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0日
第二章
不久,神父與村澤開始收拾結城的屍體。
《立體主義的奧秘》?就是結城給烏有的那本書。它真有那麼重要嗎?
桐璃坐在房間里等著。蘇打水裡浮著一塊冰,應該是在廚房裡做好了拿上來的。冰塊泡在淡黃色的蘇打水中,不斷相撞,發出輕微的響聲。這是夏季特有的情境,讓人感覺涼絲絲的,非常舒服。上面放著紅白相間的吸管,彎成く形,與桐璃的衣服搭配得很好。蘇打水有兩杯,看來她給烏有也準備了一份。
烏有一邊這樣想,一邊詛咒著也許遠在天邊正注視著這一切的「神」。結城屍體的發現,大大增強了人們對桐璃的關注與猜疑。如果結城就這樣失蹤下去,哪怕大家並不相信他只是失蹤,也多少能分散一些注意力。現在確定結城已死,烏有不知道除了詛咒那位莫須有的「神」之外,還能做出什麼其他反應。現在,他們之中活著的人真的只剩下三位,如果和音二十年前真的已經死去……
「就因為這個原因,你們在露台處殺了和音?」
什麼奇迹……不過是神父理屈詞窮時拿出來做擋箭牌的神秘主義罷了。連神父也欠缺理性,實在可悲。
時值今日,神父對二十年前自己犯下的錯誤作何感想?烏有不過是犯了一個錯誤,多年來如同生活在地獄一般,引咎自責,痛苦不堪。這位神父呢?從他的話來看,好像已經贖罪完畢。或者這位狂熱者,根本就沒有罪惡感?烏有對他的態度表示憤怒。
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麼?烏有把手放到夾克口袋裡。桐璃送給他的鈴鐺,發出輕微的響聲,幸好沒有人注意到。他後背冰涼,放在口袋的手上全是冷汗,但仍緊緊捏著那隻鈴鐺。他深知,在這種情況下,不能再讓它發出任何聲響。看來,不只是他們三個,自己和桐璃也被捲入了這樁離奇的連環殺人案。烏有望了一眼站在旁邊的桐璃。
神父凝望著天空與大地。
今天是和音的忌日。
「對。」神父點頭說道,「我一直在等待和音的復活。不,也許,她已經復活了。」
「對,庫爾特·亨利希所寫的《立體主義的奧秘》。」
「傳統方法?」
「這座島上?」
「在最後一章裏面,我們的失敗暴露無疑。我們在將和音絕對化的過程中,使用了分析立體主義read.99csw.com的『展開』方法,那是行不通的。」
「我考慮過,」神父一開始就用「我」這一單數形式,並非「我們」,「將某物絕對化真的能成功嗎?我們為什麼要殺死和音呢?我認為,雖然大家在內心深處都沒有明確的想法,可都在期望和音的復活。既然科學的方法失敗了,那麼,運用與之相反的傳統方法是否能奏效呢?」
桐璃可能誤會了烏有的反應,連忙緩和口氣說了些安慰的話。
夾紙條的地方……
「我們看不到繼續留在這裏的價值。」
「可怕的是,那些人領悟錯了和音復活的意義。和音死後,他們對『展開』的領悟實在太過粗淺,包括那位武藤先生……」
事實上,烏有對結城也沒有絲毫憐憫。他只是專註地想著一件事情,接下來還有兩天,應該如何度過?
「不過,你要是那麼說,我會相信的。沒有什麼理由,當然,我不會崇拜或者供奉你。」
「那就是奇迹嗎?」
「我們受了挫折。」過了不久,神父低聲說出這句話。
「對。」
「什麼叫做領悟錯了?粗淺是什麼意思?」
「於是我就相信了。普遍的奇迹叫做『絕對奇迹』。這些奇迹加在一起,表明了『最強奇迹』的存在。」
烏有想起桐璃的話。如果是神父構建了密室,那不過是一場絕妙的表演。可這能否認密室是奇迹的事實嗎?當然,在其他人看來,這非常神奇。如果這是神父所為,那就是簡單的欺瞞。
「那您為何皈依基督教呢?」
「對,」神父點頭,「人類世界上最不可思議的奇迹莫過於復活。它顛覆了人死不能復生的概念。也就是說,唯有復活,才能顯示出絕對。只有在奇迹中,我們才能期待特異化。綜合立體主義的手段是混入某種絕對物,簡單來說,即通過導入具有絕對性的『奇迹』,達成『展開』。當然,這不過是我一個人的想法。」
害怕和音復活,急切想要離開,匆忙填平了墓穴?或者是為了否定自己的存在,利用鐵鍬這件利器,將幻影打破?只要生而為人,總有許多限制,無法逃離這吞噬一切的黑暗與陰霾。即便如此,還是一心想要逃脫,尋求光明,哪怕知道面向光明的自己,依然拖著一條長長的黑影。他們從那個read.99csw.com坑穴里看到了無邊的黑暗,想要逃跑。
「冰都要化啦。」桐璃把杯子推到烏有面前。放過冰蘇打水的玻璃上方出現了小水珠。
「嗯,人們虛構出來的神。」
烏有沒有說起遇到神父的事情。若說起,桐璃是會欣喜若狂,還是再次提起人格分裂呢?總之今天暫時不說,以後時機成熟了再說吧。
「你喜歡唄。」
「你們為什麼要殺死和音?」
「你要問我原因,我可答不上來,總覺得,應該有。」
本來應該要召開盛大的法會或者舉行肅穆的悼念活動,播出真宮和音出演的電影《春與秋的奏鳴曲》,通過熒幕緬懷這位神靈,並回憶他們二十年前集體生活的美好時光。可是現在,這三位曾經虔誠的和音信徒(只剩三位活著了),並沒有舉辦紀念活動的意思。經過幾天折磨,他們和昨天一樣,被呆板、恐怖、懷疑牢牢控制住。烏有不知道,除了放映電影之外還會有什麼其他的活動。
「所謂『常識』,是指人類達成一致的見解。因為我相信奇迹,而且皈依了最早、最充分利用『復活』的基督教。那時候,我一直等待奇迹的發生。」
烏有心一緊,他指的是桐璃嗎?
