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八章 イマカガミ
或許是燈光的作用,建築整體發青發白,這龐然大物讓人感到了一種陰森之氣。我似乎也能理解了,死神為何會棲息於此地。
如今,在我眼前的不是兩天前因打擊過大離開宅邸的木更津,而是很久以前的那個健康、好耍貧嘴的木更津。
「夕顏小姐也很可憐啊。」
「如果否定你將萬劫不復。」
「……這是什麼意思?還是說……」
木更津敲了敲門,裏面回應了一聲「請進」。
「……」
「你的心裏已經沒有靜馬先生了!這不正是你剛才承認的事情嗎?既然如此……」
夕顏嚴厲地瞪視著我。這是她第一次表露出憤怒的情緒。
她只是凝望著桂川上掀起的一波波耀眼的漣漪,時而被魚兒的躍聲引得回頭觀看。
「我正在反省我的不負責任。但是,我只能這麼做啊。如果就那樣隨波逐流的話,我就什麼也看不出來了。」
「不這樣的話,你就無法從殼中脫身了。」
「然後,這兩份報告的結論是一樣的。」
「香月先生,早上好。」
「不能因此……」
木更津一臉愕然地喃喃自語道。勝利的預感急轉直下,變成了悲劇的序章。不,應該說是喜劇嗎?
「僅靠眼睛感知的東西,不過是瞬間的虛幻罷了。」夕顏堅守著自己的壁壘。
木更津即將完成的破解中究竟包含著怎樣的波瀾呢?面對不甚明朗的未來,我感到了隱隱的不安。
當周圍稀稀落落有人家出現時,夕顏終於開口了。從她的話里感覺不到否定的意味。
「御諸伯父明明有了靜馬這個兒子,還要收夕顏做養女,是有其深層原因的。」
「但是,絹代夫人怎麼說?她不是終享天年了嗎?」
我先回到自己的屋子,隨後又造訪了夕顏的房間。
我講述了這兩天發生的事——萬里繪和加奈繪的遇害,以及日紗就是椎月的事。
木更津追加了一句,似在表達對教授的敬意。
「我……」
「你打算服喪到幾時,奧菲莉亞,還是說你必須在門外舞蹈?」
「他恐怕知道自己的身世。正因為如此,我才認為他不會輕易被人殺掉。然而,我設想得過於樂觀了。明明我已經知曉了一切。」
麥卡托面露意外的表情。不,他是真的吃了一驚。看來這一幕並非他演出的一部分。
「在悲劇已成為現實的如今,教堂應該給我們出示了答案。」木更津沉靜地答道。隨後,他默默地邁開了步子。
我當即駁斥道:「這是幻象!」
「這是什麼東西?」
始終停留在一圈圈奶油上的視線,再次移向了我。
外面已是傍晚。街上亮起了一盞盞霓虹燈。
「謝謝。」木更津微笑道。
「……到了明天,一切都會崩塌。」
「我調查了椎月的血親,同時也調查了麥卡托君的來歷。結果就在這些報告里。」
我語焉不詳起來。倘若菅彥一直這樣下去,是不會有什麼進展的吧。
夕顏進入了暫時性的歇斯底里。她的邏輯已然崩潰。
語聲依舊無精打采。不過,在朝陽的掩映下,可以看出病怏怏的表情有了幾分柔和。
門內傳來了互相問候的聲音。沒辦法,我只好坐在走廊的長凳上等待。我貌似體面,其實也就是個沒人理的孩子。當然,木更津每次都這樣,過一段時間他會告訴我的吧。
門沒有鎖……那便如何?
「絹代夫人嗎?」
「請進。」
也許是被我的氣勢所懾,也許是事出突然,夕顏面帶茫然地看著我。
說完,我盯住了夕顏的眼睛。
不,應該是吧。
「不。」夕顏再次抗拒。她在竭盡全力地逃避。
他是否已經意識到,正是因此我才無法成為霧繪的神昵?
