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6日
第五章
「她的聲音是抒情的女高音,在唱歌的過程中會突然加速升高。開始是C調,不知什麼時候就會變成C調高八度。吟唱就更不在話下了,遊刃有餘。」
修道院這樣的比喻實在很準確。
「您在說些什麼呢?!」這次是夫人插話了。對烏有來說,聽到這句話很難得。倒是村澤表現得滿不在乎,望著尚美,好像在說「沒關係的,這有什麼」。
烏有謹慎地問道:「您說的問題是指什麼呢?」
「電影中有唱歌的場景嗎?」
果然,村澤插話道:「記者先生,我認為這涉及到個人的隱私。」
到底是一種怎樣的魅力呢?烏有試圖整理一下頭緒,思維反而越來越混亂。和音到底是個怎樣的少女呢(不管她如何像大人,從年齡上來說,只能稱之為少女)?
實在難以想象他們會在這裏過著克制的生活,這座島嶼上處處洋溢著開放的氣息。
「也可以這麼說,至少克服了不少。」這種說法不得不讓人在意。
他們到底在追求什麼呢?是別有深意,還是指字面上的意思?烏有深感疑惑,不過也並非完全不理解這種心情。比如,據說現在西鄉隆盛的像,所畫的並非他本人,但很多人都相信畫里的就是真正的「西鄉隆盛」。那幅畫根本不能告訴別人西鄉隆盛到底是怎樣的人。對知道事實真相的人來說,未免太過悲哀。
「也就是說……和音擁有與生俱來的魅力?」
「討論?」
「神父那幅肖像畫里畫的並非和音。」
「有過。」記者的表達方式中加入了個人的感情。新聞要求盡量準確客觀地表達,可報告文學並不需要這樣。烏有剛剛得到這份工作的時候著實竊喜了一番,遺憾的是,這次的採訪並非如此。
「有這方面的原因,不過她還有更大的魅力深深吸引了我。」
都是武藤的作品,風格一樣也是理所當然。
回答得太過乾脆,讓人心生恐怖。烏有好像在哪裡聽過類似的話。回想起來,對了,是在說起墓碑的時候。結城說,他們毫不猶豫地燒毀了和音的墓碑。還有,那個房間。
「武藤。」
「作廢了。」
村澤沒有說下去,只是望著窗戶那邊。很明顯,他並不想回答。
「就在這時,出現了完全值得信任的人物,那就是和音。我就是受到這方面的吸引。」
「不,不是這個意思。」
「和音在周三與周日的下午在那裡唱歌,大約一個小時,那是最美的時光。」
「尚美小姐負責什麼事務呢?」
村澤看著夫人,聽到她九-九-藏-書說「問題」的時候,神色有些不安。
「我小時候是市裡合唱團的男高音呢,聲音非常洪亮。」
「我?」尚美轉過頭來看著烏有,眼神冰冷(讓烏有想起喜馬拉雅山上的堅冰)。她調整表情,恢復了平時的神情,低聲道:
「跳舞?」
「再來一杯嗎?」
「是。」烏有對自己搜集素材不到位、工作態度不認真表示愧疚。
烏有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本來打算繞開那些敏感的話題,可事實並不如人意。和音對每個人的影響是不同的,但是這些不同之處並不相互干涉。這種事情本來不用特意強調,偶像的意義就體現在此。
「缺乏安全感?」
「電影中的呢?」
夫人靜靜地點了點頭,好像是遭遇到大不幸。
「神父當時很難過吧?」
村澤說內容無關緊要,大概是不想提起。這一點,連不善於察言觀色的烏有都感受到了。他說起唱歌的和音時那麼激動,說起電影時的反應也未免太冷漠了一些。莫非他更容易接受聽覺方面的刺|激,對外表不感興趣嗎?這確實是某些人的癖好,可如此耽於空想的人很少見。倒是神父對這部電影不吝讚美,很讓人覺得諷刺。
「會一點點,不過駕駛執照已經到期了。武藤有執照。」
夫人的表現與他大不相同。跟村澤相反,她幾乎是面無表情,塗了紅色指甲油的手指交叉著,默然望著露台與大海。完全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或者說是在刻意抑制自己的感情。這是當然,尚美已經不再是二十年前那個痴迷和音的自己,出島后,她選擇了與村澤一起生活。但是,這個男主人公卻仍然沉迷其中,不得解脫。尚美刻意表現出來的冷漠可以看做是不甘與嫉妒嗎?男女有別的說法太過籠統,不過村澤確實是比較浪漫,但尚美卻是現實的。她好像意識到烏有的注視,低下頭去。
「那天,你是說和音墜海的那天?」
不過烏有並沒有表現出來。
村澤輕輕抬起頭,緩緩閉上眼睛,腦海中回蕩起和音的歌聲。村澤的雙手顫抖起來,就像聽到歌聲之後大受感動一般。他很陶醉。烏有想,村澤會不會就這樣流下淚來?
