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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第九章 悲慘的結局

第二部

第九章 悲慘的結局

這個熱電勢成為神經活動的電動勢,激發了處於假死狀態的縮退神經。換言之,伊都的神經和有馬的神經的確是連在了一起。
禮拜堂被沉重的氣息所籠罩。
他語氣平和,就像刑偵劇中的旁白音,又似在預先解說最後一幕的須知事項。他進行的也許正是兇手所期望的最後一場戲。
「……是通過大理石門上的小孔嗎?」
「……」
「……兇手為何執著於國名系列?為何執著于斬首呢?其實一切都只是為了這一瞬間的表演。
木更津一口氣說了下去。這時已沒有人再插嘴。
「但是,那封恐嚇信怎麼解釋?」我問道。
「這就是有馬左手握著鑰匙的原因。
「永生……」
態度雖然冷淡,但從中能窺見一絲父性的溫柔。
「……接下來是畝傍命案。你們應該明白了吧,由於頭和身體的發現順序顛倒了,所以只留下了霧繪這一個嫌疑人。仔細一想的話,其實霧繪在一些細節方面也有失誤。
沒人發言。眾人只是在等待接下來的話。
「……怎麼可能!」
「不是兇手寄的?」
「先從伊都一有馬被殺案說起吧。伊都向我們發出了委託。就和我剛才也說過的那樣,這件事霧繪插不上手。對霧繪來說,我們的介入雖然在她的預料之外,但這也許只堪比一次有益的刺|激。於是,她略微修改了劇本。於是,我不由自主地出演了過路人的角色,以增強戲劇的效果。
如詭辯家一般提問的木更津。然而,這樣的他也不過是一個失敗者。
為了把菅彥立為『神』,就必須掃除其他今鏡家族的人,讓他成為唯一的神,同時把今鏡家的權力也交於他一人之手。『血』與『力』兩者兼備,霧繪理想之中的『神』——偉大的父親菅彥才能誕生。
「不過,這一異變製造了擁有有馬身體的伊都——弗蘭肯施泰因博士的怪物。這一刻,血管和氣管什麼的並不重要。這個人造人只需生存那麼一小會兒就行了。」
「總之,伊都得到有馬這個新身體,並因為這一番衝擊再次睜開了眼睛。當然,最吃驚的人是霧繪吧。以為已殺死的人——而且還換了一副身子——突然睜開眼,站了起來。」
「當然不是活著的菅彥。活著的菅彥是一個微不足道的人。充斥著霧繪理念的『菅彥』必須只是一種事實被形象化后的集合態、超越一切的個性體、象徵化了的神。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神的手介入了。也許該說這是老天爺一時的心血來潮……」
「萬里繪和加奈繪,以及靜馬被害時,除了砍頭外幾乎未做任何手腳。
「密室嗎……」警部並沒有否定木更津的說法。
「如果我在山中坐禪時沒有得到天啟,也絕對想不到吧。但是,神——也許是佛祖——給了我這個天啟。」
「但是,到了這一步,伊都已然油盡燈枯。儘管神經纖維互相結合了,但肌肉和血管被切斷的人不可能活得長久。伊都一鎖完門,人就順勢向前倒了下去,左手握著鑰匙。
我也清晰地看到了兇手的瘋狂。
警部又吼過一聲后,不再言語,像是在心中反覆嚼咀木更津的話。
我們緊緊跟著木更津。
「霧繪無論如何都希望菅彥是『神』,現實中的他既已不堪期待。就只好親手製造這個『神』。製造一個新的基督……」
「然而,兇手卻沒打算拆信。明明表面用大號的字寫著河原町偵探的名字。如果是我的名字,可能知道的人還不多,但偵探『河原町』這個名字,在京都一帶婦孺皆知。此外,這個名字又很特殊,一旦寫上『河原町』三個字,怕是所有人都會在第一時間想到河原町偵探吧。兇手若是看到信封,當能明白伊都正委託偵探辦某件事。然而,兇手卻完全不感興趣。如果伊都的委託內容關乎兇手自己,事情不就敗露了嗎?兇手為什麼不看信呢?」
「然而,這說的其實是麥卡托君自己。介入過深的人是麥卡托君。即使母親被殺了,他還要與霧繪合作。結果反因此誤了卿卿性命。」
