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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第十章 尾聲

第二部

第十章 尾聲

「今天早上,正好就在麥卡托津、菅彥、霧繪被殺害的時間段,我把夕顏帶到了商業街的咖啡館。在那裡我們做了一點點惹眼的事,所以她的不在場證明應該很容易得到核實。當然,從結果來看,似乎沒那個必要了。
我步人中央大廳,隨後登上樓梯口深紅的地毯略有些發黑。日紗被害后的這兩天,地毯都不曾好好打掃過。引以為豪的人魚像也蒙上了薄薄的塵埃。
語聲在此處戛然而止。這一刻對方受到的打擊,似乎比我說出「安娜斯塔西亞」這個名字時更為沉重。
潛伏在黑暗中的「日紗=絹代=安娜斯塔西亞」表現得爭強好勝,頗有公主的氣性——皇族唯一的直系後代,如今也算是女皇了。
「我說得對嗎?
身後的人究竟是以怎樣的表情在看著我呢?
「不過,就算現在公之於眾也完全沒關係了。因為我的目的已經達成。」
「然而,梅德韋傑夫正是因此而被你殺害的。當然,也可能是多侍摩代你下的手。梅德韋傑夫被殺並不是因為遺產,而是因為他知道了公主你的存在。
「但是,你疏忽了一點。那就是霧繪看不懂日語。
「所以,關於你前面的那個問題……如果夕顏被殺了——這當然令人悲傷——但我只需表明自己是今鏡家的血親、是堂堂正正的繼承人即可。不光是護身符,母親還給了我證明身份的手印和證書。我若繼承遺產是不會有任何問題的。不,應該說,就血親這一點而言,我比夕顏更適合當繼承人。
「她是我的乳母,不過你應該對這個名字有印象吧。是的,因為中野欣子也是我母親——今鏡椎月的乳母。」
母親是個聰明人,所以完全看穿了你今後將要採取的手段。
我取出一個十字架。雖然粗糙,卻是一件鑲著珍珠的金製品。
「我說過,全部。你的名字,還有你從彼爾姆輾轉來到滿州的事。一我漠然地開始了講述。
「……中野欣子?」
「那麼,頭又是怎麼運進二樓畝傍房間的呢?根據菅彥和女傭的證詞,你不可能把頭帶進畝傍的房間。我也一度解不開方法。然而,當我聽說夕顏誤以為頭頂多侍摩首級的人(這個人當然也是你)是畝傍的幽靈時,我終於明白了。原來山部也把多侍摩的頭錯認成畝傍的頭了。
我從棺材上直起身。由於在冰冷的石頭上坐久了,我的腰有點兒痛。
我一邊吞雲吐霧,一邊等待對方向我搭話。然而,陰影依舊,對方不打算說什麼,只是保持著沉默。
挑釁式的口吻。
「如此一來,《イマカガミ》早晚必將重見天日。即使不在當下,五年後,十年後……沒準什麼時候就會被發現。到時候,可能還會出現追蹤循跡、查清你真實身份的人。你的擔憂將成為現實,羅曼諾夫家族的血脈將化作污穢墮落之物。
「我去看看夕顏。」向木更津等人告別後,我沿漆黑的通道返回大廳。
「你的一切舉動都是為了讓人們以為霧繪是兇手吧。
「回過頭來想想,蒼鴉城裡其實有不少能讓人憶起俄羅斯的事物。
「一不,這個是假名吧。你有一個更適合你的名字。一個響噹噹的名字,『今鏡絹代』……我的聲音漸漸消逝,彷彿被黑暗的彼方吸走了。
或許是懷著優越感的緣故,我的嘴角似乎有所鬆弛。
