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5日
第六章
烏有聽著晚餐時錄下來的對話。採訪請求遭到水鏡拒絕後,他就打算錄音,並把錄音工具偷偷地放在口袋裡。可在當時的氣氛實在怪異,什麼都問不出來。晚餐剛開始時,烏有沒有按下錄音鍵,後面的對話倒是完整地錄了下來,還不是傳出噪音和餐具碰撞的聲音。
「那我也回房間去吧,今天就到這裏。水鏡先生,明天接著聊。」
「小氣鬼。」
「你現在這樣,早就超過了志村健,簡直跟加藤一樣啰唆。」
桐璃不情願地點點頭,重新整理了下頭髮後走出房間。烏有不確定她是否真正明白,不過他知道多說無益,況且自己本身也不是喜歡說教的人。
「你到底怎麼了,一直問這些奇怪問題。」
「說這種話是會被孤立的哦,『雖然孤獨,但是自由』這樣的活法是流行不起來的。」
「說說看。」
烏有並沒有刻意觀察過,但總覺得桐璃的父親各方面都處理得恰到好處,喜歡孩子,深得部下信任,就像電視里出現的超級好父親一樣。
志村健?烏有一直把荒井注當做競爭對手,雖然怎麼努力也比不上。
「你有什麼不滿嗎?」
結城用輕快的語調跟僕人打了招呼,眼角的餘光看著烏有,離開了餐廳。水鏡打了響指,僕人們開始收拾餐巾紙,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一樣,或者即便有所察覺也裝作若無其事,將餐具等一一放上餐車。
「沒有。只是覺得,你會不會有什麼稀奇的想法。」
「難道不是嗎?」
「舞奈桐璃。」
「你想多了吧。不過,他們確實有點奇怪。喂,你是在為我擔心嗎?」
「到底是為什麼啊?」桐璃躺在烏有的床上,覺得很無聊,嘴裏嘟囔著。
「不開窗嗎?」
沒過二十分鐘,桐璃又來了,穿著潔白的連衣裙。read•99csw.com時間還早,才八點,烏有本來就沒打算馬上睡覺,只是稍微有點睡意。他茫然地轉過頭來,看了看桐璃。只見她白衣飄飄,與宴會上一襲黑衣的打扮形成鮮明對比,顯得純潔、天真而可愛。烏有比較保守,喜歡比較自然的裝束,覺得此刻的桐璃非常符合女高中生的形象。
「是有事情。」
桐璃總算恢復到平時的樣子,烏有也就放下心來,重新坐下。
烏有收好紙筆,視線重新回到桐璃身上。她正生氣地望著旁邊。
「對啦,看來確實知道。」
看來還是沒有擺脫霉運,最近烏有開始以時運不濟為借口,經常回顧過去。
「總之,我不想受到牽連。」
「都說不出來了唄。」
「不為什麼,就按我說的去做。」
「烏有。」不一會兒,桐璃又喊他了。
「可能哦。」
桐璃雙眼放光。
「覺得他怎麼樣?」
桐璃從床上跳起來,豎起食指(也就是她想到什麼時的固定動作),嘴角邊露出笑容。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鬼主意。
桐璃應該還在看中庭(或者露台),這次有了下文:「你知道我名字吧?」
「為什麼那麼吃驚呢?」
「你現在的這身衣服不錯,比晚餐時好看多了。」
「想開就開吧。」烏有覺得她肯定有事。
「看來採訪也不容易。」她接受了烏有的建議,情緒稍有些「低落」。
「烏有,你說其他地方都那麼黑,就露台那兒有點光亮,是怎麼回事啊?」
烏有往下面望去,發現夕陽西下,水天一色的時候已經過去。現在,夜空呈深藍色,鑲嵌著滿天星斗。說來可笑,周圍如此靜謐,簡直叫人想拿根竹竿戳一顆星星下來。
