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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0日 第四章

8月10日

第四章

村澤進到附近的小房間,取出膠片。過了一會兒,傳出操作放映機的聲音,燈滅了。一束白色光線從頭頂上通過,打在幕布上。房間內的灰塵在那束光中飛舞,看得清清楚楚。不久,屏幕上出現了倒數的字樣。
「不是吧,怎麼搞的?一個人住都是這樣嗎?」
「感冒了就別到處跑,衣服也穿得太少啦,趕緊回床上躺著吧。」
「我每天都出來散步。」
努魯突然有個疑問,那些同學現在有沒有什麼變化?去年他們總是夜不歸宿,玩得很放縱,現在是不是在認真學習專業知識?除自己以外,還有沒有其他人總是逃課?倒不是因為寂寞,只是什麼事情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實在無聊。
到底怎麼回事……
到底怎麼回事……
「你不去嗎?」烏有看到桐璃對電影漠不關心,覺得很奇怪。
黑色的套裝在陽光下熠熠閃光,好像要吞噬一切,非常耀眼。
從那天起,努魯每天都會在桂川河畔遇到和音,然後兩人在河心島閑聊一個小時,這樣的生活持續了兩個月。就這樣,他散步的時間從一個小時增加到兩個小時,每天面壁煩悶的時間減少了一個小時,此外沒發生任何變化。對於社會上的事情,努魯知道得很少,和音的話比他多十倍,甚至是二十倍。與和音在一起的日子里,努魯仍然沒有找到生活的目標。和音跟乃梨子不同,不過一個是聊天的對象。努魯並沒有希望兩人有進一步的關係,對方也只是想聊天而已。這樣一想,他心裏稍微好受了些。而且,最近那位青年出現在夢中的次數也大大減少。
命運實在太過於諷刺,他寒窗苦讀近十年,卻並沒有考上理想中的大學。
和音用唯一的一隻鋁鍋煮著粥(裏面放了雞蛋和雞肉),邊忙邊問努魯。她的頭髮扎在腦後,腰前系著自帶的圍裙。
她掃了一眼屋內,說道:「哦,原來你住這兒。」
2
整整一個月,他神經嚴重衰弱,敏感而又多疑。他總覺得周圍的人都在說自己的閑話,笑著說「那位青年死得真不值啊」,對那位青年之死表示同情。
「太好啦,下次給你推薦!」
雜誌社的工作比努魯想象中的要繁重得多,體力消耗也很大。他作為記者助理,經常從京都北部趕往南部,總結採訪筆記,幫助錄音等等。上班以後就不能每天在河邊與和音見面了,但她跟總編很熟,經常在午休和快下班的時候來找努魯,有時候幫些小忙,告訴他很多新鮮事。
到底怎麼回事……
到底怎麼回事……
努魯考慮了一會兒,給出了肯定答覆。他完全不了解何謂採訪,不過人家招聘的是助手,要求應該也不是很高,自己雖然沒什麼能力,可也大概能夠勝任。
「不錯。」努魯笑著說。
「真是什麼都沒有呀。」和音呆立在房間里,把烏有的話當耳旁風,發出了這樣的感嘆。
「臨時的啊。」
「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
「注意你很久了。呃……」
「什麼問題啊?」
和音暈船,正躺在船艙的後座上。
其實,他小時候經常笑,也經常哭。最近他也哭,不過流不出眼淚,只能幹號。
烏有被帶到二樓左邊的某個房間。這是一個可容納三十個人的小型放映廳,白色幕布前面擺放著五排木質椅子。
「桐璃……」
「嗯,嘻嘻。」和音輕笑起來,「我們去那邊的河心島吧,風吹來可舒服啦。」
「上學更無聊。」和音把嘴撅得高高的。
尚美就是和音嗎?不,不可能。那些畫與尚美並不相像。
「『啟示錄』是電影的續集,對吧?」
「這裏。」她完全無視努魯的反應,走上橋后才回過頭來招呼他。努魯無可奈何地聳了一下肩膀,只好也走上橋。
這實在不能稱之為一部電影,不過是幾件事情的羅列。觀眾看完不會有任何印象,畫面不美,情節也沒有起伏,主旨也不清晰。雖然名字里有「奏鳴曲」這樣的字眼,卻毫無主題、展開等部分。這充其量只是一部紀錄片,而且是不知所云的那種,完全稱不上是一部好電影。為什麼要拍這種東西呢?