「您為什麼缺乏信任呢?」說出口之後烏有才發現,問題有點過。
「也就是說,您遇到和音之後,找回了久違的寧靜,這樣說對嗎?」
「您認為是一種偶然嗎?」
「您的意思是……」
烏有注意到他們說起「真宮和音」時都不用敬稱,而她在這裏曾經儼https://read.99csw.com然是女王陛下。就算不用太高級的敬稱,至少後面應該加上「桑」才對。說起來,門牌也是,其他的人都寫著姓,如「村澤」;只有她的房間寫著名——「和音」。若是一直如此,實在難以相信,但他們好像稱呼得非常自然。聽村澤和結城這麼稱呼的時候並沒有覺得哪裡不對,可聽到身為女性的尚美也這麼稱呼,烏有突然意識到不同尋常。
「主要靠武藤每周坐船出去採購一次。」說完之後,村澤一口喝乾了杯中剩餘的咖啡。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能繼續提問嗎?」
「不是說不像。小柳是有素描功底的。不足之處就是,只展現了她的一面。」
「和音站在那裡。」他指了指窗外的露台。風吹著草坪,顯得有些寂寥。從客廳望去,舞台周圍的四根圓柱,在灰色的天空下,異常突出,後面是大海。
沒辦法,烏有隻好等著夫人端來咖啡。他自己也想休息一下。這次的採訪,氣氛非常壓抑。
「是啊,這部電影很難說清楚,最好親自看一次。」夫人輕聲說道,語氣很是淡漠。
「說起來可能容易引起歧義。多年後發現,當時小柳畫的和音與真實的和音其實更加接近。我們當時想要留下真實的和音畫像,當然不能允許偽和音像存留下來。現在看來可能很幼稚,不過我們當時確實還很年輕。」
「也許,不過最後也同意了。你有過類似的體驗嗎?想把喜歡的東西據為己有,通過自己的方法來表現出來。」
夫人點頭稱是。
「我能看到和音,尚美與結城應該也能看到。」
「如今掛在四樓的那幅畫是誰的作品?」
「和音在那裡輕歌曼舞。」
「《春與秋的奏鳴曲》?」村澤驚訝地望著烏有。
「您是說……」
「我?就是做點家務。」
尚美說完站起來,很快將三隻空杯子放在盤中離開了客廳。她好像鬆了一口氣。
「和音是一位了不起的女性。」
她回答得很模糊。烏有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聽起來像是在自嘲,沒有人知道他內心的真實想法。從他的表情來看,似乎覺得能當一個讚美者,看出其中價值,也頗為自得。
「從本質上來說,確實是。」
「下雨?」村澤反應過來。
「偶爾也會彈彈莫扎特。水平旋律與垂直和音的對照,複數局面對位法的統合,與我們的理念相吻合。」
「對,我什麼都不相信,總想逃避一切。」
「一下子也說不上來。」
村澤看起來冷
https://read.99csw.com漠,回憶起當年的時光卻熱情澎湃。和音背對著日本海,且歌且舞;大家在明媚的陽光下,如痴如醉。下午的音樂會是他們放鬆的好時候。不過,為什麼非要選勛伯格與韋伯恩的作品呢?「然後大家討論了一周。」
村澤熱切的聲音突然冷下來,變成商人日常會話的語氣,機械而單調。眼中懷念的神情也消失殆盡。
「食物是怎麼運到島上來的呢?」
烏有立刻道歉,猜測到她過去可能經歷過什麼事情,這與夫人平時表現出來的憂鬱氣質極為相符。
烏有開始採訪尚美:「夫人,您是受和音哪方面的吸引呢?」
「畫畫?」烏有很感興趣。神父說那些畫都是和音的作品,並非自己所作,難道是不想提起自己的過去?