殺人案恐怕不會再發生了。木更津履行了被託付的義務,警部等人也將離蒼鴉城而去,當然這件事會給他們留下心理陰影。
「冒伊都之名給木更津寫委託信的人是你。執掌宅內各項事務的你,想必不難做好一切安排,偽造一封伊都的書信。伊都沒有委託過木更津。當然,河原町偵探也是。」
「無須贅言。真正的日紗在兩年前就被放人了棺中。
在自然規律面前,人類就是這麼無力。
現在我的位置恐怕是在中庭的下方。這裏充斥著土腥氣,簡直能把人嗆死。
「而我昵,知道所有的一切。是的,一切。」
他只是你的代言人罷了。木更津自稱是福音傳教士,不過他不是霧繪的福音傳教士,而是你的福音傳教士。
「一個是為了讓木更津更容易中你的圈套,同時也是為了給霧繪的自殺安上一個合理的解釋。但是,這些只是細枝末節,不必非得是埃勒里·奎因。」
「至於你……你既不是你本人所認為的那種神,也不是什麼『君主』,你只是一個傀儡,一個失敗者。
「是的。那就是經濟自由化改革。
冬日的天空被染得通紅,正值斜陽沉落之際。不久天就要黑了,當清晨再次光臨時,這座蒼鴉城將會若無其事地迎來日出吧。
「你和山部結伴來到畝傍的房間,先讓他進屋,發現化過妝的多侍摩的頭。當然,山部以為是畝傍的頭。這是最自然的反應。
因為日紗就是絹代本人。是的,椎月與畫中人並不相似,而現在的你還留有昔日的容貌。木更津也好,警部也好,即使在判明真相后,仍誤解了這一點。而我從一開始就明白了。
「我在欣子的老家香月家長大成人。在二十歲那年,乳母交給我一個護身符,說是母親留給我的。九-九-藏-書裏面的摺紙上寫著事情的來龍去脈。比如,我是今鏡椎月的兒子。有一個名叫龍樹賴家的孿生哥哥,以及你的真實身份是安娜斯塔西亞,等等。
「你也會在不起眼的地方犯錯啊。明明出色地進行到了最後……你心裏沒有不滿嗎?嗯,久保日紗女士?
「呵呵。」
「於是,你開始思考。你準備在醜聞大白于天下之前,先發制人,抹殺一切,讓真相永遠被湮沒。你打算殺死擁有自己血脈的人,以使真相萬一暴露也不會有後顧之憂。
「信仰俄羅斯東正教也是其中之一。所以才會裝飾著那麼多美麗的聖像。
我站到多侍摩的肖像畫前,輕輕摁了一下畫框的邊緣。
「那麼,密室的正確答案是什麼呢?
「……你到底知道多少?」
對方「喔」了一聲,這莫非是自信的表現?
「流著俄羅斯皇族血液的你,身為安娜斯塔西亞公主的你,卻作為日本人的妻子在這東洋的偏僻鄉村生活,你無法原諒這件事。不,其實是你不願為外人知曉。你最不想讓人知道的是,自己的血脈已注入邊鄙之地的黃種人體內,並被延續了下去。更何況,這個家族在日本竟也是血統不明,疑點重重。
「是出於自尊心,還是羞恥心呢?無論是哪一種,結果都一樣。
「她閱讀的國名系列應該是原版吧。若是戰前也就罷了,戰後美國的奎恩國名系列只有九作。作為霧繪自殺之主題的《日本樫鳥之謎》,在日本的確是國名系列之一,但原標題現已改為《生死之門》。這可能是受了太平洋戰爭的影響。
「日紗是真實存在的,她是一個普通的家政婦。而在這兩年裡,是你扮演了日紗。在你令人生厭的額發后,隱藏著樓梯平台上那幅肖像畫中的臉孔。還有,日紗也絕不可能是可憐的椎月。椎月活著的時候,從未變成過日紗。
受氣流的調節,煙霧呈螺旋狀冉冉升起。
——閉幕。
然而,沒有反應。難道對方以為我是在套話?