「騙人,你看起來一點都不忙,話說,你是什麼人呀?」
到底怎麼回事……
「一周以後。」
「都不是。」如果只是那點小事,該多麼輕鬆。
因為那本書的存在,烏有幾乎淡忘了《春與秋的奏鳴曲》這部電影。其實它也是記錄和音的作品之一,同樣出自於武藤之手。本來,今天就要放映這部電影,以示對和音的追悼。結城確實說過那本書是電影的續集……
「跳下去可能會好受點。」
到底怎麼回事……
真是多管閑事,努魯裝作沒有聽到。我可不是在玩,沒看人家煩著嗎。
「努魯君,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拒絕,還是再考慮一下我的建議吧。」
「不想去。」努魯提不起興緻,再次拒絕。和音卻不以為意,急忙向小橋走去。
「也許吧。」
「你覺得昨天更好看嗎?」
「這樣吧,我馬上就去買。你可得好好活著,等著我回來。」
到底怎麼回事……
努魯也覺得不好意思,加上生病,說話聲越發小了。桐璃在水龍頭下方亂糟糟的收納處找了一會兒,舉起一隻米袋,驚嘆道:「不是吧,米袋都空啦。」裏面只剩下一小撮碎米。
「這是雛菊。」
「剛開始是臨時的,要是做得好,也有可能轉成編輯。」
「你太過分啦。」努魯笑望著和音氣呼呼的樣子。
「感冒了吧?今天沒看到你,有點擔心。」
「出來怎麼樣?還有三個小時哦。」
到底怎麼回事……
有一天,努魯感冒了,不能像往常一樣去桂川散步,只能整天窩在被子里。他身子確實不夠強壯,可也從不患病,想不到一次感冒卻病得卧床不起。進大學之前,他一直專心學習,生活非常規律;進大學之後,經常曠課,睡眠時間倒也有了保障,極少感冒。努魯頭疼得厲害,十分沮喪,獃獃望著窗外的浮雲。
「哎呀,真討厭。」和音著急起來。
努魯並不答話,再次閉上了眼睛。不知道為什麼,閉上眼睛就覺得放鬆一些。這又是新發現。
「河心島?」她昨天也說過同樣的話,被努魯毫不留情地拒絕了。
「接下來還有事情要做。」
「很早就見過,多美啊,可惜不知道它的名字。」
「你為什麼每天出來散步呢?」
「好啦。」
可是……「電影……」
「啊,該回家了,再不回去該挨訓啦。」
「沒事,我就是這樣的性格。」
到底怎麼回事……
「好吧。」
無奈,理想與實際能力之間差距太大,還是未能考取。於是,努魯開始了頹廢暗淡的生活。那位為救他而被車撞死的青年是東京大學醫學系的學生。這位青年為努魯付出了生命,努魯必須向人們證明,自己並不比他差。為了死者的家人以及死者本身,為了贖罪,他必須一改以往毫不認真的生活態度,刻苦學習,必須考上東京大學醫學系。可是,他落榜了,被大學拒之門外。同學們都考取了理想中的大學,只有他一人,落寞地望著三月冰冷的天空。他們都對努魯落榜一事表示驚訝與同情,但是那些勝利者的關心根本不能使他得到任何安慰。
到底怎麼回read.99csw.com事……
「啊,好不容易誇了你一句,馬上就變回原形啦。」
「還行。」努魯輕輕閉上眼睛,耳邊傳來潺潺的流水聲。晚上,一個人的時候,耳邊總是回想著卡車急剎車的聲音。
長長的喪葬布幔。
「來啦。」努魯窩在被子應了一聲,看到和音推門進來。
和音先到島上,選了一塊乾燥的草地坐下。
「啊,原來是這樣……」
「沒什麼。」他把自己的夾克披在桐璃肩膀上,兩個人並排走回客廳。
「喂!」和音叫了起來,臉色眼看就變了,像是發霉腐爛的蘋果。
「好啊。」
「順路而已。」
自從明白遠不如那位青年之後,他就放棄了當醫生的想法。醫生這個職業,並非「自己熱愛」的工作。當然,這也可以理解為逃避。
「你可真小氣。一個人怎麼想,都不會得到答案的。大家一起合作,就會想出很多好辦法。三個臭皮匠……」
烏有靠著欄杆,蹲了下去。大理石清洗得非常乾淨,他坐在那上面,開始看海。海風吹打著臉龐,非常舒適。一直處於混沌狀態的腦細胞也有所觸動,漸漸活躍起來。他打算重新整理一下思緒。未知的部分,只能靠想象力來彌補。首先,得找到一條合理的線索,雖然整件事情中就極少有合理的部分。夏日飛雪、天崩地裂、密室殺人、和音復活等等,都不能稱之為合理。若是換成那位青年,他會怎麼想呢?不,這是不能涉及的禁區。烏有坐在地上,使勁地搖頭。
到底怎麼回事……
到底怎麼回事……
到底怎麼回事……
「不來這兒,好好去學校不就行了嗎?」
到底怎麼回事……
「受不了啦!」
死者父母在祭壇前並排坐著。母親悲痛萬分,彎著腰,用絲巾掩著臉,一直在低聲嗚咽。伴隨著壓抑的哭聲,肩膀、後背以及整個身體都在微微顫抖。這般哀哭傳到後排,更使得人們對他的英年早逝產生無限同情與痛惜。前來弔唁的人們腳步沉重而緩慢,佛珠碰撞發出輕微響聲,讓人想起冥河河灘堆石頭的情景。昏暗燭光照著的這位,雖說不至於年幼到堆石頭的地步,但一生也未免太過短暫。父親臉上呈現著肅穆的表情,黑眼圈很深。他的手緊緊地抓住大腿,強忍著心頭的劇痛,指尖似乎不能再承受更大的壓力向外翹起。
「這裏,這裏。」她用力地揮手。努魯甚至覺得不好意思。
「嗯,醫生嘛……」
就在這時,和音館內傳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尖叫。每一個腦細胞都膨脹起來,幾乎開裂,玻璃也與之產生共鳴,快要破碎。這讓呆坐在黑色屏幕前的烏有回過神來。
大學放暑假了,高中的暑假還有一周才開始。
5
