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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6日 第三章

8月6日

第三章

「啊,那好吧,拜託了。」烏有不知道結城為什麼提出這個建議,不過還是表示感謝。
烏有並不認為對方完全接受了這一說法(連自己都覺得解釋不到位),只見結城點了點頭,哼了一聲。
雖說知道答案,但烏有還是不由得發問。
桐璃很是高興,露出小酒窩。
「和音國?可是,這座墳墓看起來完全沒有人打理。」
大概快要漲潮了。烏有轉過身,一腳踏上去,好像發現了什麼東西,腳邊發出一聲輕響。拾起來一看,是一隻小小的鍍金鈴鐺。看起來比較古舊,表面的鍍金已經脫落了一半,發出沉悶的響聲。
烏有心想,這個說法與神父很接近。但是,對畫作的理解,一萬個人有一萬種看法,不可能完全相同。現在我和他對和音的印象,因為關係的親疏,還是有根本的差異。
結城向烏有伸出右手小指,嘴角露出幾分猥瑣的笑意。烏有並不喜歡這種粗俗的表達方式,可也在努力習慣中。
「還沒到手?」
「《春與秋的奏鳴曲》的劇本也是他一個人寫的,在遇到和音后的一個月里完成的。他還說,哪怕寫到手都不能動彈,想到是為和音而寫,就能再寫一百頁甚至兩百頁。來到這座島上之後,他也有新作品。」
「為什麼要燒掉呢?」
「算是京都吧,不過不在市內。我是在上大學後到的京都。」
答案本身沒有對錯,烏有無話可說。可話說回來,碑這種東西,本來就是用來緬懷故人的。
生活在京都的烏有從沒見識過海嘯與大浪,僅在電視上看過伊勢灣颱風的新聞或者巴西大潮的紀錄片,覺得那不是日常生活中容易出現的情境,毫無真實感。
烏有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但事實肯定不僅僅像神父和結城所說的那樣,背後定有隱情。
「沒有,這隻是一個土堆。」
「不,我們並不是那種關係,她只是我的助手。」
「就是不想留下。」
二十年前歸化到日本的男子,感慨頗深,用堅定的語氣說出心中的想法。
烏有想在中午採訪村澤夫婦,現在還不是遠足登山的時候。並非烏有多麼遵守職業道德,作為記者,這點事情還是應該做到,何況工作之餘還要與人應酬,也不是什麼讓人高興的事情。
「啊……」結城故作鎮定地說,「那是武藤的墓。」
「我不是這個意思。」結城笑著說,「我雖然看起來不拘小節,實際上卻非常細膩。」
「高貴,難以接近,有些憂鬱。」
結城仰頭望著天,好像是想晒晒胸脯。陽光不強,過了很久也沒有晒黑。他撥開身上的沙,打了一個大哈欠,儘力將兩手伸直。
「我還是希望她能活下來,而不是變成一個傳說。」
「對,有各種各樣的內容。」烏有隻好再次拿出名片,遞了上去。
「就在我們眼前,僅僅一瞬間。她站在中庭的露台上,後面是懸崖,眨眼就跳入海里。不知道是被風吹下去的,還是什麼別的原因。她就這樣消失在大家面前,再也沒出現過。」
「全部?」
「這我知道。」他揮手岔開了話題,「我不知道你看了畫之後作何感想,現實中的和音給人的感覺跟你看畫后的感受是一樣的。」
烏有本想委婉拒絕,但對桐璃似乎行不通,不得不說得特別直接(雖然開頭的第一句話氣勢就那麼弱)。
「當年很少說起對她的愛慕,寫文章的時候這段就省了吧。我進了大學,躋身於精英階層,就不再想這些事情了。」他邊說邊比畫,比起躲躲閃閃的神父,顯得非常率直與坦誠。這種說話方式是其開朗外向的性格使然,說出來的話也很有說服力。但是這麼滴水不漏的回答,也讓人不得不上心。
然後他就追隨和音而去了嗎?
