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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五章 安魂曲

第一部

第五章 安魂曲

「是說你。你的行為讓人感到非常奇異。」
過了半晌他才終於明白,我是在問他幹活的理由。他拿槌子「咚咚」地敲打扶手,說道:「扶手歪了,我不管的話,要是掉下去了可就危險了。」
「你一直在這裏彈琴嗎?」
霧繪含棄了門,再次面對著我。
木更津口中的「約翰」的頭顱,跨越了時空在今鏡家的一室得到了再現。當然兩者美醜有別。
「誰知道你們心裏想的都是什麼啊。就算嘴上說得好聽,心裏……」
木更津多半會輕飄飄地一聽而過,但我可沒有這種處世才能。
「是夕顏給你灌輸的嗎?她好像在躲避我嘛……」木更津嘿嘿一笑,「這位女士人很聰明吧。」
「可是,如果兇手預見到了這一點呢?」我問道。
我換好衣服,拉開窗帘。
「你想說夕顏是愚人?」
山部又一次顫抖起來。
「不客氣。倒是你的擔憂有沒有被去除呢?」
木更津就像等著我這句話似的點了點頭。
「不,現在還用不著。更重要的是……」
「也許是這樣。不過,這次是毆打致死。」
「其實是正相反。她和我之間,一個是真正的賢者,而另一個只是純粹的愚人,所以我們才會互相了解。」
「反過來?」
菅彥的表情也被抹上了一層陰影。
靜馬神色嚴峻地轉臉看我:「搞什麼嘛,原來你已經巴結上夕顏了。」
「會得到拯救嗎?」
「這位長工恐怕一直在熱心地幹活。」
「是夕顏啊。」
「是發自內心的嗎?」
「如果這是神的意志,又有什麼辦法呢。然後我也會……」
霧繪的視線並未望向木更津,而是朝著旁邊的菅彥。
儘管案發是在白天,但無人擁有確鑿的不在場證明,更別說什麼偽造的不在場證明了。
「我覺得一切調查都變得毫無意義。」辻村唉聲嘆氣,只差沒舉手投降了,「為什麼要化妝呢?」
當時山部正在一樓和二樓之間的樓梯上幹活,所以兇手是瞞過他的眼睛把頭帶上去的。
他的那張臉至今我都記憶猶新。眼睛睜得溜圓,彷彿時間就這麼停止了似的……親眼看到超乎個人理解範圍的東西時,人就會做出那樣的表情吧。
夕顏說著,轉身離去了,像是在逃避木更津。而我也找不到阻攔她的理由,只能對著她的背影喊道:「塞爾能是你嗎?還是說,指的是靜馬?」
希臘東正教的出現遠早於宗教改革。十一世紀時,基督教因偶像崇拜之爭分裂為希臘東正教和羅馬公教。東羅馬帝國覆滅后,俄羅斯東正教又以俄羅斯為中心不斷向外傳播。不過日本在歷史上更多地受到了西歐文化的影響,所以國內雖然有東京聖尼古拉教堂等遺迹,但數量極少。
「嗯……屬於死後斬首。」
「對了,梅德韋傑夫為什麼會來今鏡家?」
木更津「呼」地吐出一口氣,把挑繃子線「啪」地往空中一撒。
瑪利亞何時才能升天呢?
「我正在思考新的嫌疑人。」
「在一個善意的第三者看來,我和你完全有可能是椎月的孩子。」
「沒有間斷過嗎?」
「每天都是如此嗎?」
「哈。」
根據日紗的證詞,山部開始修理樓梯是在九點五十分左右。當然這也是後來才弄清的事實。
「那我先告辭了。請代我向你的木更津先生問好。」
「是俄羅斯革命嗎?」
我倆在落葉叢中踏上了歸途。白鴉舞天,蒼鴉墜地。
「梅德韋傑夫不是單純的音樂家,據說他還深入地參与過政治活動。甚至一度有傳聞說,他和拉斯普廷聯手策劃了一些政治陰謀。雖然他從未在歷史的正面舞台上出現過。」
「這個誰知道……」話到一半,他突然支吾起來,面露膽怯之色。
一個毅然決然的聲音從二樓傳來,打斷了我倆之間的對話。是夕顏。
「今天上午十點到十點半之間,你在做什麼?」
「是說哥哥嗎?」
這是當前我們所面臨的問題。
「怎麼說呢,現階段只有八分之一的概率。不對不對,你在這種地方跟我閑聊不太好吧。你可是肩負重大使命的人。也可以說是天命吧。」
「貧窮的木匠塞爾能被不貞的妻子下了毒藥。雖然幸運地保住了性命,但可憐的是,他瘋了,至少在旁人眼裡看來是這樣。從此以後,塞爾能整天都沉浸在妄想之中,因為他已經成了住在夢裡的人。無論是睡覺還是起床,他心裏想的只有死亡。這恐怕是因為他自己已走到死亡的邊緣。周圍的人自然都覺得他很可怕。」
「木更津先生現在怎麼樣了?」
木更津的關於會發生第三起命案的預言應驗了,對此辻村不會有什麼好臉色。
「我只是舉個例子罷了。」
清爽的早晨。山鳥的嗚叫如歡唱之聲入耳而來。
木更津還想保持靜觀的姿態嗎?這讓我既感到不安,又覺得他值得依靠。
山部一臉「你這麼問真叫人遺憾」的表情。恐怕這就是傳統手藝人的作風,唯獨在這種地方異常固執。
死後被化過妝的頭顱……
接著就是兩天前……
當時,在一定程度上我確信事情已無可挽回,但誰也沒想到竟是如此一個飽受嘲弄的場景。
「會。」
「他就住在這幢宅子里嗎?」
「只有你才覺得有趣吧!」
「日紗一直包庇她們,說什麼她們剛失去父親,可我覺得那兩個姑娘根本就沒啥想法。」
「不過,辻村警部,收穫還是有的。雖然同時也冒出了一些疑問。」
「兩者其實沒有多大差別。前者更有趣而已。」
我也思考了一下,但是想不出來。今鏡家的人也好,用人也好,甚至連查案方的人應該都被包含在文氏圖裡了。
「嗯,聽說她三十年前和人私奔了,然後就一直沒有音訊。我正在請人調查,但還沒查清楚。」
「這是怎麼回事?」
她輕輕頷首,臉上浮出才知道我在這裏似的表情。
所以,兩天前山部不在宅內也不奇怪。
「因為已經瘋了。」
「不,沒關係。我已經結束了。」
「不對不對。你這麼說對辻村警部可就有失恭敬了。」
這麼說……可能是男人覺察到身後有異,沒等我出聲打招呼,他就回過頭來。
陽光散射的綠葉叢中,唯有亭中的白色長凳鮮明地浮現在我的眼前。而坐于長凳上的,則是正在讀書的霧繪。
「在工作期間,你有沒有走開去拿工具,或上過廁所?」
「不知道。」我搖頭道。
「在自己屋裡。就是這個屋子的隔壁。」
「是的,沒上鎖。我敲門裡面沒反應,因為門沒鎖,所以我想老爺應該在裏面……」
「這次兇手比較溫良啊,雖然我不知道是出於什麼目的。」
這以後的事讀者們都已明了。
「真是神秘莫測啊。」木更津如浪漫主義者一般低語道。
霧繪與我的視線總算相交了。
「是偉大的巴赫,還有你。」木更津恭敬地行了一禮。
「白鴉無法在黑暗中生存,因為它自己否定了這一點。但是,我們難道不能在主觀上予以肯定嗎?」
夕顏鬆開我的手,就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似的微微一笑。蠱惑式的笑容。
「昨天我也說過,我不明白。」我斷然回答道。
長話短說,今鏡家殺人事件的第二案——畝傍命案的信息收集戰已徹底陷入僵局。前半段對用人的問訊取得了預想之外的戰果,然而,在給今鏡家遺屬做筆錄的後半段,可以說完全沒有收穫。
「既然是這樣的話……」

「不知道。也許只是單純的淹死,不過警方認為是共產主義分子乾的。當然,警方只是想要一個鎮壓思想家的口實吧。」
從玄關大廳向右折,是一條短短的通道,很黑,看不見前方。
「對不起,哥哥就是那樣的脾氣。」
「地獄之門」位於大廳向左折去的通道盡頭,所以正好與教堂遙遙相對。從詞義角度倒也能理解這樣的對稱性,然而不可思議的是,通向兩界的道路竟然沒有差異口前去教堂的路也是同樣的昏暗、陰鬱。
這話我本是對菅彥說的,不料回應的卻是木更津。
「我?」警部愕然地回頭看我。
