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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7日 第二章

8月7日

第二章

他再次體會到,自己看到屍體的時候總是這樣。烏有並不是第一次看到死人,上次看到的也不是全屍,死者被重型卡車撞飛成了一攤肉泥。那時他才十一歲,還是小學五年級的學生。至今他還清晰地記得那一幕,不曾忘卻。步行街的十字路口,行人不多。烏有正要闖紅燈過馬路時,卡車前方的玻璃反射過來耀眼的光,引起一陣眩暈,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聽得汽車尖利的喇叭聲與剎車聲,接下來整個人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推開,最後是一聲慘叫。
正如桐璃所說,廚房裡一個人也沒有,只有一盞忘記關掉的燈還亮著。桐璃剛用過爐灶,可能是忘記切斷電源,指示燈還亮著。杯盤碗碟在金屬架上放著,好像從昨晚開始就沒有人動過。大盤子、小盤子、放勺子的小碟、玻璃杯、砂鍋擺放得井然有序,炸鍋、炒鍋、湯勺都掛得整整齊齊,好像早上沒人用過。廚房裡沒有人,稍微有些昏暗,顯得異常寬敞。
莫非外出購物了嗎?若是昨天這麼想還說得過去,大不了早飯會比平時稍微晚點兒。可現在事態已經發生了變化,這種想法顯然不切實際。看來這些事情背後隱藏著一個陰謀。
烏有退後一步,坐到皮沙發里,大口喘著粗氣。往露台那邊看了看,只見到一點屍體的影子。
「不清楚,也許吧。」
村澤當場表態,出了客廳,慢慢走向大廳。稍微過了一會兒,烏有也跟了出去。村澤正要伸手拿起安放在大廳一角的白色電話。
「你剛說廚房沒人對吧?」
「我也沒看到。」
結城的意見與村澤類似。
烏有更不安了,往真鍋夫婦的住處走去。出門,走過中庭的小路,正要關掉拉門繼續前進時,他不由得呆住了。
直到現在,回想起來,他都覺得分外厭惡。
「我去打電話。」
「莫非……」
「今天是你起晚啦。」
「這樣啊。」烏有小聲嘀咕。好像心中有股無名之火,又或者是提不起精神的緣故,烏有對桐璃說話的態度很不滿。根據以往經驗,他知道自己一年中總有這麼幾天。上次是在結束通宵工作后舉行慶功會的第二天,那天休息,烏有一整天都躺在床上,躲在被子里。
象徵著人格的頭顱被割掉,只剩下手、腿、軀幹等器官,無法確認死者身份,給人留下非常詭異的印象。精神到底去了哪裡?
回憶起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在參加為救烏有而身亡的大學生葬禮的時候。死者是東京大學醫學系三年級的學生,二十一歲,校登山隊成員,性格非常陽光,前途一片光明。他的家境富裕,在當地很有名望。喪禮莊嚴而肅穆。
再或者,是烏有瘋了嗎?以前總希望自己能這樣,現在半清醒半瘋狂的狀態還真讓人意外。雖然還有理智,可通過視網膜看到的都是幻象,大腦中展開的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烏有快步返回到和音館,心裏又添了新的傷痕。積雪絆腳,差點摔倒。他根本不理解眼前發生的事情,陷入了深深的恐慌。
話說得太過慎重,也很模糊,與他平時果斷的風格大不相同。他拿出一支煙,用顫抖的手點燃了它。
「好像是。你穿得這麼少,不冷嗎?」
這句話的言外之意是,你們局外人就別插手了。雖然帶有赤|裸裸的攻擊性,可烏有並不退縮。村澤解釋說,要等「忌日」過後再做處理。可是,殺人是何等大罪,「忌日」早就被玷污了,還有什麼好在乎的。難道水鏡的死只是小事一樁嗎?
