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四章 邂逅
木更津開始信馬由韁地展開話題。他貌似恭敬實則傲慢,總之言談舉止中透出的,更多是衝勁而不是溫柔。不知不覺中,菅彥也說出了心裡話——亦即此行的目的。
兩個少女開始嘀嘀咕咕地討論由誰先說話。
加上做筆錄時和共進晚餐時,如今我已和夕顏見了三次面。不過,前兩次大為露臉的不是木更津就是警部,所以對方能記住我的名字倒讓我有些吃驚。
「信任木更津先生嗎?」
「從畫里倒是看不出來呢。」我隨聲應和道。
「拋棄她們倒是做到了。」
「什麼嘛!」惱怒的萬里繪和加奈繪絆起了嘴,「在電視里,討厭的人肯定就是壞人,不是嗎!」
「你這是什麼意思?」
說完這句話,我才注意到她寂寥的表情。
我的一聲招呼,令這位裹著純白連衣裙的女子驚訝地抬起了頭,手中的平裝本也「啪」的一聲被合上了。
「你有活幹了,這不是正好嗎?」
「神秘的才是最美的嗎?」
見我仍是神色不安,她的臉上浮起了乏力的笑容:「每到季節轉換的時候,我的身體狀況就會變差……」
「是的。」
「幹什麼嘛!」
「你的話也太抽象了。」
我一邊觀戰,一邊在思考。
都這個年紀了,總不至於是有人騙她們說父親去了大洋彼岸的某個國家吧。
「你很多疑啊。一找就能找到的啦。」
木更津眉峰一挑說:「推理啊。推理這玩意兒不過是一種對直感的信仰,關係到身為教主的偵探能獲得多少信徒。『真實』的定義無非就是『普遍性』。換言之,就是神諭。看來你對此的信仰是無條件的。」
「蒼鴉城的基調色可是紅色、黑色以及灰色啦。」木更津笑道。
這好像已經不是在質疑我的能力了。我總有一種被木更津惡意貶損的感覺,貶損對象沒到「人性」的高度,但也差不了多少。最重要的是,對方還是木更津,這一點讓我有些惱火。
「結果就在這個節骨眼上,發生了現在的案子。」
「原來如此。」木更津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
「孩子就是霧繪……」
「很沒有夢想啊。不過,相比黑玫瑰,我倒是更想見識一下蒼白的玫瑰。」
「夕顏小姐?」
「沒必要去開啟她的心靈,光守護就行了。」
「我認為執著並沒有錯,只是他的把握角度有問題。」木更津哼了哼鼻子。
「信者得救」的論調未免陳腐,但也基本屬實。至於是否當真存在這樣的說法,早已不是問題。
霧繪受我的影響,也笑了起來。那表情像極了水仙的微笑。
「幹什麼嘛!」
木更津故意兜著圈子說話,使我在期待下文的同時,又感到非常焦躁。
加奈繪防備不及,踉蹌了幾步:「幹什麼嘛!」
看來是被加奈繪說中了。
「我也信神。只是……」
「原來霧繪小姐是混血兒啊。」
「阿萬啊,你是因為討厭大爺爺才這麼說的吧。蠢蛋!」
「你是……」
「她是菅彥的私生女啦。」
「咦,是菅彥先生啊。」前後判若兩人的木更津恢復了常態,把菅彥迎進了門。先前的陰影已蕩然無存。
加奈繪從旁伸出雙手堵住了萬里繪的嘴。
「白鴉已不是鴉。僅此而已。」
對擺脫不了貴族意識的今鏡家來說,和外國人結婚無異於叛逆行為。我能夠想象畝傍與多侍摩激烈反對的一幕。
菅彥的話幾近哀求。他對女兒的關心恐怕是真的。
「幹什麼嘛!」
「那麼你就是萬里繪小姐了?」
「為什麼?」
菅彥霍然抬頭,就像抹大拉的瑪利亞遇見復活的耶穌時那樣……這麼說雖然誇張,但他所受的衝擊似乎與之相去不遠。他凝視著木更津,彷彿在說「你是怎麼知道的」?之前兩人均未提過一句關於霧繪的事,也難怪他會吃驚。
而且,從她倆的神情中看不出痛失父親后的悲傷之色。不,那兩雙灰色的瞳孔中並未流露出任何情緒,唯有天真無邪的光澤蘊涵其中。
老家政婦訓斥幾句后,看了我一眼。或許是因為暴露了不願為人所知的秘密,她的神情顯得捉摸不定,唯有目光銳利異常,像是在責怪我。雖說我把兩姐妹迎進門並非出於己願,但還是有些尷尬。
「幹什麼嘛!」
「這個又有什麼關係!」
「不不,是香月啦。X-I-ANG香,Y-UE月。還有,你們說話能不能一個個來?」
與有馬的雙生女及夕顏不同,霧繪多半是個怕生的人。只見她立刻就低下了頭。既然是那位菅彥先生的女兒,倒也不難理解。
我再次觀賞起畫來。
「……我怎麼知道。」
