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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第七章 麥卡托登場

第二部

我聽見了那預言的女孩兒的話,她在王家的殿堂里所說,
墨涅拉俄斯並未到冥間的黑暗裡,
埋藏在地下,卻是在海波上受著辛苦,
也還沒有靠近他祖國地方的海港,
度著漂流生活的不幸的人,失掉了夥伴,
從特洛亞出發以後,靠了海上的槳楫走遍世界各處。
——歐里庇得斯《海倫》

第七章 麥卡托登場

他和木更津一樣。恐怕……是靜馬請來的偵探。
「原來是這樣啊。」麥卡托一聳肩,「我要去霧繪的房間。」
「就是羅曼諾夫家的隱秘財產!」麥卡托頗具效果地停頓片刻后,繼續說道,「如今已是眾所周知,當時的沙皇尼古拉二世為提防革命,在英格蘭及德意志等國開設了賬戶。這些都是秘密進行的,作為逃亡時的資金。與俄羅斯相交甚厚的日本恐怕也保管了其中的幾分之一。不過,由於當時日本的銀行制度還未確立,所以必須託付給個人。假如受託者就是梅德韋傑夫,以及多侍摩的父親今鏡多野都的話……」
這麼說,木更津開棺驗屍也好,因自我邏輯的崩潰受到重創而遁入山中也好,都是一個月前就計劃好的事嗎?如木更津這等厲害的人都沒能逃脫兇手的掌控嗎?
警部瞪了對方一眼:「但這件事對日紗婆婆來說很重要。」
然而,(正如預想的那樣)沒有得出結論,只是以浪費時間而告終了。
警部用可怕的目光看著麥卡托。這是一雙飽含憤怒的眼睛。這兩位果然不太投緣。對立沒有表面化,是因為警部以職業精神為先,一直在克制自己。對方再怎麼差勁,畢竟也是偵探。
過分壓抑的聲音意味著他自己都對這個發現大為震驚。
「你的想法才讓我不能理解呢。就現在這個樣子,你憑什麼期望我會說聲『好的』?」
我們坐進了系在碼頭上的三號船。一號船好像有破洞,無法使用。
「咦?這次是日紗啊。終於到第三個人啦。」
理所當然地,警方沒能從棺內棺外檢出指紋。
夕顏裹著毛毯,游移不定的眸子望著牆壁。
「這個也很簡單。這次的案子有一個共通點,那就是本質都極其單純,只是被木更津君故意往難處解釋了。如果木更津君沒能介入本案,就連警部先生也能立刻查明兇手吧。
「你知道?」
麥卡托舒了一口氣,隨後將手邊的果汁一飲而盡。
現在離屋宅應該相當遠了,昨天早晨散步時也不曾走到過這裏。
「信不信是你的自由。」
被他說中了。但是,這並非我留在這裏的唯一理由。我必須履行和菅彥的約定,還得跟夕顏一起去湖邊。
「到底是怎麼回事?」
「第二類是為了把嫌疑指向特定人物。換言之,唯一持有鑰匙的人,或像《猶大之窗》那樣案發時與受害者同居一室的人,理所當然會被視為兇手。這個也與案情不符。因為日紗已被殺害,而且完全看不出兇手有將殺人嫌疑指向家政婦的意圖。
於是,警部也語帶譏諷地回敬了一句。雖然與昨日相比他的怒火已經收斂了不少,但似乎仍不能完全控制。
麥卡托一指湖的中央:「那個。」
「不,不是。」
我悄無聲息地點頭。我終於明白了,這個名日麥卡托的男人是誰,如今為何會站在玄關前。
恐怕多侍摩知道日紗就是椎月,不知出於何種理由,他強迫自己的女兒不得使用今鏡這個姓氏,直到她化為塵土。而椎月也順從了自己的命運。
「請不要灰心喪氣。」
言及此處時,警部嚴肅地低聲說道:「雖然我不想承認,但兇手確是在一個月前制訂了周密的計劃。設計藍圖是在開始給多侍摩下毒……不,把今鏡家一族喚來蒼鴉城的那一刻,這個計劃也許就已經成形了。」
「動機是什麼?」
無聊空洞的問話。明明我的眼睛已確認了相反的事實。
「為兇手而做的環境設定,這就是第七種解答。」
日紗臉孔發黑,醜陋不堪。都說人一死表情就會大大變樣,誠如斯言。因痛苦而扭曲的臉簡直和那個態度冷淡的家政婦判若兩人。
河原町是伊都除木更津外另一個打算委託的偵探。就以在京都的知名度而言,河原町絕對要高過麥卡托。
這傢伙平時到底在想什麼啊?
「這麼說,兇手知道日紗就是椎月?」
「啊,不是這個事。」
「那姐妹倆就如天使一般,竟也……到底是誰……」
「我叫香月。木更津的朋友。」
「你到底……」
菅彥執起我的手,說道:「我懇請你保護霧繪。」
「我這個人看起來是不是很靠不住啊。當然是啦。」
「華生嗎?原來如此!」
「怎麼可能?!」
「時間還有的是嘛。再說了,我的歸納很簡潔,不會花太長時間。最關鍵的是,為了揭露兇手,無論如何都需要這個講義。」
麥卡托的反應出人意料,以至於警部等人都驚訝地看著他。因為眾人原以為他一定會嗤之以鼻。
到湖中心看似很近,實則距離不短。粗略估計有五十米左右吧。
多侍摩大約死於三十天前——亦即一個月前他確實去世了。不過,並非病故而是毒殺,這一點與公開報道的內容不同。
「你是坐小船去確認的?」
「也就是說,萬里繪和加奈繪兩點時被約到湖邊來了。」
麥卡托聽到我的話,一瞬間臉上露出了不快的表情。
麥卡托一臉得意之色,正準備開始他的演講。
我一邊在腦中勾勒著種種可能,一邊走回自己的房間。
「去世了?……是被殺害的嗎?」
然而,現在是冬天,並非西瓜上市的季節。這麼說……我不願再想下去了。
「你要做什麼?」
「也就是說,不存在什麼恐嚇信?那為什麼又要特地去製作一封啦」
麥卡托的裝束與昨日一般無二。那身齊整的穿戴讓每個人都感到了不快。
「……是這樣啊。」她平靜地低語著,稍稍垂下頭。
自從麥卡托發表了木更津兇手說,眾人都感到周圍氣氛異常,不,應該說是感到了一種重壓。沒準一部分人正在回憶木更津這個罪大惡極者的音容笑貌。如此一想就覺得有點可怕。然而,最可怕的是我自己也漸漸被麥卡托的論述打動了,雖然只有那麼一點點……「那這個共犯到底是誰啊?」
連我自己也不明白,我為何要這麼好心去忠告他。這份心思是否該稱之為好意尚不明朗,但總之在麥卡托那裡好像完全行不通。
「第六類是出於職業精神。換句話說,兇手是迪克森·卡爾或小栗蟲太郎一類的人物,亦即兇手受職業稟性的禍害,不由自主地製造了密寶。然而,在本案中目前還沒有發現這樣的人。硬要說個人選出來的話,也就是我——麥卡託了吧。
我剛想觸摸屍體,被麥卡托攔住。
「是說兇手嗎?」麥卡托的表情似乎在說他還想再多玩一會兒,「別管什麼眉目了,反正範圍都已經限死了。剩下的就三個人,菅彥、霧繪和夕顏。」
心緒早已沖在前頭,可關鍵的小船卻怎麼也走不快。
「再來看那個密室,其實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了。正因為太簡單,所以誰都沒有意識到吧。不,大家應該想到過。然而,木更津君總是說『這個兇手很聰明,會用一些不同尋常的厲害手段』,于起你們便誤入歧途,以為密室不會那麼簡單,兇手應該傾注了更多的智慧。
「什麼事?」
因為麥卡托早已把「感情」遺忘在了遙遠的彼方。
翌日清晨,人們發現了家政婦的屍體。同時還找到了本以為已經遺失的LP唱片《死神與少女》。
怪人云雲並不只是傳言,而是事實。這一點我剛做過確認。當然,能否單用「怪人」一詞來涵蓋還是一個問題。
「你是說多野都和多侍摩侵吞了這筆資金?」
「他真的是梅德韋傑夫的曾孫?」辻村警部緊握雙拳,探身問道。
他遞給辻村一張紙片。這東西像是便條或信紙,被放在其中一件春衫—一估計剛穿上不久,如今已凄慘地被血弄髒了——的袖口裡,當然我們不知道這件衣服屬於雙胞胎里的哪一個。
「放心吧。我可是理性動物。」
說著,他目不轉睛地看起我來。我本想回一句「我是黑斯廷斯」,但這也一樣無聊,所以就決定保持沉默。
恐怕他也漸漸相信了麥卡托的話,不料卻在此處突然被絆了一跤,吃驚也是難免的。當然,前提是他清白無辜。
「為此目的製造的密室通常會結合前兩類理由,所以同樣可以排除。最關鍵的是,光是殺害後來的畝傍及靜馬,就足以使殺人罪名成立。所以,再製造密室也是毫無意義的。
「啊,有點跑題了。」麥卡托整了整禮帽,「木更津君從一樓的庭院把人頭拋進了二樓共犯的房間。當然,中庭有夕顏小姐在,所以是從宅邸外側扔的。正好香月君也說過,在庭院散步的時候碰到了木更津君。」
我無言以對。
「你且聽我說。」
「那是當然。木更津君辦不成,而我麥卡托能辦成的事多了去了。對了,你有沒有下定決心當我的華生啊?」
警部指的是木更津的離去嗎?入山修行的木更津何時會下山呢?何時才會返回這幢宅子?