「對啊,去看星星了。」
說這句話時,神父好像回到二十年前,眼睛如同年輕時那樣,閃出耀眼的光芒。
桐璃嘎嘣嘎嘣地嚼著冰塊,說了這些話。
「明確的意圖?」
「類似於立體主義作品中『攝動』這樣的事物,對『展開』起決定性作用的意圖。」
桐璃的話,也有幾分道理。確實沒什麼關係……烏有在心中默念著這句話,突然覺得並不是那麼回事。昨天為了制止桐璃而說出的話,今天桐璃給原封不動地還了回來。看來,深陷其中的不是桐璃,而是自己。烏有像著了魔似的,低垂著頭,閉上了眼睛。
不過,神父應該要尋求救贖才是(這是烏有所希望的)。
「對,我們失敗了,沒能將和音絕對化。」
「你信神嗎?」烏有一邊大口喝著蘇打水,一邊問道。他坐到床上,伸手一摸,發現被子有點潮。道代不在,房間沒以前那麼舒服了,明天應該把被子拿出去晒晒。當然,前提是明天有空。
「挫折?」
桐璃指著烏有頭頂的右方,好像他後面就站著一個幽read•99csw.com靈。
「難道不是她死後才失敗的嗎?」
神父並未回答烏有的問題,他整理了一下祭服,悄然離去,好像表示拒絕回答。
「這是唯一的辦法。如同讓和音超越科學,在綜合立體主義中混入異物,將這在日常生活中無法支配的異物作為『核心』。也就是說,要超越一個維度。」
「兩個?」烏有反問道。莫非在他毫不知情的情況下,竟然發生了兩個奇迹?
烏有像結城一樣,用力地把鈴鐺扔到向日葵叢中——桐璃難得送他禮物,本應該珍惜才是。他打算在離開這裏之後好好向桐璃解釋並道歉,應該能得到她的原諒。這個鈴鐺本來與此事毫不相關,可難免給人帶來不潔之感。鈴鐺發出的聲音太過神秘,讓人心生猜疑,沒有辦法,烏有隻能將它處理掉。那隻嶄新的鈴鐺發出清脆的響聲,落入向日葵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烏有注意到,神父說的是「那時候」,用的是過去時。
復讎。烏有突然意識到它的真意所在。
「那也是奇迹之一。」
有人填平了和音墓碑的坑穴。昨天還是個坑,今天卻不見了,只見到新土的痕迹。歪斜的碎木片也被扶正。做這件事的,也許是他們中的哪一位。這個人到底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填平了它?
「你說什麼呢?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說什麼,不過神可能還是存在的吧。」
這話聽起來冠冕堂皇,可這能成為殺害和音的理由嗎?說出來是否只為了讓自己好受些?
