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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六章 勒克納諾瓦書

第一部

第六章 勒克納諾瓦書

我真是太糊塗了,竟然把恐嚇信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另外,辻村的話同時也是對木更津的警告。
辻村走出房間,木更津和我也都默默地跟在他身後。
木更津還在專心玩他的挑繃子,從教堂回來后就一直沒停過。
不過,這件案子本身早已超越常識的範疇。菅彥也感覺到了這一點,所以在木更津奇妙說服力的影響下,同意了這項請求。
「我一打開哥哥房間的門,就聽到了流水的聲音。是從浴室那邊傳來的。我……我不由自主地就向浴室跑去。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就是有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安感……然後,我哥哥,在那裡……」
經歷了數分鐘的沉默,過村終於開口了。此前的這段時間似乎都被他用來進行理性的統合了。
說了兩三句老套的慰問辭后,警部進入了正題。
還沒到在意的地步,這次我也只是姑且一問。木更津一向奉行秘密主義,我也不認為他會回答。
木更津不再回答,想必是無法再細說了。
「宅子裏面吧。」過村半信半疑地答道。
洞開的門口一片漆黑。
「你的意思是,多侍摩堂堂正正地用鑰匙鎖了門?這叫什麼事啊!」
「謝謝。我會好好謝你的。」
也不知道木更津說這個詞用的是哪種語言——封面上的標題是用拉丁文寫的。只是,就算他做了說明,我也不可能知道《勒克納諾瓦書》是什麼玩意兒。
「唔……後來你做了什麼?」
一剎那,所有的一切都被推入了混沌。純正的邏輯崩潰了。我、菅彥、警部無法理解眼前發生了什麼,只是一味地喊叫。
「嗯……把那個紅線給我吧。」
「這不是你的錯。」
辻村思索了片刻,又提出湖、樹林等兩三個地方,但全被木更津當場否定。
「不是親妹妹。」
雖說在精神上佔了上風,但我可不想跟靜馬促膝談心。而且畝傍的死也是我們這邊的一筆負債。可是話又說回來,我也不覺得木更津會向我吐露箇中奧秘。
「哦?你很辛苦嗎?」
「荒唐!」
「是啊。我總覺得存在某個巨大的盲點。」
「是為了殺人滅口嗎?可這麼一來,完全就成了對耶穌的批判啊!」
「怎麼了?」
「是的。」從浴室里出來的警部回答道。
此外,他自己也是嫌疑人之一——且嫌疑最大。既然如此,就算是為了明哲保身,他也沒有拒絕的理由。
「意外的是結果,而不是過程……好吧,無所謂了。」
「很久以前有句老話,叫『藏木于林』。」
「看來你們都答不上來嘛。」木更津望著疑惑不解的眾人,笑道,「只要從結果來思考就能明白。如果伊都、畝傍的頭沒被發現,我們會怎麼做?」
夕顏心意已決似的開了口。玫瑰花紋的禮服正微微地起伏著。
夕顏再次點頭確認:「……是的。」
「恐嚇信有那麼關鍵嗎?」
「以前我就說過,只通過這一個問題原本也能判明不少事實。比如,有可能馬上知道伊都發過委託的人。但是,這次卻像罩了一層霧紗,什麼也看不真切。」
窗戶「嘎嗒」響了一聲。
萬里繪略顯不滿地點點頭。一人獨佔還是兩人共享,對她們來說區別很大。相映成趣的是,加奈繪臉上顯出了幾分喜色。
「這是要去夕顏的房間嗎?」我問道。
「伊都帶著這個去做密儀?」
「明白了,我會去問的。」我中止了交談。
靜馬的死、之前父親和祖父的死,想必都與這兩姐妹的世界無關。
辻村出聲附和,但臉上仍是一副難以釋然的表情。
「如你所說,是很不像話。但是對兇手來說,不,是對當時正在查案的我們來說,這應該不是一個具有現實性的解答。」
「不光有拉丁文,好像是拉丁文和英文的對照本。」
「是的。昨晚夕顏看到的幽靈——她以為是畝傍,其實是多侍摩。從樓梯平台的肖像畫來看,畝傍受多侍摩的遺傳痕迹較深。只是在黑暗中匆匆看上一眼,難保不會認錯人。更何況,畝傍前一天剛剛遇害,相比一個月前就已去世的多侍摩,夕顏更容易聯想到畝傍,可謂理所當然。」
辻村沒多做糾纏。警部也知道木更津不會那麼健忘,只是他好像覺得現在先聽對方解說案情才是頭等大事。
「房間是鎖著的嗎?」
他從口袋裡掏出挑繃子線,遞給伸出雙手的萬里繪。由於玩得太多,線上到處都是發黑的污跡。不過,姐妹倆好像不怎麼介意。
「嗯。」
木更津竊笑似的看了我一眼。
「什麼?」
「樹……枝?」
到頭來是我被取笑了嗎?當然,如果說現實就是如此,那就沒什麼好爭的了。