的確,按照排除法就只剩下霧繪了。
他的反應超乎我的想象。不,是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全體相關人員算是到齊了。
「那件事一直將我的罪孽拖曳了二十年之久,而現在我終於要找到安息之地了。我不想破壞它。」
「你總不至於一直在這裏等木更津君回來吧。」
看來辻村感到了從所未有的憤怒。
那微笑屬於日紗。不,屬於椎月。躲在低垂著的額發背後的表情,與肖像畫中的微笑無一不合。
「椎月體內也流著今鏡家的血脈。」辻村一字一句地說道。不知不覺中連警部也被這座宅邸感染了。
警部當會在今天上午趕到蒼鴉城,兼為報告多侍摩的解剖結果。
既是砒霜,也難怪主治醫生(還是個為人得過且過的私聘醫生)會判斷失誤。此外,雖說給病弱的多侍摩送三餐的是家政婦日紗,但任何一個家人都能做到往裡面摻毒藥。
有兩具……
「理由為何?如果存在目的,那到底是什麼呢?」
麥卡托的表情告訴我,一切盡在他的掌握之中。恐怕他已從警部那裡得知了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
沒錯。兇手就是這三人中的某一個。無論兇手如何小心不留下線索,網也是越收越緊了。但問題是,同時也付出了巨大的生命代價。
「船里的真是那對雙胞胎嗎?」
男人的話中瞬間增添了幾分熱度。笑容猶在,但目光卻逐漸銳利起來。
菅彥的聲音低沉下來,似乎正在回想日紗與雙胞胎日常生活的點點滴滴。
辻村默默地朝桌子砸了一拳。
現場照片拍完后,警部仔細檢視了屍體,嘴裏一邊嘟嘟嚷嚷地說個不停。
誰也沒再說一句話。意外之極的結論令眾人目瞪口呆。這不是一個命令你相信就能相信的結論。然而,也無人能提出有效的反駁。
「又是我來了人已經死了。」他毫無責任感地輕嘆道,隨即遞上名片。「一直沒做自我介紹。我是麥卡托鯰。」
他身穿無尾晚禮服,打著時髦的蝴蝶領結,手執棒狀拐杖,頭戴高九九藏書筒禮帽。此人雖然個子高,也沒留下一撮小鬍子,但總覺得氣質與那著名的喜劇大師頗為相似。
「你要去哪兒?」
「沒有。」我當即否認道。
他似乎終於回過神來了。
「這次是在唱片上。有意思。是《死神與少女》和《美國》啊。一感覺他的視線在唱片上停留了一瞬間。辻村似乎也注意到了。
「菅彥先生的動機很簡單。你——」麥卡托面向臉色蒼白的菅彥,「想把今鏡家的實權收入自己手中,所以殺掉了擋路的伊都、有馬,以及不認可你能力的畝傍。
警部兩年前失去了孩子,好像是因為肺炎。由於是一向疼愛的獨生子,聽說警部當時傷心欲絕。他對日紗的心情可以說是感同身受吧。
在這寂靜之中,響起了一陣鼓掌聲——啪啪啪啪……是讚美的掌聲嗎?
這就是所謂的贖罪嗎?
「狀況構築……這不和木更津一樣嗎?」
警部指給我們看的是一枚戒指,正戴在日紗右手的無名指上。
我造訪了夕顏的房間。
麥卡托目光輕蔑地看著那扇剛走過的門,哼了哼鼻子。
不,不光是堀井。判明日紗是椎月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被現場異樣的氟圍吞噬了。
「我想連椎月本人也無法理解這份從心底湧出來的感傷之情吧。」
這還不如直接拒絕來得體貼。
「看來他總算要干點本職工作了。」
「誰知道呢。」
「由此,木更津君一直在下面,而共犯始終待在二樓,根本無須使用一橫至二樓之間的樓梯。也就是說,殺害畝傍並砍下頭的是木更津君,把化好妝的頭擺在畝傍房間里的是共犯。」
日紗應該明白麥卡托話中的意思。然而,正是因此她才必須抗爭到底。
「那麼,天才的你已經有眉目了嗎?」
而且,日紗已無法繼續直視雙胞胎的屍體。
「原來你早就知道啊!是什麼時候?」辻村怒喝道。
麥卡托徑直去了船頭,於是我自然而然地拿起了槳。可能是風的緣故,雙胞胎的小船輕輕搖曳著打起轉來,就連我們靠近時產生的波紋也微微有些晃動。
「是的。她終於平靜下來了,現在已經在房裡歇著了。」
不久——
語至末尾已不成句。日紗的模樣讓人覺得她就像女兒被擄走的德墨忒爾。
「椎月?!」
「……」
紙上畫著湖的簡略示意圖,在碼頭附近有一個箭頭。紙的下方「2點」
「真是有趣的推理啊。」木更津面露微笑。
「是又怎麼樣?」
看來警部改變了思路。他的意思是,殺害日紗並非兇手本來的目的。
「怎麼回事?你總不會是預言家吧。」
「你還有什麼事……」
一股想就此返回的衝動攫住了我。
「木更津君那邊要是聯繫你了,你就代我轉達。」
「頭是怎麼拿上二樓的?」
菅彥的反應與對待木更津時的態度十分相似。當然,他面對麥卡托時抱有的期待程度也要比面對我時大一些。這一點令我感到羞恥。
「菅彥先生嗎……」我難以置信地追問道。那個菅彥竟然……不過,棄委託人于不顧、背信棄義躲進山裡的人畢竟是木更津。
說完,家政婦便掩面而泣。嗚咽聲在山間久久回蕩。
家政婦搖頭。
「……太慘了。」
一身盛裝的「稻草」說著,還拿拐杖的前端指住我。
「還不明白嗎,警部?很簡單啊!排除既定觀念即可。也就是說木更津君為了讓自己深入今鏡家,實施了這些多餘的『裝飾』。」
「總之,他做給你們看的不是推理,他只是在描述自己的犯罪計劃罷了。剁下腳、換上甲胄的鐵靴也好,砍下頭、擱在衣帽架上也好,都和我前面解釋的一樣,是為了創造一個木更津君的存在並無任何不可思議之處的空間。由此,他便能一直掌控整個案子的主導權。」
小船猶如死亡一般紋絲不動。
當我們被哀傷的沉默所支配時,門口出現了麥卡托的身影。
這是一枚平淡無奇的戒指。頂端沒有鑲上寶石,但看起來倒像是一枚訂婚戒指。其側面刻有文字,已被磨損得相當厲害。不過,勉強能辨認出來。
難道我們只能在處於旋渦之中的蒼鴉城苦等木更津嗎?
