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2日
第四章
「說得好聽。」村澤嗤之以鼻,「你確實有值得同情的地方,可不管怎樣,你都得死在這兒,為尚美的死付出代價。」說罷,他食指扣上扳機。
「你好像在懷疑我,可那的確不是我做的。我並不想讓你們捲入我們的爭端。」
「控制你們的辦法。當時真沒想到是這樣。我不想殺人,只希望能用言語告訴你們,桐璃並不是『和音』。」
烏有很想哭。不是因為傷心,而是空虛,就像賭馬輸得傾家蕩產一樣。
「所以,你是想一個個的消滅我們嗎?」
「和音?怎麼可能……」
「對。」神父輕輕點頭,「我過分誇大了他的庸俗和野心。」
人們怎麼可以因為這麼荒謬的理由,就輕易結束自己的生命?烏有陷入無盡的虛空之中,反覆問自己這個問題。
「原來如此……怪不得那天早上,你的臉色有些奇怪。」
他們將自己最為認同的「自我」部分,投射到「和音」之中,奉獻給「和音」,終於通過一系列的「還原」和「展開」,創造出二十世紀的神靈。
「那結城呢?」
是想說不要殺害尚美嗎?可是……
「我……」桐璃的右眼含有淚水,透過繃帶,注視著烏有。
事實上,神父並不同意尚美那種簡單的拼貼畫方法。可那是事後知道的,當時的烏有毫不知情。
電影、「啟示錄」、密室等好多謎團還沒解開。臨死之前竟然要留下這麼多遺憾,一想到這裏,烏有就覺得不甘心。不過,這個世界上,誰能弄清楚所有的事情呢?日常生活中,誰沒有疑問呢?反正我的命是十一歲那年撿來的,想到這裏,烏有感到釋然。
「您在說什麼?和音根本就不存在,你們並沒有殺死她……」
烏有用力抓她的肩膀。桐璃真樂觀啊。她臉上浮現出勉強的微笑,眼裡含著淚花。淚水反射出吊燈的光芒。桐璃啊桐璃,這個時候,你還在安慰我嗎?想到這裏,烏有悲從中來,愈發覺得桐璃的可貴。
說著他從夾克口袋裡取出手槍,對準烏有。槍口閃著黑色的光澤。
「求求你了。」
「和音這個人,根本就不存在啊……」
「為什麼要殺武藤和結城?你到底是誰?」
神父沒有說話,右手持槍,再次拉開槍栓,對準自己的太陽穴。喀嚓,這熟悉而又讓人厭惡的聲音,再次傳入耳際。
「不是你?」村澤本以為都是烏有乾的,聽到這裏,顯得有些意外。烏有那天晚上不過是用煙頭燒焦了沾有血跡的地毯,草草處理了一下現場。
「可是,我們先不說夏日飛雪的事,密室是你策劃的嗎?若是這樣……」
「那是誰呢?」
「烏有……」
桐璃輕點了一下頭:「我盡量掩飾,不想讓你知道,想不到……」
「他並不是針對你,」神父有些為難,但還是說了出來,「他害怕的是被警察發現。」
「……那是正當防衛,是武藤先動手的。」
原來從武藤房間拿走「啟示錄」是神父,不是結城。
「什麼意思?」
「你是指『啟示錄』?」
神父他們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他們生也好死也罷,都與烏有無關。與他有關的無非是桐璃、那位青年,以及烏有自身。現在,烏有面對著桐璃,一直盤踞在他體內的那位青年開始慢慢淡去,十年來掌控著自己的那股力量,也開始變弱。這種感情,到底該用什麼樣的語言來表達呢……
「……神父也死了吧。」桐璃囁嚅道。她的表情、語音和語調,都與平時相差甚遠,顯得十分陰鬱。眼裡也看不到撒嬌時天真可愛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北歐湖泊一般的深沉。
烏有驚恐不定,緩緩睜開眼睛。他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倒下去的不是自己而是村澤?血不斷從他腦後流出,地毯上積了一大攤。村澤死了,手指還扣著扳機。