大家看了看結城。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在以一敵三,已經無法堅持下去,只好說:「那就隨你們怎麼辦吧。」
「就這樣放著不管嗎?」烏有問呆立著的村澤。
桐璃來回晃動著手,發出不屑的笑聲,可烏有認真的表情並沒有發生任何變化。她終於有點相信了,小聲問道:「是真的嗎?」
「屍體,你是說……」
「如果沒有發生故障,應該是有人切斷了和音館與鐵塔之間的纜線,或者破話了電話。」
「什麼啊,恐怖電影?上周看過,不是跟你說過了嗎?」
整整一個月,烏有神經衰弱,敏感多疑,總覺得周圍的人都在說自己的閑話,笑著說「那位青年死得真不值啊」。五月份,烏有為了逃離周圍的目光,去了京都的一所補習學校。烏有決心這次一定要考上,那時候的他對人生還抱有些許期望,學習態度比以往的幾年更加認真。大城市裡充滿著各種各樣的誘惑,他都一一克服。
村澤兩手顫抖著,捧著下巴,好像怕自己的頭顱掉下來。
「這個問題太棘手了。」
「真鍋先生。」喊了幾聲,無人應答。烏有隻好打開大門走了進去,屋子裡面空無一人。
他環視了一眼眾人,用佈道的口氣說道,顯得非常鎮定與威嚴。
這時,尚美走了進來,坐在沙發上。細長的眼睛像死人一般呈暗灰色,眼裡是無盡的虛空。她穿著一條連衣裙,頭髮草草梳理了一下,裙擺比較亂,臉上沒有化妝,讓人覺得比昨天要頹廢蒼老許多。看來她聽到通知后沒有打扮就直接下樓了。
「怎麼了?」村澤很擔心,烏有說去去就回,卻很久都沒有出現。看到烏有滿臉憔悴,有氣無力地進了進來,村澤忐忑地問道。
「據說兩位僕人也消失了,有可能是畏罪潛逃,有一點可以肯定,死者確實是水鏡先生。把他就地掩埋,隱匿不報肯定是行不通的。」
神父看到他們針鋒相https://read.99csw.com對,只好說道:
若是那樣,真鍋也會叫妻子起床才是。這麼忙的時候,不可能兩個人都睡過頭。烏有再次看表,剛過十點。可可還是熱的,看來剛沖好不久。昨天十點的時候,廚房已經收拾好了。但這樣並不叫人釋然,反而更讓人不安。
「小柳說得很有道理。」
「你睡懶覺應該不僅限於暑假吧。」
「是誰?」烏有非常克制地問道。為什麼,頭顱……喉嚨很乾,大概體溫又升了上去。
「頭呢?」村澤沒有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我知道,知道,可是……」
烏有小聲說:「起晚了可能是和音的緣故。」
牆上空調的風葉確實沒有轉動,指示燈也沒有亮。
「你太專制啦,特地叫醒你,還被你訓。」
現在剩下來的只有焦躁與空虛,連苦笑都不會了。這就是烏有冷靜下來之後,回想起這件事情時的心情。但當時的烏有並不覺得空虛,他感到的是無盡的恐懼,害怕那個切斷電話線的人。
「不可能,你騙我的吧,就是騙人也不用……」
「對,有人被殺了。」
「嗯,很有可能。」結城重重點了一下頭。
「被殺」這個詞回蕩在冰冷的房間里,連說話人烏有也為之一震。
聽筒里沒有任何聲音。烏有粗暴地推開村澤,開始撥號。一一〇,一一〇,一一〇,撥打了好多次,結果還是一樣——電話也死了。
烏有走向露台。積雪比想象中的要厚,大概五厘米左右,已經看不到原本鋪著的白色沙石。海風呼嘯而來,更覺得寒冷,海鳥們面對突如其來的天氣變化也無比驚慌,大聲叫不停。海鳥是候鳥嗎?若是的話,南飛的準備一定還沒做好,烏有突然擔心起海鳥來。
「非常感謝。」
桐璃說罷就低下頭,長長的頭髮從前面垂下來。烏有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麼,莫非是受到了驚嚇?這件事對於一個十七歲的女孩來說太過殘忍。烏有覺得桐璃也有可愛之處,準備說幾句安慰的話,並將手伸了過去。這時,桐璃突然猛地抬起頭來。
「你剛才關的?」
「是啊。」桐璃以為烏有還會繼續說教,不知道他為什麼轉變話題。
「給你一杯可可吧,我給你泡了一杯。」
「好吧,反正我說了你也不聽,不過,盡量不要摻和他們的事情。」
「說什麼呢!」桐璃氣鼓鼓地叫道。
「為什麼呢?」
——到底去了哪兒?