「警部生氣是正常的。」
麥卡托毫不遲疑地接下話。他與我年紀相仿,感覺卻是相當老於世故。那副玩世不恭的裝扮更是助長了這種印象。
「既然如此,就先讓我休息一會兒吧。這麼大的宅子總該有一兩個空房間吧。等會兒我會來問候大家的。」
我知道警部正在強壓怒火。倘若我們幾個不在場,恐怕警部早就一拳掄過去了。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我質問道。
「進而,畝傍被害時上過二樓的人只有霧繪。」
麥卡托從斜刺里嘀咕了一句。
我有點冒火。
麥卡托笑著從椅子上站起來。堀井刑警則獃獃地看著眼前的這場對話。
「因為她們什麼也沒做啊。」
「嗨,香月君。你來得好晚啊。」
她始終無法明示身份,作為一介家政婦、作為身懷今鏡之血卻非今鏡家一員的人死去。她的一生直到最後都不知「幸福」二字為何,就這麼終結了。
此人是何方神聖?我不錯眼珠地打量起這個名叫麥卡托的男人。
「是的。」麥卡托仰頭望天,「釀成了一起不可思議的殺人案,於是木更津君便開始著手調查。作為獵奇殺人的專家,木更津自然會受託調查本案,併為人所期待……你們還不明白嗎?」
警部把臉一撇,拒絕回答。
「她們很礙手礙腳吧。」
「我……」
「既然大家都已信服,我們繼續下一步。關於畝傍命案,這次實際動手殺人的是木更津君。作案期間,共犯在努力地製造不在場證嘰另外,木更津君執拗而又不著痕迹地把『單人作案』的印象植入你們腦中,保證了共犯的絕對安全性。那好,手法是什麼呢?
只是,她的視線並未對著我,而是朝向了掛著弗拉芒克畫像的牆壁。
「慣用右手的有馬為何左手握著鑰匙?這一點也能做出解釋。不妨看一下屍體的情況,有馬的右手被壓在身子下面。所以,木更津君無法讓右手握鑰匙。當然,情急之下他也無暇顧及是左手還是右手,於是就迅速將鑰匙塞進了伸出體外的左手。」
不過,昨天的萬里繪和加奈繪也好,今天的日紗也好,兇手動手殺害的人物均處在我們的盲點之中。我總覺得其中頗有一些奧妙。
原來如此,道理上倒也講得通。不過總覺得他是在詭辯。
警部終於張嘴插了一句。聽到木更津的名字似乎讓他重新燃起了一線希望。
辻村似乎也有同樣的想法。從一開始他就心知肚明,警方辦不了這個案子。而深受倚重的木更津也被折磨得破敗不堪,躲進山裡不出來了。眼下,這個充滿不確定因素的麥卡托或許還能維繫住最後一線希望。
咕嚕。咕嚕。
「也行吧,他來得可能正是時候。」
當著我(們)的面不得不將委託麥卡托一事予以正當化,哪知事到臨頭反被拖了後腿。這恐怕就是菅彥現在的心情寫照。
「對了,麥卡托先生,你是怎麼回事?你的委託人好像已經不存在了。」
「也是,木更津君被人折騰得那麼慘,當不了頭號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他不在他的房間里。」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還不如認清一下自己的能力極限吧。」
小船中滾落著身穿赤色春衫的胴體。白皙纖細的手臂從袖口伸出,彷彿沒有了頭的日本人偶…蝶舞其上的牡丹花被頸項流出的鮮血染紅了。
「那對雙胞胎是很容易約出來的吧,她們連懷疑都不懂。」
菅彥困惑地看著麥卡托,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是這樣啊。」
話音過後,便是關門的聲音。
自做完筆錄后,他就一直躲在自己的房間里。我以為今天早上的那次打擊還餘韻未消,然而看他現在的模樣好像又不是。
「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菅彥嚴厲責備了日紗,「好了,香月先生能否也一起來幫忙尋找呢?」
「是什麼呢?」我問道。
今天是個小陽春一般的日子。昨日的暴風雪恍如一場騙局,庭院里的樹木也僅是戀戀不合地戴上了「棉花帽」。果然,那只是雪帶來的幻象吧……夕顏恐怕還沒聽說多侍摩的事,還有木更津的事……諷刺的是,前天早上惺惺相惜的兩人,如今卻一同被命運擊垮了。如此一來,連我也不得不成為一個悲觀的宿命論者了。
換言之,日紗恐怕知道了某些對兇手不利的事。
麥卡托伸出拐杖。事出突然,使得菅彥身子一縮。
「又要去彈奏巴赫的曲子嗎?
「你為什麼會知道……」
「因為木更津君才是本案的真兇!」
看來這個人根本就沒在聽我說話。
「恐怕是因為頭是裝在塑料袋之類的東西里扔上去的。這時,從切口流出的血難免會沾上臉面。而且還會不自然地濺到頭頂。因為扔出去時人頭無論如何都會旋轉。洗一下的話多半能去掉血跡,但一旦被詳查,暴露的可能性很大。
麥卡托經中庭來到了外庭。他也不告知具體地點,只顧踏著落葉不斷向前走去。
麥卡托沒有明確回答。他感受著眾人的視線,環視一圈后只說了一句話:「菅彥先生和香月君請隨我來。」
「真是可憐啊。」辻村望著日紗頹然的背影,小聲嘀咕道。
一個男人站在荒涼的今鏡家門前。
「唱片本身沒有什麼意義或必然性。兇手將木更津君從有馬房間拿來的唱片用作殺人的小道具,只是想藉此讓木更津君的那些話有所指,提高其信賴度罷了。
「而且,木更津君不也說過嗎,有別的動機。」
菅彥獃獃地凝望著小船,彷彿在看一場電影。
「是的。」
「元兇」麥卡托似乎完全得到了滿足,語氣也隨便起來:「還不明白嗎?這可是很簡單的排除法啊。就是畝傍遇害時一直待在二樓的人。
「把覺悟者留到最後,真是太殘酷了。人可以活得比壽命短,所以才幸福,可是……」
誰能料到,三十年的時空竟如莫比烏斯環一般聯結在了一個點上。
「好的……不過,請你再等一下,等到太陽落山為止。」
正因為史無前例,所以眾人均感不安。然而,更讓人震恐的是兇手的智商竟還在木更津之上。木更津從敦刻爾克跌落後,不會就此一蹶不振吧……在他離去的那個晚上,我滿腦子想的都是這些。
「你們聽好了。製造密室的理由可分為六大類。我們且試著把這次的案情一個個地往裡套。
問話的是菅彥。看來在我們中間,就數他對麥https://read.99csw•com卡托的話最感興趣。
麥卡托吹了一聲口哨回應我的問題,接著又咂了兩下嘴。他一邊搖頭,一邊舉食指將帽檐稍稍頂起。然後用拇指指了指自己。
「還不是以為搬出宗教和咒術那套東西就能解決一切問題了嘛。」
「這個……靜馬先生昨天去世了。」
名片上印的也是「麥卡托鯰」。頭銜是私家偵探。
「你的棄念難道不是一種對恐懼的逃避嗎?所謂的尋求神明,不過是在等待某人的出現吧。」
「我呢?為什麼不叫上我……」日紗不依不饒道。
「而這個時間段與今鏡重工的高速發展期完全吻合,也頗耐人尋味。」
屍體,以及蜂擁至屍體旁的鑒識人員。不知已見過多少次的場景又在這湖畔重演了。如死一般靜謐的湖邊,突然呈現出險惡的活躍景象。
迄今為止的受害者,無論是歆傍還是靜馬,都是今鏡家族的成員。
「嗚……嗚……」
那是一串羅馬字母,是用大寫字體雕刻的。
未及多想,這句話就脫口而出了。不過菅彥好像也沒覺得我在挖苦他。聽到麥卡托的名字時,他反倒苦起了一張臉。
「是當作哥哥一樣的喜歡嗎?」
「太過分了,竟然利用雙胞胎純真的心靈做案。」
「不過,他們漏算了一點,這也是常有的事,那就是靜馬邀請了我。我不知道靜馬是懷疑木更津君呢,還是單純的無法信賴,總之他大概直覺到了什麼。」
「兇手一邊沉浸在這雄偉的風景中,一邊斬下了兩人的頭吧。」
「是啊。也沒必要特地動手吧。」
「多謝大家在此聚集。」
我從后追上麥卡托。因為我想知道他的真實意圖。
放在平時我本不會多嘴,但我得向木更津報告,出於這份使命感我開口問道。
「不是。」
「第一號是誰?」我不由自主地問道。
她的語聲雖無神采,但畢竟與只是搖頭不同。從中能窺見她的意志,而這也並非單純的逞強。
「日紗婆婆情況如何?」
拋下至愛之人撒手人寰的悲痛確實是存在的吧。當然,我還沒有親身經歷過,所以不能斷言。
「第一類是為了偽裝成自殺。這是古典時期的作品中頻繁出現的動機,也是最合理的一種解釋。但是,在伊都一有馬命案中,伊都的頭和有馬的身同處一個密室。兇手本人既已設定了這一局面,也就完全否定了自殺說。
「哈哈,很簡單啊。因為我麥卡托是天才嘛。」
我準備回屋,只見麥卡托也跟在我後面。
「去教堂……」霧繪依然低著頭。
「根據我的調查,他在日本有一個相當於小妾的女人。而梅德韋傑夫的屍體被發現時,這個女人已懷有身孕。從那以後她便音信皆無,腹中的孩子如今也該有七十歲了。換句話說,梅德韋傑夫到底有沒有孫子、曾孫呢?」
「但是,你並沒有親眼看到他拆開恐嚇信。」
我正要回三樓自己的房間,不走運的是,竟和麥卡托擦肩而過了。
我和菅彥緊緊跟隨在麥卡託身后。
「要不要聽唱片?」我站起身來。
「小說里通常只關注方法論,而輕視必然性。但真要追究起來的話,其實更重要的是『為什麼』。縱觀密室形成的動機,卡爾雖也有言及,但我按自己的方式進行了歸納整理。」
與霧繪不同,他好像真的大徹大悟了。在他身上完全看不到對生的執著。
也許本不必如此追究。
「誰會搞這種水葬……」
麥卡托索要第二杯果汁,可是誰都不想走開。於是他只好放棄,縮回了伸出去的手。
「日紗竟然是椎月……」我大聲叫道。
聽了她的話,不知為何我悲傷起來。
霧繪無力地垂下頭。
日紗被砍下的頭顱就擺在唱片的上面。
恐怕已經戴了數十年之久,戒指被手指的肉擋住,恐怕已經很難摘下來了。警部只得托起日紗的右手向我們展示。
可是,椎月當真能露出那樣的微笑嗎?