「嗯。這種事並不少見……梅德韋傑夫是皇家宮廷樂隊的隊長,又是皇太子的音樂教師。因為是這樣的人物,所以……」
「對不起,我隨隨便便就進來了。雖然我敲過門。」
一瞬間日紗臉上浮起驚訝的表情,但她立刻回答道:「我也說不清楚,但感覺是這樣。如果聲音停過,我會注意到吧。山部是一個很勤勞的人,不會消極怠工。」
一進走廊,我就聽到一陣敲擊木頭的「咚咚」聲,斷斷續續而又單調地迴響著。由於隔音效果好,響聲傳不進屋內。然而,一旦站到走廊里,可能是因為牆面對聲波的反射率高,就顯得格外吵鬧。
我坦率地陳述了自己的感想。關於故事內容,我則有些迷茫,不知該如何評述。這裏缺少定論。
「啪嗒」一聲,一根細樹枝掉落在地上。
「梅德韋傑夫?是俄羅斯人嗎?」
她背脊猛地一顫,回過身叫道:「爸爸!」
菅彥只是憂心忡忡地觀望著兩人的交談。
「怎麼會……」
「唔……想不起來了。不過,我想日紗婆婆應該記得。因為我開始幹活的時候,她正和畝傍老爺在一起。」
「這支曲子最終成了他的遺作。」菅彥突然說道,「他沒有像拉赫瑪尼諾夫那樣留下作品,理由之一就是逃亡后他只能創作出這一部作品。來到蒼鴉城的梅德韋傑夫半年後就去世了。」
「被害者一方?」
「本月的十三日,也就是十天後。我不太懂法律上的事,現在父親和伯父都在遺囑開封前遇害了,所以我可能已經喪失了繼承權。」
據說畝傍對其視若珍寶,甚至不許用人打掃。然而,這口令他自豪的箱子所煥發的光澤,如今卻因滴落的鮮血而不復存在。無數赤線流人木紋理與雕刻的溝槽,生生將它們染成了血色。
我循聲走下樓去。
逃亡時的普羅科菲耶夫在日本幾乎是無名之輩,所以沒怎麼引人注目。即便如此,他在帝國劇場的獨奏會仍引發了當時一群愛好者之徒的讚歎。
昨天我說過他,想必今天他不會再一聲不吭地走了。
「符合一個失去祖國的藝術家不是嗎?」
「沒什麼。我知道我也是嫌疑人之一。」菅彥臉上浮起孱弱的笑容。
「山部的證詞可信嗎?」
「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那麼,你有沒有離開做事的地方呢?」
女傭的證詞也與家政婦的完全一致。兩人開始準備工作是在十點十分左右,即日紗命山部修理樓梯后立刻來到了廚房。此外直到十點四十分日紗與山部結伴去畝傍房間為止,她倆始終在一起幹活。
「我能做的只有這些了。」
「你在做什麼?」我又詢問道。
警部沉思九-九-藏-書了片刻后問道:「廚房裡能聽到山部先生修樓梯的聲音嗎?」
「那麼,剛才你說到的那幾個人有沒有帶著東西,比如包或袋子?」
是因為畝傍遇害了。可是,這又是為什麼呢?
「即便如此人類還是要依偎過來。」
夕顏責備完靜馬,執起了我的手。宛如蝴蝶飛舞一般,夕顏的手與我的手重疊在了一起。冰一樣的寒冷觸感湧向了我的四肢百骸。
「後來呢?」
「古城堡中有一座教堂倒也不稀奇,你們都是基督教徒嗎?」
「好的,謝謝。」
這麼想雖然有失輕率,但畝傍的死應該不會令霧繪過於悲痛。
「謝謝你昨天的外袍。」
「那是誰?」
「他把此曲獻給了我的祖父。曲名叫『イマカガミ』.這張盤是三十年前委託唱片公司製作的。當時好像隱去了梅德韋傑夫的名字,號稱是我祖父作的曲。」
「那麼布魯圖斯究竟是哪一個呢?」她問道。這句話具有決定性的意義,不,應該說是「具有破壞性的」才對吧。
「很奇妙啊。那麼,五十天之後是?」
「你還真是坦率啊。」
「我必須回答嗎?」他一臉不快地反問道。
不過,目瞪口呆的不止我一個,靜馬也表現出了同樣的反應。
「對。兇手的計劃也可能是這樣的:首先,無頭屍在十二一點左右被女傭發現。根據體態和衣著馬上就能判明是畝傍,於是我們自然會去畝傍的房間,對不對?到這時,才終於輪到化妝的頭顱出場。而事實上,頭先被發現,在閃亮登場之際只有家政婦和長工兩人在一旁做伴,搞得非常冷清。」
屋中,菅彥獨自一人埋身於沙發中。他閉著眼,身子時而會和曲而動,彷彿已全身心地沉浸在纖細的樂流之中。
我一問之下,他只是搖頭。
聽了木更津的話,菅彥用手捂住了眼角。
「是的。」山部點頭道。
我順著日紗的目光,向房間的右側看去。
「也就是說,你是準備把他留著當幌子?」
「是啊。」
「很簡單啊。因為衰老是悲哀的。」
「沒什麼。」木更津笑著擺擺手,「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我只是有點兒好奇。」
日紗低垂著頭,看上去比平時小了一圈。
木更津強硬過後,又讓了一步。
「溺水而死……是被謀殺的嗎?」
「我站在地獄的門前。令人吃驚的是,裏面一多半都是女人。」
抬眼一看,果然唱片套上印著「作曲/今鏡多侍摩」。
「這個剛才我已經提過。現在我可是認真的。」
之後的事和我們所看到的一樣。山部說,他記得聽見了日紗的尖叫,但後來自己做了些什麼,就完全沒有記憶了。從當時山部那驚慌的模樣來看,他的話應該是真的。
「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木更津笑道。
「推理小說的話倒有可能……你的意思是兇手來自外部?」
「你認為畝傍是兇手?」
「為什麼你這裡有他的作品?」木更津指著唱片問。
木更津突然轉換話題,讓菅彥吃驚不小。
說到日本的基督徒,通常都是天主教或新教徒。一般被稱為舊教和新教。
儲藏室一天要去三次,把屍體拋在這種地方,可見這次兇手也沒打算隱藏。此外,儲藏室不上鎖,誰都能摸進去。
據說教堂就在通道的深處。
「不,」菅彥否認道。「父親一向視東正教為西歐人的玩意兒,非常厭惡。他自己就不用說了,就連對我們靠近教堂也沒好臉色。」
時間在奇妙的沉默中流逝。期間,唯有裝作旁觀者的山部敲打出的槌音在有規律地振響著。
「你又要封閉自己的心靈嗎?」
除去原本就稀疏的頭髮,白粉的白與脖頸切面的紅形成了強烈的反差,使見者無不悚然。
他慌忙把手伸進角落的柜子里一陣摸索。柜子看起來不如畝傍的那個高價,但好像也是一件年代相當久遠的東西。
「下落不明?」
「我可沒做什麼虧心事,又不是埋屍體去了。」
「這麼想的話,多少也能降低一點殘酷性。」
「……」
「當然啦。這個人可能成了你們的盲點。」木更津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
此後的十五年間,蒼鴉城並無重大變化。或許是因為那段痛苦的回憶,有馬從不接近萬里繪姐妹,多侍摩的兒子們也忙於工作,沒有來過一次。而多侍摩夫婦也是閉門不出,極少拋頭露面。
一開門,沉鬱的樂聲便從屋裡涌了出來。
如此提起話題未免太唐突了吧,不過我還是儘力克制住自己。
辻村正準備討論當前的策略,門突然被猛力推開。進來的是中森刑警。
那就是化妝。所有人——恐怕連木更津——都是始料未及。
「是啊?」辻村冷冷地瞪視木更津。
「你問我嗎?」
由十九世紀詩人埃利亞斯·倫羅特根據民間故事潤色彙編而成。
「是誰啊,這個人!」
說完他離開了教堂。
短通道的盡頭擺了一座聖壇,立著一根放射圓光的十字架。頭頂上方,耶穌正用慈愛的目光俯視著我們。
菅彥搖頭道:「不知道。祖父一句也沒提過。就連遺囑不到五十天不得開封的事也沒告訴過我們,直到他去世為止。父親他們也很吃驚的樣子。」
辻村一聲嘆息,像是放下了內心的重負。這舉動讓人覺得他畢竟是老了。
夕顏望著屹立於葉縫之間的蒼鴉城,緩緩開始了講述。
他弓著背,步履蹣跚。莫非他身上背負的是罪業嗎?