若是這樣,那這個人也未免太過聰明,簡直能夠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若是武藤還活著,他也許能預知夏日飛雪和大地震,甚至構建冰雪密室。可其他的三個人裏面,誰都不具備類似的能力。他們跟烏有一樣,都是普通人。對烏有來說,現在能稱得上「鬼神」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為了達成自己的野心,將自己的親妹妹拱手讓給惡魔,並「戰勝」了一切的武藤紀之。
「體驗下還是不錯的,趕緊覺悟吧,任性在大自然面前是行不通的。」
到底怎麼回事……
「那裡沒有堤壩,河水清可見底呢。」
「哈,原來你注意到我了。」她快樂得跟落在旋渦里的樹葉一樣。
「那就試試吧。」
到底怎麼回事……
桐璃高興地笑了起來,粥都溢出來了。她關掉火,把粥盛出來,在表面放上海苔。
1
烏有這兩個月一直逃課,對她產生了些許親近感。他們的關係,僅限於在河邊擦肩而過。在這兩個月內,努魯只關注自己和那位青年,對周圍的人毫不關心。他對別人的關注程度,並不多於對不斷流淌的河流、年年歲歲不斷落下又長出新芽的道旁樹的關注。他的世界里,只容得下自己一個人。
和音並沒有什麼其他的意思,不過是隨口說說。努魯覺得她跟其他逃課的學生不同,其他人大都是在學校受欺負,或者因為家庭不和等原因才逃課,心裏有陰影;可她看起來很開朗。她總是穿著校服,看來父母對她逃課並不知情。
答應做兼職而已,她為什麼高興成這樣?努魯還發著燒,也就沒細問。
放大的黑白遺像被高高舉起,筆直地朝著前方。只見他朱唇輕啟,露出潔白的牙齒,微笑著,就像在謳歌著無限光明的未來。因為是比父母先去世,雙親不得加入送葬的隊伍。母親倚靠在父親的肩頭,一直目送著他們離開。剛才提到的小女孩依舊是一臉不安的神情,雙手抱著牌位,身體稍微前傾,走在靈柩前面。
屋內設著靈堂。原本是兩間房,取掉隔扇和拉門后變成了一間。身著喪服前來弔唁的人們,在淡淡的誦經聲中,圍著瑪瑙色香爐緩步徐行。大家呈現出各種神情。有人故作鎮定默默燒香;有人用手帕擦著眼睛;有人拚命忍著不哭出聲。香在燃燒后產生沉悶的煙霧,籠罩了整個靈堂,散發出獨特的氣味,不斷沉澱。神龕有五層,上面蓋著白色絲綢,依次放著牌位、燈籠、燭台、菊花等物,中間安放著死者遺像。放大的黑白照片上系著黑色緞帶。死者還很年輕,約莫二十齣頭。照片中的他嘴唇微微張開,露出潔白的牙齒,笑容十分燦爛,也許做夢也沒想到會有今天。
到底怎麼回事……
「對對對,諸葛亮。雖說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可總比一個人強啊。」
事實遠比想象中的複雜,高考的失敗嚴重打擊了他的自信心,積聚了深深的自卑感。日子一天天過去,那些情緒開始逐漸顯現,最終爆發出來,將他完全擊垮。他深知,就算從事醫療方面的工作,這輩子也不可能超過那位青年。可是,事到如今,後悔已經來不及了。努魯身上背負的十字架未免太過沉重。
不過是隨便一問,努魯並沒有繼續追究。
到底怎麼回事……
「我叫和音。真宮和音。」
「啊!還有這麼久!這裏也太無聊了,都是一群老頭子。還特多灰,都落在衣服上了。」
「原來如此,我們明天還能見面嗎?一個人沒什麼意思。」
「大學生也有暑假。」
到底是怎麼回事?
「每天都出來散步,也就是說每天都在思考問題咯。什麼問題這麼嚴重?講義、報告,還是考試?」
「沒什麼,就是出來隨便走走。」
一眼望過去,寬廣的河面中央,是一座長滿青草的三角洲,通過一座小木橋與堤壩相連。
到底怎麼回事……
到底怎麼回事……
如果和音沒有死,二十年前十七歲的她,現在應該三十七歲了。正如桐璃所說,她若是活著,容貌肯定比不上肖像畫中的模樣。和音對於那群人來說是「神」,但其實也不過是這個世界上的普通人。可是,在這座島上,並不存在跟和音年歲相當的人——真鍋夫人不可能,她年紀太大。那麼,她是隱藏在某處嗎?例如空房間或者地下室?和音館規模如此之大,藏身之處很多,而且構造如此奇特,有些房間根本就很難發現。和音藏在某處,注視著烏有等人的行動,掌控著一https://read•99csw.com切。他一直隱約感覺到的不安與不快,都是由於和音的注視。可是,為什麼……
一個月之後,他不再悶在小房間里,開始在桂川上游附近散步。嵐山的景色讓他平靜不少,可迷失的目標還是沒有找回。他仍然生活在灰暗的世界里。就這樣,時間又過去了一個月。
「還是說說你的情況吧。每天都逃課,是為什麼啊?」
那一刻,烏有感到強烈的不安。
如果她們二人長相如此相似不是偶然,那麼他們在桐璃身上看到和音也是必然的結果。若和音注視的並不是烏有,而是旁邊的桐璃……可烏有一想起桐璃天真無邪的神情,馬上否定了剛才的想法。那不過是些邪惡的念頭。那純潔無瑕的笑容裏面,難道還會隱藏著什麼秘密嗎?她不過是個十七歲的小女孩,怎麼能在藏匿巨大秘密的同時,還可以展現出如此天真浪漫的表情呢?不可能!烏有堅定地予以否定。有性命之憂的,應該是桐璃才對。
「說了你也不會明白。」
到底怎麼回事……
烏有不好意思地撓頭。不知道桐璃何時來到這裏。她看到自己像個夢遊患者般自言自語,肯定覺得很白痴。從桐璃現在的反應來看,她應該沒有聽到自己被懷疑的那一段。
到底怎麼回事……
到底怎麼回事……
「我在思考問題。」
「請坐在這裏,稍等片刻。」
來島的第二天,曾有個女人在四樓中間的窗戶邊盯著烏有看。現在,那個原本該是房間的地方只剩下白色的牆壁,根本看不到窗戶的痕迹。是不是因為白色窗帘的緣故,一瞬間看走眼了?不,確實只有牆壁。其他的窗戶都反射著陽光,非常刺眼,如果有窗戶,應該一目了然。左右兩邊的窗戶,正昭示著自己的存在。
到底怎麼了?是預感嗎?