「我把醜話說在前頭,你最好別做出有失體面的反抗,比如企圖殺我。這會把你自己犯下的恥辱一直帶到那個黃泉世界,就連你的外孫我也會感到羞恥。」
「不過,你真的非常厲害,竟然把木更津玩弄于股掌之間,而且還能讓他始終沒有察覺。
只是毀滅千年古都羅馬的男人換成了我。
「在這些案子中,唯一用到詭計的是畝傍命案。只有那時你給自己製造了不在場證明。為此你需要山部。
唯有一對甲胄宛如門衛佇立在那邊。
沒錯,就是這樣。為什麼誰都沒有意識到這個事實呢?明明真相一直就擺在我們的面前。所有人似乎都中了某種暗示,躲避著最為明顯的答案。
「不過,你憑藉自己的演技和表現力,讓空洞的紙糊道具看起來如真的一般。
「弄壞扶手的自然不是雙胞胎,而是你。建議畝傍修理扶手的也是你。你為了夯實自己的不在場證明,第一次利用了旁人。
門的另一邊……情況果然如我所料。
「山部在畝傍房中見到的人頭是多侍摩的。是的,就在畝傍還活著的十點前,你瞅準時機待畝傍下樓后,將化過妝的多侍摩的頭放在柜子上,特意比擬成《法國粉末之謎》,不就是為了化妝好讓人辨不清真假嗎?
氣度回歸了語聲。看來在我解說的過程中,對方已漸漸恢復鎮靜。
「現在你信服了嗎?」
「是嗎?」我用嘲弄的口吻說道。
「……」
「因為你自己就是Queen!不,如今應該稱為『царь』吧,安娜斯塔西亞公主?」
我笑了。其實我無須說出這個真相。但是,由於母親的死,我必須讓對方付出相應的代價。
然而,黑影仍然未作任何反應。
我注意不發出足音,悄然向下走去。
「你的壽命也已所剩無幾,所以你不能再猶豫了。於是,你終於決定動手,動手實施這場今鏡家的大屠殺。」
明白已取得了十足的效果后,我把十字架再次掛回胸前。
「一九一八年時,你好歹保住性命,早已顧不得什麼自尊,那時多侍摩救了你,於是你就和他結婚了。然而,正所謂『倉廩實而知禮節』,當你衣食無憂,漸漸認清了read•99csw•com周圍的形勢時,你便再也無法忍受現狀了。你不禁感到被同化為日本人的自己是何等的骯髒。
「你把你的親生女兒椎月幽禁在地下長達二十多年。就關在這扇門外的牢房裡。然後,你用最具效果、最具戲劇性的方式完成了與椎月的替換。
「在這座宅邸和我們交談過的日紗、雙胞胎的良母日紗,就是你,絹代夫人。我看到你的肖像畫,覺得很像日紗,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你居然知道那麼多!」
「你本想就這樣讓一切都歸於消亡。然而,就在你行將就木之際,發生了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一件足以顛覆你決心的事。
不……這個應該不會。恐怕會親手終結自己的生命,毋庸置疑。
「不正為你而作的嗎?革命爆發前,梅德韋傑夫曾是宮廷御用的音樂家。
「剛才我提到了咖啡館里的那場華麗的求婚,這不光是為了保障夕顏的人身安全,同時也能起到我自證清白的作用。由此,我便可以索取遺產,而不背上任何嫌疑。
感情的動搖在語聲中顯現出來。這是她第一次流露出不安的情緒。
回應聲中滿是驚愕。對方所聽到的恐怕是來自興信所的報告吧。
這是貴為君主者的自尊,是夢想成神者的宿命。
「為什麼必須是埃勒里·奎因呢?