「這麼說嫌疑人還要包括你和我啦?辻村警部和警方的其他人員自然也是吧。」
「哎呀呀,一大早就工作,真是幹勁十足啊。」
「下一個是誰,辻村警部?」
「十點前啊。你不記得準確時間了嗎?」文化的還是木更津。難得他今天提了這麼多問題。
「霧繪。」
靜馬似乎很憷這個名義上的妹妹,他也不反駁,只是一聲不吭。
木更津舉起右手示意辻村別發牢騷。
「據說兇手還沒抓到對吧。情況到底如何,偵探先生?我很害怕……」他壓低嗓子說,「兇手果然是這裏的人吧?」
中森語氣慌亂,每說一句話,就會蹦出點唾沫星子。
這裏我必須向讀者做個解釋。
不久,霧繪合起書本,回到了毛內。
「真叫人吃驚。夕顏對你也有同樣的評價。你們兩個不會是產生共鳴了吧。」
「能不能再問你一件事?」
古斯塔夫·馬勒夢寐以求的卡塔西斯波。
「你可以在你那就事論事的感情線上奔走,但也不要忘了正題。」
「什麼?」夕顏回過頭來。她比我矮,然而不知為何卻是我在仰視她。
「是的。」木更津不慌不忙地放低姿態,「雖然畝傍先生剛去世不久,我覺得很對不起你。」
最重要的是,整個案子才剛剛跨人中盤階段嘛。
夕顏沒有直接回答。片刻后,她折下手邊的樹枝。
「然後怎麼樣了呢?」
霧繪從壇上下來,降臨在我們的跟前。
「你知道的對吧!」
「是夕顏啊。」木更津饒有興趣地望著她的背影,「你在幹嗎?」
之後,就這個問題,木更津又執著地問了兩三次,但回答總是「沒有」。最初覺得奇怪的警部,似乎也漸漸領會了他的意圖,露出了釋然的表情。
儘管沒有聲樂,但這鋼琴五重奏猶如一支安魂曲,沉鬱而又清澈。啊,這莫非是純音樂的安魂曲彌撒?
「在大廳里發生的。」我耐心地說道。
日紗癱坐在門口,倒是沒昏過去。和山部一樣,她也語不成聲地重複著同一句話。雙手的手指小幅度地敲打著地毯,凄慘的模樣與平常那位嚴厲的老家政婦判若兩人。唯有那雙驚懼的眼睛,如同中了邪魔師的縛咒一般,緊緊盯視著某一點。
「你很想知道吧。」
「可是我下樓的時候,還沒打招呼他就注意到我了。我認為可信度很高。」
「這個就叫因果報應。」身為局外人的木更津說得還挺像那麼一回事。
「……沒有,我記得他們什麼都沒帶……啊,對了,靜馬少爺肩上扛著一個包。那邊的偵探先生應該也知道。」
「她肯定是去教堂了。」菅彥答道。
對「推理」一詞的解釋,我沒他那麼講究。
「這支曲子嗎?」菅彥稍顯驚訝地反問了一句,「這是梅德韋傑夫的鋼琴五重奏曲的第三樂章。」
木更津的瞳孔冰冷下來:「你好像有自卑感啊,這可不太像你。不過呢,還沒肯定我就是賢者。因為事實上我可是被兇手擺了一道。」
可是,這就會破壞迄今為止建立起來的體系。伴隨著這一可能性而來的是十足的危險性。
「你平時總在這裏觀望霧繪小姐是嗎?」木更津溫柔地問道。
一個月前,多侍摩逝世。自絹代夫人去世以來,他的身心健康便每況愈下。臨終前的多侍摩瘦骨嶙峋,宛如一尊即身佛。
昨天我問過木更津,而他也不知道靜馬過分敵視我們的原因。
日紗是在這之後看到頭的吧。我聽到的尖叫聲估計也是在那時發出的。
「是的。」
「但是,我能夠理解。」
木更津臉上掛著慣有的柴郡貓似的笑容。
其實不然。這隻是大家想當然的誤解。
「是的。畝傍老爺來廚房說要修理樓梯,所以我就吩咐山部去了。當時畝傍老爺也跟我在一起。」
「那麼,山部先生,你可有什麼頭緒?」
此前我的文字給人一種感覺,似乎今鏡家的人自出生以來就一直住在蒼鴉城。讀者諸君會想,由於他們在蒼鴉城長大所以才養成了疏遠冷淡的個性,並對這一因果關係予以相當的重視。另外,在木更津指正之前,各位恐怕都深信不疑地以為菅彥及畝傍從未離開過蒼鴉城半步。
我沒有回答。顯然,沉默已被釋為肯定。但是,我想不出別的應對手段。
「說得我就跟一個壞人似的。」
「剛才的事你還沒解釋。」
「這倒不是。關鍵在於,你的想法是什麼?你不會又在想什麼神的保佑吧?」
「是說兇手嗎?」
「當然啦。」他若無其事地肯定道。
「早上好。」
菅彥消逝在門外的一瞬間,霧繪的眼神轉為了沮喪。變化得極為顯著,也不知她本人是否有所意識。
「理論上有,但毫無意義。」
「我不是,但我祖父他們改宗了。好像是從中國回來后改的,聽說他們十分虔誠。」
「可九*九*藏*書是……」
「是嗎?」
看來山部了解姐妹倆的情況。當然,也包括相當於今鏡家之秘密的那一部分。只是,與日紗不同,他似乎對姐妹倆沒有好感。
「不不,恰恰是這一點很重要。因為它否定了山部的行為是計劃中的一環。山部並非要素之一。」
辻村漠然無視他的話,只是向周圍瞥了一眼。
宅邸的側旁有一條鋪著草坪、被平整過的小路。小路穿過宛若植物園的今鏡家外庭,延伸至背後一公里開外的湖泊。當然,小路並非一直道,而是和JAL的航線一樣,時而分岔,時而匯合。
若是通往冥府倒也罷了,作為一條約定將去往天界的道路,未免太過粗陋。
對照一下畝傍的性格,感覺能夠理解。
意見一致。但是…
「東正教。很少見啊。」
「我想說的是,你一味依靠山部這條線做各種限定,這真的好嗎?」
不久,始終冷眼旁觀的堀井總結陳詞似的說道:「玩笑就到此為止吧,下一個是家政婦久保日紗。」
起初他面露沉思狀,不久便「嘭」地一拍手:「你是那個傳說中的偵探先生吧?」
「嘮家常嗎?」菅彥當然不可能將木更津的話照單全收,「殺人案也成了聊天的話題?」
「不知道遺囑內容嗎?」
菅彥先頭領路,一行人漫步前行,其間我不由得想起了前天的那段行程。那一天,穿過了晦暗通道的前方是伊都的頭顱。那麼今天……「我們就像是在去地獄啊。」
「這就是自私自利!」
「是的。人在中庭的霧繪說沒注意到畝傍,但畝傍這邊有沒有注意到她呢?還有,兇手是否知道這件事?」
霧繪和昨天一樣,獨自坐在中庭的長凳上讀書。畝傍應該進過中庭,可她的回答卻是「沒注意」。
「房門沒有上鎖嗎?」
「這一點當然得考慮在內吧。」警部顯得有點沮喪。
日紗和女傭的不在場證明成立。
木更津風度翩翩地施了一禮,轉身離去。緊接著,他又像是想起了什麼,走出兩三步后,突然回過身來。
在古典音樂方面木更津的造詣應該比我深,想不到連他也不知道,多半是曲子很冷僻吧。
「關鍵的軀體部分好像沒有啊。總是這樣,要麼缺頭要麼缺身體。」
當然,我更是毫無頭緒。
「沒啥可說的,肯定是那幾個搗蛋的小姑娘搞的。」山部一通斥罵。
所以,讀者諸君敬請放心。你們獲取這些信息比木更津晚一步,但與我是同步的。信息公開是遲了點兒,但各位完全不用擔心會在推理上出現偏差。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原是今鏡家本宅的蒼鴉城,竟屈辱地淪為了別墅。由於交通不便等原因,多侍摩一家曾在桂的另一所住宅生活過一段時間。
她的話大胆而乾脆。夕顏似乎無心認真作答,但又感覺不出她有岔開話題的意圖。
難以言喻的沉默罩住了我們。
「是的,在宅邸的西端。」
「是的,怎麼了,偵探先生?」
不過,現在還看不出他有挫敗感。
「可是,普羅科菲耶夫和拉赫瑪尼諾夫不都得到了再評價嗎?」
「菅彥嗎?」聽警部的口氣,似乎他心裏早就這麼想了。
「我認為你這個不能算解釋。」警部疑惑重重地說。