「你可真奇怪,一本正經地說這麼恐怖的事情。你燒得很嚴重呢,再燒下去可怎麼辦呢?」
烏有陷入沉思,不覺將心中的困惑說了出來,聲音在空房子里回蕩。
「應該在海里吧。」
「無線信號一直覆蓋到舞鶴,和音館旁設有一座五米左右高的鐵塔,通過它來傳遞電話信號。也就是說,可能……」
圓台中間,也就是村澤的腳邊,仰面躺著一樣東西,一具沒有頭顱的死屍。
幾分鐘后,烏有用瘦弱的手臂將碼頭的木樁重新插好,順著原路返回到了和音館。
隔著窗戶能看到露台,不過由於距離太遠,又有高低落差,所以看不清屍體。從客廳看去,只能看到有個東西躺在那裡。當然,桐璃現在對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
村澤對桐璃勉強笑了一下,慢慢走了出去。
村澤瞪著烏有,眼睛睜得大大的,像觸電了一樣,然後將視線轉到外面。
「我們真的被困在這兒了嗎?」
他到底在猶豫什麼呢?烏有此刻非常生氣。
「真鍋先生!真鍋先生!」
烏有猛地關上門,走下樓去。雖然已是十點,但還是很冷。對發燒的烏有來說低溫剛好有助於退燒,清醒一下頭腦。此時的天氣就像樹葉落盡的深秋,完全不像夏天。
「你昨天看到毀壞的畫了吧,不覺得奇怪嗎?」
房間中間有兩處被煙灰燒焦的圓形痕迹。
「現在是夏天呢。」
桐璃不理解畫像上划痕的邪惡意義,只覺得那表示有人等得不耐煩了。烏有當然不會強調桐璃與畫中人多麼相似,說多了只會引起她更多的好奇心。烏有想出去,打開門之後,他突然問道:
「但是……」
桐璃起身,把一個木紋馬克杯遞給了烏有,可可散發著香甜的氣味。雖然只是一杯速溶飲料,咖啡因還可能會加重感冒,不過難得她如此熱心,烏有默默地接受了這份好意。
「他們也睡過頭了?」
「下雪了啊。」
從欄杆探出身來,往下看海。露台的邊上沒有屋頂遮蓋,積雪很深,並沒有踩踏過的痕迹。難道是從舞台上扔下去的嗎?因為下雪,懸崖顯得比昨天看到的還要險峻,下面洶湧的波濤已經變成了冬天的感覺,就像演歌中憤怒的日本海,驚濤拍岸。
「可是……」
「也不是說不報警,我們得好好想想。」
聽到第二聲,村澤終於注意到有人在喊自己。他無力地抬起右手,像瘦弱乾枯的老人一般虛弱。
烏有覺得大家可能難以說出心中的想法,只好提出了自己的建議。正如想象中的一樣,他們都對這個建議很敏感,臉色為之一變,連神父也是如此。
還有五天,烏有感到一陣暈眩,默默回到客廳。
「真不敢相信。」他低聲說道。
「是,下了雪。」
「確實奇怪,也有點恐怖,可也不至於因此將自己關在房間里不出來呀。」
陽光透過白色的窗帘斜射了進來,照著T恤上大大的綠色標誌,讓人忽視了日光燈發出的光九_九_藏_書亮。
「他們才不像你呢。」
「我是說不要隨便出去走動。」
「是說過,我忘了。拉德克里夫會死吧?那個年輕的美國佬。」
結城從架子上取出一瓶蘇格蘭威士忌,倒了半杯,一飲而盡。他終於回過神來,坐在沙發上。
「你好像並沒有覺得不好意思。」
真鍋夫婦住在棧橋東側的海灘附近,不在和音館內。烏有害怕滑到,小心翼翼地走著。
「等等,電話是有,可我一個人不能做出決定。」
「這話說得太輕鬆了。」
烏有避開了她的眼神,沉默著踱了幾步,開口說道:
「這下可麻煩了。」
烏有不想承認這個事實,一心只想警察儘快來這裏,將他解救出去。
「村澤先生。」
「真荒謬啊。」
舞台上有屋頂,露台的中間沒有積雪,只有海風吹來的一點殘雪,粗糙的大理石紋理顯露在外面。灰色的石塊沒有被雪掩蓋,卻被鮮血染紅了。血量並不多,可白灰色的大理石被血染紅的那部分在潔白的雪中顯得分外醒目,就像昨晚夢中的情景。烏有覺得很美。
烏有爬上露台的台階,往村澤盯著的地方看了一眼。
「人的屍體。」
為什麼不見了頭顱?