「離開兒子們,移居蒼鴉城的二十五年間,你的外表也有所變化。
空虛之感貫穿了我的心房。
「攛掇菅彥認領霧繪的,也是身為日紗的你吧。雖然菅彥覺得那是他自己的決斷。
「……這麼說……」
「另外,麥卡托的身世你也知道。木更津偵探社一天便能查到的東西,只要你上心馬上就能了解到吧。說穿了,把麥卡托叫來的人也不是靜馬,而是你。從一開始麥卡托就註定要被你殺害。
「但是,這件事你是如何對多侍摩解釋的呢?騙他說是為了讓孩子們承歡膝下嗎?還是說,兩年前多侍摩已經痴獃到分不清你和日紗了?又或者,他知道所有的事實?」
「是的,與心理極為密切相關的理由。當然,我不知道你是在有意識地利用,還是在下意識地利用。恐怕你還沒意識到這個『巧合』。」
「你可能已經知道了,近日我就要和夕顏結婚。是的,和最後一個能夠繼承今鏡家巨額遺產的人。就算是養女,在繼承方面也不會有任何阻礙。她將以今鏡家的遺產為嫁妝,與我成婚。」
但是,我沒有回頭。
我照了照腳下,塵埃上浮現出幾對腳印,皆為同一種鞋印。這表明直到最近為止,還有人用過通道。
「我問你,你可記得中野欣子這個名字?」
恐怕兇手本人都沒有意識到這項「事實」。不,還是說成「巧合」為好。
看來是時候拋出第二張王牌了。
「……密室云云,一開始就不存在。那只是木更津等人的胡思亂想,他們認為斬首狀況下的密室殺人(而且還是凝聚了思維精華的密室)也是有可能的。想法越是奇特,他們就越意識不到自己竟把單純的事物也複雜化了。當然,這個錯誤正是你的目的之所在吧。
「很簡單。你使用了備用鑰匙。『地獄之門』的鑰匙有兩把。一把在伊都手中,另一把則作為備用鑰匙被保管在日紗的房間里。我們之所以認為後者的備用鑰匙未被使用,【是因為『日紗』】根據灰塵的情況,【做證說】『這把備用鑰匙絕對沒被使用過』。於是,我們不得不去找尋第三把鑰匙。但是,如果你是兇手,你(日紗)的證詞就不必為真。堀井刑警說過,『如果家政婦做了偽證,就立刻逮捕她,事情會變成很簡單』……沒錯,只有這句話是事實。這件案子非常單純。你利用備用鑰匙光明正大地鎖上了『地獄之門』。
「當然,我絲毫沒有自封為神的意願。因為我沒能救出母親。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你也許是本案的第一推動者——『神』。」
因為……天界的燦爛光芒正包裹著我的未來、我與夕顏的未來。
「我無意聲張,只是想壓你一頭罷了。」
想必是被我的態度觸怒了。
「你之所以先殺死伊都,拿他做我們的誘餌,是不是因為穿上黑斗篷的伊都與那個拉斯普京一模一樣呢,就是那個攪亂你們命運的妖僧……」我問道。
「此曲是為你在俄羅斯革命中被布爾什維克殺死的家人而作的,不是嗎?
「那麼,在你棺中的人又是誰昵?
