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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2日 第五章

8月12日

第五章

「可是……」
突然,他想起大前天晚上和桐璃的對話,當時還覺得她表現特別怪異。
「這?!」那條裂縫擴展到一米左右時,地震也隨之停止。露台到客廳之間,出現了一條五十米左右的白沙小路。
桐璃怎麼會失去左眼?這個問題如同惡性腫瘤一般,迅速佔領了整個大腦。通過那隻眼睛,他看到了另外一個世界上的另一個自己。
「桐璃會說什麼『真』或『假』嗎?」
自我同一性,這個平時總掛在嘴邊的詞,此時顯得異常沉重。儘管烏有深受那位青年的影響,可他還是作為自己而存在。在這個世界上,並不存在另一個與他一模一樣的人。別人是怎樣看待自我同一性的呢?這個問題並非考題,可也有一定的難度,烏有不知道該如何作答。他現在只能簡單粗暴地判定,那位身負重傷的桐璃才是真正的桐璃。
「但是……」烏有抬頭望著她。當時她與另一個桐璃毫無區別;現在情況不同,躺在床上的桐璃失去了左眼,兩人有著明顯的差別。諷刺的是,就是這個缺陷,讓烏有覺得那才是真正的桐璃。
她說的是實話。這個人以「桐璃」自居,企圖接近烏有,讓另一個桐璃知道了肯定不行。可她為什麼這個時候現身呢?「兩個人不可能同時佔有同樣的空間」——依稀記得,說這句話的人好像是夏目漱石。後面還有一句,但烏有忘了。
「桐璃……」
房屋再度劇烈搖晃起來。烏有條件反射般跪倒在地毯上,抬頭望著躺在床上的桐璃。
這是最後的奇迹嗎?
烏有用盡全身力氣才把桐璃從廢墟中拖出來。棧橋也有一半陷入水中。他緊握著桐璃的手,茫然地等待著接他們走的船隻。離開和音島,到達本土的舞鶴港之前,他要一直牽著她的手。
「對了,夾克還給你。」面對烏有冷峻的目光,桐璃不以為然,甚至歪著嘴角,稍微帶有些挑釁的意味,把放在欄杆上的亞麻夾克遞給了烏有。
「破壞電話,挖開墳墓,放下復讎之花,都是你做的嗎?」
「神父所說的不過是虛妄,這不過是一種罕見的自然現象罷了,跟夏日突降大雪一樣。」
「你怎麼會知道那些……」烏有兩眼瞪得圓圓的,盯著她。
此時,烏有大驚失色,頭疼欲裂,身體像遭到電擊一般。
「喵——」黑貓再次叫了起來。狂風像在與之呼應一般,猛烈地颳了起來,捲起的層層巨浪,猛烈地拍打著岩石。一切都陷入了深深的旋渦之中,無盡地輪迴。天空、大海以及烏有的心裏,都大有排山倒海之勢。不過,有一個人例外,她立定於天地之間,淡定超然,一副旁若無人、唯我獨尊的姿態……她就是,桐璃。
「烏有,等等,等等啊。」回頭一看,發現桐璃追了過來,還看到另一番不可思議的景象。
人類撰寫的「啟示錄」也被埋在瓦礫之下。那裡面都記載了些什麼內容,事到如今,已經無從知曉。不管它了,一切都結束了。
「為什麼?」桐璃再次固執地問道。她可能還會問很多次,甚至一百次,兩百次。到那時,烏有還能毅然駁回嗎?
不,這就是桐璃。這肯定是「桐璃」。
烏有呆望著眼前的情形,想起高中時學過的地理知識。
「嗯,對啊。」桐璃微笑著,「看來學校還是得去。」
海面上湧起細小的波浪,小艇開始晃動。旋即,巨浪湧起,只聽得島上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抬頭望,只見島那邊湧起一股青煙。剎那間,赤紅的火焰從山頂噴發出來,還伴隨著陣陣白煙與滾燙的岩漿。紅,鮮紅,比夕陽的顏色更加艷麗。大海、島嶼和天空連成一線。火柱拔地而起,直衝雲天,烏有親眼目睹了這一令人瞠目結舌的壯觀景象。周圍被水蒸氣和紅色火山灰包圍著,就像煉獄中的紅蓮之火,要燃盡世間所有的冤孽,包括烏有等人犯下的罪行。海面上湧起層層氣泡,因為蒸氣溫度太高,海水都沸騰了。
這時,意外發生了。一眨眼,露台到客廳的雪地上出現了一條裂縫,越來越大。
「為什麼?明明我就是『桐璃』,你怎麼可以不相信我?」
「烏有。」門內傳來桐璃的聲音。門框變形了,房門很難九*九*藏*書打開。烏有用身體拚命撞擊房門,終於闖了進去。
「住口!」烏有怒不可遏,揚起的右手又無力地垂了下來。他的胸中突然湧起了無名之火與無可奈何的焦慮,這使他喪失了心智,甚至想殺了眼前的這個人。
為了解釋眼前發生的情況,烏有用了一連串的假定,可是……這是神父所指的奇迹嗎?