「他對信仰的堅定與熱誠,連我都難以相信,是如此的真摯而深刻。愚蠢的我在來這裏之前並不了解,他才是有著偉大兩面性的人,受到了『和音』之神的啟示……如果我當初知道,這個慘劇可能不會發生。」
「我大概能猜到,你做這一切都是為了我……」桐璃低著頭,平靜地read.99csw•com說。
「不要擔心我。」
「誤會了武藤?」
桐璃的叫聲,讓烏有回過神來,連忙跑過去。桐璃受到這種驚嚇不停地顫抖,上下牙在打架,發出細微的叩擊聲。
烏有沒有注意對準自己的槍口,而是盯著持槍的幾近發瘋的村澤的眼睛。
「你要幹什麼?!」
「是誤殺……我只是在正當防衛,不知道怎麼回事。」
也許是太過憤怒,村澤的肩膀抖個不停,聲音也很沙啞。
「桐璃……」
「不怕,都過去了。」
「三對一,什麼意思?」
「為什麼這麼在乎尚美?你不是一直信仰『真宮和音』嗎?」
到目前為止,我們像一群沒有實體的幽靈一樣害怕謎團,被它耍得團團轉。當時強烈的焦慮和危機感,不過是一場鬧劇。在島上度過的幾天,烏有不過是出演了一出滑稽的鬧劇,無聊透頂。
「太遲了。昨天晚上已經……」
「那是因為尚美體內還有一個『和音』的緣故吧?你選擇的並不是純粹的尚美。」
神父點了點頭:「我曾以為,『和音』的旨意——立體主義式『展開』——是他為了達成野心的工具,非常不安。這甚至動搖了我的信仰。就像倒立的等邊三角形,越是美好的東西越脆弱,容易崩塌。但是……」
「我跟桐璃換了房間。他不知道這件事,跑來偷襲,想殺了桐璃。也許跟你妻子一樣,想剜掉她的眼睛。他想用拼貼畫的方式幫助『和音』『展開』,就先拿刀劃破了那幅畫。不過,這都一樣。」
「結城先生失蹤之後……」桐璃沒有抬頭,小聲回答,「我都看到了,你跟結城先生在我房前打鬥的場景。還有,你從露台處把他扔到海里……那天開著暖氣,太熱了,沒怎麼睡著。」
烏有不明白。他只知道,這些人信奉「和音」,把自己的內在以及所有的片段都獻給了「和音」。二十年前,他們因為理論上的失誤不得不放棄自己的信仰,無法找回一度在外界出現過「和音」。他們欺騙自己已經找到,過著普通的生活,卻突然發現事實真相,知道自己已經毫無退路。既然如此,他們決定不惜一切代價來促成「和音」的「展開」,哪怕玉石俱焚。
「『啟示錄』……您讀過那本書?」
「你要想聽,我願意說上幾千次,幾萬次……」烏有最終沒能忍住,哭得一發不可收拾。
這句話不過是為了爭取時間,可也不得不說。
「什麼意思?」桐璃小聲問道。想不到,這件事情連她都不知道。
「放心吧,都走了,都不在了……」
「當然不是,我完全沒必要那麼做。若警方來調查此案,我可以說是正當防衛,也不會被判刑。得知無法與外界聯繫的時候,最著急的就是我。」
「我沒有。我只是把屍體拖到了水鏡的書房。後來有人把他拖到露台處,砍下頭顱……還破壞了電話。」
「烏有……」
「烏有。」桐璃低沉的聲音再度響起。
到底是什麼力量讓他們如此狂熱。難道是因為他們意識到了別人尚未意識到、卻普遍存在的虛無?亦或是因為他們憧憬著更積極的神靈?還是……
深愛著尚美的結城,滿懷無奈與悲哀之情,完成了《取下面具的女人》;對失去好嗓子耿耿於懷的村澤,創作了《歌唱鳥兒的少女》;失去雙腳的水鏡,畫出《海邊奔跑的少女》。雖然無從確認,可烏有覺得,武藤的作品才是表現了真正的「和音」。還有一幅尚未完成的畫作,應該出自神父之手,因為得不到其他人的認同,最終慘遭焚毀。
「我要爭取時間。至少在和音忌日之前,不想讓警察知道。」神父小心地將尚有餘溫的手槍捧在手中,低聲說道。是想再次確認自己又結束了一個生命,還是把手槍當做懲罰異教徒的聖矛?