倚靠在斷頭台旁的過村表示他已經盡了全力。「地獄之門」是密室沒關係,情況與木更津所說的如出一轍才更讓他懊惱吧。
「你們兩個真是的!現在必須給我老實地在屋子裡待著!」
出入意料的是,木更津否定了我的看法。他坐進沙發后,繼續說道:「是一個相當重要的關鍵。雖然它只擁有一面性。」
另一邊的少女則一臉嫉妒。我無法判斷這種幼稚的舉動是否是有意為之。
「既然你說了這樣的話,就說明你也沒看出來吧。」
被逼著聽「立體聲」,生理上有些受不了。難解的語言體系讓我的壞心情更是雪上加了一層霜。
木更津點頭道:「作為近代文明的產物,他的能力太弱了。」
「我想你已經做過調查,霧繪是私生子。霧繪的母親在懷孕期間就離我而去了……然後,直到半年前我都對此一無所知。」
「因為有黑,所以才會有白的存在,不是嗎?」
木更津一向以理服人,這話真不像是他說出來的。
我一問之下,就見木更津露出了不耐煩的表情。
晌午過後,為了詳細調查是否存在逃脫通道,警部一行再次搜查了「地獄之門」,似乎是打算來一次動真格的大掃蕩。
爭吵逐步升級,發展到了互相扭打的地步,於是我也不能再獃獃地袖手旁觀了。
「我說得對嗎?」
這時,日紗敲門通知我們現在已是晚餐時間。
姐妹倆的聲音在最後「還沒有找到嗎」這個地方又重合了。
「聽說生前她還被譽為女中豪傑。」
她倆再次以「立體聲」方式向我搭話。清晰的女低音伴隨著與視覺不相吻合的異感,在我的耳邊迴響著。
「少廢話,我想聽聽你的這個神諭。」
「假想的兇手。我敢肯定,就算問九-九-藏-書他,他也不會告訴我們。」
「也許吧。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一想到畝傍和菅彥每天都在這樣的空間里生活,也就能夠理解他們那些異於常人之處了。根據喬治·茨威格博士的理論,剝奪聽覺要比剝奪視覺更容易擾亂人的精神平衡。
是《死神與少女》。
然而,萬里繪和加奈繪卻安之若素,對我欠缺考慮的話語並未做出敏感的反應,而是根本不為所動,彷彿是在談論一個外人。少女們凝視著我,雙眸熠熠生輝,毫不掩飾孩子氣一般的微笑與好奇心,這兩個女孩究竟是……就連菅彥和畝傍眼中也曾充滿過某種情感,可是……此刻我才第一次明白自己正處在一個奇特的立場上。
霧繪穿著半袖服。雖說今天是個小陽春式的日子,可在十二月初露著兩隻白|嫩的胳膊出門在外,也未免太「動人」了。而且,時不時地還會有山風吹來。
我微笑著給她鼓勁。雖說這屬於隨便替他人許諾的不良行為,但現在哪兒還管得了那麼多。
「我想請你保護霧繪。我是不成了。」
她倆年已二十,為何能如此天真爛漫?擁有羞花之貌的少女,為何會如此暴戾?是因為幼稚嗎?
疑惑之間,兩個少女同時開了口。
「……」
「你叫什麼名字?」
「還有啊,阿里阿德涅也擁有紅色的毛線球。」
「菅彥心裏想的兇手是誰呢?」
菅彥猶豫片刻后,說道:「你沒調查過霧繪母親的姓名嗎?」
歐洲中世紀的畫家在描摹模特兒方面,技藝已臻化境,他們能以照片等級的精度使對象再現於畫布之中。然而另一方面,過於偏重技術的他們無法描繪出人物內心深處的性格。近代繪畫藝術正是以此為起點的。而我眼前的這兩幅畫,既遵循正統,同時又能不使用表層技巧而將人物性格刻畫得淋漓盡致。男人的豪放、女人的高貴,躍然于布面之上。當是那位畫師畢生之大作吧。
「這樣他就可以借口需要繼承人,認領霧繪了?」
我回答時的腔調與面對菅彥等人時一模一樣,說完后我才意識到自己的粗枝大葉。對方可是女孩,被殺的又是她們的父親。
「木更津先生嗎?」
「可是,光來這麼一句我怎麼搞得懂?」
「你好像不太信服啊。」木更津還在堅持自己的說辭。
永遠的少女……
「還沒進行到那個地步。」木更津聳了聳肩,搖頭道。
一瞬間我陷入了錯覺,彷彿這個女人是剛從那幅畫中走出來的。
「是嗎?那我就說點能讓你聽明白的。」
「保護她可是一項很艱巨的任務!」
即使說一句「其實不太一樣,我是偵探的朋友」,想必她們也理解不了其中的差異,而且我自己也不見得能講明白。
「夜晚的黑可是混雜著深青色的。」
夕顏透明的嘴唇里吐出了看破紅塵似的話語,然而她的嘴角卻浮出淺笑。
「是的。」霧繪細細打量著我的眼睛,「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很可怕。」