麥卡托放肆地一笑而過,隨後突然說道:「你這個人很古板啊。我倒是和你有些共鳴。」
況且,我既不是麥卡托的監護人,也不是他的朋友。
警部出聲相詢,麥卡托仍然毫不掩飾自己的表情,彷彿已經忘了該如何掩飾。
「你好些了嗎?」
麥卡托總是這麼冷淡。彷彿事不關己。
「這麼說霧繪是兇手?」我自己都覺得這句話問得很蠢。
「怎麼了?」
「且說這次的案子,通往解決的道路漫長而又艱險。不幸的是,我的前任被兇手騙得團團轉,遭遇慘敗,草草打了聲招呼就跑了。」
「日紗知道一些什麼。」
一番長篇大論后,麥卡托虛脫似的喘了口氣。
麥卡托嘴裏嘟嘟囔囔,從我的視野里消失了。
「裏面是……」
辻村警部緩緩地說道:「我想聽你解釋這麼做的理由。」;「好啊。那我就把昨天我思考再三的推理告訴你們吧。」
「……」
他一見到我,就舉起了左腳。
「聽說他對案子的挑剔程度比木更津更甚。」
結果我還是無法拯救她嗎?遺憾之情充斥了我的心房,較之約伯的試煉我的苦惱明明渺若塵埃……也許我只是徒勞無益地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
「這麼說,中午過後就已經……」
麥卡托理所當然似的挺起胸膛,使得帽子向後歪了幾分。
完全相同的兩具。
麥卡托一聳肩:「這個就要請你們來調查了。我只是舉個例子罷了。當然,這是最具可靠性的一種情況。」
「有這個可能。梅德韋傑夫逗留蒼鴉城的一九一九年,沙皇一家被暗殺之事已在國內外廣為報道。當時,世界頭號富豪羅曼諾夫家的巨額遺產不知所蹤,知情的只有梅德韋傑夫一人。殺掉他,把這筆遺產弄到手是很容易的事。
麥卡托恢復了先前的輕佻口吻,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場合,只顧轉動手中的拐杖,發出一陣陣「霍霍」的破空聲。
麥卡托的話似乎觸怒了警部。
開場白過後,辻村報告了多侍摩的屍檢結果。當然,聽這份報告的對象本該是木更津而不是我。
辻村警部望著日紗的屍體。
「……」
「為什麼沒去管它?」我嚴厲地瞪視他。
「再說密室殺人,這裏重要的不是『HOW』而是『WHY』。換句話說,關鍵不在於密室是怎麼做成的,而在於為什麼要做成密室。
誠然,孿生子的存在迄今為止都是一個盲點。但我無從判斷是否該按麥卡托話中的字面意思來理解。
「另外還有幾個密室形成的理由,比如動物犯罪等。但全是一些在特殊場合下發生的情況,所以劃分類別時不列為綱要。」
奇妙的是,頭被切下並非最近的事,而是在多侍摩死去的三天後。
「是啊,香月君有沒有從他那裡聽到了什麼?」

那苦澀的一幕又復甦了。就在不久前,我剛拒絕做她的救世主。
「木更津和辻村警部一直是互相尊重的。」
「怎麼可能……」
「沒錯,你就是共犯。」
「這是你的經驗之談嗎?」
「有可能。如果他堅信曾祖父是被今鏡家的人所害,如果他化作魔鬼,在曾祖墓前發誓復讎,要把今鏡家鏟滅的話。」
無奈之下,我只好在麥卡托耳邊輕聲說道:「日紗就是椎月。」
「我們這就出發吧。」
「好像是的。」我也沒什麼自信。
「……你不會是想去侵犯人家吧!」
「我恐怕已經來日無多了。」菅彥徹悟似的輕聲說道。
霧繪凝視著我的臉。
我進屋時筆錄已經結束。
「沆瀣一氣嗎?挺不錯的嘛。」

這就是麥卡托給出的那個提示的答案嗎?
該不該把他的話當真呢?我很迷茫。剛才警部信了他的話結果被擺了一道。
「愚蠢。」麥卡托當即否定了我的說法,接著發出「呵」的一聲嗤笑,「香月君,你都聽了些什麼啊。反啦。砍下頭腳不是為了請木更津來這裏,而是要讓人感到,木更津調查今鏡家的案子,以及在今鏡家逗留極為正常。伊都一有馬命案正合木更津的口味,想來誰都會認為木更津君逗留今鏡家是很一件很自然的事。」
堀井刑警的聲音在我耳邊空洞地迴響著。
殘酷的話語不知不覺地從我嘴裏湧出。
直到我走出房間,仍不明白自己的衝動言行目的何在。
麥卡托瞥了一眼可憐的家政婦,說道:「想看的話,去看一眼也行。」
「他在伊都的委託信寄到的同時,製作了恐嚇信,拿給香月君看。然後,同時又聯絡了宅邸內的共犯,吩咐就在當天晚上動手。」
「原來如此。」
「你是不是有頭緒了?」
似乎從前面開始麥卡托就老是故意提木更津的名字,欣賞我的反應。
木更津亦是如此。
幾天前,木更津曾把畝傍化過妝的頭顱比作「施洗約翰」,然而,日紗的頭顱被放在名為LP的圓盆上,豈非更與約翰相合?
眼見警部就快壓不住火,我連忙轉換了話題。當場要是起了什麼風波,那就正中麥卡托的下懷了。
「為什麼呢?」
「而這個梅德韋傑夫與本案有莫大的關係。昨天我給了香月君一個提示,不過他好像連邊也沒摸著。梅德韋傑夫遇害的原因,直到過了將近四分之三個世紀的今天都餘韻未消。這個所謂的原因……」

劃到二號船近旁后,我看見裏面似乎躺著什麼。漸漸地,宛如霧靄慢慢散去一般,看得越來越真切了。
相比之下,雙胞胎的事更讓我挂念。
「那些傢伙啊,只要案子一破態度立馬就變了。」
「即使向彼岸尋求救助,結果也只會撞上現實這座牆,不是嗎?」
看霧繪的表情像是要問些什麼。她似乎還未被告知詳情,想必是出於菅彥的顧慮,她被置身於事外了。
「鏗……」木與木相碰發出了一聲輕響。這邊的船頭撞上了二號小船。
然而,戒指訴說了如假包換的真相。
「被那個警部嗎?凡人總是這樣,很快就會讓情感流露在外。」
又或者,只是單純的偶然嗎?
「木更津君說頭和身體的發現順序倒了,他是在說謊。從順序上講,先讓頭被發現是正確的。他那番煞費苦心的說明,只是為了讓人認為不在場證明是偶然的產物。
是指加奈繪和萬里繪嗎?她倆究竟有著什麼樣的意義呢?