「叫你們?開什麼玩笑。你們有三個人,三對一我受得了嗎?」
「所謂是復活,也不過是給『和音』一個定義,那是個由你們所創造出來的記號,一個幻象。只是,武藤以尚美為原型畫的那幅畫,跟桐璃太相似了……」
村澤相信了烏有的話,繼續問道:
九_九_藏_書桐璃真的已經沒事了嗎?當然不是。都怪自己沒有保護好她。因為那個可惡的和音,她失去了左眼。
時間就像停滯了一般,兩人迴避著彼此的目光,陷入長久的沉默。
烏有沒有反駁。當然,桐璃不是和音。對他們來說,桐璃是立體主義理論中被分解的「和音」表象。用神父的話來說,就是意圖明確的奇迹。「意圖」是指和音的復活。
他內心悲痛,表面平靜:「可是,他的『啟示錄』里記錄了一切。」
「他為什麼去你的房間?」
「不是說和音根本不存在嗎……墓碑被掘,肯定是人為的……」
「……我想過了,假眼的顏色。」桐璃在烏有耳旁小聲說。
高燒過後,桐璃的聲音異常沙啞。烏有不願意放開她,希望能永遠像現在這樣,相依為命。
他們當年在這座島上背負著何種使命,扮演著何種角色,現在已經無從知曉。有一點可以肯定,那五幅風格各異的和音畫像,都出自他們之手。
「村澤先生……」
「那本書現在在您手裡……」
烏有說不出話來,大腦一片空白,只好蹲下身去,呆望著陽光照射下漸漸冷卻的屍骸。
尚美等人將桐璃與和音混同起來,想用她的眼睛鑲嵌到和音的肖像畫中,通過這種方式完成絕對化,也就是所謂的拼貼畫方式。不過,這種方式,不過是對立體主義的簡單模仿……這是烏有自己的理解,並非受到神父影響后得出的結論。可神父把「和音」復活一事當成最終奇迹,通過這種方式來成就「神」,簡直跟原始人把飛機當成「神」的翅膀,把收音機當做「神」的聲音一樣,實在難以理解。歸根結底,這隻不過是一場維護和音教正統性的爭端或者內部鬥爭。大家都想修正當年的錯誤,卻陷入不可調和的內訌。正是這樣,烏有才得以死裡逃生。他望著神父,心情很複雜。
神父把屍體扔到被積雪掩埋的露台處,是想策劃一出「奇迹」,讓那些在同一個地方背棄和音的人意識到罪孽深重。
「所以?」
桐璃怎麼會知道?
「果然是你!」背後傳來呵斥聲。回頭一看,村澤站在門口。他臉色蒼白。烏有放開桐璃。
桐璃稍微放下心來。她揭開身上的被子,靠著兩隻弱小的手腕,直起身來。她環視著室內,這個橫有屍體的房間。被擊中後腦的村澤,因為背叛神靈而自殺的小柳,他們二人的屍體相互重疊著。一切都崩裂了,整個房間像被冰凍一般,只有紅地毯在吸收著鮮血,散發出耀眼的光芒。
他真的會開槍嗎?烏有問自己。其實不用想,答案寫在他臉上。他被仇恨沖昏了頭腦,正像自己殺死尚美時那樣。那種眼神,烏有也曾有過。
總之,自己還活著。他看看自己的手,然後望了望一臉驚愕的桐璃,放下心來。
「果然……可是,您應該知道我已經有所察覺了吧。武藤先生曾走著來過我的房間。」
但是,槍口正直直地對準烏有,不過一兩米遠。這麼近的距離,想逃也逃不掉。槍里的子彈肯定不止一顆。
「我知道。可是,她是『和音』的表象……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桐璃意識到烏有來了,抬起頭。她也許在想,你去哪兒了呀;那隻沒有受傷的右眼還閃耀著光澤,直直地盯著他,好像在問,你丟下桐璃去哪兒了呀?能去哪兒啊?
