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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6日 第六章

8月6日

第六章

「我拍了幾張照片。」
「雨真大,來得又突然。海邊的天氣變化可真快。累死我了。」
結城比烏有大一倍,都四十多了,被混為一談,烏有自然不高興。
田上老師是桐璃學校的老師,年紀很大,非常照顧周圍的人,曾經深得學生愛戴。之所以強調「曾經」,是因為他半年前跟女學生發生性醜聞,最後引咎辭職。
「你說,那個人跟我像嗎?」
「哪個?」
看來他們是被雨淋后才跑回來的。桐璃滿臉不悅。
「那裡啊。」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怎麼了?」烏有拿著夫人遞過來的毛巾給桐璃擦著頭髮。「去看看吧。」
「怎麼了?」
桐璃還是很在意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說一半留一半難免會引起她的好奇心。
「跟你想的一樣啊,真令人失望。」
從下往上看覺察不到山頂是禿的。烏有試著想象了下,還是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樣。
「二十歲之後誰都這樣。」
「是誰做的呢,太奇怪了。……不,是很恐怖。」
「山?很高啊,只能看到海,看不到遠處的陸地。」
「精力還不錯嘛。」
「那麼……」現在只有烏有能冷靜思考。到底是哪個邪惡的人殺害了和音?首先想到的,是住在和音館中的人。主人、客人、僕人之中,最有可能的是客人。只有他們是後到的,而且事情發生在他們到來之後。所有人之中肯定有人對和音不抱任何崇敬之情,而是恨著她的。
烏有應了一聲,也不知道桐璃是真這麼想還是隨口說說。經常,烏有覺得是玩笑的事情,桐璃卻是很認真的。這時桐璃就會瞪著烏有,鬧一陣子彆扭。
和音的肖像沒有被盜,仍然好好地掛在四樓。畫框呈金色,畫中是她的全身像。昏暗的燈光下,烏有將視線轉移到畫像臉部的時候,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不只是烏有,跑在前面的村澤和後面跟來的尚美都停下了腳步。接下來,只聽到尚美開始啜泣,倒在了村澤身上。
桐璃好像當真了,烏有隻好順著她說。
他們怎麼樣了呢?烏有和桐璃很早就回來了,不知道後面發生的情況。時間過去了三十分鐘,他們可能還在畫前站著,看來是受了相當大的刺|激。這件事情很重要,但是既然不能出現在報道的文章里,還是不要深究的好,何況烏有一開始就沒有深挖的打算。他現在最想知道的是,能否能按照原計劃在十二日離開這裏,因為事情的發展太離奇了。
再穿那件衣服的話,他們可能不會那麼震驚,不過也可能會導致更壞的情況,產生不必要的誤會。尤其今天又發生了這麼一件事。
「是嗎?」烏有對她的能力表示懷疑。「你之前在二條九*九*藏*書城拍的是什麼呀?黑糊糊的那個。」
「好像是,光禿禿的一塊平地,露出幾塊岩石。」
「誰呢?」
「畫……」結城說不出完整的話來,聲音嘶啞。
「一直到海邊,都生長著樹木,也不知道是什麼樹,綠油油的。」
烏有認為,毀畫這個極端事件宣告他們之間開始出現內訌,沉默了二十年的情緒即將爆發,自己和桐璃也將捲入這場紛爭。這對桐璃更加不利。
烏有噗嗤一聲笑了。
「那麼,桐璃老師認為,神父是什麼樣的人呢?」
「騙人。」桐璃覺得溝通困難,抬頭望著天花板。
一隻小碗……雖然說法奇特,烏有卻非常認同,心中不由得感慨,其實我們都是弱小的一寸法師
才幾百米高的山,就想看到遙遠的陸地,那是不可能的。看來,地球是圓的,大海擋住了我們的視線,日本國土狹小之類的常識,在桐璃這裏根本用不著。
烏有關掉機器,開始整理筆記。他抬頭看到桐璃靠著床坐在地毯上。
桐璃俏皮地吐了吐舌頭,腳踝處都長出肌肉來了。
「是嗎?」
「快來看,畫!」
就像是信徒看到耶穌之死時,被眾多畫家描繪過的宗教畫一樣,他們在四樓樓梯前,都瞬間凝固了。
「四樓!」村澤跑到門口。
「真的。」烏有對這段過去的三角戀情並不那麼吃驚,生活在一個密閉的空間內,發生那樣的事情何足為奇。可悲的是,那意味著,就算和音不死,他們也不會共同生活太久。他們每個人生活的方向都不同。
「應該沒事,現在放在房間里。」
桐璃伸出細長的脖子——模樣很奇怪——眼睛眯成一條縫,笑了起來。她一邊高舉枕頭,一邊說:「真奇怪啊。就像在一個大盤子里倒滿水,一隻小碗浮了起來的感覺,而且是一隻特別小的碗。什麼都看不到。」
「可是,誰用刀……」
「當然看不到啦。」
「或者像小說中的布朗神父。」
到底怎麼了?從結城表現來看,肯定是發生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他說的「畫」肯定是和音的肖像畫,莫非畫被盜了?