「是的。他的全名是米哈伊爾·伊凡諾維奇·梅德韋傑夫。二十世紀初期的俄羅斯作曲家。你不知道也不奇怪,他在歷史上被抹殺了。」
灰暗的牆壁前,隱約凸現出一顆被塗成白色的頭顱。其實頭只是被放在了箱子上,然而由於箱子與牆色溶為了一體,看起來就像漂浮在半空中。
「這可不是玩笑。說不定兇手就這個與事實相反的假設,做過某種嘗試。當然我不會明說。」
門已在眼前。「地獄之門」的門是石造的,而教堂的門則是兩扇向左右打開的木板。其中央懸著一把掛鎖,但沒有上鎖。再看鎖上的銹斑,似乎一直就這麼卸開著,從來沒使用過。
「換個角度看,這也算是一種定時裝置。」木更津以一貫的感嘆口吻嘀咕道,「可以富於效果地讓別人發現屍體。兇手肯定知道十二點左右女傭會去儲藏室吧。」
這像是他的真心話。扯職業意識未免誇張,不過看樣子他確實對這份工作相當滿意。
「哈……」我苦笑一聲,「這麼一來可就亂得抓不住頭緒了。」
木更津還在五十米開外,但似乎已經發現了我們。他揮揮手,一邊向我們走來,一邊用左手撥開橫生的枝葉。看來他也在散步。
山部似乎又反覆回想了幾遍,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這麼說是沒什麼收穫了?」
「正如我剛才提到的那樣,梅德韋傑夫同時也是一級政治犯,所以他懼怕紅色恐怖,就隱居到北山來了,誰都沒有告訴。這件事就連今鏡家也只有一部分人知道。」
如此瘦弱的身軀,有著欲與惡龍爭鬥一般的癲狂之氣。我不禁想起了昨天的對話。
「可以。」
「對不起。」
「散步啊。」我倒是想問問他在幹什麼。
警部聳了聳肩,放棄了。他轉而問堀井:「菅彥昵?」
夕顏做出了驚訝的表情。很顯然,這是她的一種慫恿。於是我順著她的話題說道:「誇讚友人是一種美德嘛。」
當然,並非一次性完成,而是斷斷續續地斬首,把頭送去二樓,也不是做不到。
她的反應令我微感失望。
是靜馬。他身上裹著厚厚的外套,似乎是出門剛回來。打老遠就能一目了然他情緒不佳。
「是兇手好這一口嗎?」我就斬首一事探問木更津。
「能不能用你拿手的直感做點什麼啊?」我半帶挖苦地說。
「這支曲子是?」木更津在菅彥對面坐下后,立刻問道。
「祖父的遺囑還沒有開封。聽說要在他死後再過五十天才能公布。」
「不……正因為是這樣我才……你可能不明白吧。」
霧繪訝然點頭。她也許在想這一幕似乎在哪兒見過。
就說這個不在場證明吧,菅彥從早晨起就一直待在自己房裡。
「對了,菅彥先生。『地獄之門』姑且不論,教堂的外形也是一座尖塔的話,豈不是有些狹窄嗎?」
當時我確實是這麼想的……
「不……」菅彥悲傷地搖頭道,「當時他已年過五十,所以身子確實有點弱……不過他是溺水而死的,人們在宅后的池塘里發現了他的屍體。」
「一個人?」
問話的又是木更津。
然而,山部卻搖頭說:「我什麼都沒覺出來。再說了,畝傍老爺的房間我平時是不去的。」
如今她正與日紗等人一起在用人室的床上休養。
既已發現頭,說「屍體」本來是不準確的,但現在管不了那麼多了吧。說起來,報告在帽架上找到有馬頭顱的也是這位刑警。看來這是一個霉運高照的男人。
「讓你們見笑了……」
「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裹著純白連衣裙的女子抬起雙眼,哀傷地搖頭道:「沒有……反而更嚴重了……相比昨天。」
「很古典的情節嘛。不過在畝傍命案中,一個陌生人想于光天化日之下在宅內遊盪是不可能的。」
「是在這座宅子里嗎?」
「你是山部先生吧?」
畝傍(沒有頭)呈「大」字形倒在白色地板的中央。不,由於頭顱已被砍下,應該說成「兀」字形才對。
「沒有。我一直在修理樓梯。」
「正如足利幕府衰落之際就是戰國時代開始之時一樣,長期以來的均衡看來也是因多侍摩的死而被打破的。」
霧繪輕輕點頭。想來她並不願意說出這句話。
畝傍的實體以區區一個頭顱的形式被殘留在這個世上。
「不,這與你所指的那類事物不同。」
「這麼說,近期就要拆了?」
「是的。在推理方面他比誰都強。」
蒼鴉城的緊繃感被打破,得從兩年前絹代夫人逝世算起。多侍摩深受打擊,同時大概也感到了一個人獨處的寂寞,他把十多年來始終無意相見的兒子們都喚入了蒼鴉城。
在第一樁命案里,最先讓人吃驚的是屍體的頭被砍下,後來又發展到了二重殺人、密室。而這次也是,除斬首之外,另有新的元素融入其中。
木更津答得親切。在裝傻方面他的水平也是一流的。
「是在這裏嗎?」木更津似乎真的很吃驚。看來這個故事並沒有落入他的情報網。
手裡拿著唱片的菅彥似已察覺,他一邊苦笑一邊撓著自己的腦袋。
山部貓著腰離去后,警部問道。
「就是畝傍自己啊。」
就在短短一個月前,今鏡集團的統帥多侍摩病故了。而伊都、有馬和畝傍則相繼被害,彷彿在追隨他而去。一系列的兇案讓人覺得多侍摩之死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但其實四十九天的法事都還沒結束呢。
因為玷污箱子的正是畝傍自己,本應成為憤怒主體的人物已不復存在。
「不,辻村警部,現在重要的不是這個。山部提到的那些上下樓的人有無隨身攜帶能裝頭的東西,這個才是關鍵。」
如此回答似已耗盡了她全身的力氣。木更津的威嚇對無辜者來說亦是一種威脅。菅彥擔憂的似乎正是這一點,而非霧繪本人。
扶欄上雕刻著百合纏繞的圖案,其中的幾根支柱與頂柱的結合部出現了裂縫。正如山部所言,不小心靠上去的話,有和扶手一起掉下去的危險。
菅彥略顯疲態。畢竟父親死後才過了半日。
我只會站在攻擊的風頭浪尖,重複著同一句話。
「是的。」木更津一點頭,「就是椎月……或是她的後人。」
彈奏者是霧繪,從我這裏只能看到她的背影。由於是巴赫的作品,優雅或激|情的演奏一概與之無緣。不過,面對著琴鍵的霧繪所散發出的高潔之氣卻令人想起了盲人風琴名家瓦爾哈。
「你們忘了一個人。」
這是戰前蒼鴉城尚用作本宅時的事。
「一個最可疑的傢伙。」
「玩笑就別開了。」辻村憤然責備道。
這個是叫Dohran吧,舞台演員使用的白色顏料。
不過,我很快就明白了,他是要告訴我畝傍出事了。
二十五年前,退位辭去社長之職的多侍摩偕夫人絹代移居蒼鴉城。他倆是打算過二人隱居的生活吧。
聽了辻村的話,木更津微微點頭。他的視線始終固定在畝傍的頭部。
「不貞的妻子自不必說,後來沒有人再去照顧他。親戚們也開始害怕他。於是,他真真切切地陷入了唯有等死的境地。然而,塞爾能在臨死之前,領悟九_九_藏_書了真正的『死亡』,於是在感動中離開了人世。」
夕顏在此處一頓,歇了兩三口氣。彷彿長時間的說話會令她痛苦似的。
「以訓誡為重點是應該的。神的愛與審判乃互為表裡之物。」
「死於失意之時嗎?」
「抹殺什麼的可有點不尋常啊。」木更津做了個誇張的動作。
「那這支曲子是他滯留此地時創作的嗎?」
「這也太隨意了吧。這樣的話誰都不會高興的。」
「怎麼說呢。」
從交談的趨勢來看,此話實屬必然。
「好像是的。」
「哪兒的話,」木更津將右手舉到眼前,「恐怕兇手也一樣吧。」