「哎呀呀,是木更津君啊。」
「這應該是你所希望的。這句話本身不正是你一直在等待的嗎?你把靜馬先生比作塞爾能。可是,塞爾能原本就是一個偽聖者啊。他領悟到的死是幻想中才能抵達的真實。」
看來警部也預感到木更津即將破案。他的表情就像一個離峰頂咫尺之遙的登山家,壓抑著的每一個動作都透著緊張之感。
對了,在神經亢奮的時候他還會抽煙。飲酒也是同樣的原理吧。
「我當然知道。可我只能這麼想啊。」
我調勻呼吸,接道:「那麼夕顏小姐知道這件事嗎?」
「不。」夕顏在抗拒。
思索片刻后,我問道:「你想留在那座宅子里嗎?」
「為什麼要這麼做?」
事有湊巧,我們在走廊上碰到了辻村警部。堀井刑警也跟在後面。
是的,在此之前……
同時心裏懷著一項決斷……
「這麼說,你得到天啟了?」
「可是,你找這位教授有什麼事?」
「……是啊。」我頷首道。
多半是酒精的關係,菅彥變得饒舌起來,對我的問題也是毫不猶豫地做出了回答。放在平時他是絕對不會開口的吧。
「從某種意義上說。」
只見他的臉上多了幾分陰沉。
「不過,」菅彥擺出一本正經的模樣,「我寧願相信她是作為迷信破除的象徵被迎人家門的。」
「可能是。因為力九_九_藏_書勸御諸伯父的就是祖母。」
「是我昨天托他們辦的,有關麥卡托的調查報告。」
菅彥一聲嘆息。不知從何時起他的身子靠在了牆上,好像站著也很累似的。
「麥卡托?」辻村叫起來。
因為承認了就如同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哥哥。
「我為何一定要那樣胡言亂言呢?」
「麥卡托?他和這個案子有牽連?」
木更津一聳肩:「好了,到此為止吧。今天的集會就這麼散了吧。」
「好啊。」我一口答應。
「你應該也意識到了吧。」
「……這就是你的回答嗎?」
雖說院系不同,但我畢竟是K大學畢業的。
我自己都覺得這句話十分殘酷。
「你還真是硬來啊。」
「我又沒有其他可去的地方。」
「只是——」
「說實話,我嚇了一跳。一回來就發現,不知何時我竟然被當成兇手了。」
木更津是否如查拉圖斯特拉獲取啟示一般,也得到了某種命中注定的東西呢?
「不,是修復。」
「這是要結束了嗎?」我吃驚地問道。
「啊,那個呀。因為他太聰明了,所以會有危險。總之,有了我剛才的警告,我想暫時不會發生任何事情。」
「你知道中道教授嗎?」
我取出帶來的文庫本——埃勒里·奎因的《荷蘭鞋之謎》,這本書很適合在醫院閱讀。
「這個解釋未免太自以為是了。」我厲聲攻擊道。
「是世界第一人啦。」
「你說什麼?」夕顏反覆問道。聲音比剛才要響亮一些。
「希望是這樣啦。」我坦率地承認了。
木更津的話像是在為麥卡托開脫。當然,我記得麥卡托的確時不時地展示過他睿智的一面。
包裹著死亡的黑暗……
「你,想叫我崩潰嗎?」
「但是……如果……」
「我……」
我想起了麥卡托得知日紗是椎月時的激烈反應。之前他從未顯露過那麼有失氣度的表情,哪怕只是短短的一刻。如今我能夠理解了。沒有人不會為母親的死哭泣。
木更津鬍子拉碴,身子似乎也比以前結實了。衣服雖然還是之前的那套西裝,但和離開宅邸時的形象完全不同。光看臉的話,倒和一個強壯的山裡男人差不多。
並非只是菅彥昨晚的那番話讓我介懷。迄今為止發生的事,一切關聯之物都令我心情沉重。
菅彥自我辯解似的強調道,但只是平增了一分空洞。
「你別看他那樣,其實是個很有才能的人。就說今天吧,我不覺得他說那些話是出於真心的。」
「還真是巧言令色啊。不過,那件事是真的嗎?」