夫人猶豫了一下,挑釁地看了一眼村澤——至少在烏有看來是如此。
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轉頭看著尚美。
「電影會在忌日那天上映,對吧?現在您能先介紹一下大致內容嗎?」
烏有注意著村澤的反應,採取了謹慎的態度,盡量只涉及客觀內容。
「理念?」
「您是……」
「就像是一直渴望進入修道院,終於達成願望,但是能單純地感到快樂嗎?」
烏有回過神來,發現外面在下雨,灰色的雲朵已經變成了烏雲。他開始擔心起桐璃來。
「那天下雨了嗎?」烏有望著越來越大的雨勢,突然問道。
「偽和音?為什麼?」
又是武藤。
「實在慚愧,我什麼也不會,只是說了些讚美的話。」他摘下眼鏡擦了擦。「我現在的工作也是倒賣別人的商品,自己並不具備創造才能。」
「大致內容?不知道內容也沒關係,吸引我們的並不是電影,而是和音本人。」
「不如聽有鋼琴伴奏的德國抒情獨唱吧,或者韋伯恩、勛伯格的作品。」
「您做了些什麼呢?」
「那動聽的歌喉,曼妙的舞姿,二十年來,我不曾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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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美的話說得並不清楚,卻有一股奇怪的力量促使別人相信。
「您是說,不是很像嗎?」
「對,可惜的是初中二年級時變聲之後就不行了,勉強唱高音時損壞了聲帶。這些事情,不提也罷。」
村澤將粗糙的手慢慢升高,好像陶醉在美妙的音樂中一樣。烏有聽到的不過是些刺耳的聲音,卻也別有一番韻味。他對古典音樂了解不多,很多地方聽不懂,比方說「吟唱」這樣的術語。請教之後才明白,好像是歌唱的過程中盡情展現聲音,不受音程的約束。聽了解釋后,烏有還是不理解。從和音的容貌來看,倒也不難想象她會發出多麼充滿蠱惑與妖媚的聲音;但用村澤的話來說,和音是抒情的女高音,這多少與畫中的可人兒有些不相符。
「生活?高興,也不那麼高興。」
「她身上有我所欠缺的東西,而且非常完美……也可能是我有問題。」
武藤,這個名字再次出現。他為和音拍電影,寫小說,甚至作畫。武藤追隨和音而去,水鏡則等待和音復活。總感覺這座島嶼被他們兩人所掌控。表面上的支配者是水鏡,背後的支配者是武藤。那位武藤,完全捕捉到了和音的神韻(不管那是不是真實的和音)。或者說,是他付出諸多心血塑造了和音。這種事情,即使是著名製作人也難以做到。但烏有隨即打消了這個念頭。普通的偶像不過是出現在銀幕上,他們也不過是搬到和音島上與和音一起生活罷了。如果要解釋得更加合理一些,可能是武藤最了解和音吧。
「圍繞畫里是不是和音這個話題。」見烏有不理解,村澤補充道,「不能留下偽和音。」
「是什麼呢?」
也就是說,畫中的和音只是神父眼中的和音?從他們的口中得知,和音是複雜的,是擁有神性的混合體。
「您會划船嗎?」
「電影……啊,你是說《春與秋的奏鳴曲》?」村澤用力的搖搖頭,「沒有,這是兩回事,性質不同。」
「身體隨著旋律轉動,就像凝縮簡化的樂曲一般。她的舞蹈與眾不同,我們坐在草地上的椅子上,完全被她妙曼的舞姿所折服。那扭動的身體好像也唱起歌來,真實演繹了勛伯格的《十三號抒情曲》的魅力。那種空虛寂寞之情,讓人感同身受。」
「下雨了。」
「還有什麼其他的嗎?」
「村澤先生,您是被和音的聲音吸引來到這裏的嗎?」
「什麼性質?不好說啊。」
「神父的畫後來怎麼處九_九_藏_書置了呢?」
在他們看來,和音無疑是一位出色的女演員,一位偉大的女性,可當時影評雜誌對她的評價,充其量不過是「一個有潛質的新人」。影評家們不可能都是權威人士,不過這樣的評價與事實實在差別巨大。確實經常有不入流的電影上映,但沒有一個人發現其中出彩的地方,也未免太說不過去。
「聽歌嗎?」
「啊,沒什麼。」
「有風景畫、靜物畫、抽象畫等等,有一次還畫過和音的肖像。從掛在四樓的那幅畫里還能看出些許影子。」
村澤意識到說多了,為了掩蓋這一點,他做了個微笑的表情,還喝了口剛剛煮好的咖啡。
「簡單來說,就是缺乏安全感。」
「大家空下來的時候,做的事情都不一樣。我沒有什麼特別的愛好,小柳,也就是現在帕特里克神父,他喜歡畫畫。」
村澤臉上浮現奇怪的神色,既不像害羞也不像遺憾。
烏有喝了一口咖啡,將視線再次投向露台。結城說,那是她墜海的地方。村澤以為烏有不知道,話說得很平靜。烏有也不敢多說什麼。
「電影是什麼性質呢?實不相瞞,我還沒有看過這部電影。」
回答得非常模糊,肯定有什麼隱情,烏有不好繼續問下去,只好就此打住。為什麼和音唱歌的畫面沒有出現在電影中呢?莫非是與電影的風格不符?若要宣傳和音的魅力,如此高超的唱功應該是一大賣點才對。難道電影才是重點,唱歌並不能反映和音的本質嗎?看來,不看電影是不會明白的。
「原來如此。」
「就是說,您在這裏的生活非常克制?」
給予和音最高評價的有五個人,雖然少,可也有五個,而且他們都拋棄了一切來追隨她。
「勛伯格?有點奇怪。」
「相聚是緣,我們都被和音吸引,來到這裏。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能和睦相處,畢竟各自生活了那麼久。大家因為同一個目標來到這裏,開始共同生活。」
烏有很意外。雖說年過四十的村澤音質還不錯,不過很難想象他小時候竟然唱過男高音。過去的事情真的難以想象,烏有小時候只能發出獃滯粗糙的聲音。
「電影中的和音也是現實中的和音。」
「是啊。」夫人應聲道。尚美煮完咖啡后一直坐在村澤的旁邊,穿著一件青灰色的連衣裙,顯得很憂鬱。
韋伯恩與勛伯格都是著名的西方現代主義音樂作曲家。雖然是名家,卻想不出他們的任何代表作品。不僅是歌曲,連他們的音樂也聽得極少。烏有對這兩位音樂家的印象不深,聽了也只覺得是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