我姑且這麼一答,而夕顏似乎也理解了。
是的,萬里繪和加奈繪並非稚嫩型美人。無須比喻,她倆就是一對美貌的幼|女。
左邊的少女點頭。與此同時加奈繪也點了點頭。猶如常青藤一般的精神感應。萬里繪拿著的不是撲克牌,而是青少年讀物版的福爾摩斯。
或許是此處鮮有訪客,她倆都饒有興味地看著我。
如蒼鴉城一般的古風建築,擁有一兩個暗室或密道並不稀奇。
「很不巧,到目前為止出現的都是瘟神。」木更津裝完傻,又硬是把話題扯到了我的身上,「在這段時間里,你將一直守護著霧繪。現在終於要演變成一部浪漫的青春劇啦。」
「哪兒的話。」不知何時木更津已經取出挑繃子線,單手做出了一個三齒釘耙的形狀,「這可是一種才華,很多能幹的推銷員都有。」
我有一種受到了啟蒙教育的感覺。一切事物似乎總會在某個不為我所知的地方,被我擅自主張地加以理解。
從鋪設紅地毯的樓梯下來時,迎面遇見了兩幅畫。昨天沒能引起我的注意,現在一看,只見畫被嵌在雕有百合花紋的框內,懸挂於一樓與二樓之間的樓梯平台的牆上,把整個牆面都鋪滿了。
從上方傳來了話語聲。我抬頭一看,一個女人正沿著樓梯往下走。黑色的禮服令人印象深刻。
一瞬間,我懷疑自己看錯了,然而兩個身影始終分開著,並未重合在一起,似乎不是我眼睛散光的緣故。
「正是扛不住神的重負,拋棄了一切的耶穌。以前我也說過,那畫指的就是對信仰的否定。不,說成對正道的否定更妥當吧。世間的很多說法都傾向於支持這個觀點。」
「這是你個人的觀點嗎?」
趁心情惡劣的警部還沒來得及拿人撒氣,我倆迅速撤回了自己的房間。
聽木更津說,她倆已有二十歲上下,然而站在我跟前的少女看相貌卻只有十五六歲。帶褶邊的連衫圍裙,配著花邊小帽,服飾是統一的淡粉色調,像是同一套系的。兩人身材矮小,膚自如雪,輔以稚嫩的美貌,宛如兩個純潔的法蘭西人偶。就她們這副模樣是搞不了競技運動的吧。
少女滿面笑容,似乎很高興自己的名字被第一個叫到。
隨後她用雙手反推萬里繪,這回輪到萬里繪失去平衡了。
「當然是涅槃之彼岸了。」
不必借用叔本華的話,也能輕易否定這種自以為是的言論。然而,夕顏與我說話時顯然也明白這一點。
木更津大力點頭,隨即問道:「那麼你要我做什麼?」
見菅彥那樣,我已經無法拒絕了。當然這並不是唯一的理由……我不滿的是木更津成了我的代理人。
我轉動收音機的旋鈕,裏面傳出了舒伯特的即興曲。其音色細膩,頗合女性鋼琴家的風範,處處流露出對早天天才作曲家的哀傷之情。空曠的屋內由此盪起了一串串音節。
我又應了一聲,可是來訪者仍在敲門,整個一副不把門捶壞不罷休的勢頭。無奈之下,我只好披上長袍,向門口走去。
「你是說現在的這個案子嗎?」
蜃景?分身?
雙胞胎?
「好,如果你們覺得我行的話。」
桌上擺著冷掉的早飯,應該是日紗很久以前端來的。紅茶也成了冰紅茶。
光抵達不到的地方不可能綻放出花朵。那裡只會滋生出白化病。
遠遠望去,周圍的環境read.99csw•com與姑娘素氣的裝束互相融合,幾乎讓人辨識不出她的存在。然而,與其說是因為衣著樸素、不引人注目,倒不如說霧繪嫻靜的氣質與樹木搖曳時的「沙沙」聲化為了一體。
「嗯,」木更津點頭道,「是我問菅彥借來的。沒準能從中獲得什麼靈感也說不定。」
「都是細枝末節啦!誠然,表面上它們也許顯示了事件的全貌。然而,這些畢竟只是表層現象。光靠這些絕無可能抓住隱藏在深處的兇手。」
是在戲弄我?根據她倆乍一看天真爛漫的態度,我只能這麼理解了。
「據說世上只有三朵。不過這全都是迷信。就算是漆黑色,也終有一天會退為紫色吧。」
「香月。」
菅彥應該是第二次來這裏,可態度還是顯得很拘謹。連我這個旁觀者都忍不住覺得:你好歹也是委託人,拿出更對等的姿態來不好嗎……至於木更津那邊,多半是有意要保持這樣的狀況。我感覺得出來,他正樂在其中。情緒轉換是他的拿手好戲。
「幹什麼嘛!」
「殺人狂嗎?」
看看如今的菅彥真是難以想象,原來他也曾經有過熱情如火的一面。
西方的天空漸漸被染為硃色之時,一個虎背熊腰、蓄著鬍子的刑警無可奈何、多少帶著點兒表演性質地做出了上述結論。
小孩子吵架就此拉開了序幕。在目瞪口呆的我面前,兩個已成年的女人開始你推我搡起來。
「我好像正遊離於事件的主線之外啊。」