由於這個星期一直待在蒼鴉城,看到潔凈而又現代化的建築,不知為何竟有一種新鮮感。
「不是單純的養女嗎?我覺得想要女孩的人是很多的。」
「夕顏小姐其實就像一件活祭。」
我敲門后,從裏面傳出了纖弱的應答聲。
「龍樹賴家……這是他的本名。『龍樹』是父親那邊的姓。」
首先去的是嵐山——曾經被譽為京都最美的地方。
「不負責任啊。在這期間又有三個人被殺了。」
木更津當真顫抖了起來。
警部就像看了一場無聊的單口相聲,狠狠刺了麥卡托一句,頗有些幸災樂禍的意思。
木更津忽地坐起身,舉起了手邊的資料袋。是一個茶色的事務用信封。
「就等著你這句話呢!」
「我……」
虛無縹緲的聲音從我嘴裏漏出,然而菅彥並未意識到其中的微妙語義。
咔嚓咔嚓……齒輪聯動,化作了龐大的傳動裝置。
夕顏似乎感到了憤怒,但很快就克制住了自己。
「你真的愛靜馬先生嗎?」我連珠炮似的發問。
「霧繪就拜託你了。本來應該由我來保護她的,可是……」菅彥乞求似的傾訴道。他語音還算清晰,情感之箍也似乎鬆弛下來。
「我們結婚吧。」
「辻村警部馬上就要到了。」
想起昨天的事,我心中不由一痛。只是,這些話又怎能對菅彥說呢。
「這不是一次很好的散心嘛。在那種地方待上好幾天的話,人都要瘋了。偶爾也得換換空氣嘛。」
「總覺得你是在故弄玄虛啊。好吧,接下來我們去哪兒?」
他似乎在通過我觀看木更津的影子。
「你可沒有今鏡家的血統。」
一
我坐回椅中,進行了一番說明。這或許是一次決定性的、能左右今後命運的說明。
「那件事我們也是知道的,所以,儘管我們對她沒有排外之心……」
是「イマカガミ」,那悲凄的旋律化為賦格,反覆不斷地湧現出來。read•99csw•com
我倆離開被終末的緊迫感所籠罩的蒼鴉城,駕著Piazza車下山去了。
木更津垂頭喪氣。這是他敗給自身極限時的姿態。
「這麼一來,那孩子也能得救了。她一定會得到祝福吧。」
「你遲早會明白的。現在我們回車上去吧,越來越冷了。」
沒有人打算髮言。眾人的視線死盯著木更津的一舉一動,都在觀望事態的發展。
似有輕微的齒輪齟齬之聲從某處傳來。木更津恐怕也已經意識到,自己的邏輯開始偏離了正軌。
「……你在看書嗎?讓你等了這麼久,不好意思啊。」木更津一瞬間露出了吃驚的表情。
「但是,我總覺得看不順眼。而且他還老是找警部的碴兒。兩個人不太合得來的樣子。」
然而,沒有迴音。
「……這隻是偶然吧。」
木更津早已邁開步子,我慌忙追了上去。
「你好。」
夕顏似乎還沒有領會我的意圖。
是說靜馬的事嗎?
「到頭來,在這樁案子里,我好像直到最後都沒能佔據先手。就連將死對方的一手也不得不聽從對奕者的解說。」
我說出了這個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想法。作為神話時代的一則悲劇也就罷了,如今可是二十世紀也只剩下十年的現代了。
「只是?」麥卡托反問道。聲音綿軟無力。
屋裡很昏暗,大概是調低了燈的亮度吧。
「去湖邊的準備做好了嗎?」我只把門打開一半,問道。
夕顏臉朝下方。長長的黑髮散落在桌面上。
我倆沉默不語,唯有鞋底發出「咔嗒咔嗒」的足音。來到四接中道教授的房間前,只見白色的門上懸著「在室」的掛牌。
「啊,菅彥先生。」
「我是認真的。」
木更津不再贅言。直到最後的最後,還想藏一手嗎?
「今鏡……」
「是嗎。」
「即使你自己沒有認清這一點,但你的行動顯示了你所有的心理,表明你的愛只是一場虛構的夢。」
那是麥卡托的頭顱。
我再次打量麥卡托的臉。莫非他也是深受今鏡家血統束縛的人之一嗎?