我看著她的側臉,凝視著她,直到她再次開口。
內容相當簡略,恐怕是考慮到要讓姐妹倆也能理解吧。紙的右端寫有「秘密」二字。字跡拙劣,read•99csw.com多半是用左手寫的。
「……確實有一件你不知道的事實。又或者你知道這件事,只是到現在才說?」
「多半是揭露兇手吧。」我答道。
「別那麼著急嘛。兇手是跑不掉的。」麥卡托悠閑地答道。
最後一句相當可疑,不過既然麥卡托都這麼說了,我也只得作罷。
霧繪的眸子再度沒入了黑暗。
「下午來這裏之前我去湖邊散過步,碰巧在那裡撞見了那對可愛的無頭屍。」
此外,據多侍摩的律師下中西所言,多侍摩的遺囑並非如推理小說中常見的那樣,遺產分割明顯偏向某個特定的人,而是採取一般的做法按親疏關係均等地加以分配而已。
「第三類是為了妨礙罪行的立證。兇手的嫌疑再如何確鑿,倘若解不開密室之謎,就無法提出起訴。但是,正如《孔雀羽謀殺案》
這就是靜馬選中的優秀偵探嗎……相當存疑,但我決定選擇相信。
這半日之間他究竟知道了些什麼,究竟思考了些什麼?難道木更津耗費四天時間也未能抵達的真相,麥卡托只花了一天半就抓住了嗎?
「啪啪啪」鼓掌的只有麥卡托自己。
無論何等地冷酷,我感到麥卡托的話畢竟是正確的。
菅彥也被帶來了。只是,連日紗都無法判別,菅彥更是不可能分清。
「你是不是喜歡靜馬先生?」
在前頭帶路的麥卡托突然停下腳步。之前的小徑在此處豁然開朗,眼前現出了一個大湖。微波不瀾、如鏡子一般的水面倒映著周圍山巒的影子。
「提示?」
警部回過身,問道:「日紗婆婆,你能分清萬里繪小姐和加奈繪小姐嗎?」
「是的。」麥卡托點頭道。
回房間的路上,我遇見了霧繪。
確實如麥卡托所言。換上別的人,應當會有所警惕,絕不至於被人一叫就走。
我搖了搖頭。
「霧繪小姐,日紗婆婆就交給你了。」
「你怎麼能說這樣的話!」
「這麼說,那個同謀住在面向外側的房間里?」
他的話確實說出了部分事實。但我堅信木更津的推論沒那麼膚淺。

「可能是我多管閑事,最後你會被揍的。」
「兩人沒有什麼外表上的差異嗎?」
這一點深深地傷害了日紗。
然而麥卡托的表情就像看到了一個傻瓜似的:「在警察來之前,不是必須要保持好現場的嗎?」
「而且,衡量一下密室之謎被解開時的風險,就可知這種嘗試是非常危險的。因為密室限定了密室的製造者。能造出密室的高智商兇手要保護自己,會只做一個隨時可能被破解的密室就放心了,就完了嗎?我可不這麼認為。
對警部的問題麥卡托似乎早有準備,他立刻答道:「正如我剛才說過的那樣,有了恐嚇信,趕赴今鏡家一事就能得到旁人的理解。木更津君是這麼想的吧,光憑一封連內容都沒寫的委託信,愛挑三揀四的他就行動起來的話,會讓人覺得可疑。」
唯一不同的是,麥卡托把兩腿蹺在桌上,仰靠在本屬於玩挑繃子的木更津的座位上。不了解內情的人看了,多半會以為麥卡托才是警部。
「果然頭還是被斬下來了嗎?」
菅彥也是心裏缺根弦。不過,現如今,我才是多餘的人吧。
麥卡托把整個身子靠向椅背,彷彿在宣布一切都已經結束。那份虛脫感甚至把我也感染了。
「因此,她就不得不回到這個一度被她拋棄的家嗎?」警部做出了否定式的肯定。
警部似乎也被同樣的想法所困,時不時地朝我瞥上一眼。
麥卡托環視著列坐的各位聽眾,態度恭敬有禮,與前幾日判若兩人。出席者有菅彥、霧繪、夕顏、辻村警部、堀井刑警和我,共六人。
麥卡托來得真是時候。他多半是在門外偷聽,尋找現身的最佳時機吧。
「你總不至於現在還打算來一場密室講義吧?」
不久,夕顏似乎無法再堅持。
「堀井君!」辻村突然叫起來,「香月君,你也過來看一下。」
「不過,我一直以為靜馬要找也會找河原町偵探。」
既然如此,出門前先通知一下警方不好嗎?一切都是麥卡托造成的。
然而,我只覺得這是警部在逃避現實。雖然我不是木更津,但也認為其中應該有它的必然性。
警部就像在確認既成事實一般,不斷向麥卡托提問。
顯然,相比之下木更津多少還有幾分親切感。這恐怕是所有人的感受。
然而遺憾的是,唱片不能再播放了。並不是因為唱片破碎得不成樣子,也不是因為受熱后發生了彎曲。
我竭盡全力地想挖苦他,哪知他似乎根本沒意識到話中的微妙語義。
「對你們來說不也一樣?不勞你操心,我已經和菅彥先生溝通好了。」
「這個么……」
「是我讓船漂到那裡去的。」
水面上漂浮著一艘小船。木製的船身被塗成了白色,船頭上寫著藍色的「2號」。
「日紗身為家政婦,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悲劇上演。」辻村落寞地說道。
「日紗疼愛她們就像疼愛自己的孩子一樣。」
「是嘛。失去萬里繪小姐和加奈繪小姐,最傷心的人就是日紗婆婆了。」
伴隨著一陣大笑,麥卡托消逝在鄰屋的門內。不料,很快他又伸出頭,說了一句含有警告意味的話。
「……總之,先看看船里的情況吧。菅彥先生,拜託你去聯繫警部。」
「菅彥先生。」
現在我已一清二楚,大廳前樓梯上的肖像畫和誰相似,既不是霧繪也不是加奈繪或萬里繪。
「由此,密室問題輕而易舉地得到了解決。」
也因此,我們才圍繞著家族關係建立了各種假說。
「在湖裡?」我問道。
然而,唱片卻遍尋不獲。昨天還有的,可現在那裡只剩下梅德韋傑夫的那張唱片。我想會不會是掉到邊上去了,找了一下,沒有任何發現。
「為什麼要給人頭化妝呢?
「不在?三十分鐘前我還看到他進了屋。」
菅彥離去后,我意識到自己忘了一件重大事實。
「是啊。」我看著霧繪,然後說道,「你真的已經認命了?」
「我無法理解你的想法。也就是說……」
「沒關係的。」
「聽說木更津君已經跑了。臨陣脫逃可不太光彩啊。」
這個保留著少女痕迹的女子,有沒有發現她自己正在否定這句話呢?
問題出在更為心理性的方面。
菅彥現在怕是有根稻草就想往手裡抓吧。
我總不能播放鎮魂曲吧,所以只好放棄,回到菅彥面前。
「是嗎?」
他給自己點了一支煙。
「看起來是兇手寫的。」
「但是,這與你們所考慮的那些完全不同。斬首和密室並非為目的而做,而是為結果而做。是的,為了一個結果。」
這麼說,那時……怎麼可能!
