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7日
第五章
「你想讓我幫你?」
烏有確實是記者,可他並不熟悉犯罪調查領域。作為一個剛入行的新人,他的工作內容大多是跑腿打雜之類。不過,從某種意義上講,村澤的請求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烏有沒有拒絕。這種安排,至少沒有完全無視他的存在。對於這件事,自始至終保持一種冷漠的局外人的態度,當然不失為明哲保身的好辦法;可自從看到和音的肖像畫被毀之後,烏有再也不能無動於衷。烏有臉上並沒有表露出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只是淡淡應了句「那好吧」——這種情況下最好不要顯得過於興奮和熱衷。
烏有感到結城第一次將目光投向自己,隨即又發現他的目標是桐璃。所幸桐璃並沒有發現,看來現在她的處境越發危險。桐璃與和音神似,只這點就很可能將她置於死地。毫無疑問,這件事起源於和音。烏有更害怕這種可能,想岔開話題,又找不到合適的措辭。
「也就是說,大家都好好待在自己房間里,萬一發生了什麼事情,大叫一聲,大家也都能知道。島上可能還有一個人,他才是真正的殺人兇手,也有可能殺人兇手就在我們之中。不過大家放心,白天他應該不會採取行動。還有就是,如果輕易懷疑別人,會帶來更大的危險。」沉默良久的村澤開口說話了。
客廳的談話到此為止。
村澤像是自言自語,不過很明顯,這話是說給烏有聽的。
「一切都要交給主。」
「有一事相求。」
「啊?」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監視他們的就是……這時,烏有的視線與村澤碰上了。村澤坐在裝飾著淡茶色花紋的白牆壁前,右手拿著筷子,左手拿著飯碗,坐得筆直,手腕機械地重複著上下運動,把飯送到嘴裏。和烏有對視之後,他將視線移開。這個時候,烏有和桐璃擔負著教師的角色。
「我們必須團結一致,共渡難關,一定能想出一個妥善的解決辦法。」
村澤往酒杯里倒滿紅酒,酒瓶上貼著紅色的標籤,寫著「La-Maschera」。酒像鮮血一樣紅,烏有隻是往嘴邊送了送,稍微抿了一小口。
「這……你坐吧。」
「對這件事,你有什麼看法?」
本應該是一段快樂的時光,結果卻不得不看著老師的臉色就餐。現在的情況與當時確實有所不同,可是村澤他們緊張的神情與當時的情形非常相似,就像被人嚴格監管起來一般。
「舞奈小姐,你也看到了,我們非常在意她。」
也就是說,他們大概猜到了到底是誰困住了他們,構建了密室。不過,從現在的情形看來,他們並不確九-九-藏-書定,仍然停留在推測階段。
烏有面對著村澤坐下,位置比較壓抑,有點像找工作時面試的情形。
「大家不要驚慌,驚慌會帶來更大的危險,我們必須保持冷靜。」村澤輕輕將手搭在尚美的肩上。「冷靜下來,兇手只有一個,我們有六個人。」
學生與家長都有一股非名校不讀的信念,對學校的從嚴管理從未提出過異議。上小學的時候家長就是這麼教育孩子,進入初中之後不過是由老師和學校來代行。烏有當然是其中的一員。當然,也有人對此表示不滿,提出過異議,不過是極少數,而且是學習不得要領的幾個學生,那些嚴格遵守校規的好學生把他們當做異類。
「現在,」神父用強調的語氣說,「最重要的是每個人該如何度過接下來的五天。」
對桐璃的關心、猜疑以及恐懼——發現水鏡的屍體時任何人的心裏都有疑惑,烏有也不能完全否認這一點。烏有了解舞奈桐璃,當然知道她並非兇手;可他們與桐璃才相處了三天,並不了解她,就像烏有並不了解他們一樣。
