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三章 死神與少女
發現屍體時,那扇雕有地獄圖案的大理石門被鎖著,「地獄之門」
「知道啦!」過村衝著從身後傳來的聲音低吼道。
空無一物。
「不,我不是說警部你開過封,而是說兇手。我的意思是,就連噴上蒸汽打開封口的痕迹也沒有。完全保持了用糨糊粘住后的原樣。」
「我還以為你要說什麼呢。巧合罷了。而且唱片拿出來沒收好是常有的事。」
然而,這裏卻沒有發生任何現象。至今為止所擁有的連續性戛然而止了。
「請我嗎?」
當然,現階段無法判斷一切是否都緣自於木更津所說的「看不見的神手」。雖說作為唯一出入口的門一直鎖著,但只要在門外上鎖就行了。
聽口氣就像他知道兇手是誰似的。
這些已成為框畫的相片被密密麻麻地裝飾在牆上,就跟到處貼著明星海報的十來歲少男少女的屋子差不多。
也沒見木更津怎麼慎重地斟酌字句。換作是我只怕會當場愣住,而他回話的腔調與面對警部時並無二致。
「用抒情曲版的《死神與少女》來作暗示更生動現實吧。而且,如果是為了死者,這張效果更佳。」
「看來伊都不是一個一絲不苟的人嘛。」
「你是說,伊都被殺之前有馬就在兇手眼前出現了?」
「大砍刀的話,無論古今中外,這幢宅子里恐怕是要多少有多少。」木更津道。
「這個么……」
「是的。有馬經常到處亂竄。明明他比我大三歲……」菅彥的話中隱約透出責備的意味。恐怕他與有馬正相反,總是待在這座宅內閉門不出。
「也就是說,信上寫的可能是委託內容?要不我們打開看看?」
燈光打在刃上,不規則地散射開來,像是發出陰森慘惻的笑聲。
靜下心來一看,就發現此處裝潢十分講究,配得上「伊都之家」
從警部的態度中他似乎感覺到了什麼。而菅彥或許是因為尷尬的一幕被人撞見,又如先前一般不作聲了。
我也說不準木更津是何時發現的,總之手裡握著王牌一路推進話題是他一貫的策略。
警部哼了一聲道:「你小子有個偏好一總是企圖認可某件事物的在。現在的這個也是……也許你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是對的,但我是要否定你。」
如果是割肉刀或斧子,切口會非常粗糙,因為這需要技巧。然而,伊都和有馬的頸部截面都很平整,宛如被切成圓片的蘿蔔或黃瓜。
「不。伊都和有馬的後腦有被毆打的痕迹,應該是把人打昏后砍的頭。這個時候,據說只要用大砍刀那樣的重型刀,就算是外行也能在手起刀落之際,利用刀自身的勢道把頭砍下。」
這間屋子放在平時只會讓人覺得空曠,如今卻多少顯得局促。
「這麼說……兩個人都是被斬首而死的?」
「有馬先生不去公司嗎?」
「……」靜馬悶悶不樂地聳了聳肩。當然,他好像對歆傍也很有怨氣。
木更津說的是一座擺在屋角的斷頭台。剛進來的時候,可能是燈光太弱的緣故,沒注意到這件東西。斷頭台的木架呈黑褐色,幾乎與背後的石壁融為了一體,整體給人一種乾涸的感覺,似乎頗有些年頭,不免讓人猜想安托瓦內特或丹東的腦袋莫非也是被它砍下來的。唯有一米見寬、放射暗光的鍘刀表明,這座斷頭台還在服役。
菅彥一驚,抬起頭來,如實地做出了反應:「這麼說,兇手是今鏡家的人?」
「算是吧。」
「是。」
畝傍儼然一副家長的模樣,開始介紹在座的眾人。先是木更津和我,然後是今鏡家的各位族人。儘管早在做筆錄時就見過所有人,但身處此境,我們不得不像初次見面時一般再度互相寒膻問候。
「原來你知道啊!」
似乎在猶豫些什麼。
而……一切的元兇就掉落在門的內側,緊靠著門扉。
我可不覺得他光是為了這個就會把恐嚇信鄭重其事地帶在身邊。
木更津誇張地一攤手。這動作真是要多假有多假。
木更津快活地抿嘴笑道:「就是密室啦。」
木更津坐進雕有薔薇花紋的安樂椅,蹺起了二郎腿。
「要一把一把地查魯米諾反應嗎?」
我瞧了木更津一眼。
「很神秘啊,總覺得有某種危險的傾向。啊,我失禮了。」
「好了,木更津君,現在情況如何?」畝傍問道。
「他是追隨愛馬而去了嗎……」木更津不再深究。
警部拿出一把附有紅色飾品的鑰匙。鑰匙取自有馬屍體所穿的西裝的內口袋。據說指紋採集已經完成。
「而且,在這個案子里,說那種話是不會帶來任何進展的。這就好比每天都沒日沒夜地光顧著算賬……」
伴隨著一陣「吱吱嘎嘎」的響聲,木更津關上了沾滿血跡的抽屜。
「是的。伊都伯父經常出入那個房間,鑰匙也由他自己保管。但說到目的,連我也不清楚。因為伯父總是半夜三更一個人待在那裡。」
除此之外,眾人都裝出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不,也許是真的漠不關心。
畝傍至少沒顯出不高興的樣子。如今已成為一家之主的畝傍,還是習慣性地坐在第二把交椅上。最裡面的上座中空無一人。
「希望是這樣。」
「不過,這些都是細枝末節的小事。拿以前那種具體的視角來看這樁案子,是得不到任何啟發的。靠演繹法或歸納法絕無可能抵達終點。這就好比用牛頓力學是掌控不了核物理的。潛藏在更深處的、猶如宇宙真理一般的東西,才是我們的目標。」
「這隻是我的預感。」木更津一臉冷淡地放言道,隨後他突然轉換了話題,「對了,這裡有一樣好玩的東西。」
「也可能是有馬根本就沒去城崎。他只是打電話說今晚要在城崎留宿而已,不是嗎?」木更津插了一句。他與堀井完全不同,一直在東張西望,環顧屋內。
前來通知晚餐已備好的是家政婦。日紗依舊披垂著令人心煩的額發,而這也確實讓她散發出一種陰鬱的氣質。這個問題恐怕與美容院什麼的扯不上關係……事不關己,但我還是很在意。
不過,從他倆在伊都房間會面的情況看,獻傍也許意外地對木更津抱有好感。
從入口處到餐桌,還有相當一段距離。
「彌尼,彌尼,提客勒,烏法珥新……這可是《但以理書》中的名句。意為,上帝數爾國祚、使之永終也,爾衡于權、而見虧缺也,爾國分裂、畀于瑪代波斯人也。」木更津做了一番講解。
木更津漫不經心地接過信封,翻了個面。只見那裡有幾個以楷體寫就的大字:河原町祗圓先生。
「如果你知道的話……」
木更津將手中的線揉成一團后,回答道:「一切事象的目的都匪夷所思、不清不楚。至今還沒有一個問題能得到解決。」
不過,多侍摩引退後,是畝傍就任了會長之職,而非伊都。據說伊都頗有藝術家的氣質,對生意上的事不感興趣。他不當會長也許與這一點有關。
「估計是兇手也玩不出什麼花樣了。」
菅彥平靜地點點頭。
木更津似乎在期盼著什麼。看他的舉止,就像一直在等待著什麼。
「確實是藏東西的好地方。」木更津左右搖晃著花瓶,裏面似乎沒有水,「不過跟頭一樣,兇手好像並不真的打算把腳藏起來。」
「怎麼可能?!」
這是否才是今鏡家的常態呢?