「木更津君把後續的事託付給你,以入山苦思為名離開了這裏。這是為了避免介入過深吧。畢竟,滯留時間太長的話,很容易遭人懷疑。而你呢,由於在畝傍命案中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所以不會受到懷疑。之後,你便轉而用穩妥的方式,考慮如何不出紕漏地推行計劃。」
然而,麥卡托概不理會我的這些微不足道的擔憂,打開了話匣。
「雙胞……胎?」
「人是在凌晨兩點左右被殺的。」
「啊啊,麥卡托先生!」
我想起了當時的情形。
「既然如此,也可以這麼想吧,恐嚇信是他自己偽造的。證據就是,他只給香月君一個人看過信。恐嚇信的信封也沒拿過來,這當然是為了不要讓偽造信因郵戳等問題被揭穿。
也不知堀井刑警以前有過什麼樣的經歷,只見他緊握雙拳,精悍的姿容里透出了些許陰翳。
菅彥似乎有話要說,顧不上唱片的事。
霧繪一瞬間顯出不願承認的模樣,恐怕是因為她的感情跟不上理性的步伐。看來她還太年輕,尚無法領悟一切。
這是最後的回答。
麥卡托張口結舌,右手的拐杖也掉在了地上。他獃獃地佇立良久,松鴉喙似的嘴裏說不出一句話,臉色蒼白到了極點。
尚未判明船中的屍體哪具是加奈繪,哪具是萬里繪。也許是大家總把她倆視為一個整體,所以區分不出個體的差異。從盤發的習慣倒也並非不能做出判斷,但這畢竟不是決定性的依據。
看來警部知道麥卡托,我把今早的事情一說,他就興緻勃勃地點了點頭。
然而,夕顏的反應明顯是準備拒絕一切。她為自己蒙上了另一種與兩天前不同的孤高面紗。
「你說她們究竟做了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哪有這種事!」菅彥激烈地否認道。
「香月君,接下來你有何打算啊?」
「啊,是。」
他是個直脾氣,沒準一見面就會把麥卡托打翻在地。又或者是捂著腦袋忍受偏頭痛?不管是哪種情況,他倆多半合不來。
室內一片嘩然。我與堀井刑警面面相覷。就連之前貌似漠不關,臉始終衝著下方的夕顏也一瞬間抬起了頭。
「怎麼了?」菅彥問道。想必他感覺到了我的困惑。
警部大概有點地方保護主義。反正都要請偵探的話,他似乎更中意京都人。
「第四類是純屬偶然,兇手並無製造密室的意圖,而是碰巧變成了密室,或碰巧就是一個密室。回到這次的案子,如果是門閂或插銷也就罷了,碰巧鎖孔里插著鑰匙,碰巧這鑰匙又被死者握在了左手中,這種事無論在常識上還是理論上都絕無可能。所以,這一類也排除。
麥卡托無視警部的存在,只顧自己往下說。他已徹底成為這個房間的主導者,想必在筆錄過程中也是這個德行。難怪過村警部會比平時更不高興。
如前所述,菅彥乍看是一個擁有藝術家氣質的人,而且還是一種有女性般纖細之感的氣質。對敏感如斯的他來說,現在的情況恐怕已遠遠超過他所能承受的極限。
「讓我們進入正題吧。首先是伊都和有馬的案子。
「這種解答估計連不頂事的破案組也想得出來,任誰都能想到。你們那位木更津君不也曾曰過嗎,『這樣是抓不到兇手的』。」
我點點頭。
菅彥向我低下頭。
「怎麼啦?」
「誒?」霧繪的身子猛地一震。
她的態度令我不由得一驚,同時又心領神會。果然,即便處於悲痛之中,這位名日夕顏的女性仍叫人捉摸不透。
「警部,袖兜里發現了這個!」堀井叫道。
只見他一抖披風,邁步沿走廊行去。
麥卡托用食指轉著大禮帽,換了換蹺腿的姿勢。
所謂的「自己」不是說麥卡托,而是指警部等人。自稱日本第一名偵探的麥卡托是不可能存在極限的。
死因是砒霜中毒。從癥狀顯慢性來看,無疑是被連續下了數月的毒。據說腸子已經發黑,近乎寸斷。
這回答合理之極,同時也殘忍無比。他竟任由屍體在船中,回了宅邸。
其本人https://read.99csw.com恐怕也有所意識,只見他掄了一圈拐杖,用中指一頂禮帽,從帽檐下露出銳利的雙目。
「沒想到請的是大阪的。」
其實已無須贅言,這「錦上添花」的最後一筆更是把木更津的理論擊了個粉碎。
警部語調突變,像是發現了什麼。
看來這個叫麥卡托的男人不知道木更津昨日進山的事.只見他露出大失所望的表情,摘下了頭上的大禮帽。直到剛才為止他都戴著帽子,實在太缺禮數。
「你想說木更津君就是?」
麥卡托所說的「反」是指主體與客體的顛倒吧。可是,這又意味著什麼呢?警部和我一樣,也總結不出個所以然來。
「對我來說,沒有比這更麻煩的事了。」
滿不在乎地大放厥詞的麥卡托令人厭惡。
「可是,這跟木更津君又有什麼關係呢?」
像西瓜滾來滾去的聲音。
房間的面積只有八帖左右,但設施齊全,唱片和頭顱被擺在屋子中央的矮桌上。穿著便裝的屍身被隨意丟棄在入口附近。草席被染得赤紅一片,難以想象這瘦小的身軀里競流出了那麼多血。圍裙上也濺到了一點血跡。
忙於現實工作的警部照例像吃了黃連似的繃著臉。
我無視麥卡托的話,剛要邁步,他就以挑釁的口吻說道:「到頭來,他也只能是日本的第二號偵探了。」
夕顏表情穩重地向我轉過臉,以清晰的口吻答道:「沒有。」
然而,麥卡托概不理會,只是繼續說道:「好了,回頭再來說靜馬的案子,殺害他的人是木更津君。
這是他能夠給予女兒的最後一份補償吧。
多侍摩的頭多半是在棺中被斬下的,據說棺木內側留有狀似切痕的遺迹。多侍摩踏上了與樂聖海頓一樣的命運。晦暗的人殮所里,手持鋸刀準備割去棺中死者頭顱的兇手。光是想象一下那蜷身屈體的姿態,便讓人不寒而慄。當是時,兇手為一個月後而揮下的第一刀,已在最為合適的環境下、最為絕密的狀態下得以完成。
「很遺憾……」
里的H.M.所說的那樣,這是一種極其消極的戰術。
夕顏的身子似乎震了一下:「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回過神來,我才發現麥卡托沒回自己的房間,而是沿著二樓走廊反向而行。我從扶手探出身子,從背後叫住他。
確實是木更津在「地獄之門」最先接觸了有馬的屍體,隨後在眾人關注伊都的人頭時,發現了左手裡的鑰匙。
「用不著這麼上火吧。我的房間好像就在你隔壁。」
天才是常人無法理解的。狂人亦然。麥卡托是天才還是狂人尚無法判斷。感情上我認為是後者。
「你也太能挑釁了吧。」
「很遺憾,我對你卻沒有任何感覺。」
麥卡托說起來滔滔不絕。
「是的。因為你這個人很危險。」
靜馬這個名字的出現,令我不得不再次吃了一驚。
今早的打擊沒在他身上留下絲毫的後遺症。
「另外,要是警方發覺畝傍的臉被洗過,未必不會引發不必要的聯想。在臉上塗滿血作為掩飾是最好的辦法,但光靠人頭裡流出的血是不夠的。所以兇手不得以出此下策,洗好臉抹上白粉,企圖矇混過關——這是出於混淆的目的。」
「這件案子可能有某些東西引起了他的興趣吧。」
然而,回答我的不是警部而是麥卡托。
麥卡托頭也不回,只是垂直地舉了舉他的拐杖。
麥卡托看著我的臉,咧嘴一笑。
麥卡託身後跟著菅彥。他還不知道姑母椎月的真相吧。
從警部的喉嚨深處憋出了一聲低吼。
這是發自內心的悲呼。
麥卡托二度拍手。不可思議的是,我沒有了上次那種被愚弄的感覺。
多侍摩的頭顱似乎在冷凍庫內保存過,所以只有這個部分腐爛得特別遲緩。夕顏看到的幽靈恐怕是把多侍摩的頭顱頂在自己頭上的兇手。這就是所謂的狐假虎威。
「是的。不管嘴上怎麼說,其實每個人都在懷疑自己的家人。靜馬也不例外。所以,如果兇手是今鏡家的人,靜馬是不會輕易讓對方進屋的。但是,木更津君的話,就能方便地殺掉靜馬。因為誰也沒想到他是兇手。
「只要有愛就去戰鬥吧,直到將生命燃盡。」
伴隨著這句話,麥卡托長達三十分鐘的演說,與充滿悲劇性、傳奇性的結尾一道落下了帷幕。
「……」
「真是令人悲傷啊。」
也許拉斐爾的天使其實是我們殺死的。
我也同覺悲傷。不知為何,我確實有一種安心感,以為那對雙胞胎不會出事。
如果有木更津在,就能為這片混沌注入條理清晰的亮光吧。
他在哭泣。
麥卡托慌忙摘下禮帽:「哪兒的話口我怎麼可能搶在警部前頭知道些什麼呢?」
就連那對雙胞胎也是,雖然出人意料,但還能夠理解。
那小船中盛放著屍體?難道是要在這靜謐的山嶺中施行水葬?