當時,烏有是怎麼回答的?他並沒有認真對待那個問題。他覺得桐璃不可能人格分裂,甚至嘲笑了一番,好像說要用擲骰子或者拋硬幣的方式來決定。烏有現在面對的狀況,也許的確需要藉助那種輕率的辦法來解決。突然,他想到當時的桐璃,也同樣穿著白色的裙子。
那句話明顯底氣不足。這個桐璃,難道是因為我的思念、願望和欲求而「展開」得來的嗎?
「但是……」
——不可能,桐璃現在應該睡在床上才對。
「桐璃就在你面前……」烏有沒有心思陪她說夢話,連忙走下台階。
烏有膽顫心驚地走近桐璃。為什麼沒有左眼?
他們二人渾身是傷,躺在小艇的長椅上。他們只希望,一踏上陸地之後,忘掉所有的事情,好好睡一覺。回想起來,這幾天,他們幾乎沒合過眼。
「地震后,大家都聚在客廳,切斷主電源的那個人也是你嗎?」
「不過是個小小的惡作劇罷了,你何必那麼生氣呢?」
「……桐璃!」烏有不由得叫出聲來,但又猛地搖搖頭,打消了這個可笑的念頭。
「我就是桐璃。」
海面上,波浪猛烈地拍打著岩石,發出陣陣吼聲。
和音館一半都坍塌了,立體主義的王宮變成了斷壁殘垣,滿地都是玻璃和瓦的碎片。盛夏與隆冬的陽光照在那些閃閃發亮的物體上,發射出刺眼的光芒,比盛開的向日葵還要耀眼。烏有第一次看到如此壯觀的景象。
「是嗎?但是,你怎麼知道那個桐璃就是真正的桐璃呢?」
「你需要的是桐璃,跟以前一樣的桐璃呀。那個被剜掉眼睛的人才不是桐璃呢,事實不是明擺著嗎,稍微動動腦子就能想明白。」
這個問題(並非故意挑釁)非常簡單且直率,烏有卻無言以對。
一切都結束了。————閉幕。
她沒有任何躊躇或者不安,就自稱「桐璃」。這也太直接了,倒是烏有表現得猶豫不決。
「應該不知道。」
烏有詛咒著自己的命運。
就在這時,聽到一聲貓叫。桐璃腳邊那隻小黑貓,正在向主人撒嬌。
貓。貓。貓。貓……若是有什麼看漏,那一定是這隻貓了。烏有想起一件事,剛到和音館時,發現大門口有貓留下的腳印。殺死武藤的第二天,廚房裡的牛奶盒……不,不光這些,還有更重要的事件。烏有終於想起來了,他曾經看到一隻黑貓,躲在某個角落裡。對了,就是那隻黑貓。十年前,他為了追那隻貓,跑了出去,衝到那條路上。他愕然了。到底怎麼回事?為什麼現在還陰魂不散……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她不高興起來,轉過身去。不過,這些惡作劇,除了她之外,還能是誰呢?桐璃做了錯事才會這樣佯裝不高興。諷刺的是,烏有的這個結論,是從自稱桐璃的人的言行舉止之間推斷出來的。這個人隱藏在背後,操縱著所有的事情。烏有從她的坦然之中,感到深深的恐懼。
烏有頭腦一片混亂,僅憑長相說明不了什麼問題,光聽聲音也無法分辨。這位自稱桐璃的少女真的是桐璃嗎?她竟然那麼坦然……
「不,不是你。和我聊天的人是桐璃。」