「我可沒心思聽你說風涼話,快說正事吧,不然稿子寫不出來啦。」
「怎麼了,鎮定些。」夫人拿著干毛巾走過來。
桐璃揮了揮右手,改變了話題。
「是嗎?電游城打工的元基哥哥跟你差不多大,打扮也好,想法也好,比你年輕多啦。」
左邊跟右邊的切口下面都有細微的曲線,看來是鋒利的刀刃使勁劃過留下的痕迹,read.99csw.com讓人感覺到深深的恨意。
「人有很多種嘛。」
畫的旁邊站著剛剛回來的神父,也被淋得通透,一邊說著「糟了」,一邊雙手不停地在胸前畫著十字。
桐璃把枕頭扔了過來。
「不會吧!」桐璃一口氣跑上四樓,上氣不接下氣,望著畫喊道。
「拜託,別把我跟那些老男人扯在一起。」
「哪裡?」
地形圖中,東邊等高線的間隔比較密集,看來那邊地勢陡峭,橫著看呈へ形。山脊線朝東西方向延伸,很短,接著就是海岸線,下面可能有海底山脈。凸出在水面上的不過是海底山脈的一部分,據說這座島才形成二三百年。
「對,就是那個蛇妖,後來被村澤搶走了,至今還念念不忘。」
「對,二十年前就有了。」
桐璃平時只是出去逛街,或者在河邊閑逛,還是運動量不夠。而且,明明不胖,非要嚷著節食減肥,莫非節食比跑上幾公里更加輕鬆?
桐璃離開之後,結城穿著淋濕的卡其色套頭毛衣出現在眼前。他站在門口,臉色發青,像幽靈一樣。
「怎麼這麼說?」
「真遺憾。肯定是平日壞事做多了的緣故,老老實實上學多好。」
「至今?你是說過了二十年還……」
桐璃很得意,好像是報仇得逞,抬頭挺胸,揚眉吐氣。把秘密說出來,就是對結城的報復。烏有覺得她很難對付,今後得小心。
「尚美?」
「你很顯老啊。」
——他們之中出現了猶大嗎?背叛了耶穌的猶大。
烏有補充道:「以後最好別在他們面前提起這件事,和音已經死了。」
「對,」桐璃坦率地點點頭,「所以我也喜歡你呀。」
「是真的啦。」
「遠足怎麼樣啊?」烏有頭也不抬地問道。
烏有開始厭煩了,聳了聳肩,長舒一口氣。可桐璃還意猶未盡,繼續念叨「今天才知道,原來結城先生是個很有魅力的中年男子,著裝也很有品位,人很不錯」等等。
「正事?不用你操心。」
「不知道。」她回答得很乾脆,「我真的不知道嘛,有點像田上老師。」
「你說那是和音的畫,對吧?」
桐璃能認同也是好事,不過烏有並沒有資格說這種話。剛進大學時,他也跟其他同學一樣,大二的春天遇到挫折之後,整整一年都一蹶不振,甚至退了學。
「你還在工作啊,真可憐,太累了。」
「你喜歡比自己大的男人?」
「可我覺得,結城更帥。」
「亂點怕什麼,反正打扮漂亮也沒人欣賞。」說完桐璃突然起身,「一會兒拿相機給你。」
「山頂上是不是沒有樹啊?」
「相機沒弄壞吧?」
這種話神父肯定不會到處亂說。
「這九_九_藏_書是……」
桐璃望著畫中人,實在難以置信,竟然跟昨晚自己的打扮一模一樣。或許也不能說是完全一樣,畫布的張力使被劃開的邊角翹起,看不出原來的模樣。只看現在的畫,很難看出她與桐璃驚人的相似。
「沒什麼,沒什麼,哈哈哈。」
桐璃也問道:「畫到底怎麼了?」
他們攻擊別人的方式確實有點相似。不過產生這種聯想的主要原因可能是職業的關係。
和音與桐璃長得非常像。畫中人的頭稍微偏向右邊,整幅畫散發出著冰冷的氣氛。畫沒有被盜,不過情況更加嚴重——被盜了還有可能索回,而現在這幅畫被毀了!刀子在和音的臉上打了個大大的叉子。原本妖艷、讓烏有膽顫心驚的臉,以左眼為中心,撕裂開來。結城、神父、村澤以及所有人都認可的和音畫像,現在徹底被毀了。二十年來寄居在畫中的靈魂散去,只剩下半立體的油彩,頗有嬉皮藝術之風。