「今天怎麼穿著黑色的衣服?」
「那就忍著吧。」
努魯吃了一口,發現焦糊味很重,鹽也放多了。不過他已經好久沒吃過熱飯了。
雖說只有四十八小時,現在卻覺得很漫長。一年前,他還渾渾噩噩地耗費著大把時光,兩天的時間不過是彈指一瞬。可是對現在的烏有來說,這簡直是度日如年。加上這兩三天來的感冒,他已經身心俱疲。這兩天能保護好桐璃嗎?他現在在露台上站都站不穩,一陣大風吹來,肯定會跌入海中。
「嗯,京都有家雜誌社,叫創華社,規模不大,在招記者助理,你要不要試試?」
「你打算什麼都不吃嗎?」她表示難以置信,非常困惑,來回擺弄著飯勺。
烈日當頭,遠處的油蟬唧唧叫個不停。時值盛夏,本應該酷暑難耐,但這裏卻不合時宜地吹著冰冷而猛烈的北風。風車紛紛轉動,死者能否感知到呢。即便能感知,恐怕還是無法給他帶去任何安慰吧。
「不用買菜。」一直不說話的努魯終於忍不住說了句話,想要制止她的進一步行動。可和音已經穿上拖鞋,出了房間。
「為什麼?」
她有些害羞,撣了撣帽子上的灰,重新戴好。第一次看到下游的風景,努魯覺得很新鮮,他一直都是呆望著上游的風景散步,從不向後看。看慣了流淌過來的河水的他,初次看到河水還往下游流去。女孩從後面叫努魯,他回過頭來,再次意識到背後確實還有風景。
……電影開始了。
「看來還有跟我一樣的人。」
她穿著藏藍色的上衣,配著紅色的領帶以及淡灰色的裙子,是附近某所私立高中的校服。那天並非周末,又是上午,她應該是逃課出來的。她站在河邊上,吃著冰淇林,看到快融化的部分就靈巧地轉過去吃掉,顯得非常滑稽。若是詩人看到,可能會留下美妙的詩句。
「努魯君!」和音在很遠的地方就看到了他,大聲地打招呼。今天跟平時一樣,穿著校服。
到底怎麼回事……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選中負責這次採訪。這次的任務非常輕鬆,只要跟那群比自己年長二十多歲的人相處愉快,就跟度假差不多。當採訪者確定為烏有時,資深記者們臉上都露出遺憾與不悅的神色。這家雜誌社雖說是月刊,規模也不大,但是日程非常緊。從大家的反應上能看出,他們都想以工作為由離開家人一段時間,稍微放鬆一下。選中自己,難道是因為上個月負責的小京都特輯受到好評的緣故?
這時……畫面轉暗。
「謝謝。」少女跑過來,輕輕低下頭道謝。努魯這才第一次聽到她的聲音,看清楚她的長相和表情,比想象中的要漂亮。這兩周每天都擦肩而過,從來沒有正面看過她。少女比努魯矮一些,瞳孔是淡淡的黃色,像是一枚發光的琥珀。似曾相識,卻又想不起在什麼地方見過。
「你如意算盤落空啦,現在是暑假,想去也不行。」
到底怎麼回事……
他的努力沒有白費,中學及高中都考上了名校。
第二天,努魯沒有改變散步的路線。穿鞋出門之前還想著要不要去金閣寺,回過神來,發現已經到了河邊。可能是出門之後就改變了主意。
「和音。」努魯慌忙起身,「你怎麼來這兒了?」
到底怎麼回事……
就在這時候,他遇到了那個女孩。
到底怎麼回事……
母親旁邊是一位七歲左右的小姑娘。她有一雙黃色發亮的眼眸,很是不安,緊緊抓著母親的衣襟,端端正正地坐著。她滿臉迷惑,偶爾望望四周,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到底哪天才能明白今日此情此景的意義呢?
「桐璃……」
到底怎麼回事……
到底怎麼回事……
到底怎麼回事……
「我也這麼覺得。」他冷冷地說了這句話就走了,覺得自己已經跟她說得太多了。
「你果然還是來啦。」
還有兩天就有人上島接他們了。短短四十八小時,若能平安度過,他與桐璃就能重獲自由。到時候,將村澤、神父、尚美都交給警方處理,自己只需要作為局外人協助調查即可。一切公之於眾,應該塵埃落定了吧。烏有與桐璃雙雙回到京都的雜誌社,開始新的採訪。烏有在工作的過程中找到真正的目標。來到和音島,讓他多少看到了一點希望。烏有可能會回歸自我,徹底與那位青年決裂。
「真好吃。」他發自內心地讚揚道。
到底怎麼回事……
她躊躇滿志地打開電飯煲的蓋:「啊,沒有米飯。」
「特別?」
到底怎麼回事……
烏有鬆開欄杆,走在白色沙礫上。
工作的時候,努魯就會忘記那位青年的存在,但晚上回到小旅館,還是會想起。努魯無法專心工作。不過,這份工作是和音介紹的,也不好馬上就辭職。先干一年吧,反正現在除了煩惱,也沒有什麼別的事情分心。
說完和音打開小冰箱,再次發出一聲驚嘆:「怎麼連個雞蛋都沒有!我順便買點菜吧。」
突然,他意識到這個聲音很熟悉。烏有飛快起身,朝三樓奔去。
到底怎麼回事……
到底怎麼回事……
其實努魯並不想因為一次採訪惹得同事不滿甚至嫉妒。那一刻,他便宜佔盡。若上天安排的幸運與不幸是對等的,那接下來的就只剩不幸了。他之所以沒有推辭,來到這裏受顛簸,並非對自身以及生活產生了疲憊和厭倦,或者越是疲https://read•99csw.com憊越要來這兒,又或者跟周圍無形的壓力作鬥爭等緣故,而是因為和音說「我想去」。不知總編是隨性還是正好高興,或許是對桐璃特別偏愛,竟然答應她作為助理一起去採訪。其他的記者都以為他們兩人是結伴出去遊玩,別有用心地說了些帶刺的奉承或者鼓勵的話。