「是這樣嗎?可是,光是一個密室就……」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為什麼呢?」
「那是自然。」
右邊的少女(本該稱她為女子吧,可怎麼看都是少女)舉起了手,纖細白|嫩的掌中握著一樣東西,像是撲克牌。
「嗯?是說剛才的那些話嗎?」
「是的。」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應該是無法違逆家長的意願吧。他確實也不可能反抗成功。」
我感覺這時,夕顏似乎回頭輕聲說了一句:「因為這座宅子已經瘋了。」
「真是一個美麗的女子。」
「是啊。不過她似乎不怎麼在社交圈拋頭露面。」夕顏答道。
菅彥自嘲式地笑道,「所以說,如果只是門第不合,還是有辦法可想的……」
看來今鏡家知道我名字的人要比我想象得多。倒是不少已混得臉熟的警方人員都沒能被記住……也許是我來得過於唐突,霧繪多少顯出了吃驚的模樣。她瞪大了眼睛,雖然只有那麼一瞬間。自從來到今鏡家,只有別人讓我吃驚的份兒,能嚇到別人這還是第一次。
「這是我的祖父和祖母。」
「拜託了!」
「他就是為此而來的。」
「那麼,過村警部是抓不到兇手的啰?」
木更津露出一臉低俗的壞笑,想是剛才的那一幕全被他看在了眼裡。他大概沒有嘲弄我的意思,可我還是覺得很害臊。
「不,這裡是有關鍵點的。」
「沒成嗎?」
莫非是紊亂的氣流所致?這頂不知該何去何從的麥稈帽在中庭里不停地輾轉翻滾。
夕顏不可能了解過去的絹代,留存她記憶之中的只是一個老態龍鍾的身影吧。
霧繪的確會對身為偵探的木更津抱有更大的抗拒心理。只是,看她先前的表現,我也不覺得她會對我打開心扉。
「你也可以信任。」我略微加強了語氣。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木更津裝出了沉思的模樣。說「裝」是因為我覺得他想好下一句措辭根本不需要一秒鐘。
「那你有收穫了嗎?」
「我沒什麼感覺。可能是我這個人本來就遲鈍的緣故。」
「不存在具體論。因為這裏的氛圍就是瓶頸,就是『關鍵』。」
「是那張碟嗎?」
突然拋給我這麼一個問題,我一時也答不上來。
看來最後定下的是萬里繪。她的眼裡充滿了期待:「香月先生我問你,你玩不玩『ソウスケ』?」
我不由得支吾起來。越過花邊帽檐看著我,臉上露出了難解其意的笑容。
仔細一瞧便發現,夕顏只是氣質與畫中人物相似,容貌則完全不同。應該說是典型的日本女子。在五官輪廓鮮明的今鏡家,只有她一人散發著日式的古典之風,與肖像畫中的女人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嗯,1257。就是按順序排數字玩。很好玩的。」
「是啊。」我不偏不倚地面對她倆答道。
菅彥歇了一口氣。或許是情緒上涌的緣故,他的話音紊亂了。
「你在看畫嗎?」
由於室內裝有隔音設備,即使側耳細聽也聽不到一點走廊上的腳步聲。糟糕的是屋子還那麼寬敞,一個人獨處時未免太過靜謐,宛如一間靜音室。唯有寒風拍打窗戶的聲音在單調地迴響著。
「可能是吧……」
「好像是這樣呢。」
「她就是玫瑰。」
「能嗎?」我表示懷疑。
怎麼想我都覺得所謂的「二十歲」是我聽錯了。不光是外貌,就連散發出來的氣質也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稚嫩。
木更津則像往常一樣,只是咧著嘴笑,沒做任何解釋。
這個女人——夕顏輕輕點頭致意,黑髮隨之在肩頭微微晃動,黑色的花邊帽十分惹眼。
「嗯。」
然而,她倆有著孩童的心靈、大人的身體。向來以手無縛雞之力著稱的我,很難制止住她們。我剛想把兩人拉開,手背就被狠狠地抓了一把。
沒想到竟是如此相像的一對雙胞胎。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而夕顏則平靜地打量著我的臉,欲結束話題似的低聲說道:「還是別想太多的好吧。」
換完衣服后,我決定去庭院里逛逛。雖說我不是什麼考生,但也需要透透氣。總在室內憋著,腦子更要發霉了。更何況今天還是一個久違的晴天。
「哪一邊才是兇手意圖之所在呢?」
簡直就像在玩猜謎遊戲。可她不是說過黑是會退色的嗎?