「不好嗎?」
「我就不去了吧。」
「也是。和音呢……我以前愛踢足球,是中鋒,很受女孩子歡迎,現在也read.99csw•com還是這樣。不過和音這樣的女孩,倒是第一次碰到。」
烏有覺得他確實比較老練。
烏有不知該如何作答,他問這個問題是出於好奇,還是另有目的?烏有最後還是誠實地回答了他。
「《京趣》。」
桐璃的話很無禮,但結城好像並不介意。
「啟示錄?」烏有想都沒想就插了一句。
烏有完全不知道桐璃在想什麼。一想到已經不能理解當下小女孩的想法,突然覺得自己真的上了年紀。
結城指著海灘與草地相接處。那裡稍微隆起,整齊的草坪像被踩踏過,倒向一邊。
結城在自言自語,反反覆復念叨這幾句話。
突然,烏有注意到另一個隆起的地方。那裡沒有木樁,擺放著兩塊形狀相異的巨大石頭。
「您的店鋪經營西陣織嗎?」
結城好像意識到這是在採訪,「啊」了一聲之後說道:「不想讓人知道少了一個人。」
正如不願意給失蹤的家人置辦喪禮一樣,如果大辦喪事,就等於承認了他的死亡。不過,若是當事人真的已經身亡,還堅持這樣處理,就是對死者的褻瀆與冒犯了。當然,這條界限也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劃分清楚的。
「買條和服腰帶如何?我只做管理,對和服的式樣給不出什麼合理的建議。」
這句話有歧義,「一人」是指和音還是武藤呢?烏有不明白。但結城並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改變話題繼續說道:
「是。」
一陣大風刮來,可能因為人比較少,海灘上顯得分外寂寥,除了沙礫就是沙石。雖說是私人沙灘,但畢竟二十年間沒有人來過。
一說起和服店經營者,大家可能會想起古代劇中平易近人的形象。事實上,結城雖然年過四十,但是筋骨很粗壯,手臂上的肌肉比烏有要壯碩一倍,顯得非常健康。若是和人發生衝突,他只要一拳就能將對方的下巴打碎。十八歲以來,烏有一直忙於應付考試,體力上完全不是他的對手。烏有心中突然湧起一股嫉妒之意,覺得這個人五十歲左右可能會心肌嚴重擴張,死於非命——雖然從現在結城裸|露出來的胸肌看來,他怎麼都不像只剩下十年壽命的樣子。
這裏看不到一般墓地常見的碑石、木牌、十字架或墓碑(這塊荒廢了二十年的地方雜草叢生),僅看到一個標記似的粗木樁。木樁高出地面十厘米左右,上面已經被燒成了焦炭,尖尖的。看來是結城所說的燒毀墓碑后留下的痕迹。周圍青草碧綠,竟然看不到一朵花。往下看是剛才的那一大片向日葵,它們隨風輕輕舞動著。好像是太過在意和音的「美」,花瓣都收了起來,看來和音大有「羞花」之勢。這一切是不是有人精心安排過呢?仔細打量,卻沒有發現任何人為的痕迹。
「上天的賜予?」
「桐璃不是和音。」
「剛剛神父領我參觀過了。」
「她跟玫瑰比較相似,但不是紅玫瑰,是藍色妖姬。」
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烏有覺得很孤獨。不過也沒必要沉浸在這孤獨里,自己也跟著去不就安心多了。
他緩緩抬起頭說:「不過,夏天出現這樣的天氣,確實有點冷。」
結城停頓一下,繼續說道:
「對,還有無限的可能,本該大放異彩的青春年華。」
「對,這裏不是日本。」結城說出一個秘密。
「他比我們怪異得多。」
「我雖然不知道你聽說『和音是偶像』時有怎樣的想法,不過應該與事實不大相符。」結城好像突然想起來什麼似的,抬起頭來。
「和音小姐那時候才十八歲嗎?」
這裏地勢大體與和音館同高(後來得知,從和音館出來,有條小路直通這裏)。坡度較緩的地方安放著墓碑,確切來說是有安放過墓碑的痕迹。
結城靜靜地聽著。
「那個姑娘很可愛,是你的這個?」
結城沉默良久,說了這句話。