「結果,你並不是神,雖然你對自己堅信不疑。你的基本行動已事先被人參透,然後被人利用,甚至就連原來的目標也未能圓滿達成。因為我這個確鑿無疑的直系血親還在嘛。你絕非什麼『第一推動者read.99csw.com』,也不是什麼『神』。因為在你之上還有一個我。
「你不相信我,那也沒辦法。不過,請你看一下這個。」
我踩滅煙頭,漫無目標地開口說道:「不用再躲躲藏藏了吧。你幹得很出色,而且誰也沒發覺你是兇手。」
「果然啊!我就覺得應該是吧。」
「這是你身為一個俄羅斯人的自尊嗎?若是白人則欣然接受,若是日本人就不行……這一點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我打開石門,舉步從來路返回。
「你在畝傍下樓指示山部修理的期間,潛入二樓畝傍的房間,把多侍摩的頭放在柜子上。你有備用鑰匙,所以就算門鎖著你也能輕易進入。隨後,你立刻跑下樓,待畝傍指示完畢正要走人中庭時——說不定這是出於你的巧妙誘導,從背後將他擊倒。木更津推理霧繪把頭藏在裙子底下,但實際這麼做的人是你。
「你們原本就是母女,想必容貌酷似。況且,你又把額發垂到眼睛下面,極力不讓人看到你的真面目。此外,你還化著濃妝,努力使自己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小。事實上,你已經有九十歲了。
我扶正眼鏡,甩出了最後一張王牌。
「然而,從你離開山部到返回廚房,之間相隔還不到五分鐘。這就給我們留下了一個印象,你連殺害畝傍的時間也沒有……其實,仔細想想很簡單。當時,日紗和畝傍是一起離開的,而告訴我們這個時間點的人不是山部而是日紗!換言之,【這也是謊話】。你告知警部等人的是十分鐘后的時刻。於是,我們就留下了一個印象,你連殺人的時間也沒有。
我看了一眼棺材,點上了第二支煙。
然而……我的心情卻很沉重。
於是,兩米見方的畫框毫無滯澀地轉動起來。寬約五十厘米的牆縫后現出了一條窄道。這是一道暗門。
「奎恩的國名十作,真是一個好點子,是木更津喜歡的類型。可以說是一記又狠又快的射門吧。
「好了,我想夕顏一直在等我,我這就告辭了。不用擔心,我不會公布這個秘密。至少這件事我可以向你保證吧。
「經濟自由化改革以及隨之而來的開放政策,使一度被蘇維埃當局抹消的作曲家梅德韋傑夫得以被重新評價。
「總之,你制訂的計劃始終進行得分毫不差。沒有任何變動,也不存在任何偶然因素。可謂完美無缺。
大約是一兩分鐘吧,可我卻覺得十分漫長。
「兩年……一切的開端都始於兩年之前。你死於兩年前(表面上);畝傍等今鏡家的族人被叫回蒼鴉城也好,日紗之外的用人被雇傭也好,都是在兩年前——這些事的發生都以你的死為契機,所以也可謂順理成章。但事實上,其中的因果關係倒了。而多侍摩的健康開始蒙上陰影也是在兩年前,是假扮日紗的你讓他一點一點地喝下了砒霜。
這些僅僅用梅德韋傑夫的影響是無法解釋的。
「再見了,我親愛的絹代外婆。」
「你倒是動了一番腦筋啊。」
乍一看,這裏似乎空無一人。但我確信,真兇正屏氣凝息,窺視著我。恐怕就在右側角落的那口棺材的背後。
被熏污的油燈照出了一團黑影,從它的主人那兒我甚至感覺不到氣息的紊亂。對方正在頑強地抵禦我的語言攻勢。
語氣鎮靜,甚至給人一種居高臨下的感覺。
莫非這裏曾被用來監禁囚徒?是政治犯,還是高官?現在一個人也沒有。
「你倒是很從容。剛才我也說過了,我什麼都知道。如此情況下,你還說得出這種話?」
