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6日
第二章
這位失去了「神」、只好皈依耶穌的男人,看了烏有一眼,再次重複道:「那時候,她是我們的神。」
「我們二十年前到這裏的時候畫的,那時候和音十七歲。」帕特里克神父靜靜地回答道。
「在那之前都被封印著。」
「為什麼告訴我呢?」
「島上的生活如何呢?」
「可以說是迷戀嗎?」
「嗯?」神父露出不解的神色。
「又不是風景畫,為什麼在那裡畫呢?」
「和音那一年作了四幅畫,第五幅沒有完成……」
烏有不斷點頭,實際上並不清楚話中含義。如果真的如他所說,這是一群收藏家的集會,那為什麼會讓局外人涉足,還讓雜誌記者來採訪?莫非這就是狂熱收藏家的癖好?也不是不能理解他們獨佔、炫耀的心情,難道這就是拍成電影公映后又回收膠片的根本原因?只有得到外人的誇獎才會產生價值嗎?最後的五位讚美者是價值存在的理由嗎?
十七歲,可畫中人透露出來的風情完全像個成熟的女人。
「想起來了,印象最深的是和音的畫作。」
「這幅畫二十年前就在這兒了嗎?」
連烏有都沒看過,桐璃應該不會看到。她並不是熱心工作的人,也沒有提起自己看過這幅畫,而且,她也不知道昨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如果她知道的話,肯定滔滔不絕地在烏有面前炫耀。
「這個問題,我無法具體作答……」
「不,」神父搖搖頭,「不僅是我,大家都不知道,直到昨天晚上看到那個女孩。她,舞奈小姐吧,昨天晚上像換了一個人。若不是這樣,大家也不會那麼吃驚。」
「這裏沒有畫室,充其量也就有個工具間。和音總是在露台上作畫,就是那座臨海的大理石露台,從素描到著色都在那裡進行。」
「你總會明白的。」
烏有從包里拿出紙筆。這是採訪時的必備用具,拿出來比較像樣。
「請問您對和音小姐的印象如何?」
烏有不知道在這座島上只為自己作畫的和音到底是怎樣的心情。一切都以自我為中心嗎?確實,在這座島上,她是核心。但是,相對於外部世界來說,她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存在,https://read.99csw•com這座島在世界地圖上恐怕都找不到吧。
神父點點頭,揚起眉毛說:「你還知道立體主義,看來對繪畫了解不少。」
「你說和音?」
神父搖搖頭:「十號……忌日那天,應該會上映。」
神父好像不能正視那幅畫,視線避開畫布,落在畫框附近。畫框上面就是屋頂,天花板很暗,想要鑒賞這幅畫很困難,可也能清楚地看到真宮和音稍帶嘲諷的微笑。嘴角稍微向上翹起,眼神顧盼流離,充滿神秘。畫中人的臉上看不出一絲猶疑的神色,給人一種意志堅定之感,氣場很強大,站在她身邊,就像要被吞下去似的。烏有在看到畫之前一直認為,和音作為偶像,應該是楚楚動人的美少女,但現在看來並非如此。美麗是不假,可怎麼看也不像十七歲,身上似乎有種叫做魔性的東西。
「封印?」
烏有一時忘記了時間,凝視著這幅畫,越看越覺得和音變成了桐璃。那薄薄的微張的紅唇,正在跟烏有說話。
每個人的中學時代都有愉快的回憶,但若問起這六年間到底有些什麼高興的事情,恐怕難以回答。如果回答是社團活動,被問到每天的詳細情況,也無從說起。仔細想想,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事,無非是一天天重複著單調的日子。神父現在的情況正是如此。
「沒關係的,放心。」神父說話的時候肩膀稍稍有些聳起,「總得有一個人告訴你,大家都這麼認為。」
正如神父所說,烏有也覺得昨天晚上的桐璃像另一個人。那種裝扮,像施了魔咒般,瞬間把她變成了大人。即便烏有事先知道這幅畫,也難以把身為高中生的桐璃跟畫中人聯繫起來。