「那好,就由我來說吧。」
昨晚我怎麼也睡不著,記得直到四點左右還是輾轉難眠。這當然不是換了枕頭的緣故,而是另有原因的。
「你好!」
「是的,因為畫得很出色。」
「那你呢?你有沒有在推理誰是兇手?」
「木更津也好,神也好,都可以。凡事唯有信任才會有救贖出現。」
「不不,只有木更津是偵探。我就類似於他的跟班。」
「密室是怎麼做成的、為什麼要砍下頭和腳……你和辻村警部想的都是這些,對不對?」
「辻村警部對那個房間非九_九_藏_書常執著啊。」在三樓的房間歇了口氣后,我開口道。
「要不要把她養老的積蓄全部捲走?」
「是啊,這些不都是重大問題嗎?」我反駁道。
「聽說為了這個畫,特地從巴黎請來了畫師。」
家政婦輕施一禮,執起雙胞胎的手,連拉帶扯地把兩人帶走了。
「別說通道了,就連進得去一隻老鼠的地方都沒有。」
「呃,我們要問的不是這個,香月先生。殺害父親和祖父的兇手還沒有找到嗎?」
「嗯。」
被他這麼一說,悲哀的黑斯廷斯就只能無奈地退下了。
不過,我並沒有嘗試反駁,而是轉移話題問道:「好了,今天早上是怎麼回事?哪怕只跟我打個招呼也是好的吧!」「不不,我看你好像做夢做得很開心,所以不忍心把你吵醒」
她的思想與殉道者無異。
「玫瑰不會在蒼鴉城中盛開,夕顏小姐!不管是紅的、黃的還是青的……就連黑的也是。」
就在這時——
木更津居然表示了認同,隨後他眯起眼睛望向霧繪。霧繪似乎又埋頭看起了書。曾與我對話過的世界再度歸為一幅畫面。
她動作嫻熟,想來是平日里做慣了的。
「這麼說菅彥知道懷孕的事?知道了還不管不顧?」
一切都是我不負責任的想象,但可信度很高。縱觀菅彥的性格,也讓人覺得一定是這樣沒錯。不過,為了認領霧繪,菅彥一直左右為難、煩惱不已也是事實。當然在霧繪看來,那都是他自討苦吃吧。
「明白了……不過,我認為香月是個不錯的人選。我呢,為了查案免不了要東奔西走。」
肖像的主人有些面熟。男人的相貌酷似畝傍,尤其是那銳利的眼神和結實的下巴。女人也與某人相像,感覺曾在這幢宅子里見過,可怎麼也想不起來。這種既視感就像前天吃過的菜現在還有點印象一樣。
「你很信任他啊。」
「就像神一樣呢。」
我把長袍披上她的肩頭,返身離去。
這是木更津告訴過我的《蒼鴉之夜》中的一節。
那應該是喪服吧。
正如霧繪所言,片刻后她的咳嗽就止住了。
「這是誰的帽子?」
他總是這麼畫蛇添足。
霧繪做出笨拙的笑臉,似乎在拒絕我進一步的「侵入」。
「小加才是蠢貨呢!」
而且她並非充當「賢內助」的角色,而是在公司經營方面也展露了卓越的才能。換言之,經營之神實是夫婦二人的合體。
「幹什麼嘛!」
一陣風吹過,一頂藍色的帽子從我倆眼前飄過。海一樣的藍色。
相比我的拚命阻攔,日紗的這一聲吼似乎效果要好得多。在兩人面前站定后,她憤然喝道:「嘭!」
世人盡言:多野都歿后,多侍摩能撐起今鏡家,絹代居功至偉。
「幹什麼嘛!」
到底能不能把她拯救出來呢……
壁鍾的指針已越過十一點。與平時不同的光景躍入眼帘之際,我才想起這裡是蒼鴉城的一室。
我並非對此間的狂亂氛圍沒有知覺,也能理解木更津想說而未說出口的話。然而,這可是對事象的忤逆啊。
「不過,那房間打著『地獄之門』的名號,說明人家承認這一點啊。」
「幹什麼嘛!」
「嗯。我是阿萬。」
中庭其實是一個小小的植物園,栽培著數種花草。霧繪似乎正在亭子的背陰處讀書,亭子位於庭院的中央,四周纏繞著黃綠色的常青藤。
菅彥雙手合攏于身前訴說著自己的故事,猶如在神父面前懺悔一般。
霧繪一臉遺憾,神情中的陰霾更深了一層。與此同時她的內心似乎也被封閉了。不知從何時起,她已不再看我,而是望向了遙遠的某處。
「我的養祖父母。」
「比如說,『地獄之門』的門扉上不是雕著背負十字架的亡者耶穌嗎?但其實,那個雕畫指的不是背負人類災難的救世主基督,而是因痛苦而扭曲的人。」
「木更津他……」
「大爺爺可沒在電視里出現過。」
「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她喃喃地說道。
「那我告辭了。」
「反對你們結婚是因為門第不合嗎?」
「這可是個好差事啊。」
即使拋開街頭巷尾那些誇大其詞、不負責任的小道消息不提,這位夫人也是個謎一樣的人物。都知道多侍摩與夫人於一九一八年在哈爾濱相識,但之前的經歷則完全是一片空白。由於長著一張外國人的臉孔,有人說她是馬賊的女首領,也有人說她是俄羅斯落難貴族的女兒。不過,或許是因為今鏡家自身的血統也不清不楚,所以結婚時並沒出什麼問題。
二
夕顏應該比我小三四歲,但說話老成、冷靜,很適合用「知性美女」一詞來形容。也許是戴著眼鏡的緣故,在警部問話時她的回答顯得精準而機械。
「我是小加啦。」
「……香月先生?」
「幹什麼嘛!」
「這一點可能很重要。」
「你倒是隨隨便便就幫我決定了。」
「什麼意思?」
可是,這也太遲了吧。如果木更津說得沒錯,那麼霧繪顯然還未從過去的陰影里走出來。
蒼鴉城的鴉擁有深藏青色的羽翼,夜夜現身以求稚子一一今鏡家也是一群被囚禁在黑暗中的人嗎?