夕顏究竟在暗示什麼呢,我心裏沒有把握。
一時間,我們停止了說話,聆聽著這被譜成五重奏的安魂之歌。
警部一行人則是在十二點前趕到蒼鴉城的。
「好了,我的事也已經辦完了。」
「那就好。」
三十分鐘後進行了相關人員的問訊,地點和前天一樣,是某棟樓三樓的一個房間。這棟樓位於我倆房間的背面。
這一天的開端與昨日沒什麼兩樣。
「您的高論且放一邊,能不能先給我一個具體的解釋?」辻村似乎又重溫了兩天前的噩夢,心急火燎地發起牢騷來,「比如說軀體去哪兒了?如今我們可是有一堆問題要解決的!」
我發現自己的語氣不知不覺地開始粗暴起來。
「不喜歡霧繪小姐嗎?」
沒有迴音。遠去的身影漸漸地渺小下來。
她是否有所意識呢?從她昨天的表現來看,想必並不知情。菅彥這白費心機的行為恐怕已持續了五個月之久。不,他是以一個父親的身份在不斷地看護著她。並非出於責任而是因為愛。
我看著霧繪的眼睛。想來她已明白我的意圖,臉上現出達觀的表情。
「啊,你不用把問題想得那麼複雜。倒不如反過來思考一下。」

「我不懂你的意思。到底是怎麼回事?」辻村疑惑不解。
「被《(帕薩卡里亞舞曲》感動了嗎?」
一時之間,我全身的機能都停止了。我的理解力根本趕不上夕顏的突發行為。
「放入石棺,被安置在人殮所。」
菅彥羞澀的笑容中不光有寂寞,似乎還包含著一絲幸福感。
我哪敢直截了當地承認,只能用一聲「呃」來回答他。想是山部也覺得我的反應很含糊,於是他換了換拿槌子的姿勢,說道:「務請早日抓到兇手。我也想安安心心地在這裏工作啊。」
「是哪一個先進的屋,日紗婆婆還是你?」木更津從一旁插嘴問道。
「謝謝誇獎。」
「好了,我們上菅彥那兒去一次吧。我有事要問他。各種各樣的。」
「我沒聽說過。」
我們聽到日紗的尖叫、發現畝傍的首級是在十點四十分左右。
一半是因為吃驚吧,至於另一半是什麼就不得而知了。也許是膽怯和戒備。一看見我們,她的眸中瞬時流露出惴惴不安的目光,很快又恢復到面無表情的狀態。隨後她展顏一笑道:「原來是香月先生和木更津先生。」
我倆來到外面。大廳的門把陽光迎入室內。那光芒雖不可與盛夏之時同日而語,但仍似要將埋于深處的憤懣宣洩而出一般,向我襲來。
被問到不在場證明時,山部回答得揚揚得意。也許是慢慢習慣了這種問訊,他說話比剛才流暢多了。
他不可能知道我長什麼樣,多半是從家政婦或用人那裡聽來的。
「或許吧。以前我主張內部兇手說,前提是我假定兇手並非今鏡家的人。而一個從前就了解今鏡家內情的人,未必需要一開始就住在這座宅子內。」
就在打開玄關大門的當口。一聲尖叫刺耳而來,宇宙的轟鳴支配了整個大廳。
「疑問?你的意思是還要在現有的基礎上再加碼?」
日紗離開后,木更津一臉嚴肅地嘀咕道。
在遇見木更津之前,夕顏一直和我在一起,是唯一一個有不在場證明的人。而她的哥哥靜馬則只有他自己的那句「我在外庭散了一小時步」的說辭。關於肩上扛的包,他並不打算做任何具體說明。
「誰?」
「這是必經的儀式。天堂與地獄,無論是前往哪一邊,都必須經歷『死』這一現象。這條走廊算是它的具體形式吧。」
「那門裡面就是教堂。」
「……真是可怕。」
木更津把色拉盤端到自己面前。他好像又想到了一個新「素材」。
「菅彥。」警部繃著臉,一副「我沒法再和你處下去」的樣子。
即便如此,也能馬上動用數十億日元。從一介庶民的角度來看,這個金額足以讓人一輩子吃喝不愁。
「搞不懂啊。難道是辻村警部嗎?」
我抓住山部的肩頭將他攔下,這時就聽他口齒不清地反覆說著同一句話。看來他是想拚命傳達一些信息,可舌尖卻縮成一團,落了個語不成聲。
「反過來說也行吧,木更津先生。」堀井刑警插話道,「前天的案子里,死者還活著就被砍了頭,但兇手當時可能以為人已經死了。」
「知道。」
菅彥嘆息一聲,再次垂下雙眼。第一、第二小提琴的悲鳴重合交錯在了一起。
這是一道難題。這種事真的能做到嗎?
「不必。」我老老實實地退下。
木更津漠然眺望著窗外的風景,突然他像是注意到了什麼,伸右手招呼我:「香月君。」
從一樓的樓梯平台往下看,只見一個工匠打扮的陌生人正用槌子敲打木釘,像是在修理樓梯扶手。看外表似乎年事已高,不過也許是做得熟了,掄起槌子來是又狠又准。木槌的頭部迅速地上下運動,就像打字員在擊打鍵盤一樣。
我話音剛落,木更津就搖頭回應道:「還是會看漏一點兒東西的吧。」

日紗仍是令人心煩地垂著額發。倘若人瘦一點,怕是很難和幽靈區別開來,幸運的是她體態豐腴,頗符合家政婦的身份。
「沒有,這一個星期左右我哪兒都沒去。怎麼了?」
「是嗎?」
隨後他一聳肩:「看來我給自己惹了一身麻煩啊。」
一想到霧繪,就覺得他根本不值得同情。
「這話對香月先生說又有什麼用呢?」夕顏責備似的說道。
「不過,祖父還在世的時候,教堂畢竟是拆不得的。」
搗蛋的小姑娘當是指加奈繪和萬里繪。
管風琴位於聖壇的右側。霧繪仍在彈奏迴旋曲,一點兒也沒有注意到我們。
「祖父不怎麼喜歡我。」
我對菅彥的認識有了少許改觀。
與此同時,從大廳里傳來一個聲音。
「你沒看見香月先生很為難嗎?」
「我絕對沒偷懶!」
「約翰……」木更津的喃喃自語又像不意漏出的一聲嘆息。
我們望著窗外的霧繪,一時間誰都不再言語。想來菅彥一直就像現在這樣,只是遠遠地望著自己的女兒。
「然後呢?」
頭部粉墨登場,軀體卻遍尋不獲。堀井刑警等人打開衣櫃逐一檢查,但沒有發現任何蛛絲馬跡。另外,從地毯上只有微量的血液來看,斬首地點似乎不在這個房間。
「不不,正相反。我認為他最沒有兇手相。任誰看來都是如此,包括真兇。」
「我怎麼會這麼想呢。」
「你是要擴大文氏圖的圈吧。」
「也許是的。」她只是輕聲答道。
「好。」他簡慢地應道。
每次遇到夕顏必是在一樓的樓梯平台,昨天也是在我來到肖像畫跟前的時候。她緩步走下階梯。或許是因為從上方而來,總給人一種文靜而又不失威嚴的感覺。
我撇下瀕臨崩潰的山部,一口氣跑到位於走廊盡頭的畝傍的房間。
「又是這種聽上去含有大量暗示的話。反正我不知道實際是怎麼一個情況。『解釋』這玩意兒,就是看當時的心情,不管有多少也總能成立。」
這正是第二幕慘劇的開場鈴。
警部佩服地點了點頭。兇手膽大包天自不待言,但同時似乎又是一個極度謹慎的人,恐怕連一個微小的疏忽都不會輕易犯下。
夕顏似乎沒在聽我說話,只是繼續說:「那個人很聰明吧。」
「各種各樣的事……」
「警部!發現屍體了!」
「怎麼說呢,從前他們一直在互相牽制,這應該是事實吧。」
木更津開了口,菅彥這才站起身,像是剛注意到有人進來。他慌忙打理了一番,彷彿羞於啟齒的一幕被人撞見了似的。
「你彈得很好啊。我又一次被情不自禁地感動了。」
「然後你們就看到了屍體——啊不,是畝傍先生的頭。」「是的。」山部多半又想起了當時的情景,身子不由得一哆嗦,「一開始我還以為是誰在惡作劇,因為那張臉被塗成了白色。可是,我仔細一看啊,是真的人頭……而且還是畝傍老爺的頭。」
「事情就像你說的那樣。,
「我是為了拯救你才逗留此間的。」
如十九世紀末的末世之言一般的話語,在木更津的嘴中得以復甦。只是,它與瀰漫于蒼鴉城中的瘴氣略有不同。
