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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7日 第六章

8月7日

第六章

「看來什麼都沒有,還以為這裡會找到他的頭呢。」
「水鏡先生平時的生活習慣您了解嗎?」
村澤從鞋櫃里拿出鞋子,走出了大廳。雪融之後,小路有些泥濘,一不小心就會摔倒。雪化得太快,不過現在本來就是夏天。村澤突然想起了「密室」這個話題。
村澤靜靜地點頭。
無論成功或失敗,總之,他們最終回到了外面的世界,只有水鏡一個人還留守在這裏,僅通過電腦等方式與外界單向聯繫。這是烏有昨天對水鏡的看法,現在又稍微變化了一些。在信息社會的今天,他僅作為一個信息源頭在發揮作用,死亡不過意味著一個數據的消亡。這個二十年前的「遺物」,在符號化的社會裡成為了一個極端的例子,真是諷刺。
「這是不可能的。我也想到過這一點,若是扔下來,肯定到處都是血吧。關於作案手段或者作案原因,你還有沒有別的想法,說來聽聽。」
「怎麼了?」
說罷,烏有兩手往上一舉,表示無能為力。
烏有早上已經來過真鍋夫婦的房間,知道室內相當整潔。村澤則對此十分驚訝,慌忙回過頭來,叫了聲「如月君」。屋內非常寂靜,簡直看不出曾經有人在此居住過,烏有脫下鞋子走進去。踏入房間,發現榻榻米、地板,甚至天花板等都仔細清掃過,連拉門也換了新紙。
「二十幾歲、三十幾歲的時候有過這種想法,他是比較少年老成的人。」
烏有的對面是那根燒剩一半的木樁。它可能是刻意放在那兒的,與昨天的位置不同。肯定是挖墳的過程中掉了下來,重新插上去的。
「兇手為什麼憎惡水鏡先生與和音。」
「我們去看看真鍋夫婦的房間吧。」
他雖然不動聲色,但肯定有自己的想法,能感覺到他在快速整理著思緒和各種線索。烏有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一個睿智的人(既然開了公司,恐怕還是有一定能力),但查看了這麼多,總能得出一兩點結論才是。烏有掩蓋住自卑心理,自欺欺人地想,偵探跟智商以及學歷並沒什麼關係,所以像自己這樣的人也有機會找到真相。
打開拉門,發現兩個人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昨天沒下雨的時候似乎還拿出來曬過,雖然顏色泛黃,顯得比較舊,但還算蓬鬆。
「你怎麼看?」
村澤下樓的樣子就像水流被阻擋被迫改變流向一般。樓梯間採光窗的有色玻璃改變了夏日陽光的路徑,它們照在紅色地毯上。彷彿現在既不是夏天也不是冬天,不知到底是什麼季節。烏有一腳踏空,好不容易穩住沒有摔倒。他抬頭看了看天花板。橙色吊燈非常大,雖然是白天但還是亮著,發出日光般明亮的強光。
read.99csw•com「這兩件事。」
「那兩把槍都是真槍嗎?有殺傷力嗎?」
「如月君。」
烏有試著問了一句,他至今沒有弄清楚原因。他們為什麼要「逃走」?因為烏有以及村澤這幫人的到來嗎?若是前來修補東西的工匠,一天兩天還好對付,可他們在這裏要待一個星期,難道是怕被人看出破綻?是水鏡讓他們走的,還是他們自己的意願?烏有傾向於相信前者,水鏡可能幫他們在本土找到了安全的住處。
「槍不見了!」他呆望著那面牆壁。
書房旁邊是水鏡的辦公室,裏面有兩台電腦、印表機、傳真機(當然,現在無法使用)以及辦公桌。雖說不是無菌室,可也收拾得非常乾淨整潔,並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的地方。列印好的文件堆在一起,一陣風吹來,紙張嘩嘩作響。
一大早看到屍體的時候,除了感到恐怖之外,還覺得相當噁心。那一瞬間,烏有想起了十年前的那場事故,不過事故與謀殺的性質完全不同,尤其是在這種情況下。當時的心情,就像是吃了泡在福爾馬林中的腐屍一般。這種謀殺讓人覺得不那麼悲傷,而是噁心。
說完這句話后他就再也沒說過話。從昨天開始,他們都有類似的反應,說了同樣的話。烏有非常驚訝。
「不了解,昨天我也說過,自從和音死後,他一直過著行屍走肉般的生活……」
「在這個房間里。」
他看了烏有一眼,含糊地轉變了話題。往北邊牆上望去時,村澤突然大叫起來。
「一直掛在這裏的那把槍,具體型號我不知道,反正是銀色的美國左輪手槍,以前以為是裝飾用的,覺得相當時尚。昨天來的時候還掛在這裏,槍身交叉著。」
「水鏡先生開的槍?」
「二十年來都沒想過要追尋些什麼嗎?」
烏有突然想到,水鏡前天晚上自豪地介紹他們為某知名俄羅斯餐廳的主廚,看來並不可信。他為什麼要這麼說呢?想要欺騙所有人嗎?