木更津望著半空,目光飄忽不定。
我無奈地答應了。說是「無奈」,其實倒不是我不願意,而是木更津的獨斷專行讓我很不滿意。
不過,我和木更津一樣也沒抱太大的期望,只是站在大理石門背後充當旁觀者,看警部等人拚命地乾著近乎于意氣用事的搜查工作。
「嗯,她無法原諒拋棄自己二十年的父親,這份心情我非常理解口我原先也打算不急不躁,慢慢等待時機的到來。」
木更津重歸原先的話題。難得這次「修正路線」的人是他。我一直以為這是我的任務。
「而且你又屬於那種能讓對方感到安心的類型。」
那是當然,因為夕顏是養女。她的養父今鏡御諸是多侍摩的次子,排行在伊都與畝傍之間。三年前御諸逝世,而養母也在她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去世了。
左右兩邊分別傳出了相同的聲音,猶如在聽立體聲。
「嗯,還沒有。」
「人?」
「不,也許兇手不是你所說的那種『人』。」
「別忘了地獄也是神的領地。其實,問題出在另一個事象上。就是那個被刻在房間中央,由『看不見的神手』寫下的救世之言read•99csw•com。身處絕境的人民時刻盼望著救世主的到來,而那段文字便是神的回應。純粹的對神的期待等同於信仰。也就是說,同一間屋子的內與外,思想卻是對立的。我完全搞不懂這個二律背反有何意義,目的為何?」
「幹什麼嘛!」萬里繪吼叫著對加奈繪予以回擊。
木更津信口胡謅了幾句,看來壓根兒就沒打算認真辯解。也罷,他一貫如此。
一直站著也累,於是我坐倒在菅彥剛才坐過的沙發上。
「哪一位是加奈繪小姐?」我問。
「那就太謝謝了。」
「菅彥不結婚恐怕就是為了這個。」
男人則戴著眼鏡,身穿燕尾服,打著蝴蝶領結,不禁令人懷念起往日的社交界。男人面容粗獷,一看就是那種頗具軍士風範的人。拜其所賜一總覺得這身時髦的裝扮與他格格不入,倒不如枯草色的軍服來得合適。
「兇手是大爺爺吧?」萬里繪問道。
「因為這裡是蒼鴉城。」
「難道不是你的嗎?這顏色跟你玩挑繃子的紅線很般配啊。」
菅彥回頭看著我,眼裡滿是乞求之色。
霧繪坐在中庭的長凳上。
「你是偵探香月先生吧?」
「這個我當然明白!」
話從霧繪嘴裏說出來就顯得格外真實。那煞白的臉色幾乎讓人以為她是一個病人。
想來霧繪讀書讀得入神,竟沒有發現我正向她走來。
發出嘶啞喊聲的是家政婦日紗。她迅速奔向雙胞胎,揪住兩人的手,身手之快與其年齡極不相稱。萬里繪和加奈繪垂頭喪氣,就像惡作劇被抓了現行的孩子,安分了許多,既沒想著逃走,也不打算辯解什麼。
是有馬的女兒嗎?