「這個名叫『椎月』的女子好像沒來蒼鴉城嘛。這裏寫著她是多侍摩的女兒。」
「沒有,要知道我當時人又不在這裏……」
木更津用手摸著下巴,似乎對此很感興趣。
「但是,這次我們也沒法再問畝傍了。」木更津笑起來還是那副德行,「就在這附近肯定是沒錯的。很奇怪,這個兇手好像不喜歡長時間地隱藏屍體。」
木更津有點不高興。隨後,他以嘲諷的口吻說道:「你以為我什麼都沒想嗎?我倒要問你了,你有沒有真正地思考過什麼?」
難道木更津認為動機是遺產?現如今為了區區十萬日元都會發生殺人案,五百億的話,搞一場爭奪好戲既有價值又有意義。
再次回歸祖國的普羅科菲耶夫就不用說了,蘇維埃的鋼琴家們甚至還常常提起定居美國的拉赫瑪尼諾夫創作的協奏曲。
他的臉上浮出了慣有的笑容。
「是啊。看來對方已經識破我的意圖。」木更津感佩似的低聲說。
然而,現實中我們已不必擔心。
「香月君,這個人你可是很熟悉的。」
樹叢對面有一個人影在晃動。從小路現身的是木更津。
「可是,以前發生過的怪事呢?」
事後我們通過家政婦和女傭們的證詞判明,山部開始工作后,木槌敲擊聲停下的時間沒有一次在數分鐘以上。換言之,他沒有可用於作案的時間。
木更津離開窗邊,一手拿起沾著灰塵的梅德韋傑夫的唱片,說道:「不好意思,你能不能帶我去教堂看看?」
「哪裡哪裡,木更津先生,請進來吧。」
「能。」
木更津的措辭尚屬穩妥,但他顯然十分震驚。
莎樂美將先知約翰的人頭載入銀盆,翩翩起舞。而畝傍的人頭就像土著民族的戰利品,被隨意地擺在自己珍藏的箱子上,與那悲劇中的主人公相比更read.99csw.com為凄慘,同時又充滿了喜劇色彩。
儲藏室位於一樓食堂對側的房舍中,如今已化作鮮血淋漓的現場。
當時的那聲尖叫是日紗發出的。
「可不是嘛,頭頂上抱著耶和華的耶穌是很罕見的。」
關鍵恐怕在於留給伊都和畝傍的遺囑是否有效。按順位下來應該沒問題,只是我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多侍摩的遺願懸在半空中,已失去了著落。
「……那樣的脾氣?」
我和木更津一聽到聲音,便順著中央的樓梯跑了上去。尖叫聲是從二樓的走廊里傳來的。木更津往右首的走廊奔去,而我則向左折去。
這個男人我素未謀面。做筆錄時他不在場,可見不是這座宅子里的人。而且,按今鏡家的人員構成,畝傍之外應該沒有像他這樣的老人了(其實也就六十歲上下吧)。除非他是多侍摩的亡靈。
奇妙的是,十字架的三個方向都有楔子,腳底的那根是被斜著打進去的,與「地獄之門」上的雕刻完全一樣。
打開第二扇門的同時,一陣尖銳的聲音從裏面傳來。
「在大廳選錯道的話就會下地獄。這可真是命運的分界線啊。」
「私奔啊,她可是多侍摩唯一的女兒吧。」我心下難以釋然。
顯然木更津還覺得有點遺憾。
鋪著水泥的地上鮮血橫流(幸好食物都在稍高一點的地方,沒有受到血的洗禮),如實反映了此處就是斬首的現場。儲藏室沒有窗,除了取用食物,也不會有人進來,是大白天偷偷斬首的絕佳場所。
獻傍淺黑色的皮膚被完全遮掩,令這團布滿皺紋、如果汁軟糖一般的醜惡之物顯得尤為詭異。
「早上好,你剛才出門了?」
霧繪低著頭,匆匆地離去了。不過,最後浮現的那嘆息似的表情,卻多少令我安下了心。
「據說,最近受經濟自由化改革的影響,俄羅斯掀起了再評價的風潮。不過他是遠在革命之前的人物,所以也不知道這個消息究竟有幾分可信度。」
「還有一點。另有一個山部可能會看漏的人。」
「另有一個?其他還有誰……你是說大廚嗎?」
「嗯?木更津嗎?你要問木更津的話……」
「這是怎麼回事?」
「梅德韋傑夫也同樣逃到了日本。當時,普羅科菲耶夫滯留東京,而梅德韋傑夫據說就住在我們今鏡家。這都是我出生以前的事了。」
「早上好,夕顏小姐。」我不堪忍受這樣的氣氛,對夕顏寒暄道。
「你不用管,回答就是了。」警部催促道。
長工側頭沉思了一會兒,絞盡腦汁地舉出了幾個人名。
於是,有一段時間宅內的居民只有多侍摩、絹代夫人和日紗三人。
「我是很想知道,不過……」
靜馬「嘁」了一聲,隨後將視線從我身上挪開,移向夕顏。
「哪有,按你說的意思來看,他們都很正常啊。」
我正想尋求進一步的說明,卻被她的話語解消了。
「你這話就有點過分了。」
「讀完書了?」
「這可算不得解釋。」
「多侍摩的死就像撤去了一道金箍啊。」木更津大口吃著整整推遲了三小時的午飯,「他是一個月前死的吧?」
這原本只是普通的房間,被改造成了堆放食物的場所。我以為儲藏室會像食品公司的冷凍室,不料卻造得十分簡陋,倒是更接近山莊的倉庫。不過,內部室溫一直保持在四五度,剛進去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然而,離別的巨大痛苦令夫人半年後便撒手人寰。日紗則擔負起了撫養雙生子的重任。
菅彥的房間面向內側,所以透過窗戶只能看到中庭——綠色一片,隱藏在繁茂樹葉叢中的植物園,爬滿常青藤、徒留支柱的亭子。
「靜馬啊……那別的人手上什麼也沒拿是嗎?」
「在下面。一樓的儲藏室里……」
「你知道瓦爾·塞爾能的故事嗎?」
此時,第一小提琴奏起了俄羅斯音樂中特有的誇張獨白,像是敏感地對木更津的話做出了反應。
「這裡有教堂?」
「要不要把他叫來?」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陽光下的夕顏,但這並沒有破壞她的神秘感——或者說是不可思議性吧,相反還為她新罩上了一層由火神編織的薄羽面紗。冷酷的黑暗女王不過是夕顏的一個側面。
「那麼,」他代木更津問道,「那麼,你還記得在你忙活時走過樓梯的人嗎,包括是上樓還是下樓?」
根本原因多半是出在木更津身上。
「我按畝傍老爺的吩咐在修理樓梯。好歹在中午之前都完成了,所以就想去報告一聲。正好日紗婆婆也有事要找老爺,我們就一起去了。」長工雖然結結巴巴,但也一口氣把話講完了。
「怎麼樣?」
「還有其他可疑的人?」
山部再次轉向木更津:「好,明白了。是我們兩個一起……不,是我先進去的。我怕得不行,不知所措地傻站在那裡,就在這個時候,日紗婆婆從身後問我『怎麼了』。」
「祖父也許知道會變成現在這樣。他的遺囑是不是和這個有關?一「到底怎麼樣,現在還不清楚。對了,菅彥先生,這張唱片能借給我嗎?」
「那是當然。」
「結果是我成了兇手?」
「天命什麼的,太誇張了吧。」
畝傍那張因痛苦而扭曲的臉上塗滿了白粉,猶如歌舞伎藝者。
「是以前太異常了吧,一般都是死後再斬首的。」
道理很簡單。既然頭和軀體被分放在一樓和二樓,那麼兇手就必須使用中央的樓梯把頭送上二樓。在蒼鴉城,去二樓只此一途。
「如此說來,今鏡家的人命中注定都要死嗎?」
「誰知道呢。我的祖父和曾祖父在滿洲待過,可能是一些當時認識的逃亡貴族穿針引線的吧。」
這時,我發現我的腦中有一堆問號在團團打轉,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我的前頂葉一帶頻頻鳴響警鐘。然而,這些終究只是問號,與昨天遇見霧繪時在腦海中浮現的事物完全相同。