「我沒時間跟你爭。」烏有回過神來,甩掉手上的碎玻璃,跑回大廳。
「你到底是誰?」烏有後退一步,用顫抖的聲音問道。這是什麼把戲?鏡子?立體電影?人偶?變裝?……烏有眼前的這位少女,用的似乎並不是那麼容易被識破的戲法。
「嗯。」少女點頭,「我就想看看,你到底在幹些什麼。」
不過,眼前的這個人,無論是長相、聲音還是舉止,都太像桐璃了——一年前相遇、一起坐船來到這裏、剛剛擁抱過、親吻過她失去眼珠的左眼、深愛著的桐璃。
不過,烏有想到明天還要去警署講述事情經過,心情有些https://read•99csw.com沉重。能順利通過嗎?另一個桐璃的屍體已經被深埋到山裡面了,會不會被他們發現?發現的可能性很小,不過仍然心有不安,他不由得看了看自己沾滿鮮血的雙手。
桐璃條件反射般避開了。棕色的長發掃過來,碰到了烏有的臉。
「為什麼?」她覺得很意外,有些困惑,歪著頭問道。
烏有當初認為是窗戶的,也許是和音的房門。他誤以為走廊上的白壁是窗帘或者室內的牆壁……這位少女推開「和音」的房門,看過烏有。
「烏有。」桐璃純真的右眼,像在傾訴著些什麼,望著烏有。
烏有大叫起來,他是在說給自己聽,而不是桐璃。
「當然不說啦。因為我們兩個都是桐璃,都是真正的桐璃呀。同名同姓。」
「明明我就是你需要的『桐璃』……」
烏有緊緊抱著桐璃的肩膀。他真想以此為契機開始新的生活,忘記過去的一切。
「啊!」桐璃在後面摔倒了,也許是從裂開的樓梯上掉了下去。烏有停下了腳步,不過馬上又告誡自己,千萬不能心慈手軟。他再度向前跑去——我的「桐璃」被困在三樓,不是剛才掉下去的這位。
「你在說什麼呢。不是桐璃,是舞奈桐璃哦,烏有……」
「島……」
「你給我住口!」別再傷害我!別再困擾我!烏有真想大聲喊出自己內心的想法。
烏有告誡自己,千萬不要被那副無辜的表情欺騙。
「我什麼都沒做啊。」
「就這樣吧,也好。」
他認定的桐璃,一口喝乾咖啡。曾經美麗的黃色雙眸,閃閃發光。
雪停,萬籟俱寂,天地之間一片潔白,此情此景多麼讓人懷念。發現武藤屍體的那天早上,我為什麼會夢見雪呢?行刺以及將屍體搬到書房去的時候,應該不知道外面在下雪才是。這座島上,說不定真的存在某種靈異的力量。那種靈異不同於神父所說的神仙顯靈,而是一股邪惡的、控制著全島的力量。……不,難道我也被它控制?
就在這時,大地開始猛烈地搖晃起來。這是今天的第二次地震,比第一次來得更加猛烈。雖然不願意承認,烏有也很清楚,自己的心裏也在動搖。
「哦。」少女把食指放在下巴上,好像一副認同的樣子,點了點頭。「那個人曾經也是舞奈桐璃。不過,現在我才是舞奈桐璃。」
「是奇迹。」桐璃也盯著烏有。眼淚蒸發了,消失了。
積雪重新覆蓋住了小路。剛剛那條小路又恢復了正常,就像倒帶一般,緩緩回到原有的位置。
「這……」這是前天烏有在這裏披在桐璃背上的夾克。也就是說,那個人並不是真正的桐璃?