「我不清楚誰是作者,總之這幅畫揭示了《勒克納諾瓦書》的言外之意。那是騙子耶穌真正的受刑場面。另外,繪在『地獄之門』的門扉上的耶穌,在本源思想上也與之相同吧。也就是說,《勒克納諾瓦書》可能是解決缺失環節的關鍵。」
從蒼鴉城的玄關到庭院邊緣的人殮所,不足一公里。只是,現在的五公里也讓人覺得有十公里那麼長。
從這一刻起,木更津的推理便化為了泡影。
「當然,多侍摩後來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誤。但他發現,這個錯誤狀態構成了一個更為奇詭、更為有趣的設定。於是,某樣東西——我們就叫它『稚氣』吧,在多侍摩心中生根發芽了。」
多侍摩永遠地陷入了沉睡,以極度完美的不完整狀態……是的。一個月前去世的多侍摩的冰冷屍體(散發著腐氣)與先前的被害者們一樣,被人斬為身首兩段。
幾件順心事的偶然疊加,讓我們取得了意想不到的發現。
「哪兒的話。不能因為我表示出興趣,就武斷地對我進行誹謗吧。希臘的雕刻家也不全是柏拉圖派啊。」
蓋子打開一半了吧。棺內被陰影遮擋著,從我這邊看不分明。
「也因此,兇手真要藏頭,其實也不會藏在棺材里。但問題在於,搜查人員必會遵照布朗神父的理論,去調查入殮所的棺材——我認為至少兇手是這麼想的。」
菅彥似乎不願參与開棺,向後退了一步。
「我們加過防腐劑,所以應該沒什麼問題。」
「應該是吧。」
「啊,這個還沒問。」
不過,很快他的表情就恢復了柔和。
「如果是多侍摩,如果是居住此地長達二十多年的主人多侍摩,就算另有一把『地獄之門』的鑰匙也不足為奇。也即anotherkey。」
「連畝傍叔父都被人殺害了,你還這麼悠閑。」他狠狠地瞪著我。
看到靜馬的屍體時,她尖叫一聲暈了過去。如今,她還在自己房間的床上躺著,根本沒法錄口供。
面對他的是辻村警部、堀井刑警和我。警部懷著期待之心,而堀井則疑神疑鬼地看著木更津。這或許是嫉妒,一如當年猶太教眾對待耶穌的態度。
「然後還拿著奇怪的樹枝。」
下一個瞬間,眾人不約而同地沉默下來。唯有視線被棺材牢牢地吸引住了。
「身穿黑斗篷,手裡還拿著奇異的樹枝,感覺真的是在做某種秘密儀式呢。至於是『德魯依』教還是『諾斯替』教我就說不清了。那個房間什麼也沒有,反倒證明了這一點。」
辻村話語溫柔。在他看來,夕顏與那些被稱為「GIRL」的少女沒有任read.99csw.com何區別。
「是嘛。謝謝你們。這個線你們要好好愛護哦。」
「當時我完全沒把多侍摩還陽的可能性考慮在內。而第三把鑰匙的非存在性理論要成立,就必須有一個限定條件,即『兇手是現在居住于蒼鴉城內的人』。」
「無論是什麼樣的小細節,都會成為線索。越是微小,其可信度也就越高。」
「也許你們很難相信……」
我慌忙掩飾過去。這與我的自卑情結無關。
十二月的幽靈。
問話時木更津頭也沒抬,天曉得他是不是用了讀心術。
「是我撿到的。」萬里繪答道。今天她身著絲綢衣服,穿成了法蘭西人偶的樣子。
「勒克納諾瓦?」
如果木更津的推理正中核心……那麼這次的今鏡案或將成為近年來罕見的犯罪案例。復甦的死人……科學中的非科學。不,是超科學。
「可能是。假如靜馬所認為的命運是指由外部因素導致的內部崩潰,那麼把我和你排除出去的話,就能保住這份均衡。」
「相比單純的無頭屍或裸體人,無頭裸屍會給人一種與眾不同的妖冶感。」
突出地面的只有人口處的門。置棺室似乎是在地下。
「拉切西斯的人選有眉目了嗎?」
我只覺後背有一陣惡寒襲過。
然而,最終我永遠失去了這個機會。翌日清晨,當人們發現靜馬時,他已化作了一具屍體。
「未必就是多侍摩啊。」
棺蓋一點點偏移開去,暴露出內部的黑暗。
「不管有沒有頭你們都會搜查宅邸。事實上,你在尋找兇器的時候就查過了大半個宅子。」
我們來的時候,夕顏已經有所恢復,臉上的氣色也好了很多,不過還沒到能下床的地步。再怎麼說沒有血緣關係,靜馬畢竟當過她的哥哥。平日那副冷靜的表情——對女性而言似乎不算是什麼誇獎——如今已轉為憔悴之色。
「沒有。我連淋浴的聲音都沒聽到。」
一棺內橫卧著一身白色裝束的屍體。不是別人,正是多侍摩。
萬里繪回答的同時,身後的加奈繪也點了點頭。
「你不覺得可疑嗎?」
硬要回答的話,也只有「為了省力」這一種解釋吧。
「可是這本書……」
盂蘭盆節早就過了,聖誕節還遠得很,萬聖節也在一個月前就過完了。
「是的。」夕顏平靜而迅速地回答道。
「恐嚇信?」
「是說伊都的事嗎?這位老爺子到底在幹什麼呢?」
木更津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說:「這本書在三十年前左右還出過日文版。這個宅邸的圖書館里應該有。」
堀井想說的是,如果一切都是兇手的障眼法,本案不就失去根基了嗎?