「河原町來也一樣。」警部說道。
我們走進了「地獄之門」。
「事情發展到這裏,普通兇手會害怕得放棄所有計劃,但霧繪實在是一個天才,不,是瘋子。她反過來利用了這個令人難以置信的狀況。
「是的。為了在霧繪心中永生不息,菅彥必須經受死的洗禮,接受凈化。」
「時間是半夜三點多,一無所知的有馬在霧繪的引導下正要回自己房間。這時,霧繪從背後用鈍器擊打了有馬。雖然只有一擊,但勁道十足,所以有馬像是死了。至少霧繪是這麼以為的。事實上,正如之後判明的那樣,他只是昏了過去,還沒到斷氣的地步。這一點很重要,請你們牢記在心。
我知道木更津的情緒正在漸漸高漲。自己在解說,自己卻興奮了起來。我們都在等待下一句話。
「為什麼要這麼做?」辻村問道。他的眼睛仍然停留在菅彥的胴體上。
木更津吐出了最後一句話。沒有人準備開口。
木更津伸出右手,指向放射出璀璨光芒的菅彥的亡骸。
木更津安靜地畫了個十字——Kyrie,eleison。(主啊,請賜予憐憫吧。)
「由於極度的恐懼,伊都衝出房間,一心想逃人『地獄之門』。他一把抓起就放在身旁的鑰匙。是的,我們以為是有馬逃進了地獄之門,所以才覺得不自然。如果想成是伊都為了逃跑進了地獄之門,就極為合理了。不管怎麼說,有馬的身體是被伊都的意識所支配著。
「這時,霧繪將自己的角色從恭順的信徒彼得轉為聖母瑪利亞。
「麥卡托君昨天的推理恐怕都是胡扯。由於已和霧繪聯手,他必須整出一個合適的解答。他不是說過嗎?因為我是兇手,所以要離開這座宅子,以避免介入過深。
只是九九藏書,木更津的樣子正如他自己所說的,乃敗者之態,以往破案時那種陶醉於勝利之中的姿態已蕩然無存。
「這一點我也不否認。因為事實上,我也確是如此這般來的蒼鴉城。
「把死過一次的人連接起來嗎?」
「莫非兇手只能讀英文?
現階段,木更津的解說本身受幻象所困,已不能稱其為解說。
「到伊都命案發生后不久為止,雙胞胎一直是我心目中的兇手形象。不是文盲,但識不全字。
「是放在裙子里了。放之前先包進袋子。據說十多年前,美國出現了不少這樣的扒竊犯罪團伙。她們甚至還偷中型電視機,不過原理都一樣。在旁觀者看來,就像什麼也沒拿似的。
斷頭台被拖至屋子中央。斷台頭的美女橫卧其上,右手握著奪走了十人性命的砍刀。
木更津平靜地點了點頭。
「這是霧繪的美學。她已經到達了頂點。」木更津喃喃自語,彷彿近身看到了一件至高無上的藝術品。
「那是因為她在極力隱瞞。我也是在昨天才想到霧繪可能讀不了日語。如果案子剛發生時我就知道這個事實,也許還能更早地鎖定她。」
「到這裏為止,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著。就算手法再怎麼非比尋常,如果僅是把人殺了,情況也只會變得與其動機相匹配吧。
「神經纖維是執行化學式傳導的突觸,而非物理上相連的直接聯結體。所以,說得粗暴一點的話,神經原就算被切斷,只要核心不受破壞就能再生。另外,由於是冬天,砍刀的刃要比體溫冷得多吧。
「以上就是密室的解答。『地獄之門』是一個完全密室。至於上鎖者,我也無意隱晦,正是神之聖手。」
黑暗中飄浮著血的芬芳。
「對。當我確信兇手不會書寫日語時,心裏就想了,關於恐嚇信我是否犯了一個根本性的錯誤呢?莫非這不是兇手而是別的人寄的?但是,這個解釋偶然性太大,也太想當然。
往昔,有可能存在被演繹得如此完美的藝術嗎?
「是的,因為伊都只需要短短几分鐘。現在我就來說明這其中的意義。」
菅彥的手腳沿著十字架,呈T字型展開。
「你問我為什麼?你問我有什麼理由?說實話,我不想回答。因為這標示了我的敗北。」
「事情發生在短短的零點零一秒之內,所以霧繪不可能發現這個異變。載著伊都頭顱的刀直逼就在近旁的有馬的頸項,砍下了有馬的頭。
頭頂上的耶和華端詳著整個世界,彷彿在宣告一切的終結。
警部嘀咕了一句。他是想安慰木更津嗎?