「我可沒說她做的是偽證。只是,從『可能性』的角度來看,犯『錯誤』的情況還是有的吧。不過呢,我壓十二萬五千日元賭她沒錯。」
「哈,自戀狂式的自信者嗎?我討厭這種人。」
「會不會和現在這樁案子有關呢?」
「被殺的可是老人和中年人。在我看來,你不過是想特意給這些東西找個理由加上。」
「這要看地獄會不會如你所說地出現。」
木更津的語調中並未包含多少期待。連我都能預測出,信里的內容恐怕和寄給木更津的那封差不多。
「故意把兇器藏起來以煽動大家的不安情緒嗎?過些日子再讓兇器暴露在大庭廣眾之下的話,確實會很有效果。」
「好了,我也想問你幾件事。『地獄之門』是不是有什麼問題?如今那個房間除了斷頭台好像什麼也沒有,但伊都先生曾經將它用於某種用途應該是真的吧?」
「這玩意兒還真便利。」
另外,就連意趣迥異的枝形吊燈、玻璃鍾、貴族肖像也均為同一風格。換言之,這裏稱得上是一間充滿仿古情調的屋子,彷彿瞬間穿越到了好幾百年之前。
我心下稍安。如果伊都被砍下腳時還活著……光是想想就覺得恐怖。堀井好像也有同感,剛才嘴角還在微微抽搐,如今已臻極點的緊張情緒似乎也略有緩和。
「應該是吧。這麼少見的名字,不作第二人想。」
「房間被污染得相當厲害,結果只從門扉上採集到了指紋。但是,外側及內側把手上的新指紋都是伊都和有馬兩個人的。」
「那隻能是刀了。」
「你是正確的。你總是正確的。」
「你還沒明白嗎,兇手懷有這樣的稚氣,以至於又剁腳,又砍頭,搞得表演成分稍顯多了點兒……」
「我只是在進行等級評估。」
「死因方面,不是毒殺。根本檢查不出藥物死因。兩個人都是……」中森在此處一頓,臉色略有些發白。
「是啊。」木更津滿不在乎地說道,「難不成你一直抱著『警部的觀點必須全錯』的想法?」
「換言之,伊都把我們叫來是為了牽制兇手。」
「我只是好這一口罷了。根據兇手迄今為止表現出來的那種挑釁式的——也可以說是嘲諷式的——態度,就算出現密室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那個房間真的是密室嗎?」
之後,警方在三樓的某個房間開始做筆錄。那個房間平時被用作客房。由於有這麼一幢大宅子為底,說是客房其實也大得驚人,室內布局與二樓的房間完全相同。
兇手用的只能是經受了千錘百鍊、專為斬首而來的刀口「一刀兩斷嗎……簡直就像介錯人嘛。難道說兇手有這方面的經驗?」
來伊都的房間這是第二次,也許是鑒識課的人已離開的緣故,屋裡顯得比前一次更為空曠。
「這個我知道。比起這個來……」
「那你的意思是,這一切都毫無意義?」我問道。
「或者是偽裝成了你所想的那種人……不管怎麼說,稚氣是建立在從容之上的。想必兇手很有自信。」
「後來的情況如何?」菅彥剛坐入沙發,便直奔主題而去。如果是老奸巨猾的畝傍,此刻當會從對方最薄弱的環節著手進攻,而菅彥顯然缺乏這樣的智慧和經驗。
「倒也不是不可行,只是為什麼要這麼干……啊,這個問題問了也是白搭吧。」
木更津似乎被攻了個措手不及,一問才知是畝傍的邀請。原以為他一定會把我們趕出去,真不知道這是吹的什麼風。做筆錄時,他可是一眼都沒瞧過木更津。
「看來是這樣。可能兇手覺得裏面沒寫什麼重要的事。其實我想說的是,伊都不光給你,還給河原町發去了委託。」警部的視線轉向了木更津。
乍眼一瞧,屋內並未透出之前所見各室的古怪風格,也沒有被擾亂的痕迹。別說新的屍體了,就連兇手是否侵入過這個房間都令人懷疑。
「……」
「而且按照你的說法,創建密室時兇手是在嘗試某種挑戰對吧。在幾天乃至幾年的時間里,兇手傾注了大量智慧,可搞出來的東西也未免太陳腐了。我總覺得手法read•99csw.com應該更大胆、更新穎。」
「這倒也是。」辻村也點頭道。現階段他除了點頭別無他法。
這裡是否也隱藏著兇手的嘲笑呢?我發現自己在不安的同時,竟抱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然而,對於這種優柔寡斷的態度,
「感覺還沒有任何進展。」木更津漠不關心地答道。
我並不清楚,在這片混沌之中,木更津對整個事態做出了何等程度的預測,看得究竟有多遠。沒準他已經逼近了兇手的咽喉要害。
「啊,非常抱歉。死因是頸髓被切斷。報告上說是當場死亡。」
「你告訴警部了嗎?他好像還沒意識到這一點。」
「『地獄之門』的血是有馬身上流出來的,這個能理解。但伊都房間的血就比較奇怪了。」回答的是堀井,「會不會是把血裝進塑料袋后拿過去的呢?幾分鐘的話還是能保持鮮度的吧。」
有馬的房間上著鎖。
「這是有馬的身體吧?」
「可不是嘛。」
「你的意思是有乘機作案的可能?」
警部等人已開始搜查房間。冷眼旁觀也能看出,結果並不樂觀。
「還有,伊都預定被殺的地點究竟在哪裡?如果密室原本是兇手的計劃之一,那麼伊都應該是在『地獄之門』遇害的。然而事實上伊都卻死在了自己的房間里。」
老家政婦言之鑿鑿。任憑警部如何變著法子地問,回答都是一個。
原來如此……他的從容不迫原來是打這兒來的。
「自從幾個月前里德伯死了以後,有馬就一蹶不振了。聽說是前腿骨折了。」
「這個也是推理嗎,還是神給你的諭示?」
這裏的確是古董的寶庫。
警部摳出被有馬的左手緊緊攥住的鑰匙,入神地查看著,一時無語。鑰匙由黃銅鑄成,打造得十分華麗,與菅彥用來開門的那把一樣。它的形狀並不單純,前端的槽溝要更複雜一些。鑰匙整體色澤暗淡,看來已有些年頭。裝飾部分也十分考究,把手處還刻著一朵百合花。
一扇破舊的木門毅然阻擋在我們的面前。不清楚鎖門的是有馬本人還是兇手,而這也是大家以為有馬在外頭過夜的原因之一。堀井刑警等人也是,直到有馬的屍體被發現為止,對此都深信不疑。
警部急吼吼地用手帕擦手,隨後又像沒事人似的說道:「腳被扔在最下面的那個抽屜里。」
「是嗎?我倒覺得這是一條不錯的線索。首先,裏面放的不是CD而是LP,這一點很有味道。」
「真是駭人聽聞的假設。」
「沒什麼『怎麼了』。我只想說,組曲版第二曲的題目叫《地獄場景》。」
「應該不是。恐怕是……」
木更津換了換二郎腿的姿勢。他這麼說大概是想促使菅彥作出反應。
「不過,恐嚇信為我們指出了一個問題。」木更津好像讀懂了我的表情,補充道,「那就是兩封信的間隔過短。兩封信是同時送到我這兒來的,說明委託信和恐嚇信的寄出時間沒差幾個小時。」
「這種傢伙應該早點兒滅掉!」
「奇點?是指數學的那個奇點?」
「我當然是不可能知道的。不管怎麼說,這案子才剛開始啊。既然你那麼想弄明白,不如直接去問兇手。」
「這東西把你難住了?」
木更津的話語擁有絕對的統治力。
「可是,有馬半夜裡回了家是確鑿無疑的事吧。」
只把結果整理一下吧……被推定為作案時間的昨晚三點到四點,沒有一個人擁有不在場證明。此外,在有馬詭異行動的理由、二人遇害的動機這兩方面,也沒有新的發現。當然,警方不會只看表面的說辭,但是一拳擊出完全感覺不到反應卻也是事實。
我以為木更津會再次裝糊塗,誰知他出人意料地答道:「是的。」
「你很確信嘛。可是,你有具體的根據嗎?」
「自尊心的問題嗎?」
木更津只在三年前養過一隻「六角恐龍」,是別人送的,而且兩個月後就被他養死了。
不懂辻村來這麼一句是出於什麼意圖。或許是因為他已經走投無路。不過,後來這番對話在另一層截然不同的意義上,發揮了極大的暗示性作用。
堀井刑警點點頭,態度有點拘謹:「這是普羅科菲耶夫的歌劇。我記得後來被編成了曲組。」
「那是。」木更津泰然地說道。只差沒說「警部他們做的都是無用功」了。幸好警部等人貌似都沒聽到。
木更津指的是屋角里的一套立體聲音響。這是今年春季某著名廠家以超低音為賣點開發的新產品。由於是分離式的,主機兩側各擺著一堆雙層式的音箱。
「我倒是常把說謊當作一種手段。根本不必拿托洛茨基出來說事,總之,只要得到允許,一切都會被正當化。」
「大概是因為只找我一個人不放心吧。河原町偵探那邊的風評又比我高。」
「你確定說的不是恣意」
「目前還沒檢測出來。血好像很新鮮。」
為什麼會是菅彥?