「沒錯。而這將是最後的解釋。」
堀井刑警扶著棺蓋的最前端。
木更津將《勒克納諾瓦書》擱在身邊。
木更津遞出的就是那本《勒克納諾瓦書》。
「無可奉告。」
然而聽木更津的口氣,似乎這裏頭也含著深意。
警部緊張地望著石棺。
警部微微向前探出身。
不過,這時我注意到了一件事——靜馬的語調中失去了以往的那種霸氣。
「在這個不合理的背景下,你引以為豪的邏輯思維好像也沒起什麼作用嘛。」
我們走下階梯,一陣陣土腥氣隨之撲鼻而來。這是死人的氣息。
把這理解為木更津的哀嘆恐怕是錯誤的。因為他壓根就不是這樣的人。硬要說的話,應該是一種焦躁。
「我想這個東西偵探先生可能會要的吧。」
木更津不就是赫拉克勒斯嗎,身旁還跟隨著冥界的看門犬刻耳柏洛斯。
木更津取出的是一張印有玫瑰花紋的和紙書籤。雖然不怎麼常見,可也無法成為縮小嫌疑人範圍的要素。
被殺人狂……
我想象了一下伊都手持提燈走在通道上的模樣……今晚怕是要做噩夢了。
說辭雖然陳腐,但現在卻十分有效。
木更津似乎也有此意。
木更津話音未落,警部已照亮了棺內。
「這麼說我們就是命運的使者、靜馬最討厭的蒼鴉死神嗎?」
「很怠慢啊。」
菅彥將拇指粗的鑰匙插入鎖孔,一聲悶響后鐵門開了。一個月前為安置多侍摩剛用過這裏,所以鎖轉動得十分順暢。
一旁的加奈繪羡慕地看著她。
「藏屍體的最好辦法就是把它藏在屍體當中。是的,今鏡家有一處入殮所,內有安放未火化屍體的棺材。」
「這麼說寄出恐嚇信的也是多侍摩?」我一不小心說漏了嘴。
「我只是想知道是誰寄的。」
木更津也不顧念我的複雜心情,只是呵呵地笑個不停。
沒有人,有任何話可說。
木更津坦然自若,就像在問這是蘋果還是草莓似的。難不成他連這種情況都預料到了?
靜馬的遺容十分安詳。據說死因是後腦受到了擊打,可見他沒有看到兇手的臉就升天了。
「看來多侍摩真的死了。你的推理也以庸人自擾而告終了嗎?」
「且說發生本案的一個月前這裏究竟出過什麼事呢?與棺材有關的……」
「你能告訴我們發現你哥哥時的情況嗎?我知道你可能不願意再回想這件事。」

萬里繪喜滋滋地遞出一本書。
我想起來了!昨天夕顏也向我提過一樣的問題。當然,所包含的意義並不相同。
「多侍摩去世了。」
「呃……說句實話,我沒想到你會直接回答我的問題。」
「我並非沒有包攬一切的解釋。只是,現階段有很多東西光靠邏輯無法說清道明,不如等這個大前提被證實為真后再做說明吧。」
「《勒克納諾瓦書》對耶穌持批判態度,其根基就是『耶穌孿生』說。」
從夕顏的嘴裏,我們能搞清楚什麼?會有怎樣的光芒普照這一片混沌之地呢?不光是我,警部也在等待夕顏的下一句話。
木更津的邏輯看似跳躍,但也不覺得有明顯的破綻。
「沒什麼。」
「不,應該說是中傷。」
我不知道面無表情是否意味著心存戒備,至少警部好像有這樣的感覺。
我的眼前瞬間浮現出警部的臉龐,那表情多半是又生氣又無奈。
她看到我們時,先是吃了一驚,隨即又回復到面無表情的狀態。
置棺室比想象的要寬敞。放棺材的地方也就罷了,光是空地就有一間屋子那麼大。
「是的,有一點兒。因為平時房門總是鎖著的。」
從午後開始,戶外轉為了陰天,北風猛烈地拍打著窗戶。天氣預報說明天會下雨。
「我錯了。」木更津輕易就承認了自己的過失,很沒勁。
也說不清木更津有沒有好好地理解警部的意圖,他只是沉重地點了點頭。
「先說『地獄之門』的密室,如果多侍摩是兇手,那解釋起來就簡單了。」
點頭行完禮,萬里繪和加奈繪就跑過走廊,下樓去了。
「會去找吧。」堀井當即回答道。
辻村沒精打采地應了一聲。似乎在警部看來,感慨之類的東西是毫無意義的。其實,即便是我也理解不了木更津的感受,女人的話則另當別論。
「縝密地說,兇手不是怕人去找頭,而是怕人在找頭時搜查某個場所。因為『某個場所』存有能給予兇手致命一擊的線索。換言之,這個地方是兇手的『聖域』。」
「明白了。」
直到最後木更津還流九九藏書露出了些許不舍的表情。
「我沒說所有的。兇手向我們公開的表層現象下,通常潛伏著裡層事象。而兇手不想讓我們察覺這些『裡層事象』。反過來說,為了抵達真相,我們必須把它們找出來。」
警部幾乎每天都要花一個半小時從市內趕來,想必也很辛苦。
「隨便你。反正我想知道的又不是這個。」
「嗯,是一幅很粗陋的單色畫。」
本案的最大瓶頸是沒有一個確鑿的線索。一切看起來都像欺瞞,像虛物,甚至抓不到任何形象化的東西。警部的話是在質疑木更津的本質直觀論。
「是的。」夕顏平靜地點頭。
「就在從玄關向這邊拐過來的地方。」
「大概是吧。給腦袋扣上帽子也好,把腳收進抽屜也好,都是出於這個原因。另外,多侍摩吩咐五十天後必須折封的遺囑里,寫的其實是一切都已終了之後的事吧。」
「是這樣嗎?」
木更津顯然早有預料,對警部的抗拒泰然處之:「多侍摩唯一的錯誤就是被夕顏看到了臉。」
「沒禮貌的傢伙。」他嗤笑一聲,「我一直都在說一些能讓你理解的話!」
「臉?」
「前提是其中真有一個人雕刻了維納斯。」
「……」
「不勞你操心。警部貌似不怎麼看重新鮮度。」
「他……今鏡多侍摩就是本次連環殺人案的兇手。」