「這是……」
木更津中斷了話語。
「《日本樫鳥之謎》……」
不,這麼說也許不對。因為能視能言的頭部並不在它本該出現的地方。
「完美的比擬殺人。《荷蘭鞋之謎》《中國橘子之謎》《法國粉末之謎》《西班牙披肩之謎》《希臘棺材之謎》《暹羅連體人之謎》《美國槍之謎》《羅馬帽子之謎》……兇手把奎因的國名系列作為殺人主題,逆向利用了名偵探埃勒里·奎因挑戰並已征服的十次冒險。」
「動機嘛……就是一種扭曲的戀父情結。」
看來被菅彥的現狀擊垮的不光是我和警部等人。從另一層意義而言,木更津也受到了衝擊。
「菅彥嗎?」
「此外,查明日紗就是椎月對她來說無異於天降大運。否則,無論如何都會少一個人,於她的面子很不好看。」
「不可能!」
「霧繪把暈倒的有馬搬進伊都的房間。屋內另有霧繪(以為)殺死的伊都的屍體,其實伊都也只是昏了過去。
「嗯。」警部點頭道。
「問題在於信封。給河原町偵探的信沒開過封,就連用蒸汽或其他手段拆封后又粘回去的痕迹也沒有。兇手沒有動信,只是把信封放在掩蓋腳的各種資料上。另外,由於信封里的信是伊都被害的那天晚上寫的,所以兇手無法在此之前偷看。是這樣沒錯吧?」
「不是還有夕顏嗎?」
「是的。現在他已不是我們所認識的菅彥,而是『神』。而這一行為結束時,霧繪的信仰也就達成了。從這層意義來說,受到『卡塔西斯』的也許不是菅彥,而是霧繪。」
「霧繪本是出於謹慎使了這一招,卻給她帶來了幸運。結果,如履薄冰的冒險使她越發遠離了嫌疑人圈。
「讓我來按順序說明吧。受霧繪花言巧語的指使,有馬當天悄悄回到了自己的家。
「從何說起呢……好吧,就先從我的無能說起吧。」
「倒地時的震動使頭脫離了有馬的身體,化為單純的頭顱和屍身,隨著生命的停止,鮮血也流淌出來,造成了『地獄之門』才是兇殺現場的假象。
我望著菅彥。或許是受到了木更津言語的刺|激,十字架上的營彥頭罩圓輪金光的錯覺向我襲來。
「不曾想出於偶然,有馬(伊都)親手製造了密室。
「最後,我終究沒能得出結論。但是,以下的事實給我帶來了光明。一個是後來變得很重要的德沃夏克的唱片。那張唱片是國外製作的,起初我沒有意識到其中的重大意義。明明國內製作的唱片也有銷售,而且還更容易買到呢。
「不可能!」
「這是她自己選擇的道路。她是誕下了『神』的人,所以不必遵從神的律法。她用自己的死完成了奎因的這篇波瀾壯闊的敘事詩。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警部催促木更津往後推進。
然後……
「是啊。」
「還有加奈繪和萬里繪被害時留下的信。紙上用圖標出了湖的位置,關於時間只寫了『2點』。可以認為這是一封錦書,是為了偷偷地把雙胞胎約出來。read•99csw•com但奇怪的是,紙上除了時間,就只有『秘密』這兩個字,而且還是平假名。
「她瘋了。但是,她抱持著狂熱信從者特有的崇高理念,朝自己的頂點狂飆突進。她構築了自己的美學,攻克了各種壁壘。
警部仍是一臉的難以置信。我也一樣。不,是我不願相信。實在是太可怕了。然而,木更津卻說這是神的行為。
「兇手不識字?」辻村答道。不過,看他的樣子似乎還不太信服。
「而霧繪這邊則修改方案,匆忙把沒有血緣關係的夕顏從名單上撤下,殺死麥卡托君代之。這個時候,選擇主題就很簡單了。因為他恰好戴著禮帽,除了《羅馬帽子之謎》沒有別的可能。
「霧繪也犯下了同樣的錯誤。還不明白嗎?霧繪揮下了砍刀,不,是水平砍出去的。然後……可怕的是,刀通過伊都的頸項時,伊都被切下的頭顱留在了刀面上。
「我就連唱片都沒留意過。」
「不光是兇手,其他的任何人都無法寄出恐嚇信,能做到的只有一個人。」
看破紅塵似的口吻。宛如失去了兒子的代達羅斯。
「那是『神』啊。降臨這個塵世的、獨一無二的救世主……「這就是霧繪真正追求的東西。她愛自己的父親菅彥。她並不恨拋棄母女倆的菅彥,而是在遙遠的異國他鄉不斷地思念著他。這是對菅彥一往情深的母親帶來的影響吧。以至於她竟認為他是拯救自己的救世主。」
「這就是密室殺人的全貌。此後,她砍下伊都的腳裝上鐵靴,把有馬的頭掛在衣帽架上。有馬的頭之前一直滾落在伊都房裡,所以自然能從地毯中檢出有馬的血跡。