我再度微笑起來。然而,這似乎引起了對方的不快。
所有搜查人員都去了教堂和『地獄之門』吧,大廳里空無一人,猶如降下帷幕的舞台一般靜謐無聲。
「在伊都、有馬命案中,你巧妙地操縱了木更津這顆棋子。你巧妙播下解答的碎片,而這些碎片只有木更津才能拾起來。國外製作的LP唱片也好,酸橙的核也好,所有的一切都是路標,是為了讓木更津能按你的設想行進。解答越依賴偶然性,由你設定的幻象可信度就越高。更何況,如果發生幾率為幾十億分之一,那麼木更津發現(被誘導發現)時堅信這就是真相,也是極為自然的事。誰能料到,有人會準備一個類似弗蘭肯施泰因怪物的奇思異想作為偽線索呢?唯有把木更津的卓越才能編人計劃主幹的你,才可能做到。是的,那個超越常軌的密室——姑且不論有無可能——在本案中並不存在。
「原來如此,高明。」從陰影處傳來了一聲竊笑,「你的話,應該能成為夕顏的良伴吧。她是梅德韋傑夫的曾孫女。這也算是我的一點補償。」
「你是說還有別的理由?」
「此外,同時披露『日紗的真實身份是下落不明的椎月』這個驚天事實的話,大家的注意力都會被引向這一點,沒有人會懷疑椎月是否真的是日紗。
「這是我母親的遺物。」
對方似乎猜不透我的真意,顯出了躊躇之態。
「如此這般,你在保護好自己的同時,製造了一個偽兇手,那就是霧繪。木更津追逐你https://read•99csw.com巧妙安排的線索,最後只能得出兇手是霧繪的結論。木更津在禮拜堂闡述的霧繪兇手說,正是你本人建起的構架。
我向那影子施了一禮。
「正如我剛才所說的那樣,我的母親椎月偶然知道了你的來歷。
「不過,與吞食親子的克洛諾斯不同,你心中還存著母愛,遲遲沒有動手。而且,真相也完全可能一直被隱藏下去。這麼說吧,由於斯大林實施的大肅清,梅德韋傑夫等人的存在被完全抹消了。既然如此,也就不必對自己的孩子下手了。你就是這麼想的吧。
「可是,雙胞胎的事我聞所未聞。」
「但是,這並不意味著你戰勝了我。遺產如何我不在乎。反正我的使命已經完成了。」
我把油燈置於身旁,在多侍摩的棺材上坐了下來。隨後,我點燃了來這座宅邸后的第一支煙——Marlboro牌。
「後來,你砍下了椎月的頭。頭一旦被斬下,面容看上去就會有很大的不同,這一點也在你的算計之內。
「我一開始就知道你的真實身份,但一直沒說,此中原因我還沒有提過。」
也許正打算殺掉我吧。
「那麼,這首鎮魂曲究竟是為誰而作的呢?
我又一次開始了等待。
「隱居蒼鴉城的二十五年間,你的計劃一拖再拖。不過得除去偶然知道了秘密的椎月。但即便如此,你也不忍心殺椎月,而是把她一直關在地牢里。
「還不錯。」
「不過,麥卡托似乎並不清楚這些事實。我想我的事母親恐怕對父親都沒有透露。」「你在說謊……」
「……如果現在你還是一位純正的公主,還擁有皇族的尊嚴,那我奉勸你不如痛痛快快地去死,就像我那偉大的曾祖父——你的父親尼古拉那樣。
沉睡的獅子已然覺醒,如今正欲展露它的身姿。漫漫長眠。埋藏了七十年之久的殺意。
「我可不是木更津。我不像他總是以破案為第一目的。」
一樓的樓梯平台掛著多侍摩和絹代夫人的肖像畫。我與夕顏第一次交談就是在這兩幅畫前。
「……椎月是你的母親?!」
門后是一條平坦的通道,每隔數米就懸著一隻亮堂堂的裸燈泡。
我一拉把手,門上傳來「嘎」的一聲鈍音。
「所以霧繪不可能把《日本桎鳥之謎》作為國名系列之一加以利用,會作此構想的只可能是日本人。
「況且,山部一周才來蒼鴉城兩次,並不像宅內的其他人那樣清楚地記得畝傍的面孔。此外,他是完全不相干的外人,比日紗更受查案人員的信賴,所以對你來說是一個絕好的證人。