「都是你做的嗎?」
「不,我喜歡的桐璃不是你。」
幾分鐘后,島的上方還在冒白煙,整座島嶼已經沉到海底,伴隨著那些屍體與種種回憶……海面上只留下一個旋渦。地上之神和音嫁給了海底之神波塞冬。以後再也不會看到那些不潔的人了。
「明天是上課的日子。」
「人家都說了,就是我。」
要哭了嗎?烏有非常看不起這種伎倆,可內心卻不可抑制地開始動搖了。我在猶豫些什麼?烏有焦躁起來,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
海風捲起她的裙邊,女子轉過頭來,面朝烏有,滿臉笑意。那是他見過無數次的笑臉,還是那麼天真無邪。
「那我就不知道了。」
「別怕。」烏有將思慮和困擾拋在腦後,起身抱起桐璃,走出房間。現在最重要的就是離開這裏,離開之後,總會有辦法。
「好慢啊。」烏有聽到說話的聲音,條件反射般抬起頭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烏有……」桐璃望著遠方,眼裡依稀有留戀之情。她心裏想必也有各種各樣的感受吧,烏有隻了解其中的一小部分。他望著桐璃,用那雙殺過幾個人的手撫摸著她細長柔軟的髮絲,柔聲低語道:
也許,他剛開始不過是想切斷死屍的頭顱,可跟烏有一樣,看到積雪開裂又閉合的情形時,以為是主顯靈而產生的奇迹。這種情形實在太過罕見,連烏有這個無神論者也幾乎誤以為是奇迹。神父從這種情形中接受神的旨意,也就不足為奇了。
「太好了,果然是這樣九-九-藏-書。」桐璃高興起來,就像烏有喜歡的人是自己。
世界上到底有沒有神?烏有跑在不斷開裂的樓梯上,反覆問自己。雖然斷言世界上沒有奇迹,可時間、地點、人物都如此巧合,實在讓人生疑。
突然,他想起尚美說過的話——看到桐璃進了結城房間。當時覺得她肯定是在說謊,因為殺害結城的,並不是別人,而是烏有,地點就在桐璃房間的前面。看來,可能是這位「桐璃」誤導了大家。
「我只愛桐璃一個人。」烏有頭腦一片混亂,竟然忘記了這最重要的一句話,現在終於喊了出來。
「不,這並不是奇迹。」烏有強烈地反駁道。
「關你什麼事?桐璃還在裏面。」
烏有緊緊握住那件夾克,沒有遞給她的意思。
就在這時——
「不可能……桐璃,現在房間里。」
駕駛小艇的人在用無線電報警,警方應該會儘快展開調查吧。有人向烏有了解情況後進入那座坍塌了一半的建築,回來時,臉色發青。七天前送來的乘客中,除了烏有和桐璃,其他人都命喪黃泉,不能不讓人感覺沉重。他們看到小柳自殺身亡的屍首之後,聽了烏有的解釋,相信了他的話。他們遞過來兩杯咖啡,還說了一句溫暖人心的話——「這些天,你們也不容易。」
這個人是在嘲笑我嗎?烏有抑制不住內心的怒火,同時,他也在不停告誡自己不要被她所騙。
鈴鐺表面沾了些泥土。真的是從向日葵地里找出來的嗎?那是不是意味著,送烏有禮物的桐璃,也是這個桐璃?他記得這個女人的裝扮——白裙子,銀手鐲。跟這副打扮的桐璃說話,並非只有那兩次……好像說起神父那次,也是跟她。還有,還有……烏有不安起來。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桐璃呢?
那些未解之謎,就讓它們保持原樣吧;那部電影到底有何寓意,都不管了;兩個桐璃以及「啟示錄」與自己是否有關,都無所謂。那座島上發生的事,和他的二十一歲一樣,一去不復返。他再也不想回想起那些不堪的往事,徒增煩惱與疲憊。現如今,只要有桐璃在身邊就夠了。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不管怎樣,至少自己活了下來,將來還有無限的可能……
她確實什麼都沒做。殺害武藤、結城以及尚美的是烏有;傷害桐璃的是尚美;槍殺村澤的是神父,然後他自殺了。但是……
「你什麼意思?」
「桑原,桑原……」他口中念念有詞,嘴邊都是未刮乾淨的胡碴兒。
有一個身著白色衣裙女子,抓著欄杆,探出身來,望著遠處的日本海。烏有望著她的背影,覺得似曾相識。那人腳邊有一隻貓,翠綠色的眼睛熠熠閃光,緊盯著烏有。
「如果有兩個完全相同的『我』……」
面對烏有的厲聲質問,桐璃裝出一副無辜的樣子,撒起嬌來。不過,烏有完全不為之所動。他凝視著眼前的人,集中注意力,把她分解成一個個片段,重新拼湊起來。難道,烏有之所以走到今天這一步,一切都是這個女孩的指引?烏有盯著這位與桐璃神似並自稱桐璃的人,腦海中的問號越來越大。
「你是誰?」爬上舞台的烏有,終於控制不住滿腔疑惑,大聲叫道。
和音館有些歪了。本來就傾斜的房屋,變形愈加嚴重。
她像是把烏有當成神志不清的老年人,反反覆復耐心地解釋著,而且振振有詞。
「這世上怎麼會有奇迹發生呢……」
「這隻貓?」烏有大吃一驚。
桐璃沒有說話。她很在意臉上的繃帶,小口啜飲著不愛喝的咖啡,望著遠方那靜謐而忌諱的島嶼。烏有心想,那道觸目驚心的傷痕什麼時候才會痊癒?現在沒有愈合,將來也不會愈合了吧,就像是深不見底的地獄……
「這……」駕駛員如何看待眼前的一切?是當做死火山再次爆發,還是「神」的顯靈呢?