書房內的裝飾並沒有任何變化,可營造出來的氣氛與之前完全不同。以前像生猛的活獅,現在像被剝皮了的死獅。自從這個房間脫離了水鏡的控制,一切都不同了,失去了以前的靈性與光環,變成了毫無生氣的死物。城堡突然變成這副模樣,烏有內心湧起一股虛無之感。
這裏雖說是和音之墓,可裏面並沒有埋葬和音的遺骸。只不過他們認為這裏風景最美,出於對和音的愛,選擇了這個地方當做某種紀念,才將這座象徵性的墳墓安置在這裏。和音的遺骸並沒有復活。
「可是,為什麼呢?」
「我也有同感,他們不像是兇手,這裏的布置得更像自殺者的房間九九藏書。」
「沒有任何打鬥、損壞的痕迹。」烏有情不自禁地說。
對於愛鑽牛角尖的村澤來說,這是個大問題。無論如何,這個舞台上的裝置有一半都是真鍋夫婦經手的(雖然不知是不是刻意的)。
「不,」村澤搖頭,「以前只有一個小雜物間。這座房子應該是在我們離開,真鍋夫婦來到這裏之後才建造的。你覺得這點很重要嗎?」
在烏有看來,這座常見的狹小的日式建築更讓人覺得安心。
「怎麼回事?」
犯罪分子是一對三十多歲的夫婦,在地方經營著一家婦產醫院,其中一份報紙上刊載了他們的照片。印刷技術並不好,照片很小,加上年代久遠,看得並不清楚,不過還是能依稀看出眉眼以及嘴型等與真鍋夫婦比較相像。原來如此,怪不得他們願意待在這座孤島上。一開始就覺得他們願意生活在這裏,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原來是這樣。水鏡如何認識這兩個人不得而知,可一方獲得了永久的勞動力,一方獲得了安全的住所,于雙方都很有利。
「從出血量來看,頭顱不是在這裏被砍下的,肯定是在露台處。」
不可能每個房間都仔細檢查,正打算離開時,烏有突然發現一個日式點心的盒子里放著剪下來的報紙。不知道為什麼會打開那個盒子,說得好聽是直覺,其實就是單純的偶然。那張發黃的報紙殘片用保鮮膜包裹著,非常引人注目。看看日期,剛好是二十年前。印刷的字體以及某些細微之處與現在的報紙不大相同。盒子里有很多種報紙,都是同一時期的。烏有看了幾份之後發現,它們都報道了同一件事情——「院長販賣新生兒,謊稱嬰兒已死」。
「血……」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確實有少量的血跡。紅地毯上的血跡已經幹了,呈黑色。
村澤眉頭緊鎖,過了會兒自言自語嘟囔了句「算了吧」,又打開書桌上的抽屜。抽屜很深,是木製的,也很重。第二格里放著公司的債券和證券等資料。烏有對經濟知之甚少,並不懂它們的具體含義,也懶得仔細研讀上面的小字。
不知出於什麼考慮,烏有覺得還是不要告訴村澤的好,最好不要告訴任何人。刑事案件具有時效性,出於一種人道精神考慮,也是理所當然的。烏有不想節外生枝,牽扯出更多的麻煩。如果將「他我」顯現出來,那「自我」肯定就得內在化。
「我以前見過這把槍里射齣子彈。」
「非常遺憾,暫時沒有。」村澤非常失望,耷拉著肩膀,沒有發表看法。
這個問題剛才問過,為什麼要再度提出來呢?村澤看起來非常厭煩,臉上有露出了那個做作的笑容,什麼也沒說,九-九-藏-書只是搖了搖頭。
「這是……」村澤的反應跟結城一樣,只是接下來沒有搶過來扔掉。他害怕得後退了一步。
叮鈴……一陣風吹來,鏽蝕的鈴鐺又發出一聲響。
村澤已經不抱什麼希望了,開始查看裏面的房間。烏有的想法跟桐璃一樣,真鍋夫婦看起來可疑,但很可能與此事並無重要關係,雖然在偵探小說中他們經常是最大的懷疑對象。