從我所在的位置瞧不見棺后,但對方好像能看到我。驚愕的觸感頓時向我這邊傳來。
我確認大廳里無人後,潛入了通道。裏面很黑,但側旁就掛著油燈。我用打火機點燃了油燈。黑暗與光明的世界霎時翻轉。
「你把單純的事實複雜化,讓人以為其中嵌有巨大的謎團。當然,其迷惑對象是木更津。因為如果是他的話,不,只有他才能得出霧繪是兇手的結論。木更津是最適合你這齣戲的角色。
這是一間石室,正是我們驚擾了多侍摩長眠的置棺室。此處的地面上想必就建著那座入殮所的石碑吧。
「梅德韋傑夫為了他在遙遠的異國他鄉意外相逢的人——安娜斯塔西亞·羅曼諾夫,以及一九一八年七月十七日被布爾什維克殘殺的你的兄弟,還有你的父親沙皇尼古拉·羅曼諾夫二世,創作了這支曲子。
途中有數名刑警與我錯身而過。觀所有人的表情,似乎都確信案子已經終結。
在這裏殺掉我,就意味著最後的尊嚴已被其拋卻。
「然而,正常思考的話就會覺得奇怪。若是懷著承蒙收留聊表謝意之心呈獻的這首曲子,那曲中的內容也未免太陰鬱了。不管怎麼說,這可是獻給死者的。
「於是,她把剛出生的雙胞胎中的我託付給了乳母,同時也是婦產醫院護士的中野欣子,而且做得極為隱秘,對外則宣稱只生下了一個孩子。這件事只有母親和欣子知道。
完美無缺的劇本。
「另外,無論是宅邸中的地毯,還是其他種種物件,整體的色調都被統一為紅色——在俄羅斯被譽為最美的紅色。這就好比紫色之於日本。而這餘韻至今仍留存於莫斯科的紅場。」
你文如其義地堅守著用人的立場。但是,你(有意無意地)為自己的證詞添加了本不該有的分量,進一步把搜查引向了充滿欺詐的方向。這是你最為英明的地方。因為你知道一不留神引入注目的話,是很危險的。
內心已然崩潰的【她】肯定就站在我的身後吧。
「你為什麼要選擇埃勒里·奎因的國名系列呢?」我變換了盤腳的姿勢,進入了下一輪攻擊。
似曾相識的聲音。尖銳,且充滿威嚴與氣度……「你終於開口說話了。這證明我的推理是正確的。」
「總之,在所有事件中,你始終不借越證人的界限。除了以今鏡家旁觀者的姿態做一些基本的供述外,你沒有採取過任何積極行動。
這七日間,種種思緒縈繞於心際。
走了約五百米,通道向右折去。又是一扇門。這次是石門。我舉起油燈,九-九-藏-書照亮了門的周圍,及腰處有一個凹坑。
我感覺自己的行動已收到實實在在的效果,與此同時我給出了最後一擊。
想必他們深信你已經去世,做夢也沒想到家政婦日紗就是你吧。這也要歸功於今鏡家各位的排外性格。
「你以為這樣就算是贏了嗎?」
…一所以,我必須摧垮你的內心……我在心中喃喃自語道。
「從一開始你就沒打算殺掉夕顏。因為她是養女,沒有繼承今鏡家的血脈。話雖如此,你留她的性命也並非出於好意。你留著夕顏,始終讓她處於灰色|區域,以便霧繪萬一被判定不是兇手,你就能把嫌疑指向這個今鏡家的唯一一個倖存者。你滴水不漏,甚至都想到了這一步。
「相比外在的表象,本案的內幕要單純得多。也可以說什麼內幕都沒有,好似一塊紙糊的岩石。
我燃起打火機,隨後叼住了第三支煙。
我估算著自己的話給對方帶來的衝擊,在此處停頓了片刻。
我打開了匣。
置棺室內的氣息瞬間紊亂起來,連我這邊都感覺到了對方的震驚。
「怎麼了?」對方詫異地問道,像是感覺到了什麼。
置棺室內鴉雀無聲,「地獄之門」的嘈雜聲也傳不到這邊,彷彿寂靜從數千年前起就一直支配著這一方空間。
不久,樓梯到了盡頭,一扇鐵門出現在我的眼前。雖然銹跡斑斑,但看上去還很牢固。門沒有上鎖。