「接著是有馬,在密室中被殺害,屍體上撤著一些橘核,此外,畝傍的臉像歌舞伎藝者一樣被白粉塗得雪白。和馬拉一樣在浴室被殺的靜馬,死時自然是全|裸的。而遠在一個月前遇害的多侍摩是在棺材里被發現的。被一起殺害的加奈繪和萬里繪是雙胞胎。日紗即椎月的頭顱被擺在LP唱片上,唱片的曲名是《死神與少女》以及德沃夏克的《美國》。是的,重點並非A面的《死神與少女》,而是收錄于面朝上方的B面的《美國》。最後,麥卡托君是戴著他那頂心愛的大禮帽死的。」
不久,有人以語言打破了寂靜。
「這個很重要嗎?」
「另一個則是為雙重殺人案賦予動機的《勒克納諾瓦書》。加奈繪和萬里繪在教堂發現的是拉丁語/英語對照版。我想,兇手可能是在這裏的圖書館發現了這本書後,想到了耶穌的謀反。問題是,拉丁語/英語版旁還放著日語版,可兇手讀的卻是拉丁語/英語版。
「於是,現在,菅彥成為了『神』。
「菅彥是為《埃及十字架之謎》而留的,所以椎月的《美國槍之謎》也同時被定了下來。由此,正如你們所看到的,霧繪的計劃靈活多變,所以才能從所有事象中獲得最佳結果。」
「當然,也許她是超越一切的神。」
「這麼說最為妥當吧。對霧繪來說,這是聖戰,是受難。」
雕刻在門扉上留下了貫穿門板,如豆粒般大小的孔,霧繪從那裡把酸橙的核投了進去。
「再往後就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了。最初的殺人注入了不少心血,不,其實那個密室也純屬偶然,之後她就選擇了穩妥的方法。她生怕過於精雕細琢反而會讓自己陷入危險。
「那你的意思是恐嚇信不是兇手寄的?」警部問道。
我看著木更津。警部和堀井刑警也在追問。
「這個怎麼說?」
我催促木更津,不料他卻停下了腳步。
「是兇手嗎……」
逃去。然後,逃抵『地獄之門』的伊都自然是在內側落了鎖。
「可是,人豈能死而復生?!」
「他的肉體屬於有馬,但頭部一——精神屬於伊都。伊都是左撇子,所以像往常一樣用左手鎖了門。所以,右撇子的有馬的左手,才會因為尚不習慣的急劇擰轉運動發生了痙攣。
不久,警部問道:「那麼,霧繪現在在哪兒?」
「而蒼鴉城中只有一個人符合這個條件。母親是外國人、直到短短五個月前還在母親的故鄉美國生活的女子……」
「然而……神——就讓我稱之為神吧——沒有滿足,而是用進一步的惡作劇將我們引入了混沌的迷宮。那就是『地獄之門』的密室。」
「霧繪想取回唱片時,有馬的房間正上著鎖。另外,正如我們後來所了解到的那樣,房間的鑰匙在有馬上衣的內口袋裡。而有馬本人的身體又在密室之中。於是奇妙的是,因為『地獄之門』成了密室,所以霧繪無法進入有馬的房間。
木更津長出了一口氣,臉上略微顯出猶豫的表情。
「不,這荒謬的、這荒誕不經的事確實發生了。
木更津站在禮拜堂的門前。
並非不能理解。因為木更津具象化的敗北恐怕正在那裡等著他。
璀璨的燈火。光亮全都集中於一點。
菅彥的頭顱被供奉在聖壇之上,猶如為神與人類的未來甘願犧牲的殉救著,統率這一片混沌的律神……
「那看起來像什麼?」
「是的。伊都巧妙地利用了我的脾性。警部把手擱在伊都的書桌上時,掌心沾到了糨糊,那是伊都在剪貼恐嚇信時漏出來的。這算是一個小小的旁證。
「已經晚了。一切準備都已就緒。接下來的就只是等待觀眾了。」
「不過,如果勝方霧繪希望謎團被解開,那我也不九_九_藏_書得不擔起福音傳教士的義務吧。」
「但是,由於伊都一有馬命案造成的印象太過鮮明強烈,使我們過分高估了兇手,以為兇手不可能輕易露出破綻。這也是我的過失。」
「麥卡托君應該比我們更早發現了真相。於是,他打算與霧繪聯手。他表明身份,說自己是椎月的兒子,準備和霧繪一起攫取今鏡家的財產。
「是的。」木更津點頭道。
「自殺……是這樣吧?」
太初有言,言與神同在,言就是神。
「在這件案子里……」
木更津在此處一頓,接著說:「這個新解釋太簡單了。兇手不是不識字,而是不識日語。
「然而,再冷靜地想一下,就發現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伊都寫完信,應該馬上就投寄了——因為這畢竟是一封簡訊。而且,一得知伊都把信投入郵筒,兇手就寄出了恐嚇信,這在時間上也是不可能的。去最近的郵筒跑個來回,即使開車也需要將近一個小時。」
「……好了,且說片刻后緩過神來的霧繪做了些什麼呢?