「既然事情已經發展成這樣,在和音復活之前,他的身份還不能暴露,這也有助於保護這座島嶼……」
「要死在這裏嗎……」
「不,我選擇的是尚美。」
在桐璃心裏,我是什麼樣的人呢?恐怖、卑鄙、殘暴的殺人兇手?烏有朝她看去,但卻不敢看她的臉。可是……
「那是誰乾的呢?如果不是我,也不是你,還有誰呢?當然,那只是一個象徵性|事件,可它明擺著要告訴大家,和音已經復活。二十年前,僅存在於我們意念中的絕對的『和音』已經『展開』了,奇迹已經發生,她即將出現在我的眼前。」
真意外。烏有一直以為,神父為了策劃奇迹,自導自演了所有的靈異事件。
「看來你已經準備好了。」
「住口!」村澤read.99csw.com大喝一聲。烏有並沒有停下。他對此事表示強烈的憤懣,感情像決堤的洪水,一發不可收拾。
「假眼?」
「你還得保護桐璃,現在還不能死。」
烏有說的很有道理。如果不是有人切斷了與外界的聯繫,結城和尚美也不會死。最重要的是,桐璃也不會遭此不測。
「不要再殺人了。」
烏有用袖子擦去眼淚。不是一心想逗她笑嗎?想不到自己竟然先哭了起來。
桐璃抬起頭,眼裡滿是真誠。
「你誤會了,我根本不是偵探。本來,我跟這個案子毫無關係,之所以這麼做,都是為了保護桐璃……別的話去我的房間說吧。」
村澤啞口無言。烏有的分析很有道理。
「桐璃。」
「嗯,我喜歡綠色,那種透明的淺綠色。是不是很時尚?」
「烏有君!」桐璃慘叫一聲。想不到最後還能聽到桐璃的聲音,他滿心感激,甚至輕聲回應。
「但是……」一般情況下,得救之後應該道謝才是……可現在,情況太複雜了,烏有頭昏腦脹。他望了一眼桐璃,對神父說道:「但是,我要告訴你,桐璃她不是和音。」
「為什麼砍掉他的頭顱?」
「桐璃……」
村澤嘴角浮現出獰笑,逼近一步,槍口離烏有更近了。他動真格的了……烏有知道再說什麼也是多餘,便不再請求。
「不是我要殺他的。那天晚上,我守在桐璃門外,結城拿著刀走了過來。」
「真的嗎?太好了,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尚美的屍體找到了,在衣櫃里。她的喉嚨被人割開了,也許是刀一類的東西。我來告訴你,竟然發現……」
「我堅信,『和音』已經復活。想必你們已經知道了吧,她的墓碑被掘開了。」
「神父……是你把水鏡,不,武藤的屍體運到露台處,然後砍下頭顱?」
烏有的話還沒說完,只聽得一聲槍響。神父臉上帶著些許笑意,鮮血四濺,轟然倒地。
村澤沒有出聲,一度放鬆下來的食指又緊張起來,好像在威脅烏有,若再多說一句話,馬上就會開槍。當然,就算不說任何一句話,他還是會開槍。一開始,他就想除掉烏有。
烏有快步走到床邊,雙手緊緊抱住桐璃,希望能給予她些許安慰,也想藉此平靜自己的心情……
「不,我剛才也說過了,之所以殺結城,是因為他要殺桐璃。他當時太過激動,精神上受了太大刺|激,有些不正常。否則,我也不會出此下策。」
桐璃好像什麼都知道。烏有全身無力,鬆開放在桐璃肩頭的手。他攤開手掌,上面沾滿了三個人鮮血。
「不,我要讓她也聽聽你做的好事。」
「出演電影、在露台上唱歌跳舞的人並非和音,是尚美。她負責展示『和音』作為人的一面……因此,尚美在你和結城的看她眼睛中,發現了『和音』的影子,從此陷入了痛苦的深淵。她不知道你們愛的到底是自己還是和音,沒有辦法信任你們。」
絕對純粹的「核心」,只存在於人們的觀念之中。
「桐璃……」
「我很難受。」
「我們得救啦。」
「和音存在過。現在還活著。」村澤想要蓋過烏有的聲音,大聲吼道,「看到舞奈小姐之後,我就堅信不疑。這不是任何維度的問題。『展開』之後,和音在任何次元中都是『絕對』的存在。」
烏有臉色大變,猛地抬頭,盯住桐璃。
烏有鼓起勇氣問道:「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這樣……」
這肯定不是全部原因。如果只想繼續隱瞞事實,拋屍大海或者挖坑深埋都能得到同樣的效果。害怕大家發現真相,所以在兩天之後讓屍體失蹤,恐怕也是神父所為。熟悉屍檢的神父,當然不會看漏死者的腿並未受傷的細節。
……鴿子並沒有飛走。烏有喜出望外,滿懷愛意地抓起桐璃的左手,情不自禁地親吻起來。
瞄準,拉下槍栓。