「我去看看就來,你乖乖待在房間里。」
「嗯……」
「村澤先生。」
「關你什麼事。今天起得這麼早,還真少見啊。」
「還真是愛說教。」結城諷刺道。
「廚房?」
「偶爾。」
烏有覺得意外。
「我?說什麼笑話呢,我不是好好在這兒嗎?快告訴我吧,到底是誰?」
烏有望著掛在牆上的那本掛歷,那是賣米的地方印製的宣傳冊。
「尚美!」
「十二號那天會有人來接我們走,跟送我們來時一樣。」
可能是太過疲倦,鬧鐘雖然響過卻並沒有叫醒他,烏有在迷迷糊糊之中把它關了。桐璃拿著羽毛枕敲打烏有的頭,才把他叫醒。感冒越來越嚴重了,烏有掙扎著想起床,頭暈得厲害,腿腳也沒有力氣,大概是睡眠不足或者冷氣效果太好。烏有勉強抬起沉重的頭,伸了一個懶腰,順著床沿移動了一下身體。
還好夫人沒有倒在那片血泊之中,她只是暈倒了。村澤推開烏有,兩手抱著尚美,邊走邊叫著她的名字,回到了客廳,把她放在沙發上。
「到底……」
「夏天下雪,太不可思議啦,要是帶上雪橇和滑雪服就好了。我一直都沒注意到,你怎麼不早點兒告訴我?」
烏有謝了桐璃,抬起頭來問道。
「哦,但是冷氣是關著的啊,你看。」
「那……」
「頭呢?」
桐璃緊盯著烏有,想逼他說出全部真相。
「不是剛才,是一進來的時候就幫你關了。」
說罷村澤急忙探身出去看,鐵塔依舊在那裡。
烏有怕是惡作劇,雖然害怕,還是用手去抓了一把地上的東西,手指冰涼,融化成了水。看來真是雪。但現在正值八月,是盛夏,不應該下雪才是。可為什麼眼前都是雪呢?烏有並非只相信自己親眼所見的超現實主義者,也不是對自己親眼所見毫不懷疑的樂天主義者。莫非某位天才的魔術師對這座島施展了法術?或者,夏日飛雪是發生天翻地覆變化的前兆?
烏有從夢中醒來,周圍一片雪白,他不停地用手拍打著自己的臉。
「不只是惡作劇。」
「氣溫也很低。」
——為什麼要急著通知真鍋他們呢?可能是潛在的等級意識在作怪,讓他做了這麼可恥的事情。也許是出於人道主義,馬上就想到讓僕人知道主人已死的消息。烏有的腦子一片混亂,僅存的一點理智,全部用來想前面提到的那些事情。走到小屋門前,他並沒有發現任何足跡,心中不禁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帕特里克神父出面之後,村澤的態度稍微軟下來一些。他歪著頭,似乎在想辦法。
「誰是兇手?」桐璃小聲問道。
「還要想什麼?」桐璃插嘴問道。
烏有豎起外套的領子,包住頭。莫非這座島是漂流島,隨著海浪漂移到了北極圈?來的時候就覺得不對勁,現在看到眼前的情景,實在難以置信,不知如何是好。
結果是,第二年也沒有考上。他不僅沒有通過東京大學的入學考試,連二流的私立大學也沒有考上,勉強被一所三流私立大學的醫學院錄取。烏有終於知道自己的能力有限,甘願淪陷在灰色的未來里。他身上背負的重擔越來越重,豪言壯語煙消雲散。一直以來的目標只是海市蜃樓,在現實這盞明燈的照射下,消失得無影無蹤。殘留下來的只是無能小輩努力后毫無成效的空虛,他深感到自己不可能超越那面無形的牆。入學后第一年,他與周圍的人相處融洽,和同學們一起享受著快樂的校園生活,還挑戰了年輕人喜愛的登山活動。但這種戴著面具的生活實在像玻璃工藝品一樣易碎,只需輕輕一擊,就破碎一地。烏有壓抑地生活了一年之後,在春季選擇了退學。
「這是在哪裡沖的?」
諷刺的是,烏有並不是那位青年,他成不了那麼優秀的人。他落榜了,被大學拒之門外。同學們都考取了理想中的大學,只有他一人,落寞地望著三月冰冷的天空。他們都對烏有落榜一事表示驚訝與同情,但是那些勝利者的關心根本不能使他得到任何安慰。
「喝一杯吧。」
「你是指露台嗎?」
冷靜下來后掃視一眼中庭,這才注意到露台上站著一個人。他一動不動地站著,就像第五根柱子一樣https://read.99csw.com。再仔細看看,發現一排腳印從客廳通往露台。
「最好別看。」