到底怎麼回事……
春與秋的奏鳴曲
到底怎麼回事……
「我就知道你會來。」
烏有意識到自己已經喪失了理性。電影並不給他喘息的時間,還在繼續播放,根本沒有中斷。
到底怎麼回事……
順著傾斜的石階走進去,不久,就看到深山中有一座木屋。屋門顯示此戶人家在村中地位較高,雖然是平房,但是房間橫向排開,有許多間。黑白相間的喪葬布幔也像這房間的一部分似的,延伸出去。
春與秋的奏鳴曲
「……哦。」
一位少年,在父母的帶領下來參加葬禮(名字好像是努魯)。他學習非常用功,擬填報的志願是東京大學理科第三類,即醫學系。不,「用功」這個詞根本就不足以說明他刻苦的程度。他每天像著了魔似的學習,廢寢忘食。放學后也不跟同學們玩耍,當時沒有補習班,每天下午四點放學之後,他就馬上回家複習和預習。七點準時從房間里出來吃晚飯、洗澡,然後再學習到凌晨兩點。兩隻耳朵完全聽不到窗外青蛙、鳴蟬、麻雀、蟋蟀等的叫聲。這種機械化的生活,他每天都心甘情願地重複著,連父母都覺得不安,勸他不必太過用功。課間或者其他休息時間,除非萬不得已,他不會與同學們交流,就像一台學習機器,完全與世隔絕,一心看書。
努魯望著水面上破碎的影子,不禁想起交通事故時大卡車將人軋得血肉模糊的樣子。諷刺的是,他最想忘記的情境,卻經常浮現在腦海里。
「我什麼都知道。」和音說謊時底氣很足,她肯定跟蹤過努魯才知道他住在這裏。努魯腦子昏昏沉沉的,竟然信以為真。
「沒意思,不想去。」
「還有幾天就要開學了吧?」
這部電影,完全超過了他能理解的範圍。那個努魯……不就是自己嗎?
到底怎麼回事……
4
「也好,多虧你不想當醫生,我們才能這樣每天見面。若要當醫生,肯定得每天去上課吧。」
循聲望去,原來是桐璃。她身著白裙,背朝大海站著。
「你終於笑啦。」和音小聲說,終於放下心來。「你一直板著臉,從沒見你笑過。原來不是不會笑的人,真好。」
到底怎麼回事……
「你認識這種花嗎?」和音拿著一朵小白花。
到底怎麼回事……
「你好像經常來這裏吧?」
「什麼呀?」桐璃擺弄著自己的頭髮,嗤嗤地笑著。「你一直在自言自語呢,那麼大聲,想不讓人知道都難啊。」
他不斷問自己,反覆問。現在腦子裡滿是問號,完全不能思考。還有一個疑問,桐璃是那個黃色瞳孔的女孩嗎?
就這樣到了傍晚,夕陽染紅了天邊的白雲,突然聽見有人敲門。
「哦,電影啊。」烏有握緊拳頭。「可是,你怎麼會知道我在想什麼呢?」
到底怎麼回事……
「嗯,剛吃過。」桐璃咳嗽起來。
河邊沒有其他人,努魯也坐在草地上,還順勢躺了下去。好久沒有在旅館房間以外的地方躺下了。往上看時,上面不是木製的天花板,而是湛藍的天空;中間不是圓形的熒光燈,而是刺眼的太陽。努魯用手擋住陽光,望著天上的雲彩。周圍洋溢著青草的香味。正如和音所說的那樣,輕風拂面,非常舒服。
努魯漫不經心地回著話,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來這裏。
「賽過諸葛亮。」
和音看了一眼手錶,連忙起身。
「嗯……」努魯回頭,太久沒有與人交談,用詞特別簡短,只回了句,「你也是。」
就在這個時候,烏有第一次,真的是第一次,懷疑了桐璃。只是一閃念,僅僅一剎那,他懷疑了桐璃。桐璃朝身陷無邊沙漠的烏有伸出援助的雙手,成為他唯一的綠洲。就像白紙上滴了一滴墨水,不斷擴散開來一樣,烏有也開始展開聯想。
結果是,第二年也沒有考上。他不僅沒有通過東京大學的入學考試,連二流的私立大學也沒有考上,勉強被一所三流私立大學的醫學院錄取。事到如今,一切都不言而喻。他之所以屢屢落榜,實在是因為能力不夠,根本就不是讀書的料。他如此刻苦,卻沒有取得相應的回報,就像有什麼東西抑制了他的覺醒。
努魯很少上課,也沒奢望會得到學分。好的話就是留級,不好的話很可能被退學。家裡還有個弟弟,不可能專門供他一個人。思前想後,他不得不正視現實中的各種問題。
五月,努魯為了逃離周圍的目光,去了京都的一所補習學校,決心這次一定要考上。那時候的他對人生還抱有些許期望,學習態度比以往的幾年更加認真。大城市裡充滿著各種各樣的誘惑,他都一一克服。
「你說你沒去上課,不打算當醫生了嗎?」
「真奇怪。」
難以否認的是,這些事情都才發生不久。他想不通,大腦一片混亂。烏有此時的心情,就像被核彈擊中一樣,一股無以言表的強大力量充斥在天地間。他這兩三年間在心裏形成的空洞中,瞬時颳起冰冷狂暴的冷風。
村澤一臉的不情願,可禁不住烏有的一再強求,只好勉強同意。此刻,他並非如月烏有,而是木更津悠也。所以,村澤沒有拒絕他的請求。何況,村澤曾經告訴過他事情的部分真相,當然更無法拒絕。
努魯不知道別人的情況如何,只好默不做聲。