「對。」烏有點點頭,「但是那種場合下應該讓著她,畢竟立場不同read.99csw.com嘛。」
也有可能是一樓房間的燈光反射到那裡的緣故,不過在暗夜裡,只有一處有光亮確實神秘。
桐璃噗嗤一聲笑出來,風把笑聲送到烏有耳邊。月亮被厚厚的雲層蓋住,沒有月光傾瀉下來,烏有看不清她的表情。
烏有按下停止按鈕。
「但是,我被他們那麼盯著看,多難受啊。」
話是這麼說,從某種程度上來講,烏有也是迂腐、墨守成規的那一類人,至少桐璃肯定這麼認為。一想到這裏,烏有又開始有些彆扭。
「總是這樣對別人漠不關心,恐怕有天會死在荒郊野外哦。」
桐璃可能是為了轉移話題,伸直手腕,指著露台。
「我很坦率的,說的都是實話。」
「接下來幹什麼?你說要我做作業來著,可根本沒學慣用品。」
「別擔心,女孩子都這樣,翻臉比翻書還快。」
「嗯?」
「記者也就是採訪罪犯家屬或者被曝醜聞的藝人時能囂張一下,可我的工作跟那些事情完全不沾邊。」
「有是有,你知道?」
「你不懂,不過,我也沒指望你能明白。」
「知道啦。」
「不一樣?」
「傻瓜,給你忠告是因為向你父親承諾過,你萬一受傷了,我怎麼有臉去見他?我現在是你的監護人。」
「突然都不說話,安靜得像葬禮一樣,人家可是費了一番心思打扮的。」
「我不想治。」
「明天大家就該休息好了。」水鏡自言自語道。
「如月烏有。」
「又怎麼了?作業完成了嗎?」烏有有點生氣地問道。
「還是我有理。」
是因為精心打扮沒有得到大家的稱讚嗎?應該不僅僅是這一個原因。
「不用,開著空調呢。」
「真鍋,手藝不錯。」
「也沒什麼,他確實是個好爸爸。」
烏有覺得她是不
九-九-藏-書是老毛病又犯了,不過還是配合回答。
「這個世上迂腐的人還真多啊。」
「桐璃……」
換這套衣服才花了二十分鐘,那套黑色的花了兩個小時。
「烏有……」
「可以打開嗎?」
「你的『恐人症』還是沒治好。」
「女孩子?那是比較聽話的一群人吧。」
「你在開玩笑吧。」
「你這個大騙子,平時不總是糾結不已嗎?」
「像梨木那樣?」
「今天早點兒睡,好好刷牙洗臉,為明天的採訪做準備。」
剛剛不是見過嗎?烏有覺得她的話很怪,不過倒也受用。轉念一想,她肯定無事不登三寶殿。
桐璃就是想惹煩烏有,看到差不多了,就高興地走了出去。
桐璃雖然這麼說,視線卻沒有離開露台。
其實,烏有也露出過偽善者面孔,任何人都不想把「家事」暴露給外人知道。本次採訪中,烏有的表現欠缺職業精神,怎麼看都像在應付。
「你忙得像《麗人行》中的赫本啊。」
「為什麼啊?」
黑色的華服並沒有人欣賞,現在換成了藍色的運動裝。花了兩個小時才穿上,脫下來卻連十分鐘都不到,真無趣。
「只見過兩三次面,覺得他是個好父親。」
「又不是去學校的都是聽話的孩子。」
烏有不再生氣,有些擔心地望著她,就像是注視著典型的憂鬱症患者一樣。半小時前還咧著嘴做鬼臉的桐璃,現在異常感傷地說著奇怪的話。
桐璃躺成一個大字,吹進屋裡來的夜風很涼。她心情很糟糕,牢騷發個不停。兩個小時的辛勞沒有換來任何讚美,自然心情不好。
「是嗎?我喜歡這樣。」
桐璃終於關上窗戶,若無其事說了句「烏有,再見」,就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間。烏有茫然地站在那裡,望著房門,室內的新鮮空氣在不斷沉read.99csw.com澱。