木更津坐上長凳,彷彿站著是一種巨大的負擔。

一

木更津歇了口氣:「這些意味著什麼?只列出要素的話,當能發現其露骨的指向。靴子、密室與橘核,白粉、裸體、棺材、孿生子、美國、帽子……」

二

頃刻間我實在是無法相信。
這是恐怖片。我無論如何都不敢相信。
「昨天,我拜訪了神經醫學第一人——K大學的中道教授,問他是否有這樣的可能。教授極力否定,但最後仍承認有幾十億分之一的發生概率。於是我相信,在今鏡家的奇異氛圍下,這個號稱概率為幾十億分之一的奇迹真的發生了……」
「不過,遺留到最後的《美國槍之謎》的素材沒能抹消乾淨。由於出了岔子,唱片沒有得到處理。這是一個孕含著整體計劃破綻的因子,所以對霧繪來說,無論如何都是想挽回的。
「看來香月君已經明白了。」
木更津莊重地將門打開。
「誓霧繪打算遵照《勒克納諾瓦書》,按菅彥屋裡的那幅畫對兩人進行處決。也許她把自己當成了神的再世。這一行為具有神聖性,同時又充滿著惡魔的氣息。這一點從殘忍的處決方式中就能窺得一二。
堀井刑警舉起燈,於是最後的黑暗也被驅散了。
「而斬下自己的頭只有一個方法。這個方法存在於『地獄之門』。」
「頭顱被斬下的時間實在是太短了,所以伊都的腦細胞沒有死亡。準確地說,是腦細胞和感覺神經,以及如網眼一般構成傳導中樞的神經纖維還活著。而這神經纖維的細網竟與有馬軀體中的神經纖維結合在了一起。」
我想到了芥川的《杜子春》。杜子春見雙親在地獄中所受的苦楚,不堪忍受叫出聲來。不料,最終杜子春卻因這一行為獲救了。然而,麥卡托坐視母親被害——即使他事先並不知情——於是讓自己承受了罪責。
「請回想一下伊都被殺的情景。伊都腳踝以下的部分被割掉了,切下來的兩隻腳在哪兒?
「一看就知道這是一封委託書。伊都準備委託這位偵探辦的……是關於霧繪的事呢,還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件事,我就不清楚了。因為信中什麼都沒寫。總之,這應該是一件需要緊急處理的事。他打算同時委託另一個比我更知名的偵探。如今,我不想再對這件事說三道四了。現在的結果恰恰顯示了我確實能力不足。」
「霧繪返回飯廳,拿來了酸橙。她是覺得光有密室還不夠吧。但是,酸橙太大塞不進去。無奈之下,她只好在屍體上撒了幾粒橘核。」
時的情景。那一幕究竟是何意義?那神聖的光輝、那巴赫的虔敬祈禱,又算是什麼呢?
「到底是什麼呢?是『缺失的一環』。其實答案就在眼前。然而我直到前天才意識到這一點。在那之前我如墮五里霧中,不,應該說我明白其中存在著深意,但幾乎完全抓不住具體的內容。意圖太過大胆以至於我反而看不出來。
「順便說一句,夕顏一直戴著花邊帽,所以原本會套用《羅馬帽子之謎》的主題殺掉她吧。」
「是的,我也是這麼想的。莫非兇手是一個文盲?莫非兇手不是對信不感興趣,而是因為看不懂收信人的名字?