半年之後,他們分手了。那位青年反覆出現在他的夢中,就算乃梨子在身邊,他也無法安睡,而且還莫名地加劇他的罪惡感,使他喘不過氣來。夢中,那血肉模糊的屍體向努魯訴求著些什麼,到處都是鮮血。每天早晨他都被噩夢驚醒,猛地從被子裏面跳出來,環視四周,直到發現是做夢之後才放下心來。乃梨子對此十分不解,並表示不悅。
兩個小時后,船上的工作人員通過廣播提示道。
「對,不告訴你,保密。」
復讀。
烏有想起自己並沒有參加期中考試,今年的努力都白費了。雖說現在已經不把學習放在心上,可想起來還是覺得感傷。他落寞的神情倒映在河面上,與夏天灼|熱的陽光很不協調。
到底怎麼回事……
到底怎麼回事……
「怎麼了?」旁邊的桐璃問道。
「這有什麼?你的意思是我連這個都不知道,簡直是傻瓜了?」
「兼職?」
「我們去對面的河心島吧,那裡的風非常舒服。」
這座島以及和音背後肯定隱藏著更深的秘密,以至於他們不得不謀害他人。不過,就烏有現在所知的情況來看,並不能充分說明他們出此下策,到底是什麼原因。他聽到的不過是某個片段,實在不足以為信。若是以之為基礎進行推測,肯定無法得出真正的答案。總覺得還少點什麼。到底還有什麼秘密呢?水鏡——不,武藤之死,結城之死,到底是什麼原因?若要查明這一點,需要偵探(比如木更津悠也)般敏銳的洞察力、強大的行動力與推理能力,而這,正是烏有欠缺read•99csw•com的。
「看,有小魚兒河裡在游泳呢。」
到底怎麼回事……
到底怎麼回事……
通向墳墓的路上,任何人都沒有出聲,只是默默走著。不知不覺間,他們的臉都變成了面具。
從遠處圍過來,又延伸開去。掛在石階兩側,形成一條特殊的道路,吸引人們走向深處。布幔對面是濃綠的喬木,它們肆意生長著,很是茂盛。枝葉間停著油蟬,奏出低低的和聲。雨後初晴,石階尚顯得有些濕潤,低洼處還積有少許清水,閃耀著微光。那些七彩的光束似乎發出了聲音,與喬木枝葉以及大氣中的水蒸氣遙相呼應。
房間朝北,只有八張榻榻米那麼大,傢具極少,看起來就像剛搬家一樣。除了廚具,就只有一床正在用著的棉被、一台壁爐以及一部十二英寸的電視機,其他的東西半年前都塞到了壁櫥裏面。不是家人沒給他寄行李,努魯只是覺得,這個世界里只有他和那位青年的亡靈,實在沒有必要鋪張浪費。電視也不過是用來看看天氣預報。
3
「你這是重感冒吧。」桐璃脫了鞋,也不打聲招呼就走到努魯身邊,雙手叉腰,說道:「沒辦法,看來我得煮點粥給你吃。」
努魯毫不感興趣,擺著手後退了一步。他知道自己板著臉,冷若冰霜。
和音在他背後大聲喊道。
說著,她就鞠了一捧清水。時值初夏,水並不涼。很快,捧起來的水開始從指縫裡漏了下去。
日子就這樣流淌著,轉眼到了七月中旬。陽光開始灼|熱,蟬鳴也越來越聒噪。那天,她並沒有穿平時總穿的校服,而是穿了一套黑色正裝站在河邊,還有配套的鞋子、絲|襪、帽子,只是沒有提包,跟去參加喪禮一樣,全身都是黑色。帽子的蕾絲寬邊遮住了夏日的陽光,在眼角處投下淡淡的陰影。白皙細長的脖子上戴著銀項鏈,打扮得像一位美麗而端莊的少婦,顯得比平時成熟許多。她安靜得像素描中的女子,背景是一條望不著盡頭的河流,畫家採用了透視技法。見到這樣的她,努魯第一次停下腳步,仔細觀察起來。她靜靜地凝視著水面,似乎有無盡的哀愁。周圍的景觀與平時並無二致,勾勒遠景的線條並沒有變化,就像天與地、白天與黑夜一樣,亘古不變。河堤轉角處突然出現一個黑點,好像在跟努魯訴說著些什麼。他不由得向前走了兩三步,腳下的河沙發出吱吱呀呀的響聲。努魯好像被什麼吸引住了,他馬上克制住自己,打算跟平時一樣若無其事地走開。
「我好像被你傳染了重感冒,想一個人待在房間里休息。你看完后告訴我內容吧。」
「電影……」
到底怎麼回事……
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和音使勁拍了拍裙子的前後擺。裙子受潮了,灰塵不容易掉下來,像粘在筷子上的納豆般,老是在同一個地方打轉。
和音突然像個中介,烏有不大適應。
「明天見。」不等努魯回答,她飛快地轉身離開了。
到底怎麼回事……
「先看看電影如何?」
「你怎麼知道我住哪兒?」努魯抬起昏沉沉的頭,再次問道。
接下來,只見一條輪胎與路面摩擦的痕迹,在離十字路口幾米遠的地方,卡車的旁邊,躺著一位血肉模糊的青年。不,應該說有一位青年躺在血泊之中。他趴在地上,背朝著努魯。左手被扭傷,擱在背上,早已看不出人形。側臉被血染得鮮紅,勉強能夠看出瞳孔失去了顏色。他就是片頭遺像中出現的那個人。與照片中不同的是,地上的這個人並沒有微笑,眼睛緊閉,臉嚴重變形。很快,救護車呼嘯而來。努魯在人行道旁,護著受傷的膝蓋,呆望著眼前的這一幕。
到底怎麼回事……
「我叫努魯,努——魯。」
「不去。」
接下來,屏幕變暗……
到底怎麼回事……
到底怎麼回事……
努魯安慰自己,雖然未能考取東京大學,好歹也進了醫學系。同樣從事醫療方面的工作,多少能讓自己得到一些安慰。
「撒謊,你總是不高興,肯定有心事。」
「……」