「真鍋也不在嗎?」
「有電話嗎?」
桐璃有些不解,那個畫面給烏有帶來很大震撼。
烏有像被那位青年附身了一樣,忠實地書寫著他的人生軌跡。初中畢業后選擇了注重升學率的高中,連朋友也交得很少,像個學習機器,從早到晚趴在書桌前學習。當時面向中小學生的培訓班還不是很盛行,他放學后也不和朋友們玩,到了四點就回家閉門複習當天學習的內容和預習第二天的功課。七點鐘走出自己的房間吃晚飯,洗澡,再學習到凌晨兩點。早上六點起床,就像電視機里才有的愛學習好少年。他的少年時期,只留下了枯燥無味的學習回憶。這也許與那位青年真正的人生並不相同,不,是肯定不同。可烏有能做的只有這些,周圍的人都誇獎他愛學習,自己卻並沒有為此感到高興,因為這並不是自己的夢想,而是難以擺脫的宿命。如果有為青年拚死一救的生命反而不如救人者那麼優秀,那麼被卡車撞死的青年的所作所為到底值不值得?稍微想想,覺得實在太過恐怖。當今社會崇尚高學歷,那些總是太過於在意周圍人看法的人肯定覺得,這是個愚蠢的舉動。烏有作為當事人,覺得這是天命。烏有生活的社會是最重視學歷的,如果獲救的他不能比那位青年取得更大的成就,那簡直沒有必要再活下去。
「總之,先通知大家之後再做決定吧。」
「是啊,電影演到一半的時候,被一個滿臉絡腮胡、叫做傑夫的樵夫砍掉了頭顱。你怎麼突然問這些?」
「天氣可真變幻莫測,你說呢,烏有?」
「當然。」烏有大聲強調。
之後周圍開始下紅雪。
「不知道。」
「那裡好像有個東西,是什麼啊?」
「沒什麼。」
拉門一直大開著,室內氣溫變得很低。看了看溫度計,顯示低於十度。桐璃按下牆壁上空調的開關,調到暖風。
「遺憾的是,其他房間的電話也打不通。」
「涼快,當然要早起啦,這樣心情才好嘛。暑假我總是睡到中午才醒,一天都沒什麼精神。」
「你說什麼啊,從一開始就怪怪的,我又不是小孩子,跟我說這些幹嗎!」
桐璃坐在椅子上,饒有興趣地看著烏有睡眼惺忪的模樣。桌上疊放著兩本她帶來的雜誌。烏有疲倦的神情被她盡收眼底,這可不是什麼好事。
可能是被燒傷的緣故,手掌中間的肉都縮了起來。他昨天還見過那隻手,它好像在說著「右手不方便」。
「也不是。話說,你睡得可真沉啊。」
真鍋夫婦一起消失了,沒有留下任何痕迹,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從房間的布置來看,只能這麼理解。面對意外,烏有坐在大門處深思了一陣。有太多的事情需要想清楚,更糟糕的是,他並不能跟平時一樣思考問題,衝動是魔鬼,它阻礙人理性地思考。
看到這般情景,視線當然無法移開,村澤呆立在這裏也是理所當然,現在烏有也是一樣。他不知道這裏為什麼會出現一具死屍,就跟不理解為什麼夏天會下雪一樣。
「不在。這麼說來還真奇怪啊,他們不做早餐嗎?」
烏有望著神父,他正無力地耷拉著肩膀,說了下面的話。
難道他們也被殺了嗎?不可能。他們不會因為受到外界的摧殘而死去,相比之下,更可能自殺。被子、衣服、碗筷都各自整理得井井有條。朝海那扇窗的窗帘朝兩邊拉開著,黃色的榻榻米鋪得很平整,上面放著一個小飯桌。看起來不像是慌忙出逃,更像是出去旅行似的。烏有突然閃出他們「逃跑了」的念頭。雪地上沒有留下足跡(假定他們真的離開了和音島的話),可能是下雪以前,也就是前半夜的時候走的。
「倒了!」
「你還真閑,特地好心來叫我起床?」
「也是。」村澤好不容易開口說話,望了望身邊的夫人。她已經醒來了,可並沒有表達任何意見。空虛的眼神,拚命把自己封閉到一個小世界里。
人都是骯髒的,生來都背負著原罪,烏有的第二原罪是在十一歲那年夏天犯下的。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那……」烏有說了一半,把下面的話吞了進去。村澤望著露台的目光非常真摯,不過好像也有些破綻。
「不知道。」