這麼說來,若是沒有麥卡托,被擺在桌上的就是夕顏戴著花邊帽的頭顱了?
「事實上,我被那張唱片的標題迷惑了。唱片原本要揭示的主題是《美國》,可我的注意力卻被引向了充滿暗示性、蠱惑性的《死神與少女》。當然,這個也能充分表現兇手的意圖吧。
警部叫道,語聲卻綿軟無力。
「麥卡托君在他的推理中這麼說過,我自己寫下恐嚇信是為了給出一個合適的前往今鏡家的理由。因為我是那種恐嚇信一來,反而會興趣大增、前去挑戰的類型。
「與其在委託信里長篇累牘地寫下內容和煩惱之事,還不如加一封恐嚇信寄出去效果更好、更紮實。如果他是這麼想的話……」
下凡的神read•99csw.com明想藉助菅彥的身體訴說些什麼呢?
「不,」木更津否定道,「夕顏原本就在她的殺人計劃之內。不過,夕顏也真是幸運。因為就在最後關頭,今鏡家的血親麥卡托君出現了。
上帝數爾國祚、使之永終也,爾衡于權、而見虧缺也,爾國分裂、畀于瑪代波斯人也……刻於斷頭台正下方的預言也再次成為了現實。
「比擬奎因的國名十作……這個構思可怕而又異想天開。如果沒有相應的環境、相應的人物角色,是做不成的。然而,這座宅子一應俱全。所有的棋子,所有的舞台設施……」
「這麼說來,霧繪老在戶外讀的那些確實都是外文書。只是,我沒想到她看不懂日語。」我透露道。
木更津點頭,隨後邁入樓梯,發出了「嘎吱」的聲響。
「且說,因神之手而得以蘇醒的伊都看到了什麼?是的,映入他眼帘的是手握砍刀呆立半晌的霧繪。於是伊都想起來了。自己在臨死時的記憶——因頭顱被斬斷的刺|激從昏死狀態中醒來時,眼中看到的瞬間景象……以及現在眼看就要被殺掉的自己。
木更津在長凳上坐下。他語調淡然,甚至連略帶自嘲的笑容也沒有。
「奇迹嗎……」
「她計劃在伊都的房間完成所有工作,於是事先把唱片偷偷放進了有馬的播放機。這麼做反而弄巧成拙了。她萬萬沒想到最後會不得不放棄《美國槍之謎》的構想吧。
「剛才我說了這麼長一段話,其實一切都只發生在快刀一閃的短短一刻間。連百分之一秒都不到吧。但是,因為這過於短暫的一瞬間,奇迹發生了。
然而,語言並不存在。有的只是神與寂靜。
「各樁命案里都有特徵明顯的裝飾,這顯然是兇手的布置,而且極具暗示性。」
木更津點點頭,他的臉上已經沒有笑容了。
我望著右角上的管風琴。眼前浮現出霧繪彈奏《帕薩卡里亞舞曲》
「就是這個時候,有馬的頭顱被由刀面帶來的伊都的頭橫次里撞開。同時,在物理學的作用力與反作用力法則下,伊都的頭也受到了一個相反的力,被反向推出刀面。距刀刃僅數毫米之遙的下方,就是有馬軀體上的切面,而伊都的頭垂直下落,不偏不倚正好安在了切面上。」
他在大廳向右折,走人去往教堂的晦暗通道。周圍回蕩起了陰森而又頗具音效的腳步聲。
應該說這更像《蜘蛛絲》里的故事吧。
被斬下的頭顱放射著冷光,宛如月之女神阿爾忒密斯。
我想起那天晚上麥卡托說要去霧繪的房間。沒準霧繪是在那時了解到情況的。
「說起來,我本應該更早地知道霧繪是兇手。線索十分充足。但是,由於某個事實,使我沒能看出真相。」
「總之,一切阻礙都由此被排除,我終於能得出結論了,即兇手是霧繪。」
警部怔了片刻才大叫起來。看來一時間他還無法理解。
「是伊都寄出了恐嚇信!這個想法和剛才的邏輯不矛盾。兇手沒有寄恐嚇信,而兇手和伊都之外的第三者也沒有參与此事。」
「是的。但是,現實並非如此。前來迎接霧繪的菅彥,只是一個纖弱無力的小市民。認識到這一點的霧繪,內心的失望大概是無可估量的。二十年來積起的期望實在太大,致使這悲劇性的事實等同於價值體系、被救贖願望的崩潰。
「假如伊都也設想到了麥卡托的這個思路,又當如何昵?