本來烏有才是記者,現在卻頻頻被人提問。烏有想進入正題,特地拿出紙筆示意。
「你知道得真多。」
「他為她奉獻出全部,read•99csw•com對她全心全意,頂禮膜拜。」
「聽說是雜誌社派來採訪的,什麼類型的雜誌?」
「我要去!」
「不是日本那樣呆板的地方。這裡是和音的國度。」
「和音非常喜歡這裏的海景。」
「桐璃小姐想去嗎?」
結城不得不扒開那些向日葵的莖桿向前走去,嘴裏小聲說道。
「這有什麼關係呢。」
「碑原來立在那裡,高約兩米。最後……燒掉了。」
「對,那座山我們以前經常去,包括村澤和尚美,遠足到那兒,然後登山。那裡並沒有什麼特別,就是山頂的景色絕美。」
「武藤在我們之中最熱心,我也是他邀請進來的。他把這裏當做烏托邦,我們出力很少,大多數事情都是他在做。水鏡先生製作的電影,如果沒有他的努力,肯定拍不成功。哪部電影只需要女主角跟贊助商呢?至少,沒有他,我們是不會來到這座島的。」
「原來是這樣……」結城很是頹喪。
「這種的雜誌為什麼要採訪我們呢?」
「看著就覺得危險。」
「這有什麼關係,雖說是採訪,也不必弄得這麼緊張。」聲音聽起來並不疲倦,看來結城對桐璃的在意程度沒有神父那麼深。「慢慢來,還有一周時間呢。」
桐璃與烏有嚇呆了。結城對他們說「沒事」(也可能是說給自己聽),不好意思地催促道「回去吧」,快步朝和音館走去。總感覺他不願意讓人靠近。烏有和桐璃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桐璃妹妹知道得真多啊,」結城笑著說,「不過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叫那個名字,可能武藤只是隨口說說。他在這裏寫的不是劇本,而是小說。但是,最後我們誰也沒看到,他就去世了。那個時候,大家都不願提起和音。」
說完,結城指了指和音館西側隆起的一塊小高地。
「為什麼會自殺呢?」
結城笑了笑,朝西走去,一會兒就走出沙灘,來到草地上。到處都是蔓草或是牽牛花這樣能經得起潮水侵襲的植物,後者開著淡粉色的花。他們先用腳探出一條路,然後順著小路爬上斜坡。接下來映入眼帘的是大片的向日葵,這些盛開在夏天的花朵,展現出無窮的生命力,金黃色,亮得刺眼。烏有從來沒見過成千上萬朵向日葵(植物園裡也沒有這麼多)。
「是嗎?」
「和音?」
「你呀,口口聲聲就是採訪、採訪。」
「不記得是誰說過父權和母性是什麼等等,也許是吧。」
不過,這個奇怪的集體一年後解體了,因為他們的太陽、宇宙的中心——和音離開了這個世界。
「和音小姐的墳墓?」
「哈,年輕人不大用得著和服呢。」
「當然,我們並非想成為共產主義者,雖說有贊助商水鏡先生的庇護。話說回來,很久以前,這裏就像諾亞方舟。」
「和音小姐為什麼會去世呢?」
「我不大了解和服。」
「您不冷嗎?」
結城將視線投向遠方,剎那間,臉色變得陰沉起來。
「那是哪兒呢?」
「冷?平常都這樣吧,虧你還是個年輕人呢。我秋天都潛水,這點冷算不了什麼。」
「啟示錄?好像《聖經》里也有吧。」
烏有省掉了關於「神」的說法,他不想太過強調某個人的想法,況且他本人平時也不大使用「神」這樣的字眼。
「果然如此,那你該知道我們震驚的原因了吧?」
「是……她們如此相似,我也吃了一驚。」
「但是……」桐璃插嘴道。本來不應該讓結城知道,可攔也攔不住,桐璃已經說了。「水鏡先生現在很精神,工作很賣力呢。」
「不好意思,沒聽說過,是介紹各種風景、名勝和美食的雜誌嗎?」
「既可以說了不起,也可以說有魅力。這並非諷刺,事實就是這樣,不過用語言表述出來之後,總感覺落入了俗套。」
「您是說桐璃嗎?我們不是情侶,況且對我來說價格也太貴了。」
「他不寫完是不會告訴我們的。不過他曾經提起過,是『啟示錄』一類的東西。」