「可不是嘛。我們這就向現實主義的解釋進發吧。」
「只是沒考慮那麼多,所以就沒把頭藏起來吧。」我插了一句。
看得出她有些迷惘。
既像骨頭之間的擠壓聲,又似命運之門被開啟的聲音。
但是,那層白布下隱隱凸現出一個人影,好像確實有一具屍體。
萬里繪伸出雙手,直視著木更津。她是要獎賞嗎?加奈繪貌似對萬里繪獨佔話語權相當不滿,一臉不高興地鼓著腮幫子鬧彆扭。
「可是……」
剩下的只有遮掩內心不安的虛張聲勢。他的表情和語言脫節,態度給人一種焦躁的感覺。
看來木更津對蒼鴉城的藏書也了如指掌,也不知道他是何時調查的,不過以他的能力而言倒也不足為奇。
木更津低沉、含混不清的語聲在晦暗的入殮所蕩漾開來。
靠口頭講述是不可能讓人理解的。警部等人面露為難之色。
浴室最近似乎被改造過,光澤猶存。每四塊淺茶色瓷磚中就有一塊印著百合花紋。浴池配的也是同一種顏色。
「兩起斬首案的主旨在於菅彥的畫,也即這本《勒克納諾瓦書》?」
「看來你們總算到達終點了。」
「嗯。」
「很遺憾,這裏沒有拉切西斯。我是不相信什麼命運的,要說有某物潛伏在這座宅邸中,那隻能是死神。」

「那裡就是人殮所。」
燈光射向了死者。
加奈繪突然湊近木更津,指著那本書說道:「你知道嗎,這個啊,很像祖父拿的那本書。」
木更津歇了口氣,拿起手邊的熱水杯潤了潤唇舌。
蒼鴉城的每個房間都配備隔音設施。所以,至今為止兇手才得以在作案時不被外部(或屋裡人)注意到。
「啊,是了,這件事我還沒跟警部提起過。本打算今天說的。結果忘得一千二凈。」
「也就是說,耶穌有兩個,一個是真正的耶穌,另一個是他的孿生弟弟——瑪利亞懷的是雙胞胎。書里寫道,耶穌靠這個上演了一人同時在兩地現身的把戲——即瞬間移動。全文一多半都在描寫一個騙子形象的耶穌,正好就在插著書籤的這個地方……估計是兇手插的。」
「幽靈嗎?」
儘管最後總會被木更津花言巧語地唬弄過去……「怎麼了?從前面開始你的表情就很奇妙。」
「呃,夕顏小姐。這次……」
「特別是靜馬的肢體還很勻稱。」
「所以嘛,用一種比較奇怪的說法就是,這本書並非正式的偽典,一般被視為不存在之物。大家都說沒有這種東西。這種異端案例很多,不僅限於這本《勒克納諾瓦書》。」
「給你這個!」
「不會吧?!」
「無所謂了,這個事待會兒再說吧。」
「被砍頭?」警部回答了木更津的問題。
「反過來說,也正是因為這樣,它才成了密儀的聖典。」
蒼鴉城的各個房間都配有浴室,靜馬死時全身赤|裸,多半是在洗澡時遇襲的。
「教堂?」
天真爛漫的笑容,純真無邪的舉止令人聯想起了教堂圓頂的小天使。
「這件案子有那麼簡單的話,警部也好我也好,就不會這麼辛苦了。」
「至今為止我們已見過四具屍體。奇怪的是,屍首被發現時全都完整無缺。兇手雖然砍下頭或腳,卻沒藏過其中的任何一件。當然,伊都的頭確實是在一個很難發現的地方,但也被畝傍猜到了。可見兇手的目的絕不是為藏匿屍體,甚至還表現出一種希望我們發現的積極態度。」
聽到尖叫聲趕來的日紗,在浴室人口發現了夕顏。由於房門半開,聲音才得以傳到室外。當時,夕顏剛好處在昏迷的前一刻。
傍晚,木更津為人山苦修,離開了蒼鴉城。
靜馬整個人十分憔悴,最為明顯的就是他那深陷的眼窩。
「嗯……是在教堂的桌子裏面。」
「你的祖父?」
因痛苦而扭曲的表情令人印象深刻。記得當時我從中感受到了某種萬劫不復的絕望。
「『某個場所』是哪裡呢?應該就是兇手預測我們第一個會去搜查的地方,為此兇手需要嚴加防範。辻村警部,你會去哪兒搜查?」
「算了算了!」他狠狠吐出這句話后,回了自己的房間。如今我從他身上已經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威脅。
警部悶哼一聲,臉上卻是一副難以苟同的表情。
夕顏的語聲漸漸尖利起來。她低著頭,拚命地想抑制住波瀾起伏的情感。
「說了半天我還是黑斯廷斯嗎……」這句話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
然而……然而,並非僅此而已。現實更充滿著惡魔的氣息。

由於入殮后只過了一個月,多侍摩的石棺仍煥發著些許光澤,給人一種紙糊道具似的輕飄感。
走到階梯盡頭時,菅彥將提燈移至頂棚。這裏似乎不通電,整個室內都沉浸在晦暗之中。
「如果是這樣,兇手就連兇器都不會藏。真正的答案可要簡單多了。找砍刀時想不到,找屍體時卻馬上就能想到的地方,有且只有一處。」
「可是……」
「好的,辻村警部。接下來我們必須思考的是,兇手為什麼沒有藏頭。」
木更津伸手探摸口袋,這才意識到挑繃子線已經送給雙胞胎了,只得將空閑的雙手放在膝前。
「……可是,為什麼要找我晦氣?」
「嗯。」木更津歪著腦袋,像是要從內存中讀取數據,「除了用人,出過門的人就只靜馬和菅彥了。向我發出委託函的伊都姑且不計。」
「知道了……」
警部的憤怒已經凌駕于責任感之上。聽說他昨天搜查過畝傍的房間,但一無所獲。這直接引發了他的焦躁情緒。
「這個也可以算。不過,這是兇手一方有意製造的現象,並非我們要尋求的本質。因為我們無法從中推導出任何東西。同理,其他對屍體的裝點也不是『明確的事實』。」