烏有獃獃地接過夾克,桐璃又往他手上放了一個小東西。叮鈴,它發出清脆的響聲。那是烏有扔掉的鈴鐺。
「你就要開始全新的生https://read.99csw.com活啦,肯定會帶上我吧。」
「我們每天在桂川的河心島散步和聊天,你都忘了嗎?」
原來如此。最終發現,能平安活下來的人只有自己。烏有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悵然若失。我總是這樣苟活著,遭受厄運的總是其他人,今後也將是這樣……他越想與世隔絕,與周圍的人斷絕聯繫,為他犧牲的人就越多。到目前為止,那位青年為他付出了生命,桐璃被剜去一隻眼睛,島上的其他人都已經喪命,他不得不懷有沉重的罪惡感,苟延殘喘地活下去。他深愛著桐璃,卻讓她受傷。
「沒什麼。」她嘟起嘴,兩個人的語氣和動作竟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桐璃!」桐璃躺在床上,躲在被窩裡瑟瑟發抖。她的體力還沒恢復,還不能站起來。
「我要跟桐璃一起走。」
若這座島嶼的地殼構造不穩,將導致地震波的傳播不均勻,那麼局部地區,也就是露台到客廳之間的裂縫受到較強的地震波時,有可能使沙石匯攏。夏天地面較熱,受到冬雪的刺|激產生對流,使沙石移動,且移動的方向一致。在以上條件作用下,這裏產生了極小規模的板塊運動,導致積雪斷裂並移動。積雪重新複位也是同樣的道理,只不過方向與第一次相反。也就是說,沙石起到了緩衝的作用,引起了積雪層的極小規模斷裂。
烏有在雪地上走著,腳陷下去,積雪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回頭望著自己留下的腳印,烏有想起神父背著武藤的屍體在雪上走過的情景。當時天還沒有完全亮,海浪拍打著岩石,身著黑衣的神父背著一具死屍,朝行刑地走去,打算切斷屍首的頭顱。那一刻,小柳並不是帕特里克神父,而是「和音教」的祭司。即便武藤只是為了一己私利才創造了和音,可事到如今,小柳已經不能容忍任何人褻瀆他的神靈,包括武藤。
「船來了。」聽到發動機的聲音,烏有低聲囁嚅道,滿臉陰沉。
烏有暗下決心,餘生將竭盡全力保護桐璃。
烏有更加確信,神父拋屍之後,是從這條路上走了回來。
整座建築即將崩塌。房間里的花燈鎖鏈斷了,伴隨著一聲鈍響,砸到村澤的臉上。烏有不為所動,衝出走廊,跑下樓梯。
到客廳時,地震又開始了。烏有嚇得差點兒往回跑,慌忙抓住窗戶格子。碎玻璃割破了手指,血流了出來。
天崩地裂?烏有戰慄了。仔細一看,發現並非如此。裂縫下面出現了白色的沙石,僅有積雪在動。
「我想說的是,我也是舞奈桐璃。這不是明擺著的嗎?」
烏有盡量使自己冷靜下來,暫時不去想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桐璃。與此同時,另一個想法浮現出來。看來這座島上,還有另外一個人。她是不是桐璃暫且不論,至少是烏有和桐璃不知道的陌生人。
他站在甲板上,正對著和音島。七天時間看起來短暫,實際上卻感覺異常漫長,發生了許多不可思議的靈異事件,留下了數不清的苦澀回憶,心頭湧出無盡的哀傷。也許是因為離別,人變得比較感傷。和音島逐漸遠去,視線模糊起來。那是一座被「真宮和音」這個虛妄之「神」控制的島嶼,充滿禁忌,執念深重。夕陽染紅的那座小島,隨著發動機的聲音逐漸變小。鮮黃的向日葵和崩塌的王宮,肉眼都已經無法識別。當那些景象消失在視線中后,烏有終於從魔咒中得到解脫,開始安睡。
桐璃給予了他安慰與鼓勵,可還是無法消除不安。他若再次見到那些埋在廢墟下的屍體,可能會全部如實招認。一直想做一個強者,可是否能夠經受住殘酷的考驗,他並沒有足夠的信心。
烏有強烈地自我譴責著。他覺得桐璃被剜去左眼,完全是因為自己保護不周以及無能造成的。他覺得這太過諷刺。
那天晚上,桐璃好像在向烏有探求著些什麼,眼睛忽閃著,說了那句話。莫非,她並非是指人格分裂,而是在說人格、長相、性格完全相同的兩個人?