這時,一陣風刮落了少女頭上的蕾絲帽子。幸好沒有掉入河中,它像紙飛機一樣飄過努魯的膝旁,落到河堤邊上。他彎下腰來,為女孩撿起帽子——比想象中的要輕,非常柔軟。
「昨天比較特殊……其實我也不是很喜歡化妝。」
「好看嗎?」
到底怎麼回事……
片中出演十七歲「和音」的女演員,並非真宮和音。她不是和音。真正的和音沒有在電影里露過面。演「真宮和音」的是二十年前的村澤(不,武藤)尚美。
最後,乃梨子留下一句話——你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更不用說女朋友了。事後,努魯經常這樣想,是不是天國的那位青年嫉妒他的幸福,才讓他們只能以分手結局。以後該怎麼辦,他一籌莫展。他越來越焦慮,在大家都在專心應付專業課的時候,選擇搬到了一個簡陋的小旅館住下,每天叩問著自己的心,重複著煩悶的生活。他開始自閉,不與任何人聯繫。往好聽了說,是終於從重視學歷的錯誤觀念中解脫出來。可是他自己知道,這麼說不過是個冠冕堂皇的借口,自欺欺人罷了。幾十天來,他每天坐在地板上,面對著牆壁,緊握拳頭,咬緊牙關。
「哦,原來這就是雛菊呀。」和音很佩服地望著努魯說,「上過大學就是不一樣。」
到底怎麼回事……
「什麼事?」
和音「嗯」了一聲,點頭笑著說:「那你將來是要當醫生嗎?話說回來,大學生真是有大把的空閑時間。」
「你今天沒化妝啊。」
「那倒沒有。」
「這是二十年前的電影,就算是有所雷同,也不過是巧合罷了。」烏有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說不出話來。一切話語都消失在乾燥的喉嚨之中。房間裏面只聽到蛇在地上爬行時發出的細微聲響。這部電影,把烏有帶回到遙遠的過去。
到底是怎麼回事?烏有拚命想理出頭緒。
經過這番思考,烏有的心態平和了不少。可這並不能否定和音的存在。那個女人到底想對他們,甚至是烏有幹什麼呢?他們承認為了獲取自由,殺害了和音。可是,這是真的嗎?烏有並不相信。不過,他也覺得,和音不會無緣無故自己跳海。結城、村澤以及神父在說起這件事時,非常自然,眼神中並沒有一絲躲閃。這樣推測下去,會得出和音二十年前已死的結論。那麼,隱藏在這座房子里的人是誰呢?是昨天地震后切斷主電源的人嗎?結城的屍體已經發現,也不可能是武藤——他兩天前就死了。那麼,是否還有其他可疑對象?或許不過是有人做了手腳,使用定時設備或者其他手段切斷了電源?
「你怎麼不去學校呢?」
到底怎麼回事……
接下來,只聽到膠片空轉的聲音。
就在這時,烏有突然抬頭,錯愕不已:「混蛋,房間不見了。」
到底怎麼回事……
「我也不知道。」和音搖著頭。
總之,首先得活下來。若是死了,簡直是對那位青年的最大侮辱。一向糊塗的努魯,這點道理還是明白的。
「啊,謝謝。」
「真可惜,好不容易進了大學。」
「下面。」
說著和音就要回去。她右手捂住嘴,拉著努魯的手往船艙里走。女孩的手雖然沒什麼read.99csw.com力氣,但卻有股魔力,努魯難以抵抗,只好被她拖著走。
烏有坐在黑暗中,回憶著影片的內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武藤最後的作品「啟示錄」裏面,到底記錄了些什麼內容?烏有迫切希望能夠看到那本書,感覺能從書中得到很大啟發。
到底怎麼回事……
到底怎麼回事……
奇怪的是,努魯經常做同一個噩夢。夢的時間不長,與交通事故有關。
七月份入學,新校舍剛剛竣工,努魯戀愛了。一直以來,他被沉重的負擔壓得喘不過起來,進入大學后,第一次開始關注周圍的人們,談戀愛是必然的。為了填補幾年來的空白,努魯非常積極地參与各項活動。他個子不算矮,長得又像富家子弟,在女生中還算比較受歡迎。他談過好幾個女朋友,有的只是玩玩,有的比較認真。最終,他在網球俱樂部認識了一位叫做阿月乃梨子的女孩,與她深深墜入情網。努魯以為,這就是純粹的愛情。
白色纖細的筆畫,寫出了電影的名字。
「嗯,這就去。」
到底怎麼回事……
「沒,沒什麼。」
偏偏花籃中的花朵跟此情此景很不相符,仍舊鮮艷奪目,隨風輕輕顫動。
……
努魯留在原地,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好「啊」了一聲表示回應,重新躺在草地上。
「嗯。」和音洗完臉,笑著點頭。
不知什麼時候,石階已經幹了。送葬的隊伍前面是燈籠,大家肅穆、莊重、整齊有序地往前走著,只聽見草鞋、木屐和皮鞋的聲音。這突然的響動,打破了世外桃源般的森林的寂靜。區分內外場的喪葬布幔,就像莫比烏斯圈一樣扭合在一起,縱橫交錯。
「去學校不就有伴了嗎,話說,這麼久以來,你好像一直在逃課。」
到底怎麼回事……
「幹嗎那麼一本正經,還說『大自然』這麼酸腐的詞。人家真的很難受嘛。」