水晶形的棺蓋僅鑲著簡單的邊飾,中央刻有大寫的「TAJIMA.I」read.99csw.com
叫出聲來的是堀井刑警。他腦中似乎有靈光乍現。
「你不信也沒關係,反正這是事實。你說的宿命論或許有那麼一點道理,但實際上要正面得多。我這話是指著靜馬說的。你沒必要拿消極的東西出來說事。」
姑且不論舊約,但凡說到聖經,應該都是鼓吹神、基督、聖靈三位一體論的。這才是所謂的耶穌一基督教。
木更津舉了兩位命運女神的名字。
「真的是畝傍先生嗎?」
「此話怎講?」
「我想應該是十二點過後的事。當時我打開門,看到畝傍叔父正向哥哥的房間走去。走廊里很黑所以看得不是很清楚,但確實是叔父。一開始我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這怎麼可能?!」
「是這裏?」
聽覺敏銳的警部看著我。
然而,腦筋靈活如他者也說不出更多的東西來了。
「夕顏小姐,你信嗎?」木更津的眼神意味深長。
「來回一趟需要多少時間?」
「看到這本書之前,我也根本沒往這個方向去想。書籤所在位置的場景描寫——耶穌受刑,以及菅彥房中的畫。這兩者正是對伊都、有馬命案的隱喻。」
「說不定伊都委託我們就是為了這件事。由於某種機緣,伊都想到了多侍摩還陽的可能性。為了解開這個疑慮……」
他相信理應會到來的命運,但又企圖親手將這個名為命運的枷鎖拆去。或許這隻是一場徒勞無益的抵抗,靜馬自己也心知肚明吧,時而顯露的自嘲式的笑容便是其外在的表現。
木更津輕嘆一聲。我不懂他為什麼要嘆氣。
木更津小心翼翼地接過書,「嘩啦嘩啦」地翻閱起來。變為茶色的紙上印著拉丁文,宛如行軍蟻的隊列。至於寫了些什麼,我完全看不懂。
「不過,靜馬的糾纏不光是因為這個,尤其是針對你的糾纏。」
木更津語氣平和,彷彿在對命運做出審判。
也許是警部的思維模式太過講究常識,以至於無法領悟木更津的意圖。
「這可是頭一次啊,在同一個地方找到了頭和身子。」
「總之先打開來吧。」
「跑這裏來瞎逛真的好嗎,偵探先生?」
「本案的關聯要素其實是……對神的反叛?」
木更津面露萬事休矣的表情,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和木更津交往以來,我已多次遇到這樣的場面。之後引出的一些事實,往往都成了案件本身的關鍵。這次應該也不例外。
「不過,如果伊都是兇手也就罷了,可他是第一個遇害者啊。」
「簡直是老古董嘛。」
木更津一擺手:「不,倒不如說是瓶頸。還不如沒有的好。」
「謝謝你。給什麼獎賞好呢?」
戶外開始飄起雪花。
這個問題似乎給對方帶來了某種衝擊。夕顏始終低著頭不回答。
被反覆詢問后,夕顏的自信好像有所動搖。那是當然,因為畝傍已經死了。冷靜想想就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不敢相信親眼所見之物也是情有可原的。
「也就是說兇手沒鎖門就走了呢。」警部沉思了片刻,又道,「你的房間就在隔壁,昨晚沒注意到什麼動靜嗎,比如奇怪的聲音什麼的?」
這次兇手只是切開了靜馬的頭和身子。如今兩者都被遺棄在浴室內,沒有了以往那種花里胡哨的匠心。漸已冷卻下來的慘白軀體旁,隨意地滾落著靜馬的頭顱。
夕顏當即搖頭。她確實很疲憊,但意識似乎並不混亂。
已經是第四個人了……這句話把我們壓得喘不過氣來。
「看上去是的。」
我打算套他的話,於是就學木更津的樣子微微一笑,答道:「沒問題的。」
然而,挖苦式的回應也對他不起作用。
這個發現似乎對木更津非常重要,就見他用雙手把書合上,臉上劃過了一道嚴肅的表情。
是挑繃子線。萬里繪大概一早就看中了,她毫不遲疑地指了指木更津胸前的口袋。
「這個兇手可沒那麼愚蠢。此人的行動表現力遠在我等想象之上。只是一兩次的話,或許尚屬偶然。但四具屍首都是在刻意的安排下,極富戲劇性地被人發現,這就不好說是偶然了。理應認為是兇手的直接意圖在起作用。」
警部打算停止問訊的當口,木更津插話了。之前他一聲不吭,彷彿陷入了冥想。玩得很溜的挑繃子線也一直收在口袋裡沒拿出來。
當然,他只是無法像霧繪那樣逆來順受罷了。
「孿生?」
近似於慘呼的驚叫聲。
「他們不是兄妹嗎?」
在這個過程中恐怕發生過各種各樣的鬥爭。當然,也一定會有人假借神的名義製造大屠殺。最終,只有勝利者才能作為正教保留下來。佛教國的日本也一樣。
「謝謝你!」
「問一下靜馬本人不就好了?當然,我想他是不會告訴你的。」
警部大叫一聲,不錯眼珠地看著夕顏的臉。然而,很顯然她並不是在開玩笑,也沒有神經錯亂的跡象。

「其實是這樣的……昨晚我見到了叔父。」
「她們不會爭起來吧?」
「靜馬愛……夕顏,真是難以置信!」
「對了,當時靜馬先生的房間沒上鎖嗎?」
我故意裝傻,好在木更津沒怎麼留意。
木更津是在引用伊索寓言吧,不過在我聽來,就跟一句「我可不是神」的自我否定一個樣。
「案子的關鍵是這個。」
「你對警部說了嗎?」
氣象預報說是雨天。難道是神降下了旨意,令老天來配合這最後一幕戲嗎?