「這麼一看,就像同一個人的。」
「好了,再來看看這個,能解釋嗎?」木更津指著有馬的屍體,那意思是「事情還沒完呢」。
只是,他的最後一句話讓我比較介懷……
「你心裏可有頭緒?」這回輪到木更津探口風了。
而現在唯一可說的是:當時警部就驚呆了,他只憋出了一句話:
「《三個橘子的愛情》是蘇聯作曲家普羅科菲耶夫在逃亡途中寫出的佳作。當時他還不滿三十歲,如今這部作品和《基傑中尉》一道成了他的代表作。」
「鑰匙和其他備用鑰匙一起被保管在一隻嵌牆式的保險柜里,最近幾年從來沒用過。直到我聽從刑警先生的吩咐打開保險柜為止,柜子表面都蓋著一層均勻的薄灰。要是有人最近打開過,應該會留下手印。」
「看來你已經把握全局。而我呢,還沒怎麼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
我的消極態度當然不是出於本心。就算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想看到後續的發展。
河原町與木更津一樣,也是私家偵探,乃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
「會不會兇手根本就不知情呢?」
木更津將信封遞還給過村。辻村也看了看封口處。
「恐怕是的。」木更津點頭道。
「莫扎特也行吧,不過按兇手的性格,倒是朱塞佩·威爾第更合適。」
「這是肯定的吧。」
日紗說了兩點重要證詞。一個是關於信的。昨晚她把晚飯送進伊都的房間時,看到他正在往便箋上寫字,不難想象這應該就是寫給河原町偵探的信。
我話音剛落,木更津便立刻否定道:「這可不一定。因為這個房間是一個奇點。」
「因為兇手極端啊。一種做法,是為了製造效果把兇器丟在顯眼的地方;另一種做法,是為了製造效果把兇器隱藏起來。至於兇器本身,估計對兇手來說沒什麼危險性。」
雖說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可堀井好像至今還在懊惱。與其說是責任感,還不如說是他的自尊心無法原諒自己的失誤。
「這有什麼關係。」我繼續往下說,「假如有馬是兇手,那麼去城崎就是為了製造不在場證明。然後,他為了殺掉伊都,深更半夜回了家。伊都要委託的內容其實是關於有馬的,寄恐嚇信的也是有馬。然而,當他回到蒼鴉城時,伊都已經遇害了。」
木更津冷不防的提問似乎令中森有些不知所措,赤臉膛漲得越來越紅。
「外行人是很難複製那種鑰匙的。」
作為一個旁觀者,我簡直懷疑他到底在不在聽別人說話。
看來這份報告書到底是沒把木更津的個人口味考慮在內。
「把這個假設繼續推下去,我們就能消去各種各樣的可能。」
這種事在辻村身上是很少見的。平時他總給人一種百折不撓的感覺,但只有這次,從一開始他就處處表現出不想好好乾的態度。
木更津聞言吃驚地轉向我,用一種誇張的語氣說道:「如此聰明的你,竟也遇到了難題!這不是真的吧?」
「河原町……就是那個……」
「可是,橘核何止三個,掉了都有十幾個吧。這一點你怎麼解釋?」
「有沒有藥物反應?」
誠如所言,即使在古典音樂中,弦樂四重曲也是極不起眼的品種。通常人們都會從交響曲或協奏曲開始買起吧。不過,這兩首曲子作為電影音樂都很出名,因此而購入的可能性是完全存在的。
「你的意思是她在說謊?」
感覺能理解他的話,但最終我還是沒怎麼明白。
「真相什麼的,你好像已經看出來了嘛。」
菅彥臉上綻出了無力的笑容,這原本就是一個性格消極的人吧。
「怎麼可能?我可是血肉之軀!」木更津拿起了那隻花瓶,「腳已經收走了嗎?」
畝傍顯得不太滿意,但也沒再深究下去。只聽他吁了一口氣,又道:「不是這裏的人乾的就行。」
菅彥的話音很輕,是一種低沉舒緩的聲調。
警部一邊不斷重複著單調的問題,一邊察言觀色。然而這一招似乎也未奏效。這可能要歸罪於警部還沒能把握每個人的特性。
說歸說,可我又覺得他的看法是對的。其實無論是對兇手還是對木更津而言,恐嚇信都是一切的誘因。在暗中較勁方面,警方總給人力量不足的感覺,這一點是無法否認的。
說歸說,可我多少也覺得沒準是這麼一回事。不過,相比之前的斬首和切足,如今光靠一個「死神與少女」來立論未免太薄弱了。
「不不,我們也是這麼想的。我父親總是語帶嘲諷地管這個叫作『拜神』。」
這下我心情舒暢了。雖然也就是那麼一點點……然而,木更津那副情緒不穩的模樣更讓我在意。
關於密室,木更津似乎也沒有具體的想法。然而,從態度上又可窺見到他的從容,或許他已經抓到思考的切入點。
「你這傢伙,突然就跳到別的話題上去了。恐怕是的。不是我信任兇手,但凡此人對美感認知正常,那麼密室就是必然的。」木更津斷言道。
「是兇手模仿有馬的聲音嗎?這個倒也不是沒可能。看來有必要向家政婦做個確認。不過,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那個要是掉下來的話,絕對會死一大片……」木更津一進門,就在我耳邊嘀咕起來。
「恐怕是的。不過我想我現在是在聽你的意見。」
飯廳中央是個樓梯井,接近三樓的拱頂上繪著單色的宗教畫。
辻村對菅彥表示出了一定的興趣,但又立刻向木更津走去,彷彿在說現在還不是時候。
這話說的,好像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似的。
和伊都的頭一樣,切口乾凈利落,使得兩者幾乎能天衣無縫地合在一起。
「因為被有馬發現了。」
「有馬對賽馬很有研究。啊,指的不是賭博,而是馬本身。他好像還擁有自己的牧場。不過我不知道他還在房間里貼這種照片。」
的存在,雙方互相戒備,就能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事態的惡化。然而,一旦在使用方式上錯走一步就會釀成大慘劇。也許這次就是一個失敗的案例。又或者就像影片《中國綜合症》里的故事那樣?