「話說,小柳應該在。」結城終於說出話來時,村澤已經飛奔出大廳。
「難以置信吧,可這是真的,雖然不知道具體情況。」
「……嗯,多少有點像。」
「剛剛那個是什麼啊?」
「是呀,到底是誰?又為什麼這麼做呢?」烏有裝作漠不關心地說道。
「不換衣服會感冒的,我一會兒端杯咖啡給你。」
「太過分啦,你看你,頭髮都亂啦。」
回到房間后,烏有開始盤算以後的事情。現在根本不是採訪的時候,不管發生什麼事情,他和桐璃都不能輕舉妄動。
「被外表迷惑了。」
「誰?」結城站在水鏡後面,用懷疑的目光審視著在場的每一個人。不僅是結城,所有的人都在做同樣的事。他們之間充滿了懷疑與疑惑,就像《最後的晚餐》中耶穌說完話之後的情景。
「是嗎?這可不行,眼光太差了。」
只聽他大喊了一聲:「畫!」兩手搭在門框上,眼睛睜得大大的,頭髮凌亂。才走開的桐璃三步並作兩步趕緊跑了回來。
烏有帶著桐璃靜靜地離開了現場。他們作為局外人,沒有必要繼續留在那裡,也不想給人一種看熱鬧的印象。
不管發生了什麼事,都會帶來無盡的麻煩。這次的採訪,看來註定不會順利,烏有心中感嘆著。
「你怎麼不說話呀?」注意到這點的只有烏有,他現在還不打算告訴任何人。
「你怎麼知道的?」
「哈,生氣了吧,看來搜集的材料不夠啊。」
烏有不禁警惕起來,桐璃的眼力真是了不得。
不知道桐璃憑什麼這麼說,烏有懶得與她爭辯,又不是嘴上贏了就說明有眼光。
「行,我去換衣服啦。」
「最好別再穿。」
「別磕著碰著或者摔了,九九藏書別忘了調節光圈。」
她輕輕關上房門,回了自己的房間。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不知不覺已經浸到走廊上,大雨粗暴地敲打著大廳的天窗。
「到底是誰?」村澤和神父都問道。他們難以相信眼前的一切,也不想相信。
「每個人都不同唄。」
「那個啊。」
「這……」村澤只說了一個字,就用左手扶住夫人,呆住了。不能說呆住,應該說跟結城一樣,說不出話來。
「那個歐巴桑哪裡好啊?」
「兩個人都四十多了,看來愛情真是很深奧啊。」桐璃所有所悟,低聲說道。
「這是誰的畫像?」桐璃在烏有耳邊問。
「我不要咖啡,又苦又不健康。」烏有覺得有些不耐煩。
「……沒辦法補救了嗎?我特意帶來的,竟然不能再穿,太過分了。」
「外表很重要啊,一般來說,第一印象起決定性作用。」
「然後我們很快就回來了,本想稍微慢點走的。」
「以前肯定是個美女,現在也還風韻猶存。有些憂鬱,像位端莊清秀的大小姐,男人都喜歡這種類型。」
「那位老師啊。」
烏有笑著說:「真遺憾。」
「剛到山頂就下起雨來了。」
「但是時至今日還在留戀,說不過去啊。」
桐璃回來了,淋得像落湯雞。這時,烏有正在喝第二杯咖啡,採訪仍在繼續。她的運動服滴著水,臉上的淡妝已經被毀了,臉頰顯得有些浮腫。她走進大廳后,驚奇地發現烏有也在。
桐璃自言自語,在床上打了兩個滾。烏有也不是不理解她的心情。
「老公。」夫人也追著出了大廳。
「直覺。」
桐璃已經洗完澡,換完衣服。
難道結城結婚後很快離婚不是因為真宮和音,而是因為尚美?這樣看來,很有蹊蹺。烏有不打算把這個發現告訴桐璃。
就這樣,採訪不得不暫時擱置起來。尤其中午還冒犯了水鏡,接下來的採訪將更加艱難。烏有取出卡帶與筆記本,像昨天一樣放在收錄機里聽。磁帶中反覆出現烏有的提問、海浪的聲音以及結城的回答。烏有一邊聽一邊記下覺得蹊蹺的地方。結城的話,村澤的話,神父的話,和音,在某些地方似乎有相通之處。