我對自己的這番說明缺乏信心。也許它既無邏輯,也不合理,無法與木更津的那些相提並論。但是,結果即為事實。
堀井想說些什麼,警部攔住他,隨後認命似的說道:「什麼都別說了,開棺吧。」
警部想說些什麼,但被木更津止住了。
「搞錯了?」
「死亡時間是十二點到一點之間。不知道是不是洗澡時被殺的。你就行個好吧,快把兇手抓出來。」
靜馬的屍體就橫躺在這片滿目皆是淺茶色的空間里。他的頭當然也已經被割下。到了這第四次,我甚至連吃驚的力氣也沒有了。
我想起來了。昨天進菅彥的房間時,確實見過一幅裝在大鏡框里的畫。畫中的十字架上釘著兩個人。
「嗯。」警部點了點頭。
「靜馬是昨晚遇害的?」
木更津又取出了挑繃子線。他的手忙活個不停,不過像是在聽我說話。
「畝傍?」
這哪是勇於認錯,簡直就是不負責任。
「很罕見啊。就這樣還能成為聖經?」
片刻過後,菅彥開口道:「明白了。我叫人把人殮所的鑰匙拿來。」
「其實非常簡單。多侍摩本打算把伊都的屍體丟進『地獄之門』。而他也是這麼做的……他自以為是這樣做了。是怎麼一回事你們明白了嗎?」
這是一幅駭人的景象。數名墓地損毀者抬起了棺材,正欲搖醒終已陷入沉睡之中的死者。
眾人似乎都不明就裡,我也不例外。我看著木更津,希望他能給出一個答案。
靜馬並未遇到他所懼怕的命read.99csw.com運使者,換句話說,他甚至沒能嘗試最後的抵抗就死了。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一種幸福。
「嗯!謝謝你。」
「開棺嗎……」菅彥聽罷說明,不由自主地將此話複述了一遍。他終究無法掩飾內心的不安。
「……」
「從頭到腳套著一件黑衣服,打扮得很奇怪呢。」
「我可不是螞蟻。」
「我就把它收作我的寶貝了。」
靜馬在害怕什麼,這是肯足的。其直接原因是今晨畝傍的死,這是明擺的事。靜馬也是一個宿命論者。
「斬首通常意味著被害者和加害者的替換。當然,也有很多例外。比如這次應該就是出於別的目的。說得更清楚一點,在本案中,斬首本身即是目的。如果兇手藏了頭,我們會怎麼想呢?我們自然會想,兇手為了實施某種替換把戲,需要把頭藏起來,所以才斬首的。」
「就是這個。」
這一番話徹底點明了木更津在思考什麼,正試圖求證什麼。只是,這想法實在太過可怕。
如此一來,除了證明自我外,已找不到任何斬首的必然性。兇手不拿走砍下的頭,卻把它留在現場,還能找出其他意義來嗎?
「說得也是。」辻村不甘心地點點頭。
嘴上說是「假說」、「大前提」,其實在他心裏已成為絕對的真理。
「能不能詳細說說他當時的模樣?」警部越發顯得詫異。
話雖如此,但對我來說沒有任何區別,還是一樣的看不懂。靠我高中時馬馬虎虎學的那點英語,根本啃不動這本書。
「……」
「這是《勒克納諾瓦書》啦。」
「在今鏡家,遺體不火化,而是被安放在地下。假如多侍摩其實沒有死。假如他在棺中從假死狀態中蘇醒了過來……」
「這個能有什麼理由?」
我看了木更津一眼。
莫非是將眾人引入狂亂世界的邀請?在上天的慟哭聲中,我們踏著新雪步入了沙礫路。無人作聲,然而暗中卻涌動著期待與不安。
「原來是這樣。」
警部死死盯著木更津,然後將視線撤回到自己的手上,啷噥了一句:「靜馬被殺總不會是因為三角肌吧。」
「嗯。」
片刻的沉默過後,木更津開口道。語音宛如來自一個解脫冥想、大徹大悟的修行者。
一副賣關子的口氣。當然,這也是木更津破案時常見的做派。
木更津極力主張,這姿態就像在為兇手——他的對手——辯護一般。
「不知道……」兩人異口同聲地回答道。到底是雙胞胎,步調完全一致。
我如木更津所願地低聲答道。此語猶如弔唁死者的鐘聲,在屋內久久地回蕩著。
水龍頭沒有關,水流如那智瀑布一般,發出響亮的聲音,注入浴池。水聲想必掩蓋了兇案發生后的一切動靜。從浴池中溢出的水落到瓷磚上,幾乎把血跡沖了個一千二凈。
「這是怎麼回事?」
「the day after嗎?這怎麼可……」
木更津似乎也注意到了:「你們倆要好好分享著玩哦。可別吵架。」
木更津面露遺憾的表情,停下了擺弄細線的手。
無人作聲。唯有心跳聲,混雜著足音,清晰地向耳邊傳來。
「……為什麼不說?」
這也難怪。木更津的假說實在太突兀了,憑常識想必根本無法理解。
「瓶頸什麼的,莫非你已經建立了某種假說?」
多侍摩的棺材在最右邊。側旁是絹代夫人的棺材。
「兇手寄信得在伊都之後,不是嗎?」
「你是克洛托,我是阿特洛波斯啰?」
這是一本污衊耶穌基督的古籍,對此我已有所了解。但我不明白木更津為何如此執著。
「針對我的?」
傍晚我與他在大廳相遇時,終於找到了答案。眼尖的靜馬一見到我,就突然欺近身來。
我驚愕不已。這麼寫的話,受教皇迫害也就不奇怪了。
「是指你經常乾的那個把意外的關聯點拼裝起來的活兒?」過村催他快入正題。
「作為一個假說……」
兇手就是靜馬和菅彥中的某一個。
「那你心裏有眉目了嗎?按你的品性,早就問過所有人了吧。」
「畝傍先生進了靜馬的房間是嗎?」
「你能斷言我感興趣的地方兇手就一定不感興趣嗎?」
仍不斷從水龍頭裡流出的是冷水,所以浴室內寒冷徹骨。蒸汽與熱氣早已消散殆盡。
萬里繪就像得到了一塊金幣似的歡呼雀躍起來。她將線在手心裏揉成一團后,塞進了衣服的前袋。
警部叮問了一句。他自然是半信半疑。不,他幾乎是完全不信。
伴隨著靜謐的號令,拖曳造成的摩擦聲「嘎吱嘎吱」地鳴響起來。
我會這麼做是因為我能夠比較從容地面對他。而靜馬則對我出入意料的反應頗為驚訝,同時又顯得很疑惑。他張嘴準備說些什麼,但終究沒能說出口。最後,他像是打消了主意,往後退了一步。
我不知道萬里繪發現的這本裝幀古樸的書有何意義。它在這樣的場合下出現,本身就充滿了神秘色彩。
「肯定會爭起來的。」木更津毫無愧疚感,「那對雙胞胎就是這樣成長過來的吧。她倆就是藉此來不斷深化同一性的。先不談這個,你看,新的事實不正在一點,一滴地湧現出來嗎?」
靜馬為何敵視我們?