「是的。在三樓木更津先生你倆所住的房間對面。」
「開個玩笑啦。」木更津為打消我疑念似的笑道,「我想兇手還不至於那麼性急。」
「上樓的只有靜馬少爺和霧繪小姐。」他看了我一眼,「這位偵探先生是下樓。然後是夕顏小姐,下去后又上來了。其他的……我就記不得了。」
「什麼事?」
我隨時都可能屈從於夕顏的笑容。
木更津喝光了番茄汁。這是最近的試售品,一盒一升裝,這次竟被他喝掉了整整一盒。
「這個也有可能。不過,在目前發生的案子里,哪怕只有一件要求必須斬首,那麼我們也可以認為,兇手在其他案子里砍下人頭,是為了掩飾這個異常之處。手法很常見,但又非常有效。」
現在,十二點十分,找到了畝傍的身體。
「你?」
「是的。梅德韋傑夫迅速逃亡、躲過了一劫,但他的曲子卻被布爾什維克黨銷毀了。聽說他還有幾部交響樂和歌劇作品。」
「下落不明啦。」
蒼鴉城增添新面孔是在昭和四十九年。礙於體面的有馬氏把年僅五歲的雙生子——萬里繪和加奈繪寄養在祖父母身邊。據說有馬夫人不願與女兒分開,但最後還是依從了有馬。
「關於遺產,全部加在一起具體有多少?」
「……這是怎麼回事?」
一般而言,不在場證明、遺留物品等案情證據往往會成為有力的線索,現在卻全然派不上用場,可謂本案的一大特徵。不,應該這麼說,我們根本無法靠這些外圍的東西來鎖定兇手。今鏡家遺屬的漠不關心也許是裝出來的,但這對兇手而言無疑是天大的好事。
「不過,這首曲子很灰暗啊。感覺對大提琴演奏員的技術要求非常高。」
「老爺說想去池子那邊,就沿著去中庭的通道走了。再往後的事就……」
木更津似乎陷入了沉思。不過他很快就擺脫出來,從沙發上站起身,踱到了窗邊。
「這運勢……」
「早上好。」
「新的嫌疑人?」
木更津有點吃驚(半是愕然),隨後給我做了講解。
話雖如此,卻有一絲不安爬上了我的心頭。難不成……
從昨天的情況看,畝傍確實很不待見霧繪。
言歸正傳,現在我就根據木更津偵探社的資料,把今鏡家及蒼鴉城的變遷史簡明扼要地講述一遍(不好意思——也虧我說得出口——講述將採用由我本人整理的摘要形式)
恐怕……畝傍倘若看到這一幕怕是會因震驚過度而昏倒。也許他會青筋畢露不管不顧地大發雷霆,沒準還會讓一兩個用人捲鋪蓋回家。
木更津道了聲謝,把椅子往後拉了拉。辻村則一探身取而代之,再度開始了問訊。
「這麼說,她是兇手?」我斜眼看他。
「畝傍氏也在那裡……」
「這有什麼辦法,現在還只是開局啊。」他著無其事地說著教人膽寒的話,「不過這次有點兒不同,主要都是一些關於被害者一方的疑問。」
就在剛才——我們結束畝傍命案的筆錄回到三樓的房間時,木更津糾正了我的錯誤認識。
「原來是這樣。」
「哥哥,你在說什麼呀。」
她閉上了嘴。看來這是她的心裡話。
十點左右醒來時,木更津已不見人影。心想他是不是又拋下我一個人跑了,不過看他事先沒做過任何通報,也許只是散步去了。
「菅彥最後也沒能得償所願,倒是他姑媽椎月選擇了真愛。當然,我聽說多侍摩當時暴跳如雷,單方面和椎月斷絕了關係,把這一切看在眼裡的菅彥會害怕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何為客體?何為對象?夕顏沒有給出任何暗示。她只是意味深長地微笑著。
「我從十點前開始就一直在修樓梯的扶手。」
「之後你做了些什麼呢?」
「原來如此。那麼入殮呢?」
「五百億嗎?真是難以想象啊。」
「你倒是很輕鬆啊。」
從肩頭卸下旅行包的靜馬,嘴角一陣抽搐。
恐怕他自己也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很不合時宜,語氣里透著一絲辯解的味道。
但現實中,我們覺得這不可能。我們怎麼也看不出山部回事一個那麼狡猾的人。
「那你說是誰?」
「嗚哇……」
「最後的審判」的構圖在我的腦中閃現。果然,與動人心弦的地獄圖相比,天界之圖則讓我有些不以為然。
我倆總能走在同一條路線上,彷彿心有靈犀一點通。只是,我和夕顏都不認為這有何不可思議。
「你是否知道,革命時逃亡的謝爾蓋·普羅科菲耶夫曾一度在日本居住過?」
木更津錄下的今鏡家族譜中,記載著一個尚不為人所知的女人的名字。她是多侍摩最小的女兒,名字旁沒有寫是生還是死,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問號。
「就是我啦。」
「這還不至於,又不是什麼令人心情舒暢的東西。是在離此一百多米遠的地方。」菅彥苦笑著說。
「也受到了排擠吧?」
假如多侍摩是靠某種權力(也許是遺產)強迫兒子們聚集膝下九_九_藏_書的話,那麼其中生出某些不良影響也是不足為奇的。
十點之後約三十分鐘之內是畝傍的死亡推定時間。由於軀體部分躺在低溫的儲藏室里,所以無法把範圍縮得更小。結合頭顱一併考察,才得出了現在這個結論。
這就是她的回答。
唱片靜悄悄地旋轉,唱針發出微弱的噪音。
菅彥也覺出氣氛尷尬,丟下這麼一句后,把我一個人晾在了這裏。
「沒人能保證山部會一直待在樓梯上,因為什麼事離開個幾分鐘也是有可能的。對兇手來說,不確定因素實在是太多了,所以山部怎麼也成不了一個絕對能利用的證人。另外,就算是兇手,上樓時也不會不被山部看到。」
「再見,爸爸。」
「你是問這個嗎?」
「要說山部沒提到的人里哪個比較可疑……」
懸在半空的白色頭顱……
「一直在幹活?」
「前面我也說過,兇手原本準備讓軀體先被發現,因為山部修完樓梯未必就會去畝傍的房間。但是,儲藏室的軀體絕對會在十二點被發現。也就是說,出於偶然先發現了頭,導致我們得到了山部這個重要證人。」
夕顏的微笑漸漸轉為——昨天也曾顯露過的——冷笑。
「這個不行。我的直感是潛在型的。阿波羅神還沒傳下聖諭呢。」
「女傭、家政婦……其他還有誰?」我看著木更津。
「是的,相當嚴重。因為是東正教,受到的壓制好像更厲害。」
「確實會有各種各樣的事吧……如果發生了什麼重大問題,請與我們商量。我也好,香月君也好,都行。」
「多侍摩氏的遺囑是怎麼說的?」
「剛才的事?」
「你的意思是,兇手已經預料到我們會先發現畝傍的頭?」
「就這麼脆弱嗎?」
看來我被拒絕了。當然,被她拒絕的恐怕不止我一個。或許是成長環境的緣故,霧繪身上有著某種拒人於外的東西。
教堂確實很小,大約只有普通教堂的一半。內部裝飾樸素,繪有瑪利亞的彩色玻璃也頗為正統,倒是飯廳那邊的更華麗。室內的管風琴發出了巨大的聲響,其臨場感和壓迫力更甚於坐在音樂廳的最前排。霧繪的演奏技巧固然高明,但我更多地是被這強大的氣勢所震懾了。
「沒有。畝傍老爺要我早點兒把事做完,所以我一刻也沒停,只顧著幹活了。」
菅彥猶豫了片刻,答道:「呃,粗略計算應該有五百億吧。問一下律師,我想就能知道準確的數字。」
「這的確是東正教啊。」木更津再次感慨似的低語道。
他臉上帶笑,但顯然懷著戒心,態度與因霧繪之事委託木更津時截然不同。
鋼琴的輕快節奏在這裏也不過是一朵「謊花」。低音部的散音宛如發向遙遠天國的希求。