烏有當然不至於幼稚到相信這種空口無憑的承諾,可現在的情況容不得他有其他選擇。對方不是好對付的人,所謂的總有一天會被告知可信度不大,而且以後可能再也沒有機會問他這個問題了。烏有手上並沒有確鑿的證據,可直覺告訴他:若真的有誰願意告訴他事情真相,最有可能的就是那位半路皈依基督的叛徒——神父。
「前提是兇手不在我們之中才行啊,你說的漂亮話可信度有多高?」結城歪著身子說道。
「我想說的就這些,當然,你也可以拒絕。」
「你是說那個帶我們來這裏的人不會提前接我們離開了嗎?」
「這樣一來,我們就只能依靠個人的力量保護自己了。不過有一點要強調,大家不要擅自離開,跑到太遠的地方去,這非常危險。」
「那我知道該怎麼做了,我願意幫助你。不過……」
「兇手在不在我們之中都一樣,若大家都在一起,總不至於再次遇害吧。」
「打算怎麼辦呢?」過了許久,烏有終於問道。
「有什麼事嗎?」
「為什麼想和我談話?」
「……」
「也就是說,我得擔任警察的角色?」
看到大家一言不發只顧吃飯,烏有想起了初中時吃午飯的情景。他就讀的那所中學是縣裡屈指可數的名校之一,以升學率高而聞名。校規非常嚴格,男生必須是短髮,不得遮住眉毛,鬢角不得長過耳朵,當然,後面的頭髮也必須非常短。女生的長頭髮一律得紮起來束到腦後https://read.99csw.com,校服裙也長,過膝十公分左右。千葉的某所高中,如果男女生一起上下學就可能被認為是有不正當的關係,烏有所在的初中也有類似的校規。現在看來實在非常愚蠢,可當時大家都不折不扣地遵守執行著。
「十二號之前,別想這個問題了。」
「為什麼是我?哦,不,為什麼叫我?」
他們被一把無形的鎖困住了。這把鎖並非良心或者常識一類的東西,若非要強加給它一個名字,那就是清規戒律。
庭院里的積雪開始消融,山林顯露出原來的蒼翠。融化的冰水一滴一滴往下掉。氣溫開始回升,雖說還不像盛夏那般炎熱,但也恢復到了小陽春的溫暖。烏有暫時放棄思考為什麼會下雪這個問題。他又不是這方面的專家,不是那麼簡單就能想出來的。電視上也說這是異常天氣。
村澤嘴角又浮現出那個招人反感的笑,說道:
離開之前,村澤拍了拍烏有的肩膀,好像要他留下。可烏有不能丟下桐璃一個人不管,只好三步並作兩步將她送到三樓的房間,又急急忙忙回到一樓。村澤已經離開餐廳來到客廳,並開了一瓶紅酒,深深坐在皮沙發里,就像工作中遇到困難一樣。
「還能怎麼辦?」這是結城的話,很像他的風格。
「我們肯定能得救。」
神父緊握著黑色皮革版的《聖經》。
神父代為回答,這句話讓大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神父掃視了一眼包括烏有在內的所有人,像做彌撒似的。他雖然身材矮小,看起來比較單薄,可並非一擊即碎,體內有著遠遠超過結城等人的精神力量。
「您能這麼想實在感謝,可為什麼說『唯一』呢?桐璃,不,舞奈小姐難道跟這件事有牽扯嗎?」烏有尖銳地反問。
「幫助?」
烏有看了看他的眼睛,微笑了一下說:
烏有馬上回答了這個問題。他內心的真實想法是:我怎麼可能知道,不過兇手就在你們其中的可能性相當大,只是還有一個不確定因素。
村澤的瞳孔里閃著溫潤的光芒,像在訴說著什麼,看來他確實想得到局外人的協助。烏有被他真誠的目光所打動,回應道:
「是不是覺得兇手另有其人?」
村澤沒有回答,臉上卻露出非常強硬的表情,盯著烏有。然後,他又低下頭去,陷入沉思,眉頭皺得很深。他可能是在猶豫些什麼。商量還是詢問?烏有無法再等下去,只好又重新問了一遍。村澤終於開口說道:
「這……可是,舞奈跟這件事情並沒有關係啊,她才十七歲。」
村澤如此精明,他當然知道烏有並不真的認read.99csw.com為他是兇手。