「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
「下雪啦,這是我生平第一次看到夏天下雪呢,你怎麼一點兒都不興奮?」
「這是我們之間的事情。」結城瞪著烏有,烏有避開他的視線。
她快步走上前來,兩手叉腰,質問烏有。
烏有感到一陣反胃。
結城吃驚地望著她,喝下第二杯酒。
「按常理來說,放著不管還是不大好吧。」
烏有昨天睡覺時就穿著T恤和牛仔褲,出門也不用換衣服,不過是再加一件外套。他掃視了一圈,發現時針竟然指著十點,看來晚起不僅因為感冒,是自己變懶了。昨天到底想到什麼時候才睡著?具體的時間不記得了,不過確實很晚,還做了那樣的怪夢。烏有張開手掌,發現並沒有變成紅色,還是原來的模樣。
「真過分啊,你抽煙?」
「確實蹊蹺。」烏有也這麼覺得,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做那樣的夢。
「怎麼辦?」
「水鏡先生。」
「奇怪。」村澤再次撥號,結果還是一樣。
「知道。我會好好道歉和賠償的。」
桐璃好像生氣了,將頭扭到一邊。烏有九-九-藏-書有股想打她的衝動,好不容易才克制住。
這裏可能有危險人物,比變態還恐怖,敏銳又殘暴。雖說烏有也不清楚到底是誰,但昨晚發生的事情大概證明了這一點。他只能說道:
「也許吧,」烏有敷衍了一句,「我太累了。」
「啊,不小心掉下來了。」
「……是啊。」
「嗯?」
「那怎麼辦呢?」
「桐璃,你看過《靜》嗎?」
烏有連忙朝碼頭跑去。棧橋上只有薄薄的積雪,地上留下烏有的足跡。簡易碼頭設在棧橋旁邊,離門大概兩米左右,地上胡亂丟著一個木樁。那裡也是一片潔白的雪地,並沒有留下任何腳印。真鍋他們外出購物用的小艇消失了,跟房間的情形一樣,顯得過分寬敞。一陣陣小波浪輕拍過來,發出輕微的響聲。
「海里……」
烏有仔細觀察著他們的一舉一動,兇手可能就在其中,正在裝出一副無辜者的模樣。這裡是與世隔絕的孤島,兇手就在其中的可能性很大(當然,真鍋夫婦的嫌疑也很大)。烏有注意著他們,對自己說,不能心慈手軟。
看來還沒完全清醒。
廚房……烏有覺得有些不安,將杯子放在床邊。
「不可能!」
「你睡前抽煙了?」
烏有為了掩蓋不安,提高聲音回答道,他已經快崩潰了。他想知道一直天不怕地不怕的桐璃會作何反應,她肯定從沒見過死人。
烏有的叫聲一聲比一聲大,可還是沒人應答。
「不行,那可不行。」
「可現在的實際情況是,雖說我和桐璃本是局外人,但現在已經被牽扯進來了,這個問題已經不只是你們之間的問題了。」
「天亮了?」烏有終於有了真實感。
烏有搖搖頭,用舌頭舔了舔乾燥的嘴唇。
「還是再好好想想吧,不能草率行事。」
「看!看啊!烏有,下雪啦。下雪啦,下雪啦,下雪啦。好棒啊!」
好不容易克制住莫名其妙的情緒,說服好像要衝出去的雙腳,烏有反覆打量著房間裏面的情形,怎麼看都沒察覺出有任何異常。
「什麼啊,真討厭。」桐璃小聲驚叫,緊皺雙眉。「不敢想象,萬一我也做一個這樣的夢該怎麼辦?」她使勁搖頭,像要把浮現出來的場景從眼前趕走。
桐璃注意到他說話時並沒有帶任何歉意,覺得很不可思議,不禁望著他。
「你……」
烏有說了一聲,可對方好像並沒有聽到。尚美沒有回頭,一口氣跑到中庭,爬上舞台。只聽得她發出一聲裂帛般的尖叫,摔了下去。
「報警。」
「你們……」
「打不通。」
「沒什麼,就是做了個夢,夢裡看到拉德克里夫的頭顱直飛上天空的場景。」
「警察要來還有四個小時,若是商量,這段時間已經夠了。」
「你感冒了嗎?」
在這種情況下說「不能慌張」,簡直有違常理。
可能是因為沒有頭顱的緣故,眼前躺著的屍體,給人感覺不像是人類,而是某種動物。實在難以想象地上身著白色襯衫的人昨天還在呼吸,與烏有等人談話;旁邊放著的那兩隻手昨天還在動,準確地抓起一些東西。如果說人是由肉體與精神組成,那精神到底去了哪裡?