「現在請你們回想一下有馬的房間。那間屋裡放著能展示有馬特徵的東西:名為里德伯的賽馬,還有LP唱片。
「線索?」我問道。
「是的。」
的。原本霧繪打算用馬和唱片這兩件素材來顯示這一點。
「可是,霧繪當時不是兩手空空,什麼也沒拿嗎?」
木更津看著我,微微一笑。
「《埃及十字架之謎》完成了。」木更津平靜地低語道。
「霧繪讓兩人並列坐倒在地毯上,一刀同時斬下了兩人的頭顱。現在我甚至知道兩人坐在地毯上的順序。如果霧繪從右邊揮下了大砍刀,那麼面對他們來看的話,當是伊都在右,有馬在左。」
「一小會兒?」警部問道。
位於兩座瑪利亞像之中心的十字架。高達兩米的金色磔台,宛如從背後的陰影深處脫體而出一般,浮現在我們的眼前。
「那霧繪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呢?」警部死了心似的喃喃低語道。
「推到這一步,兇手顯然已不可能是文盲。然而,這些事實引出了一個新的解釋。」
然而,霧繪的表情充滿了安寧祥和。
素來厭惡旁人稱讚兇手的辻村,此時也不再發表異議。
「……霧繪嗎?」警部答道。
「這件案子里有許多小道具,而且還是我們乍看沒有必要、沒有任何意義的道具。但是,對兇手來說,必定含有某種意義——或者說是意圖也行吧。
「一般情況下,總會寫一句『請兩點來湖邊,要絕對保密』之類的話。就算那對雙胞胎再怎麼不像樣,也不至於讀不懂文字。香月君遇到姐妹倆時,萬里繪不是還拿著青少年版的福爾摩斯嗎?從結果來看,這封信起到了作用,但明顯信息量不足。
「這裏面的共通點是什麼?你們明白了嗎?」
「霧繪從水平方向斬下了兩人的頭。銳利的刀刃當是在一瞬間完成了任務。電光火石之後,留下的本該是兩顆頭顱和兩具軀體。如果順利的話……「你們知道『降達摩』遊戲的要領嗎?用木槌水平擊打,讓最下面或中間的木輪順利地橫飛出去。但是,如果失敗了,因重力和摩擦力的關係,上面的木輪也會跟著一起飛出去。積木當然也會徹底倒塌,使遊戲失敗。
恐嚇信是用日語寫的,不,是九九藏書用日語貼成的。
木更津曾指出,兇手迄今為止的一切行為都只為這一目的而來,我不得不承認他是對的。雖然已有一定程度的預測,但我們受到的強烈衝擊,足以抵得上這七天來的「卡塔西斯」。
記得山部有過這樣的證詞。
然後,被綁在俄羅斯十字架上的並非神之子耶穌,而是菅彥。
「然而,霧繪的目的和他不一樣。麥卡托君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誤算,相信霧繪肯定也是以財產為目標。
「一般情況下,霧繪此時當會放棄對菅彥的幻想——不,應該說是信仰吧。可是,她追求的不是別的,而是『神』。而且,她也繼承了今鏡家的血統。
「但這是事實。」木更津語氣鄭重地反覆強調道。
「霧繪只得放棄,讓唱片留在有馬的房間里。不知該說幸還是不幸,我被《死神與少女》晃了眼,完全沒意識到《美國》的意義。」
集堂內光明於一身的菅彥,正毫無阻擋地在三米的高處俯瞰著我們。
「這個叫作凈化嗎?」
「不過,恐嚇信和伊都的委託信被同時送到這一點讓我很在意。
勝過這七日間的所有亡者。彷彿得到了夢寐已求的救贖。
「……」
「但是,這個假說馬上就能否定。因為兇手曾給我寄過恐嚇信,而且,就結果來說,兇手既已模仿了奎因的國名十作,就不可能是個不能讀書的人。」
是錯覺吧。總覺得與上次見到時相比,用具有腐朽氣息的「黃昏一來形容這座禮拜堂是最合適不過的。
伊都的頭被砍斷時,腦細胞因低溫冷卻一時處於麻痹狀態。此後與有馬的神經纖維結合時,神經纖維間的溫度差導致了熱電勢的產生。
「給雙胞胎的錦書也是。只寫了『2點』和『秘密』,也是因為兇手不知道更多的字詞吧。