木更津還想繼續刨根問底,但菅彥打斷了他的話:「木更津先生,你不是來聽我解說這張唱片的,對吧?」
「思考什麼?」
房間右側的一角掛著一幅單色畫。多半是版畫。貌似耶穌的半裸男人被釘在十字架上。這似乎是一幅表現基督受難的宗教畫,整體雖有一種衰敗之感,卻奇妙地與樂聲融洽,如同在互相呼應一般。
「是受了滿洲俄羅斯人的教化吧。」
木更津拉上了窗帘,就像菅彥在霧繪離去后一直做的那樣。
隨著人數的增長,蒼鴉城聘用了新的大廚、女傭和長工。如今居住于城中的人,是在五個月前菅彥頂住畝傍的壓力領養霧繪時湊齊的。
「可是,那是事實啊。」
我不肯罷休。我也不是不能接受木更津的說辭。只是,我總覺得他的話偏離了我原來的意思。
教堂這邊連門也是如此廉價。
右側沿牆邊擺著一口箱子,據說當年主人為得到此物還親自跑了一趟北歐。箱子高約一米,黑褐色,頗有些年頭,表面刻著複雜的圖案,描繪的好像是《卡勒瓦拉》里的故事。
想來是出於體貼,辻村的語氣也多了幾分親切。
他是長工山部民生。說是長工,其實只做少許家政婦等人幹不了的力氣活,所以他不是全職用人,據說每周只來蒼鴉城兩次。
「在這裏,香月先生你才是奇異的。」夕顏巧妙地躲開了。
「我們到外面去吧。『
手裡提燈的菅彥回過頭,答道:「不,塔只是入口。塔后另有建築。而且,雖說有一個禮拜堂,可也沒什麼了不起的。不過就是聖壇、十字架、風琴還有聖像罷了。你一看就知道了。」
「如果這是寓言的話,被下毒這一段就顯得多餘了。」
「我和宮古一起在廚房做午飯的準備工作。雖然有一位叫佐野的大在,但一個人是忙不過來的。」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可能是蒼鴉城最為平和的一段時期。
「這是所謂的私人唱片,而且只有今鏡家有。」
「說不定是兇手想先把人弄昏,誰知人就這麼死了。」
「我先走一步。」
這時……長工山部猶如被安達原的鬼婆追趕一般,向我猛衝過來。不,說是踉踉蹌蹌、連滾帶爬比較準確吧。他也不看前方,差點兒就和我撞了個滿懷。
至於木更津發現了什麼,我也很快就明白了。
木更津興緻勃勃地打量我。雖然是開玩笑的,但多少有點惡俗。
乍一看,還真是一片安寧祥和,完全沒有跡象表明會發生木更津所預言的第二樁殺人案(按人數算應該是第三樁……)。三天後木更津若能破案,就一切圓滿了。如此一來,我也能從蒼鴉城的沉悶空間里解脫出來。
「那麼,去哪一邊是生前定下來的嗎?」
「你嗎?」
夕顏也以點頭致意來回應我。這時,我倆的視線相交了,從她的眸子深處我感到了一種冰冷的東西。難道她是在瞪視我?
感覺這高音與低音的交錯,是將世間的悲哀移入觀念世界並加以具體化之後的產物。中提琴那甘美而略帶澀味的配樂,釋放著壓抑的光彩。
「首先,必須思考哪樁案子確實需要斬首。不,應該這麼說,必須從『裏面存在那樣的案子』這一假設出發,進行斟酌。」
「六天前,也就是十一月二十八日,你外出過嗎?」
「是的,教堂那邊。」
「非也。」木更津搖頭。
「事實上,現在兇手還沒有抓到。總之,你們就是在懷疑我們中的某個人……」
「旋律很哀傷啊。」
「這個人是誰?」
「這麼說一切都要從頭來過了?你是不是在設想椎月殺光今鏡家的人,然後出來表明身份之類的橋段?」
正如他所言,和「地獄之門」一樣,門后只有一間空無一物的小室。唯一不同的是,正對面也有一扇木製的對開門。
菅彥冷不防嘀咕了一句后,推開了門。
風琴獨特的穿透音從彼處而來,充盈了整個空間。原來是約翰。塞巴斯蒂安·巴赫的《帕薩卡里亞舞曲》。
夕顏戴著和昨天一樣的黑帽子。
「是一個黑色的旅行包。」
山部頗有點做壞事被人撞見的感覺,他悄悄調整了木槌的握法,重新干起活來。靜馬則斜眼看著他,大搖大擺地上樓去了。
「是的。彈著曲子,就能忘掉一些事。」
「是的。不管是中午還是晚上,總是這樣。」
「我沒想到畝傍會被殺。徹底被兇手鑽了空子。」待慌亂的氣氛略有收斂后,木更津這樣申辯道。
「你進房間時,有沒有注意到什麼可疑的地方?比如感覺屋裡有人什麼的。」
「昨天你也這麼說過。這是什麼意思呢?並非只是指異於常規吧?」
「少啰嗦。凡事總有萬一吧……」
「具體是哪個人比較可疑啊!」
不過,今天她到底也臉色煞白了。雖不比剛發現人頭時那麼狼狽,但一眼就能看出她的憔悴樣。
菅彥呼喚她已是兩分鐘之後的事,正是霧繪輕柔地停下白皙的手指,餘音完全消散的時候。
「請你等一會兒。」
是管風琴的樂聲。數根金屬管刺穿了高達五六米的教堂頂棚。
「你什麼都不知道嗎?」
由於逆光,我看不見木更津的表情。
「你覺得這幢宅子里的人是不是瘋了?」我探問了一句。光憑我一個人實在是難以斷定。
就連有心理準備的我也險些發出慘叫。冷不防看到的話,做出失常之舉也不奇怪。我頓時理解了山部和日紗恐慌的原因。
「……」
「啊啊,好的。不客氣。我還有五六張,可以送你一張。」
對這位作曲家的名字,木更津好像也很陌生。看他也不知道的樣子,想必是一個音樂字典里都沒有的人物。
我反覆咀嚼著菅彥剛才的話。這話似曾相識,可是我怎麼也想不起來誰說過了。
「問題出在後面。後來,塞爾能被選人聖者之列,享受無上的幸福。香月先生,你信嗎?」
突然,我想起了《一千零一夜》里的一段文字。
汝不可妄言其名……這正是霧繪現在的態度。
「說是五百億,其實一大半都是土地和股票,而且還是北山的土地。不賣掉的話,怕是連遺產稅也付不起。剩下的幾乎全是今鏡集團的股票,實際擁有的也不過在一成上下。而且還有遺產稅。」
「兇手偷偷地上了樓,所以沒讓山部發現。這也是有可能的吧?。
身處遠地異鄉——日本的梅德韋傑夫是在遙思聖彼得堡,還是在緬懷步入悲劇之路的羅曼諾夫王朝?
梅德韋傑夫的鎮魂曲也與此有關。
這時我才意識到,山部指出的嫌疑圈幾乎把所有人都包括在內了。
「赫拉克勒斯的豐功偉績……」
靜馬好不容易憋出這句話后,背起包匆匆地跑上了二樓。他的背影略有些晃蕩。
「嗯,在日本很少見。」
「也差不了多少。我來只是為了和你嘮家常。」
「原來如此。如果兇手發現了霧繪的存在,就不會冒險在中庭動手。」
第一個接受問訊的是頭顱的第一發現人山部民生。可能是日常生活中從沒和警方打過交道,他在警部面前顯得特別戰戰兢兢,椅子坐著似乎也不怎麼舒服。他時不時地眼珠往上一翻,挨個兒打量我們。早上在樓梯相遇時的那股氣勢全都不見了。
我看著窗外的霧繪。
「你好。我們似乎打擾到你了。是我請求你父親帶我們來的。」
「我怎麼搞得懂。以前說的那些又被你擊了個粉碎。」
雖然菅彥的房間與畝傍毗鄰,但他做證說因為隔音設施好他沒聽見兇手的腳步聲。
「你嫉妒了?」
多侍摩的兒子(當時有伊都、御諸、畝傍三人)已各司要職,因而散居在東京、大阪及各地方城市。所以就雇日紗為家政婦,照顧兩位老人的起居。
發現身體的是一個名叫宮古的伙房女傭。為了準備午飯,她和往常一樣想取些必須的食物,結果在命運的安排下邂逅了無頭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