地震結束后,新的發現使烏有陷入絕望的深淵。他勉強支撐著,終於走到桐璃的房間。新發現與「和音」相關,絕望使他意識到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多麼愚蠢。
說得如此簡單,桐璃也許不會明白。烏有也是受神父的啟發,看了結城給他的《立九-九-藏-書體主義的奧秘》,打開「和音房間」的門之後才明白的。現在情況危急,也沒有辦法仔細解釋。
「所以你弄壞了電話。」
「晚上我們就能到日本,回京都啦。」
「如果你們事先商量好,要以某種宗教的名義合夥傷害桐璃,我一個人怎麼可能對付得了你們三個?當務之急,是除掉眼前的結城。你們肯定會同意結城和武藤的想法,為了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和音』,聯合起來剜掉桐璃的眼睛,只為了鑲到那張該死的畫上。」
神父搖頭,像是在否認烏有剛才所說的一切,略微下垂的肩膀顫動著。
「還不能讓大家知道,這個水鏡是武藤偽裝的……」
「啊,肯定很好看。」
「不,你都是為了我。對不起,都是我害了你……」
烏有為了安慰桐璃,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捧住了桐璃冰涼扭曲的臉頰。
「也許尚美傷害了桐璃……可是,我需要她,毫不亞於你需要桐璃。當然,她不得不為自己所犯的錯誤付出代價。你殺了她,現在輪到我來取你性命。」
「當時沒想那麼多,只想拿來防身,想不到會以這種方式派上用場。」
「……總有一天你會明白。你也得到了啟示……不過,二十年前,我對武藤有點誤會。」
「哦……」桐璃很難過,轉移了右眼的視線。烏有並不後悔。他現在唯一的願望就是懲罰那位傷害桐璃、奪走她左眼的兇手。他完全不管尚美過去有如何慘痛的經歷,多麼值得人們同情。他一定要報復。哪怕桐璃事前阻止了他,也還是會這麼做。
為什麼要沾上別人的鮮血?那次事故,都已經過了十年之久……
烏有解釋著,突然發現自己竟然異常冷靜。若在平時,他不可能這麼勇敢。這在村澤看來,簡直是公然挑釁,他更憤怒了。
神父剛殺過人,臉上卻浮現出聖母瑪利亞一樣慈愛的笑容。他簡直像邪教的祭司,獵殺魔女的民眾。他優雅地彎腰撿起掉在紅地毯上的手槍。
「你,覺得我可怕嗎……」烏有做了最壞的心裏準備,戰戰兢兢地問道。如果桐璃說是,他恐怕難以接受,也許會縱身跳入大海。
「何必呢……」
「為什麼……」不僅是烏有,桐璃也抬頭望著他。比起得救,他們更關心神父殺死村澤的原因。烏有的腦子轉不過來了。
「十二日之前,警察是不會來的。知道這一點之後,我決心依靠自己的力量儘力保護好桐璃。首先,必須分散你們對桐璃過分的關注。不然你們就會為了所謂的『展開』,加害於她。」
「她傷害了桐璃,罪有應得。」
桐璃遭受的這次災難,責任不在我;但是,如果責任全在於我,她獲救的可能到底有多大呢?烏有看到慘遭蹂躪的桐璃,只能消極被動地發出一聲嘆息。
烏有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桐璃……
「尚美,不要……」
大家諱莫如深的問題,烏有竟然脫口而出。如果不砍下武藤的頭顱,總有一天會暴露死者的真實身份。他認為,神父肯定會說出所有的真相。
「當然是和音了……讓真鍋夫婦坐船出島的是武藤,破壞電話的是和音。」
烏有不信神,無法理解他們的所作所為。他之所以表現得異於常人,並不是因為「和音」這樣一個沒有實體、僅存在於意念中的人,而是因為二十年前存在過的「那位青年」。
烏有回答得坦然而且堅定,毫不示弱地盯著他。他堅信自己並沒有做錯什麼,也不想讓桐璃看到自己膽怯的樣子。
「尚美是最後一個受害者。你從我對你的誤解中,覺察到了什麼?」
「人」不能通過「人」來表現……
「別說了。」烏有再次緊緊抱住桐璃。桐璃什麼也沒說,也抱住烏有。
「啊,也是。對不起。」
「真的嗎……」烏有用力地點頭,一次又一次,幾乎折斷頸椎。
「不要——」槍聲回蕩在整個房間……村澤轟然倒地。
「他也想殺掉桐璃。那個人從來沒把『展開』放在心上,他只是想為尚美除掉桐璃。」
「沒事了。」烏有緊緊抱住桐璃,輕吻著桐璃發烏冰冷的唇。順帶著,透過纏繞著的繃帶,吻了陷下去的左眼——失去才懂得珍惜。