「這個被放在最上面。」
「至少兇手知道我們要來,是否清楚具體時間另當別論。當然,寄恐嚇信的人和兇手根本不是同一個人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然而,也不是完全沒有能引起我們關注的東西。
「靠時間總能解決的。」木更津死心似的把唱片放了回去。
「不知道……堀井君,你知道嗎?」
無須把握整個事態,憑感覺我就能認識到兇手是一個大九*九*藏*書胆而謹慎的人。所以初期兇手不可能在重要場所留下證據。臨界值通常是零。
有馬俯卧在地上,左手被甩出體外。從這隻左手中能看到一件金屬的棒狀物。不用檢查就知道這是一把鑰匙。
「兇手會說給我聽嗎?」
愛德蒙·唐泰斯被關押的監獄也不過如此吧。這個地方與所謂的「居所」概念相去甚遠。
是木更津在嘀咕。他仍是一副唯我超然於世的樣子,不過倒還不至於破壞整體的緊張氛圍。
我這麼一問,就聽木更津讚許似的回答道:「問題就在這裏!兇手硬是把兇器藏了起來。也就是說,我們可以做出推測,兇手是想露骨地表示接下來還會發生第三、第四樁殺人案。」
開始腐爛的頭顱上留下的是恐懼,而且是極度的恐懼,也是最後的恐懼。
辻村的話里多半含著幾分輕蔑的譏諷。他討厭賭博,這在警官里可不多見。
被木更津說中了。大概我已經養成了一種習慣,那就是凈考慮事物的反面。不過,木更津的那套邏輯也有漏洞。
辻村吃了一驚,抬起臉來問:「這麼說兇殺還會繼續下去?」
「稀奇稀奇!辻村警部居然會說這樣的話。多半是個很出入意料的地方吧。唔……」木更津瞥了瞥警部的臉龐,「比如說,在伊都書桌的抽屜里之類的?」
「兇手插過手的話,自然是不會留下什麼東西的。」
「說得好聽。看來你也只剩下自信了。
十二萬五千日元是木更津所住公寓的月租金。罕見的是,在問訊過程中木更津沒插過嘴。一般情況下他總會冷不防地問個兩三句,可這次他始終在警部身邊專註地活動著手指。
「我派人在三樓給你們安排卧室。」
「很簡單。兩人被殺,頭被砍下,情況不就是這樣嗎?」
「那麼這個房間不重要是嗎?」
「不過在我看來,這個案子相當棘手。你也看到了,很多情況不合常理。」
木更津正要提其他問題時,警部不敲門就進來了。他的身後還站著堀井刑警。
木更津不露聲色,淡然答道:「啊,這個我不能說得很清楚,反正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肯定不是關於殺人案的。所以,後來連我都吃了一驚。」
拼結得嚴絲合縫的鋪石板,在屋子的中心地帶砌出了一個小圓圈。圈內刻有文字,像是古文字。因風蝕的緣故,有些字稜角受損,有些字缺了一塊,但大致保持了原樣。由於室內非常暗,在木更津掌燈指明之前,誰都沒有發覺。
木更津的手還在撥弄紅線。
「『地獄之門』的地面上只有伊都和有馬兩個人的血。不過問題在後面,伊都房間的地毯也沾了有馬的血,而且量還不少。」
木更津多半也心知肚明,所以言語輕飄。這與莫扎特缺乏責任感的輕浮似有共通之處。
「你會不知道?反正你已經是超越人類智慧的存在了。」
菅彥似乎決心已定,再度開口道。看來他終於吐露了本意。
而且,每重複一次問題反倒更加深了她的確信程度。
「對了,你手裡拿的是莫扎特嗎?」
的厚鏡片的背後,活像一隻牡蠣。
辻村啐道。他的話里多少帶著一點藐視非現實事物的意味。
「很可能怎麼拼也拼不好呢。」警部不懷好意地回應道。
「咒語、意念力……不過我想你應該明白不會是那種陳腐的手法。」
「有馬是深夜從域崎趕回來的嗎?」堀井刑警問道。
裝腔作勢!這項委託對木更津來說可謂是一根救命稻草。原本他應該無條件接手,現在倒好,弄得跟謀士似的,擺出一副煞有介事的樣子。
「嗯。抽屜里還放著一些文件,把腳給遮掩起來了。」
他死死盯住有馬的屍體,目光不離不棄。不,其實是他無法將視線挪開吧。
「我以為你是半開玩笑的。」
「我都不知道你還喜歡賽馬。」
「沒你這麼刁難人的!不過我想第二個問題還是能回答的。」
那可是不得了的工作量。據菅彥說,光是堆滿破刀爛劍的房間就有三個之多。
「我只聽過《彼得和狼》。這個又怎麼了?」
「你認為兇殺還會繼續是嗎?」我有點吃驚。
木更津的位子被安排在夕顏旁邊,而我則坐在他對面。不明白為什麼要把我們的座位分開。
「目的是什麼?」
「這叫什麼事啊!」辻村抱住頭髮花白的腦袋,「也許我們要對付的不是你說的那種清高犯,而是變態吧——還是最惡劣的那種!」
被斬首的屍體和斷頭台……令人不寒而慄的絕妙組合。
「是的。」
外國電影的豪宅里,往往會有一個講究教養、令人生厭的家政婦角色。且不說日紗是否也討人嫌,總之她全身上下好像都迸發著一股嚴厲的氣息。想必其他用人也對她頗為忌憚吧。
與壯麗的飯廳不相稱的是,可供二十多人用餐的長方桌旁只坐著五人:菅彥、畝傍、菅彥的女兒霧繪、菅彥及有馬的堂親——靜馬和夕顏兄妹。
木更津不合時宜的微笑打斷了這輪對話。中森伺機把未完的報告繼續了下去。
一剎那,警部傻了似的用手扶住額頭。我也覺得這和《死神與少女》一樣,純屬牽強附會。
「自戀狂大抵都是自信者。不過出人意料的是,自信有時來源於自卑,所以也不好忙著下結論。」
「沒辦法,因為我既不是榮格也不是弗洛伊德。砍頭也好,剁腳也好,把砍下來的頭交換一下也好,後來又弄成了密室也好,這一切是有意為之,還是兇手巧妙設計的誤導,我全都不知道……啊,應該不會是巧合。」
「我倒是沒什麼急事。」
雖說畝傍是老江湖,但我覺得可以按字面上的意思來理解他的話。木更津是個深不可測的傢伙,畝傍亦是如此,他那雙灰眼珠正在揣摩木更津的內心。無言的相互試探持續了一段時間,不久倆人都放棄了,將視線移至一旁。
「當然,你要否定我的想法也行。反正『存在』正在把一切轉化為現實。」
莫非是因為那陰鬱的氛圍?結實粗糙的石壁帶給我們的壓迫感也許要比表面看上去的強大。
幾粒橘核(好像是酸橙的核)散落在屍體周圍,連外衣的皺褶里也掉進了兩個。恐怕是受晚秋燥天的影響,橘核已經乾癟。
木更津停止了挑繃子遊戲。現在他的兩手之間連著五顆星。木更津常玩挑繃子遊戲,目的是為了能集中精神。
菅彥似已恢復如常,但臉上仍殘留著濃重的蒼白。之前我還以為是燈光的關係,現在看來他原本就不怎麼健康。或許是戴著眼鏡的緣故,看著就像一個文弱書生。雖已年過四十,卻絲毫不見與其年齡相稱的風骨。說不準是否是這個緣故,他望向我倆的目光中充斥著不安。
「你是在放棄。」
那張「臉」上沒有苦悶的表情,但遺容也算不得安詳。