「少來。說得我頭痛。」
我站起身的同時,用雙手叩擊桌面。
我點了兩份摩卡咖啡。夕顏坐在我的對面。
我看著夕顏,但無法讀懂她的反應。帽檐在她的眉目間落下了陰影。
「因為是感情的問題。」
「我的母親也是如此,從外面嫁入今鏡家的人都已早早謝世。另外血親當中,不管是雙胞胎,還是椎月姑母、霧繪,都絕無幸福可言。」
兩個小時后,我們走進了四條的咖啡館。店面有兩層,很寬敞,但與閑靜的山中不同,裏面只有兩三個空位。或許是周六的緣故,大多都是成雙成對的年輕人。
突如其來的話語一瞬間令我措手不及。
有馬、伊都和畝傍的妻子都已經去世。而菅彥自己也在悲痛中失去了本該稱之為妻子的女人。
菅彥多少有些熟不拘禮地走到我身邊。看來此人屬於借酒壯膽型。
「先不說這個,你究竟去哪兒了?我可是擔了不少心啊。」
只保住她的性命大概不難,但這應該不是菅彥希望我做到的事。
「這就算結束了是吧?」
「你喜歡夕顏小姐對嗎?」他的嘴邊綻放出笑容。
「那兇手是誰?」
與不久前的那一天不同,外面沒有下雪。不過,從窗口傾瀉而入的金色光輝讓人想到了天使降臨的一幕。
隨後他又撲哧一笑,咕噥道:「啊,倒不如說是一次別有深意的偶合吧。」
「不。」菅彥搖頭道,「不光是為了這個。香月先生,你看了今鏡家的人員構成後有何感想?」
總覺得菅彥的解釋多半正中要害。
聽到椎月的名字時,木更津似乎也吃了一驚。不過,他只起點頭說了一句「是這樣啊」。
木更津告知現在要去麥卡托的房間——其實就在隔壁,辻村也隨同前往。
警部抬起頭,將資料放回信封。
如假包換的敗北宣言。斜陽下隱約浮現出一個偵探宅折戟沉沙的身影。
木更津沉穩地說著,臉上現出了一貫的超脫笑容。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
「是指養女這件事嗎?」
「我多半還是無法忘懷,所以……」
菅彥霍地從牆邊直起身。
「你的悲傷並非指向靜馬先生,而是指向面對靜馬先生之死的你自己,不是嗎?這三天來你所做的不是對死者的弔唁,而是自我陶醉。靜馬先生的死只是一個符號。」
肌膚還保有血色,看來遇害還不到一個小時。
「不過,我差點兒就被麥卡托騙了。辻村警部好像也信了一半。」
「你遲早會知道的。現在我們去麥卡托君的房間吧。」
「我最喜歡這一樂章。」
「麥卡托……」
「剛才清原君拿來了這個。」
這不容分說的態度或許強硬,但手段正當與否對現在的我來九_九_藏_書說並不重要。不管怎樣,目的為先。作為悲劇結尾襲來之前的最佳方案……夕顏似乎被我的氣勢所壓倒,沒怎麼反抗就順從了。
冷淡的語氣。連眼睛都還閉著。
然而,即便太陽升起、人已醒來,我的心中仍是一片暗淡。
這是一場賭博。謊言與真實相隔一紙的一體化。能否成功尚不知曉。
「我倒覺得你和這個麥卡托很像啊。」
不久,夕顏一邊攪拌著咖啡,一邊低聲說道:「既然這是今鏡家的宿命……」
木更津毫不客氣地說完后,把門關上了。
「怎麼樣?」我合上書問道。
這也許是某種徵兆。
木更津似乎做過預約,前台小姐打完內線電話后,立刻把詳細地點告訴了我們。
木更津一豎大拇指,但沒做任何具體的說明。我直覺他會保密到破案時為止。
「所謂的解答只能是自我破壞。」
原本期待捲土重來,卻得到了有失穩妥的結果。可以說,這也要拜那黑暗所賜。
「……如果是這樣的話。」她平靜地點了點頭。
「對了,麥卡托君,下次要輪到你當心了。」
木更津嗤笑一聲。這就是所謂的勝者的從容吧。從現在的情況看,誰都明白兩人的立場已完全顛倒。
「這話是什麼意思?」警部問道。
我疾步走到床前,抓住夕顏的肩頭。
「日本神經醫學界的第一人對不對?這點事我還是知道的。」
「我再也不說去湖邊了。我們上街逛逛吧。」
夕顏沉默了。恐怕她已認清了真正的自己,但又不願意承認吧。
「因為你想通過這個夢逃避逼迫而來的現實,不是嗎?」
警部「嘩嘩」翻過幾頁報告書,大致瀏覽了一遍。
之前的辛勞如走馬燈一般……不至於這麼誇張,但多少應該有那麼一些感慨。
見她已平靜下來,我扶正眼鏡,理了理襯衫的領口,隨後說出了我的最終結論。
「啊,他說他已經到了最後一步之前。我想明天他就能破案了。」
「告辭了。」木更津向門內的教授敘完禮,關上了門。
我們已經持續行走了二十多分鐘了。無論走到哪裡,眼前都是一樣的風景。
然而,表述得如此直接反而暴露了她情緒上的混亂。
嘭!