這裏本該是島上風景最好的地方,現在已經被毀壞,就像人們為了建造高爾夫球場破壞環境一樣。和音生前有著閉月羞花的美貌,死後墓碑前竟然連一朵花都沒有,只看到一個寂寞的小土堆。現在連那個土堆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個用鐵鍬挖出的深坑,大小剛好夠埋下一個人。
不過,這隻是局外人的看法。烏有看到已經失去理智的村澤,不得不改變這種觀點。至少掘墓這個行為象徵了和音的復活,與裏面有無遺骸並不相關。掘墓者想要傳達的信息,他們已經充分理解。
「接下來我們應該做什麼呢?」
「也有可能是兇手的血。」
「沒什麼。」
「我也不明白,不過性質還真惡劣。」
村澤蹲下去,開始查看地毯。
「看來他們是坐快艇逃跑的。」
「看來不管什麼時候死去,結果都是一樣。」
村澤關上抽屜,又陷入沉思。
「你有什麼想法?」
「你的話真嚇人,頭顱可能已經丟到深海里去了。」
「你是指砍下頭顱還是設計密室?」
「不過他既然開始炒股,應該有所好轉,只是仍然不大願意外出。」
村澤打算敷衍了事,並沒有透露出任何有用信息。此事恐怕不只是出於憤怒——醞釀了二十年的憎惡,肯定當時發生了性質相當惡劣的大事。這應該不只是某個具體的事物,而是涉及到信念或信仰層面的東西,就像毀畫的利刃一樣。
「動機?」
烏有的話說得並不客氣,村澤卻點頭表示同意。
「抱歉,我還沒有進一步的想法,第一次做這種事,並不知道該如何下手。」
「這座房子以前就有嗎?」
村澤搖頭。「說有就有,說沒有就沒有,大家在一起生活的一年時間里,發生了許多事。」
「我不知道兇手為什麼要那麼做。」
村澤根據眼前的情況,冷靜地給出了最合理的判斷。
兩人走出房間,來到碼頭上。跟早上看到的情形相比,並沒有發生任何變化,昨天還在的那艘快艇現在消失了。
「兩把都沒了,是兇手拿走了嗎?」
「他們逃跑了嗎?」
「是真槍。」村澤自信的回答讓烏有覺得很是困惑。
周圍濤聲陣陣,青草依依,烏有重新審視著那塊所謂的墓碑。最讓他不解的就是,他們何以如此懼怕和九-九-藏-書音復活。
「不。」村澤搖頭。「是和音。」
「沒什麼。村澤先生,你有什麼見解嗎?」
挖出來的泥土胡亂堆到了武藤的墓碑上。露出黑土的洞穴(毋寧說更像一個墓穴)里還有殘雪,像人的遺骸一般。由此看來,洞穴是在降雪結束之前挖好的,也就是在水鏡死前。烏有全身顫抖著踏進洞穴,大概有五十厘米深。挖開之後並沒有什麼其他的打算,只是要挖開而已。要挖這麼大一個洞,是需要相當大力氣的,至少需要一個小時。
「難道和音真的復活了嗎?」
「所以才……」
「惡劣?」村澤笑了笑。
「一無所獲。」看來在裏面的房間里並沒有發現任何有用的線索。
烏有聳著肩膀,緊縮著身體,想不出個所以然。大家在考慮問題的時候都忘記了輪椅的存在,它是如此重要,簡直相當水鏡身體的一部分。
村澤回到房間后感覺到了異常。烏有慌忙把報紙卷好放到盒子里,重新回到不起眼的角落裡站好。
村澤叫了正在看門口非洲雕塑的烏有,並招手示意,好像在書桌後面發現了什麼東西。他連忙跑過去,發現那裡停著一輛銀色的輪椅。從坐墊的樣子和把手被磨的程度可以看出,這就是水鏡一直使用的那一輛。
「只是……」烏有補充了一句,「他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呢?從二樓與三樓之間的窗戶把屍體扔到露台上來的嗎?」
「即便曾經有人偷偷潛入,隱蔽得也很巧妙呢。」
「嗯,然後呢?」
村澤和烏有首先前往的地方是水鏡的書房。這並非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但烏有還是盡量小心,不想引起大家的注意。他慢步走上樓梯的樣子,讓人想起明智偵探