的確,一旦知道這個與眾不同的案子,即便不是世所稱頌的名偵探,也會從中感覺到巨大的魅力。
他向來到玄關的我莞爾一笑,說道:「讓你久等了,我是麥卡托鯰。」
麥卡托似乎為導出解答傾注了全部身心。
我和堀井刑警同時讀出了刻在戒指上的文字。
我掩飾住自己的表情,但似乎已經晚了。
「你有頭緒?」

誰能想到,三十年前私奔出走的多侍摩之女椎月竟一直以家政婦的身份在此居住呢?
「你是不是想說,如果以遺產為目的,殺死雙胞胎是毫無意義的?」
幾小時后,警部等人趕到了。
結果,我只能說出這種毫無創意的話。若是電影或小說,動聽的話語會如泉水一般不斷湧出吧,但那也不過是旁觀者不負責任的同情罷了。
我啞口無言。
「我想見見這個麥卡托。」
都說操心越多的孩子越可愛,而日紗想必對姐妹倆傾注了比親生子更多的愛。
「看了不就知道了嗎?」
「你是神明嗎?」
不會被麥卡托抓去吃掉吧……我心裏有點不安。
「原來如此。」麥卡托哈哈一笑,點頭道,「我越來越喜歡你了。作為獎賞我就給你一個提示吧。」
「香月君的話我過後再聽吧。」麥卡托將手掌伸在我面前,攔住了我的話頭,「我非常清楚現在的情況,而且也已經對這個問題備好了答案。」
他答得殷勤。當然,無禮也會接踵而來。
「那就是另一種遺憾了吧。」
他的身邊站著一臉不安的霧繪。
麥卡托裝出驚訝的模樣,看著我的臉,然後用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低語道:「這可真叫人吃驚。」
麥卡托臉色瞬間一沉,但很快又恢復到平常的狀態。
「很簡單啊,因為我覺得很有趣。」
想來警部是覺得麥卡托在岔開話題,急催著他往下講。
不過,麥卡托鯰這個名字還真是奇怪。一聽到「麥卡托」就會聯想到海圖,難道他是混血兒?果真如此的話,多半就是斯拉夫系的。那種獨特的冷漠感在他身上確也有所顯現。
「第五類是密室毫無意義、毫無必然性,只為滿足兇手的虛榮心而製造。也就是說,純屬遊戲。這是那位木更津君採用的解決方案,是現階段蓋然性最高(因為缺乏必然性)的解釋。而能用來否定這一想法的根據當然也是不存在的。
死人的臉看起來總是與生前的大相徑庭,更何況是辨認雙胞胎呢,從外觀判斷幾乎是不可能的。關於兩人的差異,就連撫養者日紗也只能做出含糊不清的回答。
「SHIITSUKI。」
「挺有自信的嘛。」
我已意識到夕顏對靜馬抱有比兄長更進一步的情感,但其本質我卻一無所知。
「這倒未必,因為有一兩間空屋子,也有可能是在那裡交接人頭的。」
「是的。」夕顏立刻回答道。
「為了不讓兇手改變主意啊。最初船是綁在碼頭上的。」
這致命的一擊使日紗宛如患了貧血症,晃晃悠悠地向後坐倒下來。
此時麥卡托已在向碼頭走去。
「他是一個私家偵探,在大阪很出名。去年歲末的北千里縱火殺人案好像就是他破的。此人能力出眾,不過也有傳言說他是個怪人。不知道能靠得上幾分。」
「接下來發生的雙胞胎命案和日紗命案,我沒有什麼可說的。殺害她們的是你吧,菅彥先生?
「你極為自然地把木更津君迎入這座宅子。案發後,最早委託他的人也是你呢。於是,你倆騙過善良的證人——香月君,建立了貌似正常的關係。」
菅彥的語聲近乎嗚咽。恐怕他會拚命否認,直到最後一刻。真相如何姑且不論,但看他的模樣唯有悲哀二字可表。
「為什麼……」他自言自語道,「兇手為什麼一定要殺害日紗呢?」
日紗吵嚷著說加奈繪和萬里繪不見了,是這一天傍晚四點過後的事。
我後悔了。我明知無法回應她,為何又要提那個問題呢?其實我早就明白霧繪的救世主不是我……霧繪露出了略顯凄涼的神情,最終還是下樓去了。
警部對麥卡托全無期待,堀井刑警也顯得不太情願。
「你真的要來破這個案子?」
眾人的反應皆在麥卡托的預料之中,他心滿意足地點著頭。
「再說木更津君。下面的話可能有點偏離主題。今鏡家留有名為『イマカガミ』的唱片,其作者梅德韋傑夫離奇死亡后,距今已有七十多年。
「怎麼會……」這是感情外露時的麥卡托說的第一句、也是最後一句話。
「那麼你知道今鏡靜馬先生在哪兒嗎?」
「日紗婆婆,你跟香月君說也沒用啊。而且他也說了,沒看到她們兩個。我們得先把人找到再說。」
我感覺這話倒也一語中的。
我不太理解麥卡托的話,甚至覺得他是在故意兜圈子,而他似乎也樂在其中。
這句話下意識地就出了口。我竟然會產生這種念頭,看來我也已經被麥卡托的瘴氣毒害了。
男人自稱麥卡托鯰,一看就覺得十分可疑。他面露目中無人的笑容,居高臨下地問道:「你是木更津君嗎?」
麥卡托就像剛注意到我似的,轉過身來。早在錯身前離得還遠的時候,他就該認出我了。
而辻村也如往常一樣抱著腦袋。這是問訊沒有任何收穫時警部的慣常動作。
「或許是吧。」
麥卡托無情地發號施令。也不知他是有意撩撥日紗的神經,還是單純的缺心眼。又或者是別有企圖?
風停了。
這是我第二次來她的房間,但在兩次的間隔期內,沉悶的氛圍並無絲毫改觀。剛read•99csw•com過了一日所以也無法可想吧,但總覺得從昨日清晨起時間就停滯了。從窗外射入的生命之光,對這間屋子也不起任何功效。
「但是,就和數學問題一樣,答案很單純。兇手——木更津君的同謀,用伊都的鑰匙從『地獄之門』外側鎖上了門。然後,發現屍體時,木更津君迅速地把鑰匙塞進了有馬的手中。警部先生,最早發現房間鑰匙的是誰?」
前不久木更津從有馬房間拿來的《死神與少女》應該在這裏。
「時間上對得攏。」堀井附和道。
「我只希望那個孩子得到拯救。」
「因為剛才我來看過。」麥卡托若無其事地答道。
「那麼,日紗被害時的那張唱片是什麼意思?」
「先說第一件命案,這樁雙重謀殺案明顯是熟知內部情況的人千的。也就是說,兇手不止木更津君一人。他有幫凶。當然,我還不知道誰是主犯。」麥卡托瞧了我一眼。「對了,香月君。據說信是在案發前一天送到木更津那邊的對嗎,還有恐嚇信?」
「平時不抽,神經亢奮的時候抽一點。」
「為什麼會發生這第一樁命案呢?兇手剁了腳,砍了頭,甚至還仔細地進行了裝點。當然我並沒有親眼看到現場。啊,還有一條,現場處於密室狀態。
菅彥大約是在晚上十點稍過時來我房間的。和以前一樣,人進來了,卻遲遲不表明來意。我猜想多半和木更津或霧繪有關。
日紗的頭與身體是在她的房間被發現的。用人們的房間在餐廳的背後。
只有一人除外……
我作聲不得。麥卡托的演說擁有奇妙的說服力。真假姑且不論,至少合乎邏輯。
伴隨著從喉嚨深處擠出的嗚咽聲,日紗頹然地低下頭,任由額發遮住了她的臉。
「不必慌亂。我呢,是想打一場漂漂亮亮的戰役。只要太陽還在天上,急什麼。更何況,我來了以後才死了兩個人對吧。木更津君從這裏逃跑的時候都死了四個人了。輪到我這裏,你們倒性急起來了。」
菅彥也有授人以柄的地方,那就是後來又委託了麥卡托。或許是因此,他並不打算對木更津的事說三道四。
「可是,我好恨啊……而且可能已經……」

當時我正在欣賞從菅彥那兒借來的CD-梅德韋傑夫的《イマカガミ》,日紗突然面無人色地闖了進來。
「是錦書吧。」堀井用了個古式的稱呼。
「好了,情況如何?」
「你抽煙?」
我們回到岸上,把屍體留在了湖心。
「……我們去湖那邊吧。」
「日紗(椎月)還真是不走運啊。」
我點了點頭。
她求我找人,語聲十分慌亂,顯然已失去了平素那種冷徹的沉穩之氣。對雙胞胎的代理母親日紗來說,她倆的生死比過去的所有人都重要。日紗一次又一次地質問我,彷彿我才是兇手似的。她內心的混亂由此可見一斑。
「你是?」
「是說我嗎?我就在這裏啊。」
麥卡托說話時臉不紅心不跳。這麼說,他任由雙胞胎的屍體在湖面上漂了兩個小時之久?