二
木更津追悔莫及。對他來說,這次的失態也許比多侍摩開棺一事更為嚴重。
「夕顏小姐,你真的很悲傷嗎?」
「回去啊。」
「接下來我要去幾個地方,你也一起來嗎?」
古人有雲,早晨的第一遍雞鳴能趕妖驅魔。被妖怪襲擊的旅人因雞叫聲得救的民間傳說遍布各地。
「好老套的想法。」
以他的話為號令,聽眾們紛紛站起身來。
這時,侍者端來了熱氣騰騰的咖啡,打斷了緊張的氣氛。
他緩緩地站起身,撥起了唱片機的唱針。
木更津悠然自得地進了房間。至少這態度不像是一個被指控為兇手的人,又或者只是死豬不怕開水燙?
「他為什麼會被殺!他應該知道自己有危險啊!」
來到樓梯前時,我和菅彥擦肩而過。只見他腳底晃晃悠悠,像是有點醉了。總不至於喝的是賞月酒吧。我以為菅彥從不飲酒,所以略有些意外。
「真的要結束了。」他反覆確認似的說道。
「我的身世是非常清楚的。雖談不上出身名門,可也不是什麼梅德韋傑夫的曾孫。而且,據說梅德韋傑夫確有一個曾孫,但那是一位女性。」
「我看好你。」
就像對待一個人偶。
「太好了。」
又一聲嘆息傳來。
然而,菅彥的話給了我沉重的壓力。
「你沒注意到嗎?這裏沒有『女性』啊。」
「香月先生。」
「嗯,只聽說過名字。」我回答道。
話雖如此,但菅彥既已搬出這套說辭,毫無疑問他也是受宿緣束縛的入之一。
我們慶祝了兩人的重逢。雖然只有兩天,但對我來說很漫長。
「這是唯一一個合乎邏輯的解決方法。我能夠理解你,也只有我能夠理解你。而且……我擁有你一直在追求的東西。」
「哈?」
「從否定瑪利亞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完結了。」
麥卡托被列入嫌疑人名單了?這也是一個盲點,但同時我又覺得比較薄弱。
我合上門轉身離去。
她略有些結巴。
夕顏正在打點行李,準備離開這裏。為了擺脫今鏡家不祥的檻欄,她必須這麼做,同時也是為了打破靜馬的虛像。
「請稱之為古典的想法。」
剛才的問題也許是令人痛苦的,然而,必須回那座宅邸應該是程度更甚的拷問。
鋪陳于門后的世界——
鎮魂曲也已來到第三樂章,如彌撒曲一般光彩熠熠。與生命的凱歌相去甚遠,卻又充斥著無機質的安樂。
「是的。」夕顏的音色還是那麼地沉寂,「為什麼帶我來這裏?」
一陣風吹過了荒野。
「……你來這裏正是為了這個目的。」
同感。
「這是那個……」
人流稀疏。引以自豪的紅葉早已凋落,唯有枯木凄然峭立。存息於水墨畫中的單色世界正沿著河read•99csw•com岸伸展開去。如此時節,就連風光明媚的嵐山似乎也成了人生由秋入冬的象徵。
「月色可是很美的。」
他雖然繃著臉,但又透出了一絲輕鬆。
「最後,還不是得由你來保護她嗎?」
沒有人去留意他。
店內的顧客紛紛向這邊觀望,儘管我倆被迫暴露在不期而至的目光中,但我的舉動似乎有效地抑制了夕顏的情緒。
麥卡托尖銳地反駁道。然而這不過是單純的嘴硬,已經沒有人再對麥卡托表示贊同了。
我可能在寂靜的樓道里等了三十分鐘左右吧,木更津終於出來了。
「……木更津先生進展如何?」
「……」
夕顏的話含混不清。陰翳消失了,露出了底下的憔悴。
回到蒼鴉城是在九點過後。眺望夜晚的蒼鴉城,這還是第一次。
木更津把信封遞給辻村,手勢中透出焦燥之感。不過,他好像恢復了鎮靜。
今鏡家缺乏家庭的氛圍,也許正是出於這個緣故。
「最相信、最恐懼這一點的人恰是我的這位祖母。」菅彥略有遲疑地答道。
記得半年前他發表過一篇論文,名為《針對去甲腎上腺索性反應的變感神經抑制》,當時引起了熱議。
這麼說來,夕顏其實是替死鬼?她並非作為家庭的一員,而是作為絹代夫人的替身被招入了家門?