吞咽唾沫的聲音。
「嗯。」
「我腦子一片空白……以為是在做夢。」夕顏雙手掩面,「今天早上,我放心不下,去哥哥的房間一看……當時我馬上就過去的話,哥哥他……」
「嗯。雖然我只看到了他的側臉。」
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或許也是一種幸福。
「夕顏小姐,大清早的你為什麼要進入靜馬的房間?」
「不知道。」
「叔父指的是?」
加奈繪的手伸得筆直。所謂的「牢房」似乎就是「地獄之門一」。
「啊!」
「說得也是啊。」
「第三把鑰匙啊。」
「去最近的郵筒,步行要花三小時。開車的話,往返大概用不了一小時。而現在這群人當中,除了伊都、畝傍和有馬,會開車的只有我剛才提到的那兩個人。」
「你是不是很在意我的最後一個問題?」
沉睡在棺中的是不安還是驚愕呢?
「盲點啊。要這麼講的話,這座宅子本身就是一個盲點嘛。話說回來,現在都已經是第四個人了。」
「是啊。還不如認為是一部由反基督教會創作的偽典呢,比如正統猶太教那樣的。總之就是一種揶揄。不過奇妙的是,基督的神性和人性也因此得到了維護。」
「假如斬首的目的能直接或間接地指向兇手的身份,那麼兇手一定會徹底把頭藏匿起來,以模糊斬首的目的。或者也可能會不斷提醒我們注意『斬首=替換』這一公式,使我們的查案工作停滯不前。然而,兇手並沒有這麼做。」
第一發現人是夕顏。
「對,就是它。畫中描繪的正是兩個耶穌受刑的場景。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兩個都是耶穌,一對孿生兄弟,而且還以人類的形象出現。君不見他們臉上的痛苦之色實乃凡塵之物嗎?」
「照你這麼說,豈不是所有事象都指望不上了?」
木更津微微一笑。唯有勝利者才配擁有的至高無上的笑。
辻村一九-九-藏-書臉愕然。只是,同樣的場景以往也曾發生過無數回。
我們將親歷這一歷史的瞬間。
「是畝傍先生?」
藏頭的理由也就罷了,說到不藏頭的理由,還真是難以理解。
「就跟字面上的意思一樣,確認不在場證明罷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片,在眼前晃了晃。這是三天前寄來的恐嚇信,糨糊已經干透,一半左右的字都翻卷了起來。
萬里繪的語聲猶如排笛奏出的樂聲。所謂的「桌子」是指中央的聖壇吧。
門后即是通往地下的階梯。為了方便搬入棺槨,階梯造得十分寬廣,走個兩米左右的巨人也是綽綽有餘。
「我可不懂什麼拉丁文。這上面都寫了些什麼?」
「從這裏的第三十五章開始,講述了耶穌受刑以及之後的復活,可謂全書的高潮。書上說,在『髑髏地』處死的是弟弟,而哥哥則準備在弟弟被釘死後,現身於眾人之前,藉此復活並確立耶穌基督教。換言之,猶大並非大眾所認為的叛徒,而是耶穌最忠實的僕從。所以,後來他才會被殺掉。」
「到那時多半已經不新鮮了。」我半是嘲諷地說。
「還沒有。」
掘墓的使徒們把手伸向了棺蓋。
「因為這是我的一張王牌。不過,我會直接找他明說的。」
「正是。所以答案很簡單,兇手不想讓警方去搜索頭。」
抑或是……
「牢房是?」
「到這裏我都明白了。接下來呢?」
「當然,上述考查都只是一些假說。不過,就讓我們把這個假說再往前推一點吧。如此一來,我們就得出了一個重大結論——兇手極不願意有人打開棺材。換言之,棺材中存在某件不想讓我們看見的東西,又或者是不想讓人知道棺材里其實什麼也沒有……」
木更津語聲一頓,為惡魔般的思考進程下達了最後的結論。
警部這次又充當了慰問者的角色。對他來說,目中無人的兇手恐怕要好應付得多。
是的,木更津所說的「最後的解釋」,即是案件的終結。犧牲了伊都、有馬等四人後,他終於抵達了真相的彼岸。
「瘋子的思路誰能想得到?對了,你真的還什麼都不知道嗎?」
我忍不住問了一句。蒼鴉城中難道還有地牢?