村澤搖搖頭說:「不知道。」
事實上這是烏有第一次抽煙。平時他總在包里放著一包煙,以備不時之需,不過從來沒打開過。
「接下來還有許多事情需要處理,桐璃小姐,我們不能慌張。」
屍體已經冰冷,穿著帶領的T恤,感冒了也毫不在乎,覺得疼痛的頭顱已不復存在。他作為富豪正是如日中天的好時候,卻遭遇這樣的命運。血已經流幹了,身體乾癟,只剩下皮包骨。右手上戴著的手錶還正確地指示著時間——十點十二分。
中庭的草地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類似白雪的東西。不是類似,就是積雪。白雪在太陽的照耀下,發出耀眼的光,刺|激著烏有的眼睛。不只是中庭,後面的山林,屋頂,都覆蓋著白雪,一片銀白色的世界。
「沒在島上?」
「和音怎麼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總是睡到中午才醒的桐璃當然不會知道,昨天真鍋夫人認真地做了早餐——火腿蛋和海鮮沙拉。
烏有邁出一步,腳下傳來吱嘎吱嘎的聲音,這是冬天才有的情景。可能是雨天變成雪天,地上都是小顆粒的冰雹。雪已經停了,天上滿是灰色的雲,陽光透過雲層照射下來,地表開始有暖意。烏有花了很長時間才確定自己並沒有發瘋,勉強接受了眼前的事實。
那位青年的軀體與眼前這具無頭死屍重合起來,十年過去了,烏有再次回想起自己曾經犯下的罪行。
烏有盡量鎮定下來解釋著發生的事,說沒說清暫且不論,總之是按照事情發生的時間順序在說。聲音難免急促,可他還是不希望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和音的忌日還沒到。」
烏有把起身的桐璃按住,轉身獨自跑向露台。看來夫人受了太大的刺|激。村澤回到客廳,知道事情的原委后一邊叫著「尚美」,一邊跑了出去。
村澤竟然非常冷靜,這可能就是四十年閱歷與二十年閱歷之間的差距,不過還是能感覺到,他並不釋然。烏有聯想到自己如此狼狽,不禁覺得十分卑微,那句「遺憾的是」,是針對主張報警的自己說的吧。
回過神來,眼前是輪胎留下的痕迹,一群大人臉色蒼白圍成一圈。一個身著白色夾克的人被撞飛到幾米開外,躺在血泊之中,勉強還能看得出人形。不知道出於何種原因,他大哭了起來九_九_藏_書。不是因為被推開的身體受了重傷,也不是害怕死者被撞得血肉模糊的模樣,他總覺得發生了什麼更加悲傷的事情。
「那倒不是。」
烏有注意著措辭,謹慎地反駁道:
「為什麼呢?事實擺在眼前,水鏡先生被人殺害了。」
「右手有燒傷的痕迹。」村澤突然說道。
那時候還不懂事,只是本能地感到恐怖。
「我認為應該與本土取得聯繫。」
結城沒有馬上辯駁,只是一言不發地看著烏有。
「我去告訴真鍋他們吧。」
那不是夢。噩夢變成了事實,拉德克里夫死後那個掛著滿月的冬夜,周圍一片鮮紅。
「是。」他們都像夫人一樣跑過去看屍體,回來時的反應各不同。結城是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神父是一臉恐怖畏懼的模樣。他們二人個性相異,反應自然不同,不過有一點相同,兩人都沒有說話。
烏有不知道伸出的手該如何處理,只好拍了一下額頭。
「桐璃,千萬別隨意走動,很危險,你明不明白?」
「發生什麼事了?」
「哪裡?當然是廚房了。」
「也是。如果只是與我們有關,不告訴他們也行,可他們已經在這裏了,不說也不好。牽連到他人總不是好事。」
「海底鋪設纜線了嗎?」烏有問道。
「誰被殺了?」
村澤茫然失措。本來是應該報警,烏有也這麼認為,可從現在的情形看來,大家並不打算這麼做。
「水鏡先生。」
「早上好。你昨天睡覺沒有鎖門呢。」