「……你到底想說什麼?」敏銳的警部嘴角一陣抽搐,似已有所領悟。
「不是很出名的馬,但名字倒是聽到過幾次。我記得這馬已經有七歲了。」
「這是鑒識課的報告。」中森二話沒說就翻開了手裡的報告書,這人多半是個急性子。
「不管不顧可以,但你不能無視。因為這個疑點可能會成為一個重大要素。」
我和木更津踩著紅地毯向裏面走去。
「被真兇殺了?」
年紀上他要大得多,知名度方面也遠勝木更津。如果說木更津是只在小圈子裡聞名的小眾偵探,那麼河原町就是一個市民皆知的街頭偵探的形象。
「解釋嗎?」木更津悠然自得,一副故意要逗人著急的模樣。
「補充一下,伊都的頭和有馬的屍身同時在『地獄之門』被發現,而有馬的頭則是在掛帽子的地方被發現的。然後,『地獄之門』鎖著,鑰匙被捏在有馬痙攣的手中。現場處於我們常說的密室狀態。」
「恐怕是的。」我點點頭。
我的右側坐著霧繪。寒暄時,她向我微微點頭致意。問訊時也是如此。她動作細微,感覺是一個柔順的人。夕顏和霧繪都只有二十歲出頭。
如前所述,發現有馬屍身的房間「地獄之門」位於塔中,除門之外的三個面均從上到下被厚厚的石壁所包圍。沒有窗,唯有七八米高的地方開著若干處箭眼。而這箭眼也不過是一些數厘米見方的洞孔。
我和木更津在二樓的會客室等候。
「算了,無所謂了。」木更津一聲嘆息,朝我這邊看來,並送出了一串代表成功的信號。
本以為會波瀾再起,不料用餐時無人說話,大家只是默默地將飯菜送入嘴中。靜馬偶爾會望一眼木更津和我,似乎想說些什麼。
考慮到昨天之前的情況,木更津說的也不盡然。不過,如今七個人等間隔地坐開后,倒也正好把座位填滿了。遺憾的是,這裏沒有雇來能為我們演奏海頓或莫扎特的室內樂團。
多達數百匹的駿馬在屋中巡迴奔走,這景象已然超越「壯觀」,跨入了「喜感」的境界。
「這……這又怎麼了?」
「我有言在先,這東西可不是我帶進來的。」
「你說『我們』……也就是說你也是?」
菅彥也顯出吃驚之色。
有馬的房間與伊都的房間相鄰。話雖如此,由於房間大小有二十帖以上,門與門的間隔與普通公寓相鄰兩室之間的距離差不多。
「對了,伊都伯父的委託內容是什麼?」
「是啊。這是常有的事。不過,留意一下橘子總歸是沒錯的吧。」
然而,三小時后一切都以徒勞而告終。沒有值得一提的成果,工作幾乎沒有進展。
「現如今,已經不流行線和繩了。」
「是為了攪亂搜查工作啊。你說兇手是在挑戰你,但在我的假說里,這些亂象都是即興之作。既然如此,我覺得兇手特意擺上幾個沒啥意義的棋子,讓我們走走彎路,也不足為奇。」
「怎麼了?」木更津問道。
「我們也一起用餐嗎?」
今鏡家眾人(雖說不是所有人)都和畝傍一樣個性淡泊。說得好聽一點叫冷靜,而這似乎也把他們引向了漠不關心。他們沒有惡俗的起鬨心理,同時也缺乏家人被殺時應有的緊迫感。這群人只表現出一種隔岸觀火似的反應,簡直就像一群鴉片吸食者。
「現在還不清楚。」
「對了,辻村警部。」木更津換了個話題,「你知道《三個橘子的愛情》嗎?」
和著輕快的曲調,室內彷彿化為了一幕廣告里常見的早餐景象,一片舒適愜意的空間,難以想象片刻之前我們還在與凶殺案相伴。
「木更津君。啊,還有菅彥先生。原來你在這裏啊,我們正在找你呢。」
處在完全密閉的狀態。門鑰匙有兩把,一把原配,一把備用。原配的鑰匙被有馬的屍體握在手中。最初大家認為鎖「地獄之門」用的是日紗保管的備用鑰匙,然而通過這次筆錄,這個觀點被否決了。
之後,兩人開始進入事務性的話題。偵探不是志願者,所以「能撈則撈」似乎成了木更津的人生信條。近來由於客戶多為警方,他凈在做「無私的奉獻」,難得這次的委託人是個名日「今鏡」的大款,無怪乎他的語氣也自然而然地熱絡起來。
「對有馬來說,城崎這個地方不會讓人感覺不自然。不,無論他說去哪兒畫畫,都是講得通的。現在,我們假設他是兇手。」
那便是馬的照片。有馳騁于牧場的無鞍馬,有在馬場上飛奔的賽馬。很多照片被擴印、製成了框畫,數量約有五六十幅之多。英國產良種馬佔了絕大多數,阿拉伯馬也有幾匹。
然而,這隻是多種文化之間毫無節操的調配,或可稱之為「拼盤」。西歐、東歐、南歐被毫無節制地摻合在一起,就像在看一本關於西洋美術的參考書。如果餐桌上能再擺一座亞里士多德的胸像就更完美了。
「馬以外的事,我就說不清楚了。伊都伯父常聽古典音樂,所以有馬也許感興趣。」
「你忘了一件事。如今登場亮相的是這個。」
「read.99csw.com我還在考察。」
他的一些信誓旦旦的話是不能盲目相信的。以前有過一個案子,木更津在現場突然來了個後手翻,把警部等人驚壞了。他這麼做自有他的道理,當然大家知道時已經是破案之後了。
說了半天還是在原地踏步。
「那到底會是什麼情況呢?」
我把木更津對面的座位讓給菅彥,自己則站在一旁仔細察言觀色。
「單純想想的話,應該有關係。不過,考慮到畝傍也聽說過委託的事,可見我們的到來並不是多機密的事。」
「縮短到三十分鐘了嗎?反正也無關大局。然後呢?」辻村催促道。警部似乎不喜拘泥於形式的報告。
「這東西可是寄到我這裏來的。也許是我自高自大,兇手要找的對手不是警察而是我啦。」
我有點不高興。以他的尺度來衡量,我比他遜色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假如兇手無法從室內脫身,那自然是在門外上的鎖。那個地方簡直就是一座石牢啊。至於方法,是多種多樣的。」
以畝傍為首,菅彥以及家政婦等包括用人在內的相關人員都受到了盤問。警部等人也是幹勁十足,一心想挽回之前的工作不力,他們一個個都全神貫注,生怕聽漏一句話、一個字。
「主要是一些外國電影的背景音樂啦。古典音樂多少倒也有一點,《命運交響曲》《第九交響曲》之類的。有點難以想象,這裡會突然蹦出一張《美國》或《死神與少女》。」
「大的脈絡方面嵌合得不錯。但是……」木更津的話總能給人帶來不祥的預感,「為什麼要砍下伊都的腳呢?另外,伊都房間里留下的有馬的血跡又意味著什麼?」
「拿馬當消遣啊。真是奢侈的愛好。」
「比起多侍摩先生的去世,愛馬的死給他的打擊更大?」
「有馬是左撇子嗎?」
「是啊。」
菅彥不作回答,也沒有否認,
「這個怎麼說呢……」
「簡直是惡魔啊。」木更津罕見地送上讚美之辭,從神情中也看不出他是否受到了震動,「這頭是獻給誰的也是個問題啊。」
沉默持續了片刻。不久——
玻璃門的背後是浴室,一切日常生活都能在這間屋子裡完成。
「具體情況還不清楚。他們說是被一把刃口鋒利的刀一下子切斷的。」
「唱片竟然就這麼放著不收好。」