在看到肖像畫以前https://read.99csw.com,還以為她是一位不幸少女的形象,身患結核病,生活在昭和初期的療養院里。事實上,和音比想象中的要美艷得多,確實會讓人聯想到死亡,但並非因為病痛或者慘遭情人拋棄那種原因。
「我什麼都不知道,還以為他在這裏只是為了守護和音。」結城的語氣越來越強,兩手也握得越來越緊。
「一看到她,我就自慚形穢。她比我小四歲,不過是個小丫頭。按理說,小太妹、女巫這樣的字眼一般不會用來形容好女孩,其實也不盡然,她給人的感覺就是這樣。總之非常奇妙,我無法表述清楚。」
「……消失了。」
「是京都地區的雜誌,主要刊載娛樂、藝術等各種信息。發行量較小,只在小書店裡有售。」
「生活……就像個小團體,這樣說來比較好聽。」
「是。」
「碑?」
「什麼樣的作品呢?」
「小柳怎麼說?」
「天空真美啊!」
本次再會的時間是從五日到武藤去世的那天,期間包括和音的忌日,十二日傍晚會有船來接他們離開。烏有不知道為什麼選擇那天離開,可能是不想一起度過武藤的忌日吧。
烏有想起在舞鶴港口作自我介紹時,結城到得比較晚。
結城開朗地笑了,太陽晒乾了他皮膚上的水分。
「波浪也很大,雖說還不到海嘯級別。若是海嘯,一個大浪打來,我們恐怕都沉到海底了。」
「懸崖下面水流湍急,又有很多礁石,和音並沒有浮上來。警察仔細搜尋之後也未見屍體,當時給出的解釋是,可能卡在了海底某個複雜的洞穴裏面。」
「對,那是在我們來島之前就完成了的作品。經過這二十年,畫作魅力有所減弱,不過和音真的很偉大。若不是這樣,誰會放棄一切,來到這座孤島呢……」
正如結城所言,這裏確實是整座島上風景最美的地方。
「昨天晚上發生地震了,你知道嗎?」烏有搖搖頭,說不知道。
「是啊,桐璃妹妹。」
海鳥在空曠的天地間飛舞著。不知是在盤旋,還是在向上飛或向下飛。幾隻鳥像在訴說什麼故事般,畫出小小的弧線,發出陣陣叫聲。
「烏有,早啊!」
「桐璃,這是工作。」
雖說這句話張力很不夠,但烏有也想不出更合適的措辭。不知道結城是否理解了烏有的話,他深深地點了一下頭。
結城忍不住大笑起來:「真像他說的話。小柳一直疏遠女人,到現在也是這樣,還成了神父。如月,你也是這麼想的?」
烏有勉強答應了。考慮到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烏有總有些放心不下。
「這是……」結城從烏有手上搶過鈴鐺,使勁扔到海里。鈴鐺並沒有落入海中,在空中仍然發出沉悶的響聲,落在了牽牛花叢中不見了。
到底是什麼事情,時隔二十年,仍然陰魂不散?
結城突然問烏有:「看碑……現在嗎?」
「為什麼呢……」結城臉上浮現出陰鬱的表情,「他把整個身心都交給和音了。」
在海灘上時覺得碑近在眼前,但也許走的路是斜坡的緣故,實際上走了相當長的時間。一路上發現,和音島整體都是岩石,甚至在向日葵叢中也能看到與烏有身高差不多的石塊。地面有深坑,結城說可能是昨晚地震造成的。
「烏有……」
「創華社……」看樣子結城連公司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們離開這裏的時候,燒毀了和音的碑。」
「回去吧。」
烏有再次覺得,結城的形容跟神父很像。
烏有沒有辦法,只好默默點頭。
烏有凝視著那個方向,周圍的綠色像火焰一般濃烈。
「據說是《春與秋的奏鳴曲》的續集,其他的就不知道了,不知水鏡先生讀過沒有。裏面有些內容讓人聯想到死亡,對水鏡先生來說,和音逝去那一刻,時間已經停止了。」
烏有無言以對,只能沉默。
烏有問出口之後覺得自己十分愚蠢,後悔起來。不過結城好像習慣了這個問題,「主要是西陣織,也有其他產品,還經營從歐洲進口的商品,你要不要也買一件,九-九-藏-書送給那位可愛的小姑娘。」