烏有走了過去,朝露台方向打招呼。村澤低著頭,睡衣外面披了件大衣,好像忘記了寒冷。烏有從廚房走出來整理思緒的那幾分鐘里,他一直站在那兒,不,也許已經持續了更長時間。他好像在注視著大理石上的花紋,死死盯著大理石柱的下端,自己也像變成了其中的一根石柱。
烏有緩緩掃視著客廳內的情形,打開了吊燈的開關。雖然顯得明亮了些,可氣氛並沒有改變。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呢,實在難以想象,烏有內心惶惶不安。
「水鏡先生真的被殺了嗎?」
「怎麼了?」桐璃終於注意到昏暗的客廳內氣氛不大正常,小聲問道。
烏有指了指外面。
烏有聽到聽筒里傳來嘟嘟的聲音,可電話並沒有打通,聽不到連通的聲音。
喪禮上有位七歲的小女孩,抱著死者的遺像,可能是他妹妹。烏有看到她的時候,終於意識到自己犯下的罪行,是自己結束了這位有為青年的一生。小女孩的瞳孔呈黃色,瞪著烏有,像是能穿透他的身體,看到他身體內那位青年的幻影。她的目光太過清澈,也非常恐怖,讓人無處可逃。
「他們?你是說那些人吧,你很討厭他們嗎?」
桐璃的聲音從樓梯處傳來,異常興奮,幾近喜極而泣,這種情緒跟此時發生的事情很不相符。可能是覺得烏有太久不回來有些擔心,桐璃快步下了樓。
「那麼,真鍋他們……」村澤的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話說到後面聲音都啞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又下了雪。」
烏有稍微低下頭,正打算說點什麼。尚美根本就不看他們,說了聲「我得走了」,就搖搖晃晃地起身,拉開木門,穿著拖鞋朝露台走去。雪地上留下她凌亂的腳印,雪沾到腳上她也沒注意。
「不喜歡。」烏有如實說出了心中的想法。
「這房間里的冷氣太足了,有點冷。」
桐璃鼻子哼了一聲,抬起了小腦袋。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被殺,對她來說並沒有什麼不同,關係都不大,烏有也是一樣。但桐璃的反應大大出乎烏有的意料之外,也可能是因為自己還沒有冷靜下來。
「不報警也不好,就這樣聽之任之肯定是不行的,我們還是想想今後會發生的事情吧。」
也不能說烏有毫不在意下雪這件事,只是露台上的無頭死屍以及突然消失的真鍋夫婦更讓他在意。比起謀殺與失蹤,盛夏下雪這件事情就顯得不那麼離奇了,就像電子與質子質量上的差距一樣。桐璃若是聽說水鏡被殺,肯定也會驚訝不已。可對於烏有來說,這件事並非偶然,更重要的是隱藏在背後的惡意。烏有猶豫了一下。
不知何時,結城也來到這裏,他穿著襯衫。平時總愛開玩笑的那張臉,也因為受了太大的驚嚇,活像那幅被毀的畫。後面是嚴肅的帕特里克神父,他緊緊抓著金屬念珠。
「我最討厭開玩笑了,想必村澤先生也不喜歡。」
「什麼呀,地毯都燒黑了,人家肯定會生氣的。」
「嗯,誰都沒在那兒,我就自己燒了開水。」
「雪?對,是雪。」
村澤一言不發,像是被露台表面吸引了一般,牢牢盯著,與昨天晚上看那幅被破壞的畫時神情一致。
「這是我的工作。」
然後就來到了這裏。他想逃離重視學歷的社會,可並不能如願。擁有高學歷並不等於可以度過美好的一生,至少不是人生的全部。烏有想擺脫這種重視學歷的想法,可從小就習慣了這種思維,現在並不能輕易改變。兩年前,他還對高學歷深信不疑,每天生活在暗無天日的書堆里,眼前總出現那位血肉模糊的有為青年。他為了救我這樣一個愚鈍無能的人,竟然捨棄了自己寶貴的生命!烏有實在太過空虛,一度打算結束自己的生命,可連自殺,都不能自己做主。他必須活下來。當然,這也可能是為了掩蓋自己的怯懦而尋找的借口。烏有遭遇了無數的挫折,可還是活了下來,他希望自己至少能夠從壽命上超越那位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