「嗯。你的視野要更開闊一點。這個就是提示。」
然而,麥卡托卻滿不在乎地用手指摩挲帽檐。對他來說日紗的情感與塵土無異吧。
「從船里殘留的血量來看,兩人應該都是在這裏被斬首的。」
「不一樣啊。木更津君的解釋屬於第五類,是『氣氛構築』。我說的是『狀況構築』。然後,本案的密室具有明確的必然性,啊,就說成是為了『狀況構築』吧。不光是密室,砍頭剁腳也都能通過這個解釋輕易地得到說明。
「是我嗎?」
當然,多少也是因為屋裡的氛圍讓身為木更津友人的我有點待不下去。
「對了,你怎麼會知道船里有屍體?還有,你為什麼說要注意雙胞胎?」
我想說這擔子太重我無法承受,我想說能拯救她的唯有經受得住苦難的真正的基督,我想說我只是俗人薩拉斯妥……然而,菅彥真摯的目光使我猶豫起來。
「那你的解答是什麼?」警部不耐煩似的質問道。
說明已畢,辻村站起身來。他的話中似乎含著一半期待與一半不安。
夕顏吞吞吐吐起來,顯然是有些不知所措。
現在的我,不具備足以回應的力量。我沒有否認,但也無法表達肯定之意。
如今已是族中最年長的菅彥,擺出威嚴的架子勸導日紗,還把手「騰」的一聲擱在她的肩頭。直到昨天為止,菅彥的語調都不曾這樣沉著過,這就是所謂的時勢造人吧。
「應該是吧。三十年的歲月讓椎月變得連她的兄弟也認不出來了。但是,只有兇手發現了這一點。」
麥卡托華麗地一甩不知何時穿上身的黑斗篷,上樓去了。我心頭一松后,似乎還聽到了黃金骷髏俠發出的「哈哈哈」的大笑聲。
「是嗎?」
堀井刑警和往常一樣在整理資料。速記工作由他擔當。
這或許是一種感動,或許是一種恐懼。
「是嗎,那就請你早日抓到真兇吧。」
我吐露了不知在心中旋迴了多少次的疑問。麥卡托畢竟有偵探的風範,貌似理解了我的意思。
「靜馬相當於你的堂兄弟,讓他活著權益就會減半。椎月是你的姑母,所以更危險。而雙胞胎不僅對你是一個束縛,從掩飾動機這一點出發,也是非殺不可的。如果我一直沒看出真相,可能夕顏小姐也會被你殺掉吧。」
「我們回去吧。」
「他想幹什麼?」警部在我耳邊竊語。
「可是,為什麼要殺萬里繪和加奈繪?」
「我嗎?回答很簡單,結束六天創世的第七種神聖解答。確切地說,應該稱之為與此地相符的一種『狀況構築』吧。」
「她這一生從沒過上一天好日子啊。其實椎月才五十齣頭,可日紗看起來都有七十歲了。肉體上、精神上的折磨大概從來沒有間斷過。」
麥卡托極少用這種悉聽尊便的措辭。這使我再次煩惱起來。
到明天就能更平靜一些吧。
「時間是下午一點半至二點半之間。」檢視過屍體的堀井刑警報告說。
「……是木更津君。」
正如我所想的那樣。
「……霧繪小姐啊。」
「這麼說,兇手砍下頭和腳,是為了把木更津邀進蒼鴉城?」
「以上就是我要說的全部。」
「不過,哪個是加奈繪之類的,沒有什麼意義吧。因為她倆都是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被同一個兇手用同樣的手法殺害的。說起來,她倆的身份也是同一性的。」
「我有必要一一向你彙報嗎?」
「是啊。當時我還年幼,基本沒有關於母親的記憶。也許是這個緣故吧,如今回想起來的只有父親嚴厲的面孔。」菅彥好像回過神來了,顯得有點害臊。「……我又說了一堆孩子氣的話。」
「對不起。我什麼忙也沒幫上。」
明快的回答。
「怎麼會……」
他姑且算是場上的主角。
這個「當然」頗令人懷疑……
「不,這也是命中注定的吧。」
麥卡託大概還在睡覺,宅里都亂成了這樣,也不見他過來。菅彥應該去叫他了。
「請去聯繫警部。」
我一度頗為感慨,覺得麥卡托與木更津有共通之處,但現在看來兩者似乎仍有根本上的不同。木更津絕不會說出這種冷酷的話。
麥卡托以強有力的語氣做出了斷言。
辻村點點頭。不會吧……難道警部相信麥卡托的這套說辭?從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端倪。
警部安靜地閉上了眼睛。
「最終是為自己寫下安魂曲的梅德韋傑夫,究竟有沒有後裔呢?
「你是要說木更津的事嗎?一度接受了你的委託,結果卻弄成這樣。抱歉的是,事實上我還沒能跟他聯繫上。」
「兩點過後啦。我是覺得先來問候你們一聲比較好嘛。反正早一點晚一點結果都是一樣的。」
霧繪端麗的面容化作了驚愕的表情。一目了然。
「麥卡托鯰……這個名字我聽說過。」
「想想結果是什麼,馬上就能明白。斬首的結果,導致了何事的發生?」
不久,四周已不再全是盆栽,開始有野生的喬木稀稀落落地夾雜進來。
麥卡托環顧四周。太陽已向西落下一半,水面盪起了金色的波濤,宛如去往冥府的篝火。
「啊,是唱片找不到了。」
「自日紗把午飯端去以後,就沒人見過她倆的去向。」
雖然日紗在蒼鴉城住得比誰都長久,但終究只是一介用人,與今鏡家的血統問題一概無緣。
彷彿麥卡托的演講對象只有警部一人。再看警部,雖然目光凌厲表情嚴肅,卻也是一副聽入了神的模樣。
同時,我還憎恨什麼也做不了的自己。
菅彥茫然地望向那邊。
菅彥從來時的路回去了。
「我會等的。然後……如果我等累了,我會來叫你。」
「霧繪小姐用過樓梯。夕顏小姐和香月君在庭院散步。」
辻村警部見到他不知會做何感想。
「我只提醒你一點。你最好注意一下雙胞胎。」
「是啊。而且,木更津君不也一樣嗎?」
不久,此人停止鼓掌,慢慢地現出了真身。
「那真是失禮了。這麼說你是今鏡靜馬先生了?」
「喲,是香月君啊。」
我可不想跟這種人扯上關係。從他錯認我是木更津來看,兩人似乎並不相識。雖然木更津確有不少奇怪的朋友。
「所以我們不如友好相處吧。常言說得好,『大樹底下好乘涼』嘛。」
判明日紗即椎月後過了半日,午後在一樓會客廳召開了一場由麥卡托主持的集會。菅彥及其他兩位家人全都神色緊張地注視著他。
二號船順勢左右搖晃起來。
我不禁目瞪口呆。不,不光是我一個。
「血的羈絆……」堀井刑警喃喃自語,似乎被眼前的這一幕震撼住了。
我一問之下,麥卡托搖頭說「不是」。
「當然。不過,你的那位麥卡托君呢?」
麥卡托一貫出語流暢,但唯有此時卻顯得滑稽可笑。他進來時,悲劇已經過去了。
「失去孩子的母親莫不如此吧。也說不清是幸還是不幸,我的母親在我童年時就去世了。」
眾人一齊回頭,不知何時,房門已大開,門外站著一個黑色的人影。因為逆光看不清臉,但拍手的正是這個人。
這也許只是單純的揶揄。然而,我又不禁從麥卡託身上感到了某種切不可掉以輕心的東西。這與木更津表露出來的東西也頗有相似之處。
只見他搖頭道:「是關於霧繪。」
我看著日紗。即便做好了心理準備,那也不是她所能承受的。
「原來如此。」警部點了點頭,但仍是一副半信半疑的樣子,「麥卡托知道兇手是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