不久,樹叢中現出了一座水泥制的箱形碑,碑頂豎著一根十字架。
辻村喃喃自語,也不知他是沮喪還是安心。
「你很敏銳啊!」木更津打了個響指,「而且,必須在伊都寄信后立刻發出。」
辻村也覺出夕顏態度蹊蹺,便追問了一句。當然,他的話中還是透出了幾許恰如其分的體貼。
也就是說,殺人狂多侍摩昨晚曾在宅內四處遊盪,只為物色新的犧牲品。我不由得想起了亂步的作品《白髮鬼》——那個從墓地復甦的鬼為復讎而犯下了累累血案。
看來木更津是在我身上找原因。就差沒說一句:萬惡之源就是你,我被迫害全是受了你的牽連。
大小和高中課本差不多,由三根細繩裝訂成冊。如此古色古香,一看就知道頗有些年頭了。封紙破損不堪,已然面目全非,連辨識書名也費了一番工夫。裏面的書頁有無數的破口和摺痕,脆得一碰就會化為灰燼似的。
「原來如此,我都忘了這個茬兒了。」
「你們的祖父在牢房裡做什麼呢?」
這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的方法論還是很合理的吧。事實上,我們至今仍處於暗中摸索的狀態。」
從黑暗的地底吹來一股微暖卻又令人背心發涼的風。「嗖」地發出一聲怪響,撲向了出口處的門。那是蒼鴉的腳步聲嗎?
「畝傍叔父。」
「哪有這麼荒謬的事!」
「正是。多侍摩錯把有馬的屍身搬進了『地獄之門』。所以,有馬的左手會握著鑰匙。其實伊都才是左撇子。」
「笨死了,那個東西叫『斗篷』啦!」
「菅彥的房間里不是掛著一幅畫嗎?一幅版畫風格的宗教畫。」
「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問道。
這是理念崩潰的雜響,是木更津的本體在垂死前的呻|吟。不可能指望有比這更慘痛的敗北了……好了,我還是只記錄事實吧。
「是在哪兒撿到的?」木更津努力用溫柔的語氣問道。
從旁糾正的萬里繪多半是覺得不能光讓加奈繪一個人說。
就連那木更津也因為驚駭過度,發出了慌亂的聲音。
「裡層事象是什麼……請你們思考一下。有那麼一件事實,壓根兒不曾表面化,但極具特徵。」
「目前為止的種種現象中,存在一個明確的要素。你們知道是什麼嗎?」
「……好的。」
霧繪不做抗爭、泰然受之,而靜馬則採取了正面抵制的方式。
「因為需要一個替罪羊啦。別管其他的,就說這本書。這個很可能是兇手用過的東西。」
「肆無忌憚地生根發芽了?」辻村的表情就像吃了苦黃連。
辻村等人也心知肚明,概不插嘴只顧催他往下說。
這柔弱的聲音,與昨天為止的她判若兩人。
「嗯,他總是在去牢房的時候帶著它。」
今年的第一場雪。
每次都這麼不走運,我不由得詛咒起自己來。對他的刀子嘴我倒是有點習慣了,但聽著畢竟刺耳。
「所以這東西也最適合蒼鴉城。」木更津微笑道,「這本書是萬里繪在教堂發現的,很可能是兇手的所有物。我認為,伊都與有馬的雙重斬首案……是從《勒克納諾瓦書》第三十五章后的內容,以及裝飾于菅彥房中的耶穌二重殺繪畫中得到的靈感。」
雪越下越大。此天之劇變意欲何指,我尚不明了。
「關於《勒克納諾瓦書》和那幅繪畫,我稍後再做說明。現在解釋的話,就會拖個沒完。不過有一點,關於畝傍臉上的白粉,多半也能從這本書里找出端倪。當然我還沒讀完,所以並不清楚。現階段我無法斷定哪個才是真正的粉飾。」
儘管朦朦朧朧,但我也漸漸看清了兇手的心意。
「這不就簡單了嗎?」
「你是說兇手不想讓人去找頭,所以就沒去藏?真是荒唐可笑!」
「《新約·聖經》的諸多偽典之一。有人說它成書于公元一世紀,也有人說是公元三世紀。講的是耶穌受難的故事。光看篇幅的話,遠超《馬太福音》中的相關內容。畢竟是寫了整整一本嘛。如此記敘詳盡的一本書,卻只對耶穌的人性大書特書。」
這附近別說郵局了,就連郵筒也沒有。兇手要投寄恐嚇信就必須出一次遠門。
看來這書多半是萬里繪發現的。
「而且,我對恐嚇信的期待並不在這些實體性的東西上,而是一種更具前提性的東西。」
「木更津先生不是否定了第三把鑰匙的存在嗎?」堀井深究道。
宛若「浴池中的新郎」……我突然這樣想道。
卻又與腐臭不同。生理上的嫌惡感被誘發出來。
「你不會是同性戀吧?」警部目光冰冷地看著木更津。
「靜馬愛著夕顏。」木更津淡然說道。
「唔……這東西挺珍貴的……」木更津裝出煩惱的樣子,片刻后又繼續說道,「好吧,給你。」
夕顏竟然會……我先是驚訝,轉念一想,面對哥哥的死她是不可能保持冷靜的吧。夕顏畢竟不是沒有感情的人偶。
堀井大叫一聲。然而,一切都遲了。惡性腫瘤已開始侵蝕我們的腦髓。
「那有馬和伊都頭顱對換的理由是什麼?」我問道。
滿場頓時響起了「喔喔」的驚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