最先回應的是村澤。他一臉絕望的表情,好像丟掉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你是說基督會來救我們嗎?」結城非常鄙夷地看著旁邊的神父。
他們為何如此恐慌呢?若這四人只是相互懷疑,大可故作熱絡,彼此試探。現在如此沉默,恐怕他們自身有愧,或者事實本身比烏有想象的要嚴重得多。
「可以這麼說。當然,我並不指望你做得跟警察一樣好,可能調查了之後也得不到什麼真正有用的線索。可我的性格就是這樣,完全不做調查心裏會非常不安。總之,要採取行動。」
事發之後半個多小時的休息時間里,他們的心裏到底發生了何種變化呢?烏有努力想看出一點蛛絲馬跡,可大家都默不做聲,只是機械地吃著飯,他一無所獲。
神父點著頭,深以為是。村澤的一席話,讓現場再度陷入恐慌。大家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應該做什麼,開始產生焦慮情緒。坐以待斃會讓壓力成倍增加,話雖如此,卻也找不到好的解決辦法。當然,他們所掌握的信息多於烏有,肯定已經知道了某些事情,問題比烏有想象中的還要複雜。
而且,烏有比一般人更難相信別人,甚至總在懷疑別人。這是他的「真我」死後留下來的後遺症。他不認為其他人都能像村澤一樣理性地自我控制(村澤是否真的這樣另當別論),萬一發生點什麼事情,他們肯定會像結城那樣怒火衝天。若只是發怒倒也還好,萬一直接採取什麼行動,後果將非常嚴重。
「你能否告訴我大家如此害怕和音的原因?」
午餐很快結束,沒有任何人離開,也沒有任何人開口說話。
面對神父強硬的態度,連結城都屈服了。他眼睛盯著地下,小聲嘟囔了一句「對不起」。過去他們兩人之間的實力對比如何不得而知,可今天的神父擁有了特殊的方法,看起來佔了上風。而且,剛才結城所說的這段話可能並非針對神父。因為從中午開始,已經沒有人願意透露出自己的真實想法了。
「呃……」這個問題就像一記重拳,打在村澤身上。可他很快調整好狀態,鎮定下來,沒有在烏有面前露出怯懦。「非常抱歉,這個問題涉及到我們最深的隱私,現在時機還不夠成熟,不能講給你聽。不過我可以保證,總有一天會告訴你關於和音的一切。」
烏有有些不知所措。牆壁上掛著的聖母像臉上滿是神秘的微笑,她那熾熱的眼神注視著眾人,似乎能洞穿一切。烏有最害怕這種目光,他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桐璃,頓時覺得安心不少。
這種說法非常不禮貌,可比起九*九*藏*書強調自己願意協助,這句話更能贏得對方的信任。烏有早就想到了這一點,只等著村澤發話。
「剛才已經說過了,我認為兇手就在我們之中,更準確來說,可能是結城或者神父中的某一個,我想查清楚到底是誰。在開會時要大家在這五天里不要輕舉妄動,可坐以待斃當然不是上策,我想知道到底是誰殺害了水鏡,到底是誰把我們困在這裏。所以我需要一位助手,最好是與本事件不相關的局外人。」
「對。」村澤探出身來重新坐好,正視著烏有。
這種情形到底要持續多久呢?烏有喝著冷掉的黃色麥茶,打量著每個人的神色。沉默遠比交談更加令人恐怖,因為耳邊會聽到更恐怖的聲音,比方說海浪的聲音、走廊上嘎吱嘎吱的聲音等等。眼睛上有眼皮,閉上之後什麼都看不見;可耳朵上並沒有類似的器官。在場的每個人都快忍受不住了。
「因為你可能是唯一的局外人。」
「有這個可能。」
不知道他的這句話是否能起到應有的效果,不過從大家亂動的指尖來看,至少起到了向他們施壓的作用。
又回到了上午的結論。
「當然,這樣下去總不是個辦法。」神父放下筷子,望著烏有和桐璃,「得採取一些措施。」
「老實說,不能。」村澤坦率地承認了這點,「只能請你對我也進行調查,不要放鬆警惕。」