「他不是在炒股嗎?昨天我們去拜訪他時也看到了……」
「什麼意思?」
烏有並不認為結城是個怪人,也許是二十年來被歲月磨平了稜角。
「您當年在這兒的生活怎麼樣?」
「真令人難過。不過,這也許就是命中注定。世界上是有這樣的人,像簡·奧斯汀、岡田有希子她們。」
突然冒出一個聲音。是桐璃,不知她什麼時候來的。烏有慌忙轉過頭去,只見她笑得特別燦爛,還說了句「嚇了一跳吧」,黃色的眼珠熠熠閃光。
烏有並不這麼認為,水鏡先生有他自己的世界,通過計算機與外界保持著緊密的聯繫,可能結城不知道這點。
「我考慮下吧。」
「那本書寫完了嗎?」
「這麼說可能不大好,他不僅迷戀和音本身,還迷戀她的精神。和音就像他的安定劑。」
「就是那位尾隨和音而去的武藤先生嗎?尚美小姐的哥哥?」
「在地域上比較接近,這是一大賣點。本刊並不局限於文化以及音樂相關的信息,還有一些地區新聞特輯等內容。」
「我很遲鈍。」
結城雖然沒有料到這位不速之客的到來,但是很快調整好情緒,還露出中年男人特有的令人不快的笑容——是不是真的令人不快姑且不論,起碼在烏有看來是如此。
循聲望去,身著T恤的桐璃從三樓窗戶中探出身來。就像不斷敲打十二點的鬧鐘那樣,手臂大幅擺動著。聲音還是那麼充滿活力,十一點才起來,並不能稱之為「早」。烏有還以為她昨晚睡得很早,看來估計錯誤。
「我的店開在西陣,店名就叫『結城』,有時候會跟一家名為『結城袖』的店混淆。哥哥是社長,我是副社長,也算是一家老店,你聽說過嗎?」
「對了,下午我要跟小柳登那座山,你要不要也試試?」
「當然會寄送給您一份。結城先生,您是在京都開和服店嗎?」
結城有些吃驚,看來桐璃對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並沒有烏有那麼在意。
「……啊,也好,那你就去吧。」
結城可能想讓大家覺得他不只是身體,連心靈也非常年輕,竟然穿著一條鮮艷的泳褲。胸脯被太陽曬得黝黑,胸前的金色鎖狀吊墜閃閃發光。
「就是說……」
結城抹掉肩膀與背後的沙粒,站了起來,圍上浴巾。
「登山?」
「真棒!這裏的景色太美啦,簡直不像日本。」
「是很強烈的地震。你看,那邊的草地上都有被波浪侵襲過的痕迹,平時就是漲潮,海浪也到不了那麼高的地方。」
結城一臉的難以置信,望著桐璃。
烏有想起神父說過的「神」這個字眼,看來結城的看法跟神父也差不多。大家都圍繞在和音的周圍,可見她魅力之大,吸引力之強。
「對了,如月君,你想看和音的碑嗎?」
「在我看來沒什麼區別啊,不過,真可惜。那麼可愛的小女孩,我店裡的客人竟然無緣見到。」
「這裏風景最好。」
大家都注意到了這一點,本來是難以說出口的事情,桐璃卻毫無顧忌地說了出來。比起和音館內隆重的氣氛,這塊墓碑太不起眼,比荒村孤墳還要落寞凄涼。
「……為什麼這二十年間,你們彼此間不聯繫呢?」
「消……失?」
「為什麼是這兒?」
桐璃一邊注意結城的表情,一邊假裝思考,看來烏有的拒絕完全無效。
「那位姑娘是叫桐璃吧?在船上看到她時並不覺得她們很相似。我離開這裏以後,見過許多女人,都比不上和音。」
「這麼大片,少見吧。啊,和音給人的印象,倒是與向日葵相去甚遠。」
「諷刺的是,」結城咧了一下嘴,「剛剛寫完和音就死了……『啟示錄』中可能也寫進去了。對武藤來說,簡直是世界末日。」
「……看過那些畫了嗎?」
「到了。」結城停下了腳步,伸手一指,「就是這個。」
結城故作鎮定,不過現在看來,雖然時隔二十年,但他仍然不能釋懷。他的話並不太連貫流暢,看來是盡量避免談及此事。
「桐璃妹妹,登https://read•99csw•com山的時間定在午飯後一個小時左右,具體的安排午飯時商量吧。」