烏有心想,二樓的牆壁上掛了兩幅,自己房間里一幅,這三幅都看過。每幅畫都不能說優秀,但是極富個性。現在知道是和音的作品,他感到非常意外,不禁對她有了新的認識。偶像的繪畫是立體主義風格,這有些特別。一般來說,報紙上報道的偶像或者女演員展出的大多是溫馨通俗的作品,很難看到立體主義風格或者超現實主義風格這樣艱深晦澀九-九-藏-書的類型。就算是一種流行,也已經過時了。
神父神情嚴肅,陷入了沉思。
「那幅畫……」那幅身著黑衣的女人畫像,背景不知是紫色還是藏藍,畫中人對烏有展現出神秘的微笑。
「桐璃知道嗎?」
烏有看到這幅畫后才了解了真宮和音,相片是無法傳遞這種感覺的。就像是聽到喜歡的音樂一樣,若有所悟,可並不能通過言語表達出來。同樣,烏有看了這幅畫,好像知道了真宮和音的某些本質,雖然難以表述清楚。畫中的黑色套裝與桐璃昨晚穿的非常相似,只是畫中人沒有戴帽子。右邊有簽名,但太過潦草看不清楚。
「另外兩幅你可能還沒看過,一幅叫做《取下面具的女人》,另一幅是《和音》。」
「對。」
「和音喜歡那座露台,那裡是她最能放鬆的地方。作畫的時候,我們也能在旁邊觀看。她並不在乎,依舊用纖纖細指上著顏色。」神父低語道。
「不能看了嗎?」
若是她知道了,肯定會刨根問底,糾纏不休,完全不會顧忌他人感受。
和音是「神」,自然誰都敬畏她,不會讓她做事。她只要存在就自有其偉大意義,烏有不由得羡慕起她來。
「和音小姐呢?」
右邊那幅身體線條歪著的大概就是奔跑的少女;白色的那幅可能是海鳥,少女當然是指和音。
「水鏡先生將所有的膠片都收回了,你自然看不到。」
畫框上沒有任何灰塵,像是昨天還有人擦拭過。可能因為是和音的畫作,大家不敢怠慢,每天都會擦拭吧。可烏有總覺得,這幅畫像是為了昨天晚上的事才出現在這兒。把一切都解釋成偶然未免太輕率了;可轉念一想,這到底是誰的主意呢,說是人為好像也不合常理。莫非是某種超自然的力量?
「對。」神父毫不猶豫地予以肯定。在烏有聽來,神父對此堅信不疑。
神父覺得理所當然:「和音就已足夠,沒必要由其他人擔任,和音的才能只能用在自己身上。」真是奇怪的說法。
「她在來島之前並沒有看過這幅畫,那昨天晚上純屬偶然?」
「大家?這件事?」
神父心神不寧地加了一句:「九*九*藏*書如果以美作為標準來看的話。」
烏有注意到作品主題從少女到女人的轉變。從題目推斷,和音在這段時間內成長了不少。最後的那幅畫,大概是掛在烏有房間的那幅。這幅畫的名字非常簡單,似乎是自畫像之類的作品。
「那麼,和音小姐在這座島上扮演什麼樣的角色呢?」
「當時確實是這樣,現在的話,也許不同了。」
烏有離開的時候回了好幾次頭,總覺得有人跟著自己。看了兩三次也沒發現任何人的身影,只有和音的畫像掛在牆上,臉上浮現出神秘的微笑,直視著烏有。牆上的女人,像極了那個時候的那個女孩。
他突然想起昨天的疑惑。
「什麼意思?」
烏有聽到這句話,覺得異常反感。
神父一臉驚訝的表情,望著烏有。
不僅是面貌,連魅惑的微笑也相同。烏有想起昨晚桐璃的微笑,心中湧起一絲不悅。
「這幅畫一直掛在這裏嗎?」
烏有稍微設想了一下那幅畫面,並不覺得有多美。和音臉上浮現著魅惑的微笑,身著黑色的衣裙,手拿畫筆,正往畫布上著色……
「啊,這個問題……」神父像是在回憶,「和音……和音的印象,簡單來說,就是那幅畫。」
「不用擔心,」神父低下頭來再加了一句,「不過,我們也差不多該回房休息了。」
烏有改變了話題,並不想深究「神」的問題。
神父感到非常可惜。
「接下來這個問題也許有些冒昧。請問,當時只有七個人生活在島上,誰來負責家務呢?」
不可能!烏有望著神父的身影,打消了這個可笑的念頭,神父肯定不會真的認為這一切是鬼神的惡作劇。世界上還有更多看似不可能的愚蠢的事情,每天都在發生。比如兒子絞下父親的腦袋,再比如四十年前射出的一顆子彈讓某人喪生等等。烏有至今仍然能生活在這個世界上,也是這類事情之一。來和音島之後總是想些莫名其妙的事,恐怕是被這裏詭異的氣氛感染的緣故。
神父懷念起過去的時光,輕笑了一聲。
「對,不過不是剛才看的那幅。想必你已經看過,它們在二樓的樓梯和房間里掛著。」
「結城他們read.99csw.com看到和音再次出現,可能會很高興。」聽起來不像是在開玩笑。