而當時我就已經注意到,這幅畫在水平方向微妙地歪斜著。
木更津的口吻彷彿移植到了我的身上。畢竟交往經年,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姑且就做一回木更津,好好地說一說吧。
「你製造的是雙重不在場證明。而且還是絕不會引起木更津等人注意的那種……其一,山部做證說你沒有上下過樓梯。其二,在那段時間里你一直在廚房準備午餐。由此,儘管山部一度離開過工作地點——樓梯,但是根據同在準備午餐的女傭的證詞,只有你一人獲得了不在場證明。
「此話怎講?」
我還有一件必須去做的事。
突然,我想起了和警部等人進入入殮所時的情景。漂浮於此間的氣息與置棺室刺鼻的死屍味一般無二。
通道兩側各有一排鑲有鐵格子的房間。是監獄。
「但是,我不想這麼做。你知道我有多愛夕顏嗎?如果我只以財產為目的,那她就是無足輕重的。我的未來需要她,所以我才選擇了她。」
我微微一笑。這也是木更津常做的表情。
「其實我不想說出這些事。不管怎麼說,你也是我親外婆。可是,你殘忍地殺死了我的母親,既然如此我就必須復讎。儘管這復讎遠難抵消我母親二十多年來所受的苦難。」
我剛把手放上去,「石看守」便輕易地讓開了,就像在等候我的到來。
「麥卡托的本名是龍樹賴家。而我的名字是香月實朝。思考一下的話,也不是什麼解不開的問題。當然,日本史對你這個俄羅斯人來說可能有點難。『賴家』和『實朝』出自源賴朝的兩個兒子的名字。也就是鎌倉幕府的第二代和第三代將軍。我和麥卡托是異卵雙胞胎,所以長得並非一模一樣。即便如此,當木更津說我倆很像時,我還是小小地吃了一驚。」
通道約一米寬,是一條向下延伸的樓梯,不知有多少階。
我中斷話語,等待對方的反應。
「我也完全被你騙了。誰能想到你那時的失態竟是裝出來的。別看我這樣,當時我還自覺觀察得很仔細呢。我看你都能拿奧斯卡最佳女主角獎了。」
「你說畝傍去了中庭,那是謊話。畝傍在去庭院的前一刻就被殺害了。然後,你把屍體搬進儲藏室,砍下頭,有個十分鐘時間就足夠了吧。
不知木更津聽到這些後會是什麼表情。他會不會再度入山修行呢?我的腦中突然閃過了這個存心不良的念頭。
「你還真是想不開啊。好吧,那我就繼續往下說了。」
「你適時發出驚叫,當場倒地。這麼一來,山部必然會去找人求助。他離開房間在走廊奔跑的時候,你趁著這短短的間隙,把多侍摩的頭換成了偷偷帶來的畝傍的頭。
「看來就連你也沒有料到這一點啊。你沒料到我母親椎月生下的是雙胞胎。是的,我和麥卡托是孿生兄弟。」
棲身於置棺室角落的人,似乎終於有了開口的意思。
「不是嗎?如果我計劃殺掉夕顏,你打算怎麼辦?中途就公布一切?如果是這樣的話,你就拿不到今鏡家的遺產。僅從這一點來看,主動權難道不是一直握在我手中嗎?香月君,你只是撞上了大運。」
「今鏡家留存的唱片,米哈伊爾·伊凡諾維奇·梅德韋傑夫的鋼琴五重奏曲第三樂章《イマカガミ》。那是一支鎮魂曲,一首弔唁死者的輓歌。
抽了一口煙靜下心神后,我環視起四周。
「你的天才得以最大發揮是在殺害多侍摩時。你誘使木更津打開多侍摩的棺材,讓他看到被斬首的屍體。於是,你通過否定多侍摩的復活——蘇醒,使我們全盤否定了死者復生之說。誰也不會再去想,兩年前逝世的人現在可能還活著。讓雙胞胎拿到《聖經》,來誘導我們的也是你。
值得深切懷念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