步行街外的十字路口,行人不多,突然躥出一隻黑貓。小學五年級的努魯正要搶紅燈過馬路,一輛大卡車猛鳴喇叭,正向他駛來。司機猛踩剎車,輪胎與路面之間傳出尖銳的摩擦聲,久久回蕩在四周。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他嚇得腿都軟了,只好獃呆地站在原地。等到反應過來時,一切已經無法挽回。突然,他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推向對面。右邊出現了一位青年的手臂,畫面一片鮮紅。
「這就去讓村澤放給我們看。」
在第一個階段中,他未能完成使命,而是一敗塗地。
到底怎麼回事……
「是嗎?」努魯可不這麼認為,他覺得經歷過十年前的那場變故,自己已經變成不會笑的人了。
可情況沒有任何好轉,他並沒有解脫,連解脫的方法和目的都沒有找到。這種情況當然無法上課,在他看來,從住處到學校的距離太過漫長,新校舍的門檻比自己的身高還要高,實在難以跨入學校大門。雖然無所事事,可強烈的自卑感也不允許他在河原町等商業街來回閑逛。努魯過著通緝犯般的生活,事實上,他確實認為自己是殺人兇手。
「吃藥了嗎?」
這是努魯個人的問題,跟她講了也無濟於事。說出來,別人肯定要指手畫腳,可這件事,只能自己做決定。
難得桐璃如此乖巧。若是平時,即便稍微有點感冒之類,也肯定會纏著烏有一起去看電影。今天可真奇怪,她怎麼肯老實休息呢?反過來推斷,也許是感冒真的十分嚴重吧。她臉色蒼白,肯定非常疲憊。
到底怎麼回事……
「很快就要到和音島了。」
和音的語氣里並沒有透露出多少遺憾,說到底,她只是個外人。
到底怎麼回事……
鏡頭轉向晴朗的天空,熒幕慢慢暗下來,右下角出現「劇終」字樣。隨即響起憂鬱單調的背景音樂,電影結束了。
就這樣過了一陣,努魯可以單獨完成比較小型的採訪,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竟然成為了半個正式員工。就在那個夏天,總編交給努魯一個任務,去島上採訪一群人。
「今天還沒煮。」
到底怎麼回事……
不得不看?強烈的厭惡感。可是……
烏有意識到,裏面所有的事情,都是他經歷過的,太離奇了。要知道,這部電影是二十年前的作品。
烏有本打算將村澤告訴他的內容轉述給桐璃。不過,轉念一想,那麼骯髒的交易,還是不告訴她的好。
到底怎麼回事……
自那天之後,他每天都看到她。努魯散步的路線一成不變,那個女孩也總是在同樣的時刻同樣的地方出現,有時候吃巧克力塊,有時候吃棒棒糖,或者把小石頭踢到河裡。努魯記得她每天的細微變化,卻並沒有進一步的舉動。
和音非常高興,用手裡的水洗臉。濺起來的水滴,在陽光的照耀下,四散開去。努魯看到這樣的和音,也覺得新鮮。
「你想做兼職嗎?我知道有一份有好玩的工作。」
到底怎麼回事……
烏有的心似乎在傾訴著些什麼。應急燈亮了起來……此情此景,他好像在哪裡經歷過,依稀殘存著模糊的記憶。他身體僵直,一動不動。大腦內的神經綳得緊緊的,幾近斷裂。眼睛被畫面牢牢吸引住,無法轉移視線。烏有頭上和脖子上汗流不止。房間里應該開著空調,不知為什麼,他覺得周圍的空氣非常濕熱。
到底怎麼回事……
「還是應該……」努魯意識到自己也在逃課,沒有資格說教別人,說了一半就不說了。
喪禮結束后,裹著白布的屍體周圍擺滿鮮花,有百合、菊花、野黃花和桔梗花。很美,但是平添幾分哀愁和寂寥。自古以來,它們就是這樣一種花啊。幾位親朋過來作最後的道別,花朵被碰掉一些。華麗的告別之後,開始蓋棺。咚、咚、咚,是鎚子敲擊釘子釘入棺木的聲音。每敲一下,父母的臉都痛苦得變了形。母親的嗚咽強忍不住,實在太過悲痛,整張臉都扭曲了。身穿喪服的小女孩,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怎麼樣,喜歡嗎?」
客人?房東?
努魯沒有出聲,正打算離開,少女又說話了。
「這有什麼呀,跟上不上大學沒關係。」
到底怎麼回事……
到底怎麼回事……
到底怎麼回事……
因為是二十年前的電影,演員的技巧和電影拍攝技術並不理想。若說技術,現在的電視劇也比它強得多。烏有之所以對這部電影如此關注,肯定有吸引他的地方。到底是什麼在吸引他呢?烏有想不起來了。不,其實他想起來了,只是他的內心深處在努力克制著,不讓它浮現出來,就像間歇性失憶患者一般。
正屋大門上掛著菱形的家徽,格狀門后竹簾被翻過來,高高掛起。「忌中」兩個毛筆字顯得格外刺眼。
「哎呀,好噁心。」
「大學生。」努魯覺得自己的學校很次,並不想提起同學之類的話題。
到底怎麼回事……
烏有一個人站在露台上思考,可惜毫無頭緒,甚至不知道到底該想些什麼才好——在聽完村澤的話之後依然是這樣。
到底怎麼回事……
「努魯呀,」女孩噗嗤一聲笑了,「你好像總是在固定的時間來這邊,很悠閑嗎?」
冷靜!烏有用盡各種辦法,打算冷靜下來,試圖越過眼前這面堅硬的高牆,脫離肉身的束縛。
「要是我不來,你豈不是要餓死?好吧,讓我來煮,米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