳墜,在臉頰兩邊輕輕晃動,胸前還有一枚百合花狀的銀胸針。烏有第一次看到桐璃打扮得這麼端莊。可能是化了妝的緣故,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大了五六歲,完全不像高中生。烏有大吃一驚,止步不前,一時間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桐璃。
「大家都很任性。」
從大廳右拐到達餐廳的時候,已經是六點十五分。
「我也是這樣。」
村澤的話讓人覺得非常含糊,似乎另有所指。他本人也好像意識到這點,不再說話。
「這是前菜。」身著正裝的道代面無表情地介紹道。看起來像俄羅斯菜肴。
就這樣過了大概一分鐘(可能比一分鐘短,烏有卻覺得這個時間遠比一分鐘漫長)。水鏡像從夢中驚醒似的,叫了聲「和音」。
烏有突然說不出話來。僅僅是因為吃驚嗎?不過他馬上回過神來。知道自己已經敗下陣來,當然不會有好心情,只好挑刺道:「太濃妝艷抹了吧。」
村澤和烏有都穿著深色西服,神父也穿著黑色的祭服,只有結城穿著一套有黃色線條的阿瑪尼,襯衣是淺粉色。看來經營和服店九*九*藏*書的人(雖說風格迥異)都很追求時尚。
「第二次?」
自己到底是在為什麼如此擔驚受怕呢?站在餐廳前的烏有覺得自己是個傻瓜。
「你只是這麼覺得?」桐璃看了烏有一眼。
烏有總算想起來,自己確實是第二次見到。第一次在河邊說話的時候,她就是這身打扮。早就忘了,那時還以為她是高中生里比較成熟的呢。
「結城怎麼樣?」
「怎麼這麼慌張?」二樓轉角處有聲音傳來,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
「水鏡先生一直在島上吧?」
「不如說講究是不分男女的。」尚美小聲說了句。
「你去過Vinica?」
結城回答得相當局促,依舊望著尚美。其他人是否知情烏有不清楚,資料顯示他在離開這裏三年後結過一次婚,不過兩年後就宣告婚姻破裂。短短的兩年間,他到底得到了什麼,失去了什麼呢?此後,他就一直一個人生活。
「共鳴?當時被說成魯莽,現在被人說成青春回憶啦。」
「拜託,快點走吧。」
「沒關係,年輕女孩穿衣服講究點好。當然,講究跟年紀是沒有太大關係的。」結城笑著看看尚美。
「變化容易堅守難啊。」
「結城先生沒有口德是一輩子都不會改啦。」尚美插了一句。
「啊,我,最終還是沒能逃脫。」
「才不是,我現在跟陌生人說話還是能應付的。」
烏有很是忐忑,抬頭偷偷看了看他們的反應。烏有這才發現,他們坐得筆直,不是不說,而是說不出來。
桐璃也覺得不習慣,平時吃飯時總愛找人說話,此時知道周圍氣氛不對,只好低頭吃飯,吃相也很文雅。她的內心深處在嘆息——特地換的衣服竟然沒有任何人欣賞。
「唔,不過這道菜一點都不遜色。」可能是緊張的緣故,言談中有些許誇張的意味。
「桐璃!」
「遲到這麼久,萬分抱歉。」烏有先道歉,桐璃緊跟其後,低著頭說:「非常抱歉,讓您久等了。」
烏有覺得背後肯定有秘密,不過他們怎樣跟自己並沒有關係。他不過是個記者,是局外人,來和音島一周只是為了完成採訪任務。他沒有看過《春與秋的奏鳴曲》這部電影,對工作以外的事情毫不關心,更沒有見過真宮和音這個在自己剛出生時就死去的女人。他本就很討厭窺探別人的隱私,所以盡量無視這一切。
那些畫是指掛在牆上的那幾幅嗎?或者是別的?不過不管是什麼,烏有都不感興趣,這九_九_藏_書一連串的對話不過是他們感傷的流露。他關心的倒是桐璃,不知她什麼時候才會出現。他們說話的時候,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人其實是很堅強的。」村澤若無其事地說了一句。
「總之是過去的事情。」水鏡像在打圓場。
結城不時會偷望桐璃,尚美也有這種企圖。大家都吃得心不在焉,顫抖的雙手拿不好刀叉,在盤子上方亂晃。接著,番茄色的羅宋湯送到了面前。只有僕人道代沒有異樣,跟平常一樣擺放著菜肴。
「武藤不在了,真遺憾。」水鏡突然說了這麼一句。
「簡直不知道自己是什麼身份。」
還好,起碼有這點意識,烏有稍微安心了些。
「啊,你忘了我們初次見面的時候?」
「太不像話了,換件衣服到底要等多久!」
桐璃代替烏有回答了這個問題,看來她並非一味裝淑女和埋頭吃飯。
「很浪漫啊,二十年前一起生活的人的重逢聚會。」
主菜並不是結城力挺的俄國炒牛肉,而是俄式牛排。食材是日本產的牛肉,但是出來味道完全不同,好像一開始就打算做成這種混合風味。
「我也這麼認為,倒是結城說話的方式沒有變。」
實際上,大家看的並不是烏有。他們銳利而熱切的目光越過了烏有,緊緊盯著桐璃,表現出前所未有的驚訝。這一刻,連呼吸都停滯了。桐璃也感覺到周圍射過來的目光,異常地緊張,向烏有投去求救的目光。但烏有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他們為何會對桐璃如此在意。
連下台階的樣子都是那麼文靜,完全像變了一個人(真的像是另外一個人),但仔細端詳,確實還是桐璃。
「嗯?」
「怎麼站在這兒?」
「真鍋在來這之前是Vinica的大廚呢。」
「如月君,這些話你會寫到報道里去嗎?」村澤覺得完全不跟烏有說話有些不妥,突然冒出這麼一句。「在讀者看來,可能只是普通的同學聚會,或者二十周年忌吧。」
「啊,你說那些畫呀,看到了。」
「但是……」
「快走吧,水鏡先生都到了。」
「水鏡先生的變化也很大,二十年的時間可不短。」
他們臉色蒼白,表情凝滯。結城張著嘴,獃獃地望著。冷靜的村澤握著刀叉的雙手都在微微顫抖。大家都像僵住了似的,連輪椅上的水鏡也一樣。被大家盯著的烏有像被釘住了一般。
「雖說有過約定,還是沒想到大家會這樣相聚。」
「不會吧,我遲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