「我想你們應該明白了。有馬的房間才是用來暗示《美國槍之謎》
「不過,唯有兇手懷著莫大的優越感在挑戰我們這一點,我能感覺得出來。也就是說,我認為那些不必要的裝點其實是衝著我們來的。」
「霧繪恐怕已不在人世。她為了成為瑪利亞,與菅彥一起升天了。奎因國名十作的最後一作,第十部是什麼?」木更津問道。
「國外製作的唱片、拉丁語/英語版的《聖經》,以及只有用簡單的平假名寫下『秘密』和『2點』的信。
的確是奇迹。如果這是事實的話……神想必是存在的。
「再來說肌肉。現代醫學表明肌肉可以修復,剛切斷不久、還未氧化的肌肉一旦連接起來,雖然無法做大幅運動,但憑藉相互的黏性時還不會分離。」
「因此,菅彥必須獲取死亡。這是為了得到永生的燦爛。」
木更津嘆了口氣,隨後開始講述案子本身。
是木更津。
「首先是伊都——斬首是所有命案的共通點,所以排除在外一被砍下腳,裝上了甲胄的鐵靴。是的。砍腳不是目的,兇手砍腳是為了能穿上鐵靴。因為不砍掉的話,就無法套上較小的鐵靴。
「一個人?」
他自己給出了答案。
我和警部同時向禮拜堂中望去。
「發現『地獄之門』已化為密室的霧繪隨機應變,放棄《美國槍之謎》的構想,替換成了唯一一個以密室殺人為主題的《中國橘子之謎》。《中國橘子之謎》本不是為有馬而設,而是計劃用在其他場合的。
「『地獄之門』。」
「書中的結局是什麼?」
「原來伊都是為了把你叫來,自己製造並寄出了恐嚇信啊。」警部似乎信服了。
實在是太湊巧了。只能認為兇手瞅准伊都發信的當口,立刻給我發來了恐嚇信。
「斷頭台嗎?!」
「被藏在伊都書桌的抽屜里。可能是為了提高搜尋難度,還在上面堆了資料和信封,而在最上面的是一封要寄給河原町偵探的信。
唯有暈眩的光芒從門裡漏出。我們處在逆光之中。
「可是,伊都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啊,對啊!」
誰都沒有回應。木更津沒有明示答案,只是徑直往下說。
「當然,伊都多半想出聲呼救。但是,這就跟咽喉被割斷的人一樣,只能『嘶嘶』地憋出那種難聽的破空聲。當時,伊都的神志清醒到何種程度已無從知曉,總之他憑藉本能,只顧往『地獄之門』
警部唾罵似的叫道。
「殺害靜馬時,她舉著多侍摩的頭在走廊里徘徊。她穿上大一號的衣服,把多侍摩的頭放在自己的頭頂上。在最近發現的埃斯庫羅斯的悲劇中,也有類似情節。我不知道霧繪是否參考過。然後,她讓夕顏看到這個景象,從而誘使我去開多侍摩的棺。
「所有的一切都昭示了推理的正當性。
因麥卡托的死而鳴響的喪鐘,終於將迎來由木更津導演的最後一幕。然而,他步履緩慢,彷彿不願向教堂走去似的。
「這一點成了瓶頸,恐嚇信的存在始終在妨礙我的思考。」
「不,嚴格地說,伊都還沒有死。我不清楚人的死亡基準是如何設定的,但在短短的零點零一秒之內,就連腦死都不可能發生。是的,被切割的頭和身子還活著。至於能否稱其為第一次死亡,這個問題應該由神來考慮吧。
「你是說,霧繪為凈化自身犯下了殺入罪?」
「這一瞬間,她想必得到了有生以來的最後一次無與倫比的幸福。霧繪也成為了『神』。」
「我光是走到這微不足道的一步,就不得不閉入山中。」木更津凝視著眼前的菅彥,「而她卻在住了僅僅五個月的異國他鄉,而且還是獨自一人,就做成了這麼多事。她才稱得上是真正的天才……」
「霧繪來日本才五個月,我不認為她清楚麥卡托君的真實身份。另外,委託別人調查也很危險,多半是不可能的吧。恐怕是麥卡托君來到這裏后,主動去接觸了她。」
「是的。也就是說,恐嚇信是一起被送達的,也是一起被投八郵箱的。」
「這是一條高遠宏偉的伏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