「沒有。」聲音從床上而來。
不過,眼前已出現一縷曙光,雖然微弱朦朧。那是一種類似預感——近乎于確信的東西。
「太過分了!」充滿感性的話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
我們首先去的是國立K大學醫院。醫院好像正在增建樓房,北側掛滿了「安全第一」的橫幅。這麼一來,病人多半也無法好好休養吧。
「是的。那是困擾著你的奇點方程式的唯一解。」
他的話就此中斷了。
麥卡托的頭上戴著印有商標的大禮帽,從低垂的帽檐下能看到那張因驚愕而扭曲的臉。圓睜的雙目彷彿在告訴我們,它們已經張開到了極限。
我撇下被家庭的重負壓垮、垂首不語的菅彥,走上了樓梯。我已經不想再說什麼了。
木更津離開之際,轉身丟出了一句不明所以的話。
白晝擁有太陽的同時,夜晚擁有瘋狂的月亮。蒼鴉城始終籠罩在黑暗之中,木更津的失招便在於此。
「是問這個『為什麼』的意思嗎?他應該清楚自己的命運。誰知……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這個目前還需要保密,所以你先在這裏等我。」
木更津坐進黃色的沙發,終於如釋重負似的嘆了口氣。這一個個不經意的動作讓我安下了心。
手執名日「睿智」的黃金弓,射出邏輯之箭。箭之所指總是準確無誤,令任何犯罪者都無處逃遁。
相比麥卡托的死,他似乎對木更津的態度變化更感到吃驚。
三
木更津敲了敲麥卡托房間的門。
「……是。」
「但是……」
「沁入不了你的心靈嗎?」
悲慘的結局已然啟動,就連木更津也不可能防其于未然,正如誰也無法改變自己的命運一樣。
「真拿你沒辦法啊。要不我們去祗園吧。」木更津就像一個哄孩子的母親。
「多謝多謝。我在山裡啊。到鞍馬山修行去了,還受到了瀑布的洗禮呢。」
看來警部頗為意外。他將視線從麥卡托的頭轉向木更津:「到底是怎麼回事?」
清原是木更津偵探社的社員,與我和木更津同年——其實偵探社的社員大多都是三十歲左右的年輕人。
冷淡的回答。莫非靜馬的死仍牢牢地佔據著她的心靈?
木更津語速飛快,渾然忘我似的不斷絮叨著。
「他……這位麥卡托君是椎月的兒子。」
「你遲早會明白的。」
無頭死屍,以及桌上的人頭。
「沒錯。我等之外的一切都歸結于這個『今鏡』。真的很可怕,不是嗎?」
木更津不負責任地說笑了一通,向盥洗室走去。
「可能被殺也不要緊嗎?」
「嗯。」木更津點點頭。
那壓抑著情感的語聲,微微散放出寂寥之感。說他脫胎換骨未免過於穿鑿,但確實有了某種變化。
「好吧,話是這麼說……」
「收夕顏小姐做養女是為了讓她替代自己嗎?」
「你說什麼?」
今晚月色癲狂,宛如一把青刀。
「靜馬先生反抗命運,霧繪小姐準備接受命運。而你是逃避命運,逃避以命運為名的現實。」
靜悄悄的走廊里回蕩起我的聲音。木更津豎起食指,「噓」了一聲。
「可是……」麥卡托想厲聲反駁,但論調中已絲毫不見先前的氣勢,「光是這些還不能成為否定的依據。說不定你有別的動機,比如,你可以拿到菅彥所獲遺產中的若干成作為報酬。」
「龍樹茂久——也就是椎月私奔的對象,四年前去世了。椎月生下孩子后也是下落不明。當然,他其實也在蒼鴉城。而這位椎月和龍樹茂久的孩子就是麥卡托君。
「你的話很過分啊。但是,我愛我的哥哥,比世上的任何人都愛。」
一想到好友木更津也這麼認為https://read.99csw•com,我的頭當真痛起來了。
當咖啡館的背景音樂悠揚地在耳邊響起時,夕顏將流散的長發撩向耳後。
「祖母得知過門的媳婦接連死去后,生怕下一個就是自己。而祖母親自打破了這個迷信,只能說是一種諷刺了。」
羽絨被微微一顫。
匙子的運動停止了。杯中發出了聲響。
「這是怎麼回事?願聞其詳。」