「承蒙招待,不勝感激。」木更津施了一禮。這個時候,他那種煞有介事的口氣倒也不讓人討厭了。
我聽人說過,對馬來說骨折就是致命傷。
看來目前木更津不打算說一個字。我終於意識到了這一點,雖說有點晚。木更津的意思是,信口說些沒譜的事有違他的大政方針。
「哦哦。可我想要的是事實,而不是你的那些含含糊糊的東西。現在我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昨晚三點到三點半之間伊都在自己房間被殺,有馬在『地獄之門』被殺。」
「你覺得是哪兒?就用你那引以為豪的推理能力猜猜看吧!」
辻村嘴上這麼說,臉上卻是一副掃興的模樣。進門前精神頭兒提得太高,現在不免有一種強烈的被耍弄的感覺吧。堀井刑警以下一千搜查人員也是如此。再看木更津,沮喪之情溢於言表。唯有內部人士菅彥如釋重負。
木更津閉上嘴不再說話,只是默默地注視著眼前的某個點。
木更津啜飲了一口家政婦端來的咖啡。從收音機那兒傳來了莫扎特的《嬉遊曲》——是D大調。
照明設備也只有懸于門口的那盞古老的油燈。燈上覆著名為「貝拉斯科」的燈罩,表面起伏有致,邊緣呈鋸齒狀。這盞燈了無生氣,想必是燈油耗盡之故。
事實上,聽說伊都除了去「地獄之門」秘密參拜外,整天都把自己關在這裏。
這個解釋可以接受。木更津就是所謂的核武器。由於「核武器」
我們被菅彥帶到了三樓的某個房間,恰好與用來做筆錄的屋子隔中庭相望。此處似乎是來客用的卧室,一體化浴室和床鋪等設施一應俱全。菅彥是要請我們在這裏留宿,直到案子破了為止吧。
「頸髓……」木更津低聲說道,彷彿在嚼咀話中的意味。
「頭砍下來容易,密室可就沒那麼簡單了——而且毫無意義嘛。」
「痙攣?」警部眼角抽|動了一下,驚訝地問道。
木更津用手中的燈照亮了腳下。橙色的光芒奇妙地抖動著。
不計用人,今鏡家除了現在圍坐餐桌的眾人外,另有兩人(當然,到昨天為止是另有四人)未到。缺席的兩位都是被害者有馬的女兒,我還一次都沒見過。做筆錄時她們也沒露面,似乎是別有隱情。
一
「對了,有馬為什麼要撒謊呢?說什麼在城崎。」
先前一直忐忑不安地看著刑警搜查的菅彥,慌忙轉過臉來說道:
他翻轉唱片,「『舒伯特D小調第十四號弦樂四重奏《死神與少女》』,是斯美塔那啊!」
「殺害伯父的兇手是……」
「……假如事先複製鑰匙行不通,那兇手就是從保險柜取的鑰匙。他沒留下指印,或者是後來灑過一層薄灰,讓柜子看上去沒什麼變化。我們要用備用鑰匙的時候,日紗自然會觸摸柜子的把手,這麼一來動過手腳的痕迹就會被抹掉。」
這時,外面響起了敲門聲。
這句話可以有兩種解釋。
「沒有開過封的痕迹嘛。」
難道這是他對剛才被我一通提問而做出的反擊?當然,他也許不是在問我,而是在自問。
今鏡家的飯廳相當寬敞,足有四間房那麼大。由於蒼鴉城的房間大小有通常人家的兩倍大,所謂的「四間房」總合起來,都能容下一套新建的住房了。
二
「這隻是我個人的見解。不過菅彥先生也是這麼想的吧。」他又接著補充道。
「藏腳的書桌是這個嗎?」
「你倒是挺舒坦啊。」很難說過村的這句嘀咕算不算嘲諷。警部多半不是什麼悲觀主義者,但在木更津的襯托下,看著有點像也不奇怪。
也許是風勢加強的緣故,西側的窗戶開始「嗒嗒」作響。
反倒是夕顏身旁的靜馬明顯流露出反感的情緒。
這並非修辭,而是真的一無所有。
「那我問你,砍頭又有何意義?」木更津一臉壞笑地看著辻村,他很少這麼刁難人。
木更津搖頭道:「不,是因為我明白了,萬馬券的不確定因素毫無依據可循。不談這個了,話說有馬先生好像對這匹馬非常上心。」
「是糨糊啊。給信封封口的時候漏出來的吧。」木更津冷靜地說道。
「有馬為什麼要說那樣的謊?」我問道。
「伊都是想委託你辦什麼事呢?」
「……我們言歸正傳。既然密室能否成立全要仰仗日紗一人,那麼,就算如你所說,兇手製造了一個大胆的密室,也會因為你所說的那個理由而失敗,不是嗎?」
「行了,看夠了吧。反正遲早會弄明白的。」
斜陽漸漸被染為血色。從我們來到這裏后,已經過了半日。
這番話不禁讓人聯想起某位將青龍偃月刀使得隨心所欲的中國豪傑。當然,他還長著一把五柳長髯……「斷頭台呢?」
「不知道。」木更津兩手一攤,聳了聳肩,「只是,手臂都痙攣了鑰匙還不撒手,我覺得有點兒可疑。」
木更津的言行中常常含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隱義,這倒不是最近才開始的。要說這隱義是深是淺,根本無從判斷,只是什麼話一旦從他嘴裏說出來,聽起來就顯得特別意味深長。
辻村看著木更津,後者則一聳肩膀說道:「寄給我的信里可沒寫委託內容。這個先不提,我建議你先採集一下信上的指紋。」
木更津的口氣顯得若無其事。越是重大的事他就越是說得輕描淡寫。
警部悶哼了一聲,其中透出的驚駭與之前的種種訝異性質截然不同。因為兇手並非割下屍體的腦袋,而是活生生地將人頭砍下,殺害了死者。死者的吶喊被生者的慘呼所替代。伊都和有馬都是活著被送上了斷頭台。
我拿起的是莫扎特的《安魂曲》,原先被夾在唱片架里。如果是這張唱片,想必不光是木更津,所有人都會信服吧。然而唱片機中放的卻是《死神與少女》。再怎麼說木更津嗅覺敏銳,我也覺得是他想多了。
「誰知道呢。」
「那你的看法呢?」
「說實話,我來這裡是打算重新委託木更津先生的。」
「問我嗎?我的看法可是很正統的。有馬是被兇手叫去的。」
「無非就是一個用詞的問題罷了。這個先不管,你忘了一件事,一件非常關鍵的事。」
「可不是嘛。」
那對灰色的瞳仁躲藏在圍著銀框
「我認為沒什麼東西能不引發你的疑心。也只有你這樣的人才會去思考什麼整數矛盾問題。我是完全無法理解的。」
拱頂自不必說,其他部分也是極盡絢爛之能事。這份旁若無人的華麗足以超越東南亞的王宮,加之驚人的寬敞度,共同催生了令吾輩自慚形穢的威嚴與壓迫之感。
地獄之門沒有窗,周圍是堅不可摧的石壁。雖然在七八米高的地方有箭眼,但人是無法通過的。
「我可不想弄明白。」警部用手帕把鑰匙包好。
「切忌不可著急上火。我們還沒開拓的領域可不止這些。」
「總之,現在我們還一無所知。一切只有神明知道……就和寫在這裏的句子一樣。」
「可能『地獄之門』原本準備用在伊都身上。因為最初決定要殺的人就是伊都嘛。兇手只是把它配給了有馬的身體和伊都的頭罷了——出於你所說的獵奇趣味。」我硬是把話說得言之鑿鑿。
我也難以理解,這種獲不了勝的賽馬有什麼好的。莫非這個就叫「馬馬相合」?