「那麼……」
「你去了屋頂?」
奇迹?這個詞讓烏有開始反思那些無聊的誘導。
我們殺了和音——三天前,村澤這樣說。那到底是什麼意思呢?是按照字面意思來理解,還是另有深意?他們殺害的和音,曾是唯一的光明,現在卻化作陰霾,正在攻擊他們。
「也許吧,奇怪……」
難道和音就因為他們這種所謂的挫折被殺害了嗎?墓碑處放著的烏頭花所表達的意思分外明確,讓人惶恐不安。
「下雪和密室。」
神父的話有所保留,看來他很是不滿。也許,同伴墮入紅塵,放棄所謂的「和音教」,是他不滿的原因;或者,回顧自己二十年來,對自己一直寄情于宗教,深感遺憾。
再次望向腳下,發現木樁旁邊放了一朵花。一朵烏頭花,因為有毒,所以這種https://read•99csw•com花代表的含義是「復讎」。
他的回答與烏有的期望背道而馳。
「和音……」村澤叨念著。
結城的浮屍……就在他們不得不與和音告別的重要日子里,和音再次顯示出神秘而強大的力量,證明了自己的存在,實在太過諷刺。
「於是,你們就殺害了和音?」
烏有留在原地,非常生氣,也無意再欣賞夜空,彎下腰狠狠踢了一腳欄杆。
「你喜歡看星星啊。」桐璃若無其事地說道。看來她把烏有的行為理解成為單純的鄉愁。確實,烏有在這件事情發生以前就喜歡獨自看海看星星,正如一年前在桂川河畔漫步。不同的是,這次屋頂上有神父,意義完全不同。
「神?」
鈴鐺是在屍體被發現之後,有人塞到他手裡去的,因為紅繩只濕了一部分。不知道村澤他們是否發現了這一點。
「說什麼呢!真不知道你到底想說什麼。別那麼認真,真奇怪。」桐璃大笑起來,差點把嘴裏的冰塊噴出來。「看來你最近壓力很大啊,體育老師說啦,這種時候,人容易陷入各種空想。」
「什麼呀?」
神父哽咽得說不出話來。烏有不知道他是在演戲還是發自內心的情感流露。有一點可以確定,二十年前,他們離開這座島嶼,並非因為和音的死去,而是因為理想的破滅。
「發生了,就在這座島上。」
「和音的復活?」
「啊……桐璃。」
「書上寫得很清楚,絕對化必然導致與之相對的虛無空間的出現。因此,本該被絕對化的對象,就會去向相對那一方。還以北極星為例,『那一方』就是我們肉眼看不到並打算無視的南天的中心。也就是說,我們在將『和音』絕對化的同時,也出現了一個虛無的東西。無論如何『展開』,只要『和音』不是唯一特異的個體,她就不可能成為『神』。我們在這座島上的所作所為,都變得毫無意義。」
「你知道我為什麼總是喜歡去屋頂嗎?」
桐璃因為推理失誤,非常不甘心。看著結城發漲的屍體,她像個局外人,臉上並沒有顯露出任何悲哀的神色,可能還沒意識到自己也被捲入其中。屍體太過不堪入目,桐璃催烏有快點離開。
結城浮腫的右手中攥著一枚鏽蝕的鈴鐺,上面有鍍金,還有一根紅繩。是結城在墓碑處扔掉的那隻嗎?波浪拍打著
九-九-藏-書結城的屍體,鈴鐺隨之發出沉重的響聲。他們更害怕了,夫人暈倒在沙灘上,神父不停地畫著十字。
「不。」神父的目光,前所未有的堅定,他用確定的口吻說道,「我們看了一本書,意識到自己在方法論上的錯誤。」
「接下來要說的是『奇迹』的定義。所謂『奇迹』,就是指科學這一常識無法解釋的情況。因為,哪怕隨手畫一條線,都包含著明確的意圖。」
「一本書?」
烏有心中的真實想法是,你要是聽了神父的那番話,就不覺得我現在奇怪了。
「如果說我是『神』,你相信嗎?」
「兩個奇迹,包含明確的指向性,告訴我們和音將要復活。」
如果沒記錯,烏頭花應該開在秋天。
今天,神父先來到屋頂的眺望台。烏有相信,只要來到這裏,一定能遇到神父。遇到他之後,無論如何也要問他那個問題。他也許不會回答——作為局外人,問這個問題也許太過突兀。不過,結城的屍體一經發現,他的死亡已經成為事實,事到如今,再也不能猶豫不決了。
「復活,也就是奇迹。」
「我們必須親手破壞自己所創造出來的虛無。」
就像電的正負兩極。
「下雪暫且不論,密室是……」
可這木樁邊花語為「復讎」的深紫色美麗花朵,卻像沐浴在春風中似的,伸展開妙曼的身姿,兀自盛開,似乎懷有異常堅定的信念。
「你就別為那件事苦惱了,跟我們又沒什麼關係。」
突然,一陣大風吹起,小樹林與大海都被捲入風中。周圍的青草一齊被吹倒在地,花瓣上下翻飛,頑強的向日葵也被吹彎了,有幾株甚至被風吹斷。看到此景,烏有不由得彎下了腰。
「奇迹發生了嗎?」
結城的屍體出現在南邊的海岸上。經過一晝夜海水的浸泡,他的皮膚發白,臉龐腫脹,不堪入目。從死者的著裝和模糊的面容,勉強可以辨認出是結城。也許兇手從露台把他拋屍到海中,海浪卻惡作劇般把他衝到岸上——這種推斷比較合理。可是,同樣掉入海中的和音、武藤(也許還有水鏡),卻並沒有再次出現。結城的屍體被海浪衝上岸,實在太過意外。至於夏日飛雪這種偶然事件,也許也蘊藏著某種必然。
桐璃的話,讓烏有高興起來。他當然不會將這種表情顯露出來,只隨口地說了句「原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