木更津的低語令人感到恐懼。我不清楚他是否是故意說給我聽的,也許只是不經意間漏出的話。
「確實非常高貴。」
看來木更津沒打算對強加任務於我一事表示歉意,反倒呵呵地笑得很歡。
加奈繪摁住萬里繪的頭,抿嘴一笑以掩飾她的羞態。
「很有紳士風度嘛。」
「所以才令人憂傷。」看來這就是她的答案。
「幹什麼嘛!」
「你到底想幹什麼嘛!」
「哪裡哪裡。倒是這兩位小姐……」我催促道。
父親有馬的死對她們來說恐怕沒有任何意義。如此一想,我不禁悲從中來。並非為有馬而泣,也不是為可憐這對雙胞胎。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麼。
「灰色」一詞被注入了重音。仔細一想才發現,今鏡家的人們全都呈現出灰色的樣貌——並非欠缺生氣的灰,而是一種近乎妖艷的銀色之灰。
「今鏡家的來歷也很奇怪啊,比那個博爾吉亞家族還要可疑呢。」
「私生……」我的視線再次投向了霧繪,「這……是怎麼回事?」
「幹什麼嘛……」
「也就是說,問題出在對方身上?」
話沒說完,霧繪就像蝦似的弓起身子,「吭吭」地咳個不停,樣子十分痛苦,苗條的身體如彈簧一般激烈地上下起伏。
「因為屋裡太悶了。」
冰冷的語聲。這是要我別蹚渾水嗎?相比畝傍和木更津的話,夕顏此言猶如一聲女高音,在我心裏激起了更大的反響。
在我看來,如今的霧繪就有如行將破碎的常青藤葉,令人感到無限的悲哀。
「這兩位是?」
然而,敲門聲並未止歇,也不見有人進來。即使隔音效果再好,如此大聲的回應對方應該聽得見啊。
短短一句話表露了菅彥心中的所有情感。他深施一禮后,弓著背離開了房間。
「只有在夢裡,黑色才代表永恆的黑暗。連雪之女王塞萊斯塔也是從無光的世界中找到了平安喜樂。」
然而,也許是霧繪更多地繼承了菅彥的血統,她長著一張遠比加奈繪姐妹更接近日本人的臉孔。霧繪不自然的口音曾令我有些在意,如今我終於明白了原因。
「但這麼一來,情況豈不是越來越混沌了。」
「情況不容樂觀啊。總覺得她快要死了。」
「幹得不錯嘛!」
「謝謝你……」霧繪低聲致謝。
「只是?」
「甭管菅彥是不是一開始就知道,總之霧繪的母親一死菅彥就認領了她。身邊的人自然是大加反對,但都被他壓下去了。很有為二十年前贖罪的意思。」
無論是問訊時還是晚餐時,她倆都不在場,所以現在算是初次見面。我記得她們一個叫萬里繪,另一個叫加奈繪。當然我不敢確定是否就是眼前的這兩位。
「他就是神啦,至少在現階段是。」
「雖然我不是很明白,但我認為木更津不久后就會為你除掉這個『可怕』之物。」
原來是多侍摩和絹代。
「你觀察出來的東西好像比辻村警部還少嘛。伊都可是每晚都會出入那裡的。你覺得有人會長期泡在什麼也沒有的房間里嗎?警部在找的是另一間屋子。」
夕顏回身再次向二樓走去。腳步安靜、平緩,姿態宛若絹代夫人。
「為什麼?」
「那我們該怎麼做呢?」
加奈繪和萬里繪一直望著我,像是有話要說。莫非她們是想要一個玩伴?想象一下兩人在昏暗、無聲的屋子裡終日無所事事的情景,她們的行為也就不難理解了。我不禁牽腸掛肚起來。
「太悶了……」
明白「玫瑰」意味著什麼是容易的,而理解它還將繼續意味著什麼也不困難。
不知何時木更津已站在了中庭的人口處。我剛走到他的跟前,他就「嘭」的一聲拍了拍我的肩頭。
「霧繪小姐。」
「ソースケ?」
「菅彥的內心活動和這件案子是沒有關係的。我是說直接關係。不過,如果霧繪清楚他的想法……事態也許會變得很嚴峻。」
黑羽之鴉騰空去。
據說銀餐具能分辨毒物,然而今鏡的「銀」中卻含有劇毒的水銀。只可惜我不知道它被摻人了何人體內。這便是木更津口中所說的「灰色」。
萬里繪猛推了一把加奈繪。
盤旋而上九重天。
我的腦子有些運轉不暢(應該不是那曲子的緣故)。我可不願意想成是因為木更津不在。原本我的角色就不是偵探,現在更是和一個被丟在陌生場所的孩子沒什麼兩樣。
具有決定性意義的一句話。同時,這也意味著木更津將與所有的一切展開對決。
和昨天一樣,菅彥說著無關緊要的話,遲遲不表明來意,於是一臉焦躁的木更津突然直指核心:「也就是說,你在擔心你家小姐對吧?」
「此話怎講?」
俗話說「病由心起」,的確是事實。自律神經最終也https://read.99csw.com會向意志力屈服。
「幹什麼嘛!」
「萬里繪小姐!加奈繪小姐!」
「請進。」
「可是,兇手既然是人,其思維就該極為符合人性才對啊。」
「對不起,我好像嚇著你了。」
正自胡思亂想之際,我聽到有人敲門。
「酸漿先生?」
「書里真有這麼湊趣的台詞嗎?」
木更津則念念有詞地刺|激警部說「都是白費工夫啦」,好似在觀看一場蹩腳的將棋比賽。
我可不是那果實紅撲撲的酸漿!