錯綜複雜的案子往往是「偶然」的複合體。
「趕快把兇手找出來,讓大家知道我不是兇手就行。」他的話裡帶著刺兒。
警部翻了翻屍身的衣袋,裏面只有黑皮革的錢包、房間鑰匙以及方花格的手帕。
看來木更津對此尚不明了,語至末尾也開始含糊起來。
另一個——其實更為重大——足以令警部的沮喪之情雪上加霜。
「好像是叫這個名字。虧你還知道這個!」
說到底是與「地獄之門」的鑰匙有關。
「也許伊都把寫信的事都泄露出去了。」
菅彥支吾起來。含糊其辭的背後,恐怕隱藏著家人之間築起的某種外人不可入侵的關係構造。
「是嗎?我倒是沒信任過這個人。還是說怎麼著,事關重大,所以非得請你們兩個來?」
「我又不是在問這個。我問的是……」
我那麼問是因為話說到現在,我感覺木更津並不重視這些匪夷所思的現象。
「沒那個必要。可能性只有兩個,要麼是馬上就能發現,要麼就是不會發現。」木更津糾正道。
木更津打開半透明的唱機盒,裏面有一張LP唱片。黑膠光滑亮麗,似乎是新品。
沒準木更津老早以前就對我剛才說到的可能性進行過推演。如今,針對我的一切答案,他都亮出了不利於我的材料。
這時,前菜已經上桌,晚餐開始了。
「有趣的是,失去軀幹的頭顱彷彿在召喚新的身體。似乎只有頭部的話,會顯得很不合時宜。簡直就和轆轤首一樣。」https://read•99csw.com
「也可以這麼說。」木更津緩了一口氣,嘴角綻放出笑容,「有件事會讓辻村警部備受打擊……這個房間的鑰匙好像就握在有馬的手中。」
「如果不這麼做,就不會有進展。」木更津微笑著說道,「一切都是斷片。除此之外還沒有出現過其他東西。所以我只是在拾取斷片。當然,實際上該把它們嵌入何處還沒有定數。現在我們必須儘可能多地拾取斷片。」
同時也有危險。因為一切皆可能會過於輕巧地藉此得到解釋。
「非常大胆的假設啊。」木更津姑且裝出一副吃驚的模樣。
「嗯。拿腳像這個花瓶一樣裝飾起來,看了心情是不會舒暢的吧。血差不多都流光了,縮得很小。」
「還真是的。」木更津頗覺有趣。雖然他臉上沒表現出來,但我心裏清楚。
「在我看來,兇手就是腦子有病。還是說怎麼著,兇手是個瘋狂的推理愛好者?」警部一臉憮然。
木更津回應冷淡。看樣子他已經停止思考,只是在發獃而已,唯有正玩著挑繃子遊戲的手在機械式地忙個不停。
直徑約十米的、廣漠的圓筒空間……這就是地獄之門。
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這時,響起了敲門聲。
「嗯。根據兇手的指導方針,我們來有馬的房間應屬必然之舉。
「聽解剖的法醫說,有馬被殺時左臂也發生過痙攣。」
「對啊!」
唯有死氣沉沉的石磚牆圍繞四方。不,「四方」的說法可能不妥,因為這房間不是立方體,而是一個圓筒。
木更津嘴上說討論「沒有意義」,自己卻往裡面注入了大量「意義」。
「現在只是序幕戰,敵人甚至連牌都還沒出光呢。」
「是嗎。」
「這個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喇叭里突然傳出第一小提琴的高亢樂聲。我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被帶了過去。
「恐怕是的。」
菅彥語氣淡然,看來他也不喜歡賽馬。不過,連他都能知道這麼多,可見有馬對這匹馬是頗為得意的。
辻村取出一隻信封,白色,紙質上乘。
「前提是家政婦的證詞沒有錯。」
「是的,儘管他掛了個重要的頭銜。我們幾個也一樣,自祖父引退後,就不太涉足公司的業務了。」
「那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現在伊都都被殺了。」
「總歸會說給他聽的。」
「《死神與少女》……相當有暗示性啊。《美國》也與一首黑人靈歌相關吧,尤其是第二樂章。」
「你們是什麼想法?」辻村看著堀井和木更津問道。
「在哪兒找到的?」木更津眉峰一挑。
看情形菅彥也是舉棋不定,不知該如何啟動話題。他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難以想象此人竟然比木更津還大十來歲。菅彥雙手合於胸前,兩根拇指動個不停。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他可算「京都奇男子」之一。此人年輕時是個美男子,聽說這個也成了賣點之一。不過在新近張貼的海報里,他眉宇間畢竟已難掩衰老之態。
「好一個避重就輕的說法。那關於密室你怎麼解釋?」
「我想請你查找殺害伊都伯父和有馬的兇手。」與之前的態度略有不同,菅彥加強了語氣。
「是啊。又或者是被引誘過去的?」
「兇手知道伊都寫了委託信,就立刻寫了這封恐嚇信?」
「……」
「神之看不見的手,在伯沙撒王宮裡寫下這句話,預警了巴比倫王國的滅亡。這裏的神是猶太教的神。而如今我只能認為,這裏發生的種種現象都是那隻『看不見的神手』在起作用。」
「那麼……就是兇手把有馬的頭帶進了伊都的房間。」
我放棄了,決定換另一個話題。當然,這個放棄也僅限於木更津所說的「現階段」。
「首先,此人是不是有馬還是個問題。我不是要懷疑家政婦的證詞,不過模仿有馬的聲音還是能做到的。隔著電話時,說話方式要比聲音本身更能左右人的判斷。」
「那麼這些都是有馬的馬了?這也太熱衷了吧。」辻村被震住了,他的感慨像是發自內心的。
「『德沃夏克F大調第十二號弦樂四重奏《美國》』,然後是……」
「問題就在這裏。」木更津的聲調突然降了一個音階,「只能認為是兇手忘了這個茬,要麼就是我的推測還不到家。雖然這兩個哪一個我都不想承認……」
最終,第一天的晚宴僅僅成了一次接見。對木更津及兇手之外的人來說……
「這……」
「令世間嘩然的『怪人二十一面相』的所作所為也不全是合理有效的,對吧?這種東西是不能靠邏輯來分析的。」
「密室不是事實!」辻村始終在意密室的說法。
「解釋不了的話,自然就是毫無意義的。如果有意義,那到底是什麼呢?現階段我還不清楚。」
木更津抬起頭時,畝傍那沙啞的聲音也已到了耳邊。他瞥了一眼菅彥,說道:「我聽菅彥說了。我也覺得這主意不錯。」
至於我,只要有東西吃有地方睡,外帶有看好戲的機會,哪還有什麼怨言。於是我擺出一副旁觀者的姿態,只當沒聽見他倆的交易談判。
他舒了一口氣,彷彿煩惱已煙消雲散。
「沒什麼要查看的。」從陰森的「地獄之門」返回的途中,木更津咕噥道,「我是說現階段。」
為了避開木更津的詭辯,我決定提些具體的問題。再這麼繼續含糊不清地扯下去,也是白費工夫。
「看起來不像啊。」
木更津用雙手捏住唱片兩端,讀出了上面的標題。不,這是國外的唱片,所以準確地說應該是「翻譯」。
「似乎兇手對此不感興趣。」
「挑釁式的態度里難道就不包括『使用第三把鑰匙』的情況嗎?」
「也不失為一種見解。這種討論大抵是沒有意義的……好吧,如果委託內容與殺人案有關,伊都做事就未免太粗線條了。當然,也可能只是伊都本人還未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就在辻村開始發牢騷的當口,鑒識課的人終於到了。