裸|露出來的鋼筋,滿是裂紋的白牆,剛剛落定的塵土——已經完全看不出原本的立體主義造型。這座孤島果然是一片荒漠。二十年前「神」居住過的這片聖土,在「神」的指引下,藉著大自然的力量被摧毀,變成一片廢墟,剩下的不過是一場夢,以及「神」的痕迹。巴別塔、所多瑪、蛾摩拉最終都難以避免被神靈摧毀的命運。何況這和音館不過是人造的建築,並非出自神靈之手。https://read.99csw.com
不久,沙石再次被白雪覆蓋。眼前的情景,與地震發生之前毫無兩樣。雖然結合部分稍微有些痕迹,可夏天的高溫,很快使那些地方凸起的積雪融化消失。烏有想起了信州的御神渡。不,與此情此景聯繫更為緊密的應該是摩西——他率領以色列人從埃及回歸自己的國土時,紅海分開為他們讓路。
「危險!別回去。」
怎麼回事?!現在不是考慮問題的時候。一瞬間呆住的烏有,馬上回過神來,在白沙鋪就的小路上跑了起來。
她哈哈大笑起來。這種毫不做作的大笑,也跟桐璃完全一樣。
「啊,對了,還有這個。」
「難得人家送你一樣東西,竟然扔掉,也太不珍惜了吧。為了找它,我可費了一番工夫。」
「誰?我啊,烏有。」
桐璃回過頭來,那神情好像在訴說著上面的話。她與床上躺著的桐璃異常相似,眼睛濕潤著,淚光閃閃,四散開去。
「是跟『桐璃』一起啊,我就是『桐璃』。」這位更像「桐璃」的桐璃沒有任何猶疑,非常坦然地說道。
烏有的眼中,深深地烙下了那熊熊烈火的赤紅。那火的顏色與他手上沾染的鮮血相同,一輩子都難以忘記。
「烏有,我們一起離開這裏吧,一會兒接我們的船就來了。」
「現在躺在床上的桐璃,知道你的存在嗎?」
「不,你不是,真正的桐璃現在床上睡著呢。」
「我說……」桐璃臉上浮現出天使般的微笑,打斷了烏有的思路。「這裏好冷啊,我感冒剛好,這樣下去又該感冒了。那件衣服,還是再借我一次吧。」
隨即傳來一陣巨響,伴隨著海嘯,島嶼搖搖晃晃地沉入了海中。就這樣,和音島從地平線上消失,被大洋吞噬了。
「還不來,都快凍僵了。」
「我需要的是『桐璃』,不是你。」
「那麼……」烏有像剛到新房子里的家貓般,非常警惕。「從四樓的窗戶盯著我看的那個人是你嗎?」
「你說什麼呢,我們是一起的啊,當然會知道啦。」
「你不是『桐璃』。」
……有一點不同。這個女孩的雙眸閃閃動人,完全看不出任何異常。跟兩天前的桐璃完全一樣,那時候,她還沒有被尚美剜去左眼。
不過,就算純粹的信仰能夠戰勝一切,作為一個普通人,還是無法創造奇迹。烏有望著聳立在遠處的白色露台,在心底里問著自己,神父所說的奇迹,是不是還是實現了?從客廳到露台有五十米的距離,他走過去,沒有留下任何足跡。可神父說,他並非創造了奇迹,而是順應了奇迹。奇迹……難道「和音」對二人施法,讓他們腳不沾地從空中飄了過去?
烏有想從圓形舞台上下去。
「這就是神父所說的奇迹吧。」追上來的桐璃感嘆道。她見到剛才發生的一幕後,臉上的神情竟然沒有絲毫變化。烏有盯著她看,臉上滿是疑惑與驚訝。她一開始就知道嗎?
樓梯承受不住兩個人的重量,轟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