「反正你也閑著沒事。」
「沒準真是惡靈把他咒死的。」
這一擊似乎力量極大,只見加奈繪的身子「砰」的一聲撞到了背後的牆。
「我去的話,我想她會對我有戒心。」
「形勢一如既往的話,恐怕就連白鴉也會消失吧。」
我剛一伸手,霧繪便突然害怕似的身子一顫。我不知該如何是好,正想叫個人過來時,她語聲含混地攔住了我。「沒關係的。」
一打開門,只見眼前站著兩個模樣可人的女孩,而且容貌相同。
菅彥「呼」地嘆了口氣:「是的。我想你已經注意到了,今鏡家的人都很排外。而且,我父親畝傍也是反對我認領霧繪的。」
「幹什麼嘛!」
他總是拿這個舉例子。可這麼一來,我就搞不清他到底是不是在誇我了。
這是兩幅肖像畫,有十五號大小吧。約一人高的畫布上分別畫著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似乎是出自名家之手,細小至一根毛髮都被精心地繪製下來。人物尺寸自不必說,人物與背景的明暗調和以及兩種色調的平衡也十分到位。
從樓梯方向傳來一聲叱責。一剎那,雙胞胎宛如中了捆身咒,驟然停止了廝打。
一
「原來是這樣啊。」
「真是失禮了。」日紗垂首道歉。
木更津將手指從赤線中脫開,壓低聲音說道:「意思就是,兇手可能是霧繪。」
「要說的不是這個吧,阿萬。」
「怎麼沒關係!你說對不對,偵探先生?」
「她若是抱有復讎之念也是很正常的事。」
「香月先生不那麼想嗎?」
「今鏡家最近剛剛認領了霧繪,還不滿半年。就是很常見的那種事——二十年前菅彥有個差點兒發展到私奔的對象,戀情遭到反對自然是因為老一套的『門第不合』了。」
不過,根據畫的陳舊程度推測,這兩位多半已不在人世。用不著討論油彩的狀況,從模特兒的古老裝束上就能窺知這一點。這很可能是蒼鴉城建成前後——即明治末期至大正年間的作品。
「無所謂了。」
「這就要看你的良心了。」
危險的是,他的話居然擁有奇妙的說服力。似乎只此一言便可解釋一切。
「……瑪利亞。瑪利亞·庫徹拉——這就是她的名字。我們是在美國相識的。」
「幹什麼嘛!」
木更津愛理不理地打發了我,順手擰開了擴音器的開關。悲傷的音樂從喇叭擴散到了整個房間。
兩年前,絹代因心臟病先於多侍摩而去。
「難道伊都是在那個一無所有的屋子裡進行拜火教儀式之類的東西?在那個圓的中心?」
「我打算認領霧繪時,她母親已經去世了。聽說她為了撫養霧繪吃盡了苦頭。大概是這個原因吧,霧繪從沒向我打開過心扉。」
「有一些內在的原因。很久以前……嗯,應該說從出生時起就已經存在了。」
繼釘耙之後,木更津又做成了一隻龜。隨後他雙手「啪」的一松,長約二十厘米的赤龜便隨著小提琴的曲調飛上了天。
「啊,沒什麼。」
「我很在意,所以就過來了。」
我猛然一驚,看了她倆一眼。
這和木更津一樣,是我最怵的那種類型。
身邊已是人去床空,屋裡也見不到他的人影。昨天他說要回京都市內一趟,看來是一早就出發了。「就不能吱一聲嗎」,我一邊對團成人形的被子咬牙切齒,一邊起身下地。
第二天早上……
那背影與普世間的父親並無二致。
這麼說他算是我的代理監護人了?
菅彥應該對這個感覺將威脅到霧繪的人有過猜想,否則他不可能委託木更津來辦事。雖然他本人說毫無頭緒,但其實應該有一定的眉目了。
「你是想說我予人無害嗎?」
夕顏出人意料的話語,突然將時序的概念引入了這場關於平面世界的討論。
「是啊。最後菅彥沒能扛住壓力。不過,當時對方已經懷孕了。」
「你是偵探先生吧?」
木更津似乎是認真的。
「……是嗎?」
「你是怎麼了,穿成這個樣子?」
「萊麥塔的黑玫瑰嗎……說是能保持永久的美麗。」
他神色淡然地開始了講述。內容與方才我在中庭入口聽到的一模一樣。司空見慣的情感悲劇。
不久,藍色隱人了梧桐之綠。
「不……」
木更津就像一個詭辯家,說話含糊不清。
「用眼睛看,然後思考。」
菅彥來我們的房間是不久之後的事。
蒼鴉城中確實存在一種壓迫感。不過我覺得那並非霧繪所說的「可怕」,想必是某種外人無法理解的東西。
今鏡家遺傳基因的原型就存在於這兩幅畫中。當然,這些特徵是不會反映在夕顏身上的。
「我說……」
「是解開密室的關鍵嗎?」
「怎麼說呢……香月先生是理解不了的吧。我也是。」她輕輕搖頭,長發也隨之擺動,「只是感傷罷了。」
當然,最引入注目的是人物本身。
「要說的又不是這個!」
畫中的女人約摸二十來歲,身著晚禮服,手執秦扇,坐在安樂椅中。她姿容華美,與日本人殊異,但應該不是混血兒吧。即使畫像有所誇張,模特兒也必是一個美人無疑。
「非常抱歉。」
「不要緊吧?」
「大爺爺」是指畝傍吧。此處冷不防冒出了畝傍的名字,莫非她知道些什麼?
夕顏似乎正望著大廳。那兩尊背對著我們的甲胄就佇立在那裡。
「忘不了瑪利亞小姐只是表面上的理由。」木更津說得就像證實過似的。
「這有什麼。」
我慪氣似的嘟噥了一句。而木更津則雙手一攤:「哪兒的話,那位赫爾克里·波洛不也說過嗎——編織支線故事的人是非常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