「九九藏書我要制止村澤試圖用拼貼畫的方式來『展開』的錯誤行動。」
「到此為止吧。」神父淡淡一笑,手裡的槍掉了下來。它剛殺過人,還熱著,一聲輕響之後,躺在柔軟的地毯上。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遵照『神』的旨意,為了奇迹的發生。『神』告訴我方法,給我啟示。」
都是烏有的錯。在桐璃面前殺了人,還要讓她裝作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多麼卑鄙。
「我沒事,別哭啦。都是大人了,真不像樣。」
「偽裝水鏡的事?」
「然後你就殺了他?」
就算桐璃什麼都知道,烏有還是不願意在她面前暴露更多的罪行。若在這裏說,肯定會連累躺在病床上的桐璃。
「為什麼要害尚美……」
「如果不是你做了種種努力,我也許早就這樣了。或許是水鏡先生,或許是結城先生,所以……」
烏有終於鬆開了雙臂,扶住桐璃的肩頭,想露出一個讓她安心的微笑。可臉上的肌肉不住地痙攣,最終沒能笑出來。桐璃的半邊臉上都包裹著白色的紗布,他怎麼能笑得出來!何況還有那不易察覺的凹陷,下面隱藏著無盡的深淵。
「神父。」門對面站著一個人,個子不高。他全身僵直,右手裡握著另一把手槍。……神父槍殺了村澤?
「我,」神父很平靜,「二十年前,犯下大錯,背叛和音,現在必須為此付出沉重的代價。」
他們每個人身上,都有和音的影子,都構成了立體主義和音畫像中的一個片段。有的是為了和音的「展開」而存在的片段,有的是為了讓觀念上的「核心」顯現在人類世界的片段,有的是為了掩蓋物質世界上並不存在和音而存在的片段。
「這座島上,一開始就沒有和音這個人。『真宮和音』這個女演員,不過是他們想象的產物。他們並沒有把她推下海去,不過是放棄了信仰,這就是抹殺『和音』的真相。」
「所以……」
讓人意想不到的是,他們的嘗試,因為亨利希所著的《立體主義的奧秘》一書,不得不宣告失敗。他們結束了集體生活,即便時隔二十年,仍然不能釋懷,彼此懷有深深的敵意。他們受外界的影響,失去了自己的神靈,現如今,他們想修復意念中的神靈。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們竟然失去了自己的生命,連皈依基督的神父亦未能倖免……
「你覺得怎麼樣?」
「接下來不會再發生什麼意外了,所有的人都死了,接我們的船很快就到。」
突然,烏有想到一個問題,為什麼一定要是眼睛?都說眼睛是探知外部世界的窗口,背後隱藏著一個人的靈魂,將它當做「自我」的象徵,最合適不過。
「原來槍在你手上。」
「所以?」
「真的很難受。」
「為什麼?你喊我們不就行了嗎?為什麼要殺了他?肯定是一開始就想除掉他吧?」村澤繼續追問烏有。對他來說,除掉一個殺人狂魔比除掉一個防衛殺人者,心裏要好受些。
「最希望警察來的人是我。殺掉結城,確實是過當防衛,可一想到桐璃有生命危險,」說到「有生命危險」,烏有意識到桐璃正在身後躺著,慌忙回頭看了一眼。只見桐璃面帶微笑,好像在說「沒關係的,你繼續說吧」(她極端虛弱),烏有才放下心來。
「你是說那套陳腐的理論衍生出來的拼貼畫嗎?」
這是借口,還是忠告?神父的語氣,鄭重而強硬。
還有尚美,她作為島上唯一的女性,因為是武藤的妹妹,所以扮演著「和音」作為人的角色,做出最大程度的犧牲,出演電影,唱歌跳舞。
「桐璃……」烏有呼喚著,抓住她細小白皙的手腕,發現很涼。
他竟然還在聲稱和音存在。可他說得非常認真,絲毫看不出任何心虛。
正如烏有所料,神父輕輕地點了點頭。
烏有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不想死。若是一年前,不,哪怕是一周前,他都不會有這樣的想法,一定會順從命運的安排。一直以來,他都為那位青年而活,好不容易才要開始自己的人生……如果就這樣死去了,桐璃該怎麼辦?
壓在扳機上的食指,越來越彎。用不了一秒,子彈就會擊中烏有的額頭。頭骨碎開,腦漿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