桐璃好像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湊過來,小聲說:「他跟神父說,自己以前就很喜歡那個歐巴桑。」
「什麼呀,你從哪裡看出來的啊?」
「那身黑色的衣服跟你昨天晚上穿的那件一模一樣呢,乍一看,可能會覺得你們很像。」
「山上的景色好看嗎?」
桐璃往天花板的一角望去,看來說的是四樓的那幅畫——還以為她忘了那件事。
烏有第一次想離開這裏,他後悔來到和音島。
「別提多累啦,現在雙腿像灌了鉛似的。」九九藏書
「畫?畫怎麼了?」村澤問道。從結城的表情來看,肯定是發生了不同尋常的事情。
「那好吧,給你端杯熱可可。」
「真宮和音。」
「那件衣服也……」
桐璃無力地垂下腦袋。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對烏有的評價已經低得不能再低了。
「不太像。神父啊僧人之類的,總覺得他們不是一般人。不過,他跟我想象中的倒是一樣。」
「沒意思。」
二十年後的今天發生的一切,預示著什麼呢?
她聲音不像以前那麼有活力。烏有把椅子轉過來,看著桐璃。
「我們兩個聊天了呀。他說至今都不能釋懷。這種人,肯定把高中女生當小孩,完全放鬆了警惕。」
事實上烏有注意到一件事,可以推斷出兇手。下午和水鏡在四樓偶然碰面的時候,畫還是完好無損,下樓時他碰到村澤夫婦。三十分鐘前,結城與桐璃出去爬山。桐璃淋得透濕回來的時候,烏有正在採訪村澤夫婦,剛回來的神父與結城同時發現畫被毀。當時覺得兇手肯定就是他們中的一個,可他們都有不在場的證明。烏有不得不佩服,這件事辦得很有「水準」。是水鏡嗎?不是。畫布上劃過的兩刀,從上到下,裂口大概在烏有頭部的位置。水鏡腿腳不便,應該是做不到的。是僕人嗎?可能性很低。因為表面上看起來,他們跟和音沒有任何關係。……是啊,只是表面上沒有關係。烏有突然想起尚美煮咖啡時出過客廳。不過區區五分鐘,時間夠不夠呢?為什麼非要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做這件事情呢?
「一說就生氣。」桐璃又開始念叨,「結城先生非常認真。」
「島後面是什麼樣?」
「快去換衣服。」烏有很著急,把桐璃推了出去。
他突然看到桐璃腳下在滴水,右腳邊已經形成了琵琶湖形狀的小水窪。
話雖這麼說,烏有也知道自己比較老成。
可能是在想問題的緣故,她臉上的表情竟然變得認真起來。
電梯門打開,水鏡從右邊的走廊出來,沒有說一句話,肩膀在聳動,脖子耷拉著。對這位富豪來說,現在不是「神靈已死」,而是「神靈被殺」。這到底是何種邪惡勢力所為?
「還以為在北面能看到韓國呢,真失望。」
「兇手是誰?」結城大叫一聲。
「那是相機壞了啊,都怪你之前沒有好好檢查。」
「不好意思,我就這樣。」
「山頂。」
桐璃老老實實地點頭,這是她說真話時常有的動作,不過烏有還是不能馬上相信。
那太無聊了。
毀滅偶像……腦海中立即出現這樣的字眼。想不到和音竟然被毀,完全被毀,毫無修復的餘地。
「你怎麼這麼說話呢,不相信我嗎?本人可是烏有先生的助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