「就會耍酷。」
「有什麼關係,這幫人跟別人不一樣。」
「你太吵啦。」
「也許吧。冠冕堂皇地說著良心、倫理等話題,給人家濫下評論。」
「烏有,你的全名是什麼?」她不依不饒地繼續問。
「你果然這麼認為。」
「但是,在無人小島上並不適合發生謎案啊,結局無非是『大家都消失了』之類。」
「沒什麼啊,只是想來看看你。」
明天會怎麼樣呢?會如水鏡所說的情況好轉,能夠順利進行採訪嗎?答案是否定的。畢竟這次重聚的背後有二十周年忌的陰影,接下來肯定不會像其他編輯想象得那樣輕鬆——果然,自己的好運已經消耗殆盡。
「還說了這些話?」桐璃剛好聽到自己與尚美的爭論。
「神秘?是因為真宮和音嗎?我看大概是用了夜光塗料吧。」
從水鏡說的那句「和音」中,也能推測出一二。當然是跟真宮和音相關,這裡是和音島。
桐璃把窗戶打開,胳膊放在窗台上,眺望著遠處的風景。暖風灌進房間,將剛剛洗過的長發吹得十分凌亂,但她好像並不在意。牆上的畫輕微晃動。
錄音播放了約十分鐘,磁帶用完了。晚餐在這之後還持續了三十分鐘左右,最後大家幾乎都沒怎麼說話。烏有覺得,可能還不到說話的時候吧,就像耶穌告訴大家叛徒是猶大之後的晚餐一樣。《聖經》中的猶大在被戳穿了之後,是落荒而逃還是心平氣和地繼續吃飯呢?烏有記不清楚了。猶大好像一直竭力留在無所不知的耶穌面前。烏有將磁帶倒到最初的位置,再次按下播放鍵。
「現在的情況是,糾結的人是你吧。」
「起碼也是必要條件之一吧。」
這是實情,當初桐璃要跟來採訪,家人是不同意的。後來她想盡辦法,拜託烏有跟父https://read.99csw.com親交涉才得逞。
「烏有,你不覺得奇怪嗎?」
「怎麼問這麼奇怪的問題?」
「嗯?」正如桐璃所說,漆黑的夜裡,只有露台處隱隱浮現出慘白的光亮,就像磷火一般。
「別太投入。」他知道講了也沒用,可還是提醒了一句。
「應該是有什麼事吧。」
烏有覺得有點煩,這小女孩簡直沒完沒了,但還是回答了她的問題。回答之後,他用力合上書,走向窗檯邊。
「你還好吧?」
「萬一捲入什麼麻煩才醒悟就太遲了。」
「啊。」
「是和音的生命嗎?」
「還不知道,手頭線索太少。」
「是,是,老大。」
他將餐巾疊成漂亮的四層,放在桌上,像是輕鬆話題開始的暗號。
烏有突然想到桐璃逃學的事情,會不會跟她父親有什麼關係?但他很快否定了這一想法,因為桐璃的話里聽不出任何這方面的意思。
「有何不妥嗎?」烏有想起來難受的事情,囁嚅道,「如果別人也不多管閑事就好了。」
「說什麼呢。桐璃,你今天晚上好奇怪啊。」
「好神秘啊。」
「你知道我父親吧?」
「嗯?」回頭一看,桐璃像忘了該說什麼,只是默默看著窗外。沒辦法,烏有隻好把和合上的書再次打開。
「嗯?」
桐璃「咿——」了一聲,伸出舌頭做個鬼臉,口紅有些掉色,嘴唇朝左右大大咧開。烏有不想理她。
二十年後重聚的晚宴本該熱鬧非凡,但現在落得如此尷尬。
晚餐結束時的氣氛看起來輕鬆,實際上很嚴肅。村澤夫人說「今天坐船好累」,就回了房間(她看起來有些虛弱),村澤緊隨其後。神父的臉色蒼白,看起來也很累,稍微禱告后靜靜離開了。烏有認為是自己引起的不愉快,也不便制止大家離去強行採訪。結城看著烏有,聳了聳肩,用目光致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