海灘的視野不開闊,只能看到南邊蔚藍的日本海與白色的天空。那裡看不到的海岸線在這裏一覽無餘,不斷湧上來的小波浪與黃色的向日葵連成一片。草地上的幾塊大石頭就像啃食青草的山羊,看起來分外親切。
桐璃把不該說的話全說了。自己見到的,從烏有那兒聽來的,甚至憑空想象的,一股腦兒都說了出來。
「這……」烏有含糊應付了一句,「我並沒有什麼想法。」
烏有想回到原來的話題,在結城開口前再次發問。
「那是——」
「大概是面向大眾的雜誌。回顧青春——既然水鏡先生答應了這次採訪,我們並不介意。不過,文章發出來了的話,能不能寄給我們一份樣刊?」
「大家都不知道那本書的內容?」
「就是說,和音離開這個世界之後,他失去了支柱?」
「您是指畫作嗎?」
「你幾點睡的!」烏有朝上面怒吼一聲之後,對身旁的結城解釋道,「實在不好意思,她以為來這兒是為了玩。」
「大家都不願意承認和音已死這個事實。」
「嗯,就在那裡,先看一眼吧,就算是為了搜集素材。」
結城將右手往裡收了一下,嘴角浮出自嘲的笑。不知道這是不是他的固定動作。
「剛剛在大門遇到小柳,你也問了他同樣的問題?」結城若無其事地問道。
「對,我們燒掉了和音的碑。只有那件東西,沒有依靠水鏡先生的力量,是我們親手製作的。那是個木製的、十字架形狀的碑,最後那天我們燒毀了它。」
「想去!登山可有意思啦,烏有,我們去吧。」
墳墓里沒有和音的遺骸,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正因為沒有安葬好,結城他們,尤其是水鏡,直到現在都不能解脫。
「只是堆了墳墓,這就是『死亡』的象徵。和音館是和音『回來』的地方,而這裏對於活著的和音來說是沒有意義的。基於這個考慮,水鏡先生就沒有打理這裏。」
和音去世那天是八月十日,武藤隨之而去是在十二日。他們在事發之後還集體生活了一周,此後就分道揚鑣了。
「如月君,你的姓氏是如月,對吧?」
「武藤先生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回到剛才的話題,您對真宮和音小姐的印象如何?」
碧空如洗,到了中午十一點也不覺得很熱,是這個季節難得的天氣。烏有穿著T恤,還覺得冷,就像早春趕潮時的寒冷。
「完全能理解這種心情。小時候,一隻寵物貓病死了,我也是這麼做的。只是給它堆了一個小小的墳,不想去再看它……對了,和音小姐並沒有在這裏面吧?」
海面非常平靜,若是波浪襲來,應該有一米高。
「……差不多了,我們回去吧。」結城站了一會兒之後,用微弱的聲音提議道。
「她還是個高中生呢。」
「怎麼樣,如月君?」
她總是這樣,不知所措的時候就會向烏有求助。烏有瞪著桐璃,可她滿不在乎,一臉總有一天他會知道的神情。
「那……」
「對。」他沉重地點了點頭。不知什麼原因,遠處湧來的濤聲也大了起來。
「就這樣,日子一天天過去,平平淡淡,不過真的非常愉快。二十剛出頭,也就是所謂的『青春』吧,我們過著與其他人不一樣的生活,現在想來也絲毫不覺得後悔,甚至覺得自豪。當然,這件事情不曾在別人面前炫耀過,但現在仍然覺得並非簡單的年少輕狂。」結城說完,還加上一句,「當然,別人到底怎麼想,我們也不知道。」
潛台詞是,若是日常服飾,他倒是可以給些建議。確實,他昨天那身阿瑪尼搭配得很不錯。
「你也在京都?」
「怎麼了?」桐璃問。
結城可能以為水鏡先生過著行屍走肉般的生活。之所以留在這裏,是為了守護和音,不讓別人打擾這座島嶼的寧靜……對離開島嶼的人來說,和音已經成為了一段回憶,他們覺得虧欠水鏡先生太多。讓人感傷的是,情況並非如此,這隻是他們一相情願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