「每幅畫都有名字。二樓掛著的分別叫做《歌唱鳥兒的少女》和《海邊奔跑的少女》。」
「沒有,我就知道一些皮毛而已。」
「肯定會給大家添麻煩。」
他們穿過大廳,來到外面。昨天沒有注意到和音館背靠大海,現在站在高處,碧藍的大海無限開闊,近在眼前。烏有這才有了夏天來到島嶼的真實感。往下看,只見海灘上有把小小的遮陽傘,村澤夫婦坐在下面。稍遠處,結城在曬日光浴。
「神?」
「和音身上完全沒有顏料的氣味。」
烏有在高中的課堂上聽過這個說法,去過幾次美術館,對再深層次的理論就完全不懂了。
「不讓本人知道更好,否則可能會讓人家不開心。」
「那時候,和音是超越偶像般的存在,異常高貴,又帶有些憂鬱,讓人難以接近,我們被她深深吸引。」
「你以前知道桐璃和她很像嗎?」
「我也說不好,類似據為己有,像狂熱的收藏者將名畫展示給他人,也就是所謂的收藏家。」
「我看過幾幅和音小姐的畫作,都是人物畫,不知道誰是模特?」
走到海邊時,烏有與神父分開了。當時,烏有並沒有考慮和音為什麼只畫立體主義的作品。
神父說這句話時,氣勢削弱了很多,就像是違背了自己信條一般。
「真是可怕的巧合,太可怕了。」神父囁嚅道。
烏有解釋道:「她好奇心太強,我不想再刺|激她。」
忌日?確實最合適。
但也並非大家所說的「妖女」,這幅畫給人的感覺已經超越了「女性」,既不像人類理想化了的「女神」,也不像生活在烏托邦超越性別的「天使」。總而言之,像是一個女人,卻有著孤獨的透明感。微笑與瞳孔傳遞出普通女人的氣息,同時還具有偶像的冰冷氣質。
「沒看過,剛才還是第一次看到她的肖像畫。」
「這件事,請不要對桐璃說起。」
「請問,這裡有和音小姐的畫室嗎?」
「哦,」烏有點點頭,「那幾幅立體主義作品,對吧?」
但這並不是問題所在。烏有繼續往下看,太驚訝了,她簡直跟桐璃一九-九-藏-書模一樣,更準確地說,是跟昨天晚上的桐璃一樣——就像是從這幅畫中跳出來一樣,服裝與臉龐都像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烏有一瞬間竟然恍惚,這難道不是舞奈桐璃的畫像嗎?
說著,神父按原路折回,走下樓梯。四樓比三樓傾斜得更加厲害,走廊都不平衡。周圍沒有任何聲響,一片沉寂。
「她是神。」
一到四樓,就是那幅油畫,上面是個身著黑衣的女人。這是真宮和音的肖像畫,長兩米,寬一點五米,造型簡單,只在上面的畫框塗了金色,畫像跟真人大小差不多。繪畫風格與這座屋子不大協調,是寫實主義。畫像的臉上帶有一絲冷笑,稍微偏向右邊,與真人無異。迷路的旅人在鬼魅的森林中發現了泉水——真宮和音就像是守護泉水的女神。
「讓我欣賞如此珍貴的畫作,您會不會遭到非議?」
「畫油畫的時候,一般人都會不知不覺沾染上顏料的氣味,可是她沒有。非常不可思議,想必是海風吹走了那些異味吧。」
神父稍微低下頭來,若有所思。一直迷惑不解,深以為神秘的事情,答案揭曉,竟然如此簡單,實在令人遺憾。不過對今天的神父來說,那些神秘早已沒有意義,知道真相也是好事。
「誰都不會麻煩和音,不過她心情好的時候也會做飯給我們吃。」
「模特?當然是她自己。」
「這就不知道了。我也覺得是不是她事先看過這幅畫才裝扮成那樣,一切只是一個小小的惡作劇。不過,那身衣服的確是舞奈小姐帶來的。」
「畫作?」
「問您一個問題,真宮和音到底是一位什麼樣的女性呢?不對,應該稱之為『少女』。」
「尚美負責全部家務,包括做飯等。她真是個好女孩,比我們都熱心,現在也還是一樣。」
「是有這個可能。」神父認可了烏有的說法,笑著說道。只是那種笑,並非平時那種帶有很強親和力的微笑,好像真的覺得這件事很可笑一樣。他的祭服輕輕擺動著。
神父好像對這個問題有點興趣,許多回憶湧上心頭,稍微沉默了一會兒之後說道:「你看過和音的電影嗎?」
這句話讓人難以理解,烏有不由得改變了對他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