「看來水鏡先生的頭部果然受到了重擊。血是那時候留下的嗎?」村澤雙手抱胸說道。可能是心理作用,他說話的語調也跟偵探小說中的人物非常相似。
烏有後面想說「和音」這個詞。如果能多了解一些關於和音的情況,應該能更好解釋這件事情。他一直想問,可一再被村澤打斷。
怎麼看都覺得是典型的日式家庭。這種純正簡樸的日式建築與高高在上的豪奢的西式建築——和音館,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背後隱藏的是貧富懸殊與主僕之別,這是日本文化中自卑的象徵。採光充足的房屋與完全得不到太陽照射的房屋——這種徹底的不對稱讓人覺得滑稽。
他們逃離了日本這個國家以及社會,生活在這座孤島上,大海將他們與過去分離開來;偶爾,他https://read.99csw.com們也會回本土看看。烏有這個罪人十年來的生活也大致如此,只是他並沒有真鍋夫婦那樣作惡多端。
二十周年忌是在八月十日,還有三天。烏有有種山雨欲來之感。
「交叉?你是說有兩把?」
「沒什麼,只是覺得好像有多足蟲。」
「動機是什麼呢?」
村澤根本不想與烏有交談,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著,途中還若有所思地輕輕點頭,態度相當傲慢。他好像在說——你可別對我有任何期待。
走出房間,快到一樓時,烏有問道:
「鈴鐺!」烏有在洞穴裏面撿起一個發光的金屬片。那是一個鍍金的小鈴鐺,上面有根細線,拿起來時發出沉悶的響聲。與昨天烏有撿到后被結城往海里扔的鈴鐺(沒有落入海里)非常相似,不,應該是同一隻。從鈴鐺上面粘的泥土來看,肯定不是埋在土中挖出來的,應該是有人特意放在這兒,或者是扔在這兒的。烏有的手臂沒有收回來,直接送到村澤的眼前。
「水鏡先生可能預先知道了些什麼。所以才……」
「和音的忌日還沒到呢,這可能讓他有點死不瞑目。」
「只能這麼認為,可他們也太鎮定了。至少,這裏感覺不到殺人的血腥。」
這與和音之死恐怕沒有什麼關係。他們之所以願意與和音一起居住在這兒,原本就是因為反抗社會。烏有也曾經一度(一年前)羡慕過隱居的生活。並不一定要風餐露宿,而是在森林深處,過著簡樸的生活。現在的他覺得無論到哪裡都非常無聊,早就放棄了當時的想法,心甘情願地將自己置身於鬧市之中。
村澤開始查看周邊的情況。在調查水鏡的房間時也是這樣,看來這是他思考或者調查時的習慣。他查看了一會兒,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和音……原來如此。
穿過裝飾著抽象畫的歪斜走廊,水鏡的房間出現在眼前。村澤不戴手套就將手放在了門鎖上,扭動著門鎖,毫不顧忌可能會留下指紋。出人意料的是,門並沒有上鎖。兩天前的那個晚上,烏有第一次來這裏時,還以為這扇門很厚重,現在看來不過是一層薄薄的三合板,開門的聲音也非常輕——感覺就像鐵幕拉開,蘇維埃社會主義聯盟變成了俄羅斯這樣的「小國」。書房內的布局與那天所見到的情形並無二致,龐大的書桌仍然擺在原地,書架上放著《百科全書》和《巴爾扎克全集》。
牆壁上只剩下挂鉤。從挂鉤的位置可以看出,槍身比較長,牆壁上留下了淡淡痕迹。村澤這麼一說,烏有雖然不太確定,但也覺得這確實掛過槍——他只記得門口的雕塑,其他的東西沒有太深刻的印象。
「只是?」
「沒有。具體來說,我毫無頭緒。只是……」
「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