村澤說得非常繞口,說完就閉上了嘴。確實,桐璃與和音驚人地相似。如果因此而被害,那簡直不堪設想,看來他們已經認定桐璃就是和音。
「要不重新考慮一下出島的方法?」
「你作為一名記者,對現場的把握肯定強於他人……當然,我不會勉強你。」
「我可不願意二十四個小時都跟別人在一起,何況當中可能有殺人兇手呢。」
這可能與桐璃一樣,是出於好奇心。不,烏有很快否認了自己的這一想法,專註地盯著眼前的一小碟涼拌菠菜。現在這種情況下,還是裝作不感興趣的好。剛才那樣的對視,讓人很不舒服。烏有明知道這一點,可還是忍不住想要繼續觀察。
在老師面前,學生不會跟平時一樣聊天,只有在放假和上課前的時間是真正屬於自己的。村澤他們也是這樣,重要的事情會在內部決定以及處理。烏有並非不理解他們的這種行為,可還是抑制不住內心的厭惡之情。他最希望的就是自己和桐璃與這件事情毫無關係,災難全部由這四個人承擔。十幾年來,烏有一直將理性與冷靜奉為金科玉律,可在這件事情上,他實在無法做到。話雖如此,要烏有主動提出話題似乎不太可能。
「但是,你read.99csw.com能證明自己不是兇手嗎?」
「哼!什麼主!你這種半路出家的叛徒,哪有資格談神論道!」
「這我也知道,不過僅憑這一點,可說明不了什麼問題,總覺得還有點什麼別的原因。當然,也不是說她一定就是兇手,我可從來沒有這麼想過。但是……」
這句話說得實在太過分了,更增加了大家的不安。一時間,神父的臉上布滿烏雲,不過他很快就恢復了平靜,小聲說:「總之,我現在是一心信主,主會寬恕所有人的罪孽,許多人將得以解脫。」
「什麼看法?」
神父毅然進行辯駁,措辭非常符合其身份,可看得出他對結城脫口而出的「半路出家的叛徒」一詞耿耿於懷。這個詞高度總結了烏有一直以來模糊的想法,可這並不是什麼讓人高興的事情,他甚至聞到了空氣中的火藥味。
接下來,他開始像特別救援隊或童子軍協會隊長一樣,事無巨細,一一安排好。晚餐由尚美負責,洗澡水由結城負責……為了保證大家平安度過接下來的五天,必須要規定好各自應該擔負的責任。大家也都等著接受指令,這樣會安心得多,沒有人發表異議,跟那些初中生一樣聽話。二十年後的今天,他們又重新組成了一個共同體。不過,烏有與桐璃被完全無視了。烏有對此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看法,只是覺得他和桐璃與那四個人之間有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他現在只想靜下來好好思考一下眼前的情形。
「我們需要你的幫助。」
烏有不知道自己為何會被要求留下,雖說不至於被人吃掉,可實在想不出其中的理由。
烏有自己都覺得這話說得沒有分量。
烏有想到了兩種可能。如果兇手是他們其中的一個,情況並不明朗;如果兇手另有其人,那一定是隱匿在這座島的某個地方。
「不過?」
學校實行軍事化的管理,其中有一條規則就是吃午飯時不得出聲,而且必須全部吃完。這看起來像小學的德育課,在烏有就讀的學校里則是被當成一條校規,必須嚴格執行。當時好像說了個什麼理由,現在已經記不清了。總之有那麼一條,師生都嚴格遵守。中午,老師坐在講台前與學生們一起進餐,順便監督學生們吃飯。除了烏有,其他的同學都趁著休息的時候興沖沖地聊天,相互開著玩笑,交換著信息。唯獨在午餐時間,大家雖然想與同桌或者前後座閑聊,也不得不強忍著,默默吃飯。萬一將視線轉向旁邊的同學,立馬遭到老師的嚴厲訓斥,跟上課一樣無聊。因此午飯時間被大家叫做「第五節課」(上午有四節課)。
「不過,兇手有可能真在我們之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