我倆下車后,沿嵐峽的南岸步行。想是穿得單薄了,只覺冬風冷徹入骨。倘若伸出手去,怕是會化作塵土消散殆盡吧。
木更津平靜地點頭道:「嗯。修行是有成果的,雖然尚存幾處瓶頸……但是,通過這個案子我痛感到自己是如何的軟弱無力。有人說我像神一樣,但其實我連使徒都不是。」
「『命運』嗎?」
「我儘力而為。」
我們就這樣互相看著對方,大約有一分鐘吧。
「我不希望再有任何人死去。」
菅彥的祖母絹代夫人一直活到了兩年前。雖然我不認為她能永遠保持肖像畫中的美貌容顏,但畢竟活到了將近九十歲,完全是壽終正寢。
「究竟是什麼人、什麼惡魔、什麼神讓一切都變成了我的錯呢…」
「不是。這樣的話不就跟麥卡托君的邏輯一樣了嗎?」
麥卡托則呆然佇立,眼睜睜地看著自身價值體系的崩潰。
「你想讓我怎麼辦?」
麥卡託故作鎮靜,將木更津請至身旁。然而,從拐杖前端的微微顫動也能清楚地看出他內心的動搖。
「謝謝。」
木更津迅速打開門口
「可憐?」
為了永生,人必須先去死。這是馬勒的遺言。然而,第一記木槌就已將菅彥擊為屍骸,對他來說,久生只是虛幻之物。
「麥卡托是兇手?」
加之躺倒在桌邊的那具「無尾晚禮服」,我甚至有一種錯覺,麥卡托如今還在說著玩笑話。
夕顏已經換好衣服,穿著與第二次見面時一樣的黑色禮服。她看到我時,似乎有點吃驚。
這是夕顏的回答。這回答似乎竭盡了她的全力。
「對你來說是雙重喜訊吧。」
「你怎麼了?」
等警部來了,一切是否都會得到解決呢?
「我聆聽了你的高論,很有說服力啊。」
然而,關於這句話他也沒有多做解釋。
「是的。」
事隔多日的出行令我喜出望外。
首先是夕顏,菅彥、霧繪也緊跟其後。菅彥露出安心的表情,向木更津行了一禮。
「我……」
「你還是很陰鬱啊。心情無法好轉嗎?」
菅彥始終低著頭,直到在我的視野中消失。
我還是一臉依依不合的表情。
「很好。」
抬頭看鍾,已經過了十點。我整頓裝束,來到了夕顏的房間。
木更津洞悉一切似的笑道。對他來說,讀出我的內心活動恐怕比小學算術還要簡單。
沉默向我們襲來。然而,我的視線絕沒有離開過夕顏。她也是。
我不太能領會菅彥的話中之意。
「構嗎……我不太明白。」我老實地應道。
「回去……那我幹嗎要跟著你出來啊。」
「犯罪藝術中的阿波羅神」——這是我曾經對木更津做出的評語。
嘲笑式的態度。木更津難得說話如此諷刺。
也許是的。
「你是第一次來嵐山嗎?」
「我曾以為你愛著靜馬先生。你們雖然是兄妹,但並沒有血緣關係啊。恐怕你自己也相信是這樣吧。」
「……不清楚。但是……」
「你的一切行動的依據無非就是你自己。靜馬先生對你來說反倒只是一個木偶。」
當我凱旋而歸、回到房間時,就見木更津正躺在床上聽唱片。
啜了一口眼前的咖啡,我目不轉睛地注視起對面的女子。她外表看來十分堅毅,這大概要拜她身上的黑禮服所賜。
這語聲又好似神的審判,只是從中看不到一絲滿足感。
木更津剃起了鬍子。從刮胡膏的縫隙中漸漸現出了原先的紳士形象。當木更津把頭髮整齊梳好的時候,就完全回到了以前的他。
「我也希望是這樣,畢竟瑪利亞的事是我的責任。可是,父親和叔伯們好像相信這一點。因為他們都與各自的夫人死別了。」
木更津大概聽過了無數遍。
「這是要去哪兒?」
「不管怎麼說,我人就在這裏,這本身不就能證明我的清白無辜嗎?」
木更津大搖其頭,那意思像是在說「別把我和麥卡托混為一談」。
我不再追問。自入山修行以來,他好像變得更神秘了。
「對了,你最後對麥卡托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夕顏面露卑屈的笑容,與平日的輕笑不同。然而,我沒有回應她,只是默默地打開了車上的立體聲放音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