如果事先不知情,恐怕會對此深信不疑。不屬於同一個主人的頭顱與軀體極其自然地取得了協調。
「意外的是,這也可能是對我們的一種警告。」
「是你希望如此吧?」
「原來是這樣啊。可是,據中森君講,現場的血量沒那麼少。據說和伊都在『地獄之門』的出血量差不多。」
「空談罷了。」警部立刻大加否定,彷彿這是他應盡的義務。
木更津抿嘴一笑,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
「是啊。同時有馬也被這個兇手殺害了。」
「不是吧。菅彥好像說過他慣用右手。這個跟痙攣有什麼關係?」
我觀察了一下木更津的反應,不料他卻悶悶不樂似的飲盡咖啡后,說道:「原來如此,是跟《狗園殺人事件》一樣的情節嘛。也就是說,有馬最終也成了被害者,無巧不巧地被人殺了?」
「兇器呢?」
三
「以現在的情況看,未必就是不切實際的。倒不如說兇手極可能會積極地這麼做。湊巧的是,各項道具又十分齊全,齊全得都過分了。」
然而,在木更津看來,菅彥的來訪似乎是理所當然的事。他即刻露出生意人的笑臉:「菅彥先生,我一直在等你。」
木更津輕巧地把我的問題搪塞過去。不過,想必他已經獲得了某種靈感。
或許一開始大家就知道是這樣的結局。兇手膽大心細——按木更津的說法,這種人是不可能留下犯罪線索的。警方的詢問得到的凈是否定的回答。偶爾也有肯定的回答,但大多只是對已知事實的確認。
誰也不認為兇手會愚蠢到在這種地方留下指紋。
「我會叫人準備房間。當然香月先生也請一併留下。」
「你不會說是用針和線吧?」木更津動作誇張地表達了對我的否定,「門可以在內側鎖上,因為鑰匙就握在有馬的手裡嘛。只是剛才我也提到了,是在左手。左撇子的伊都也就罷了,可有馬明明慣用右手。而且家裡人都做證說他慣用右手,所以我很難想象兇手這樣做是為了陷害某個人。」
「我也打算這麼幹了。」
「這是要開賭嗎?」
「搞得不好,頭可能是被那個東西切下來的。」
「福爾摩斯探案集里有一個關於寄送橘核的故事。詳細內容我已經忘了,好像是謀殺預告來著。」
「抱歉。」進來的是中森刑警,正是發現有馬的頭時,漲紅著臉跑上樓的那位。
「我沒看裏面的信。」
「是的,怎麼了?」
就算不是警部,也必然會被這極度的焦躁搞得著急上火。所有人的口供都錄完時,警部精疲力竭地癱倒在椅背上。
因為我想起木更津以前說過,不經意的小習慣也會釋放出矛盾點。
「此話怎講?」木更津語調不變。
為了不讓家政婦聽見,我在木更津耳邊悄聲說道:「原來是那個老頭兒啊。」
一件件東西與史上赫赫有名之物比起來,未免相形見絀,但所有傢具、日用器具都按一個樣式得以統一,不得不說這場面著實壯觀。
「沒有值得一提的東西啊。」
「你說得是。直到現在我還不敢相信。伯父和有馬竟然變成了那個樣子……」
「是,是的,好像是這樣。切面上檢測出了活體反應。」
「怎麼了?」
二維的畫面,給人死氣沉沉的感覺。
我也沒再提問。
木更津舉起了雙臂,他的手裡握著一個蘇格蘭梗模樣的擺設。
菅彥點點頭,走上前來,他的緊張情緒似乎已被木更津爽直的話語化解了。
裝飾過度的書桌上擺著一隻豎里歪歪扭扭的花瓶,一眼看去似乎是新藝術派的作品。縱觀室內的理念,不免給人一種不合時宜的感覺,然而一問木更津才知道,這也屬於亞矯飾主義流派。此類非勻稱作品似乎很久以前就有了。
「沒有。」
木更津也和眾人一樣,只是安靜地吃著東西,最後就連和我也沒說上一句話。
「可是,這麼做的理由是什麼?兇手既已向你發起挑戰,恐嚇信還有什麼意義?」
不過他本人好像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是的。光靠那些警察我不放心。怎麼樣,木更津大師?」菅彥佝僂著身子,抬頭注視木更津。
「被害者的頭和身體都對上了。兩隻腳也吻合。伊都的死亡推定時間是深夜三點到三點三十分。有馬也是。」
「那……」
「是嗎?」
「是的。事實上,祖父對我們來說只是一個令人生畏的對象。」
「這可是真正的從活體身上砍下的人頭啊。但是……不會連腳也是死前切下來的吧?」警部無視木更津的話,問道。
「不,伊都的兩隻腳是死後,據說是三十分鐘之內被切下來的。」
「什麼?」
木更津儀容一正,恭敬地答道:「我很樂意前往拜會。」
聽口氣居然有點戀戀不捨的味道。警部把手擱在桌上,這時好像有什麼東西沾到了他的掌心。他急忙抬起手。
不過,我內心傾向於是密室。無可否認「興趣至上」是原因之一,但最重要的是,我總覺得蒼鴉城的氛圍,以及事情發展至今的流程都迫切要求本案是一個密室。
「我認為這和現在的事沒關係……」
交涉進展到一定階段后,
九九藏書菅彥突然變換了話題。他大概想裝作隨口一說的樣子,然而縱觀整個談話過程,這一問顯得十分突兀。
「現在離愚人節還遠得很吧。連聖誕節都沒到呢。」
「可是,為什麼呢?用一把新的刀不就好了嗎?」
木更津在裝傻。他似乎一直在等菅彥出牌。他明明對這個案子興趣十足,卻隻字不提。
不過人們認為,他的知名度與其說與才能有關,還不如說是努力營銷的結果。車站月台、電視廣告、報紙廣告欄等地方,「河原町偵探」之名隨處可見。以至於大家都說,扔塊石頭都能砸中河原町偵探的宣傳海報。
「也就是說,這裡是舞台的幕後?」
「會的吧。嗯,依性格來看,兇手多半會告訴你一切。當然了,在此之前必須先找到兇手。」
這語氣與先前那種輕飄飄的口吻不同,低沉、凝重……倒不如說是在喃喃自語。
「你為什麼能說得那麼肯定?」
「不,音響本身沒問題。問題是唱片。」
「是辻村警部吧?」
要問警方在這徒勞無益的對話中收穫了什麼,那還得是家政婦日紗的證詞。
「好一個權宜之計。萬一日紗沒留意的話……不,應該說日紗沒注意到的可能性要大得多。她碰巧注意到沒有指印,密室才得以成立,但是一般情況下人不可能記得那麼清楚。這很不可靠啊。「「……」
警部看了信,文字與寄給木更津的那封並無太大差別,完全沒寫委託內容。然而,在木更津決定來蒼鴉城之後,伊都還要委託別的偵探,著實不可思議。
辻村否定的同時,也表示了一定的關注。他當即下令:「堀井君,去把鑒識課的人叫來。」
「可是,如此一來,這屋子裡的痕迹不是更要被兇手抹殺乾淨了嗎?」
「被假定為兇手的有馬原來不是兇手啊。太滑稽了。好吧,這個先放一邊。你的意思是,『地獄之門』的密室和換頭也是這位真兇即興搞出來的?」
「……是吧。」
「那是自然,連名字都叫『有馬』了嘛。有馬的馬有一匹是不是叫『里德伯有馬』?」木更津似乎想起了什麼。
「這下大家都到齊了。」
「你這話和辻村警部很像啊。我跟警部不一樣,因為我是一個現實主義者,所以才會容忍密室的存在。」
「房間是黑暗的,死也是黑暗的……」木更津喃喃自語道。
「我知道。看見屍體的時候,我就留意上這些東西了。」木更津說的是玩笑話,但警部好像當了真。
這是卡爾·伯姆重登指揮台後的一次著名演出。
「不要緊了嗎?」
「伊都的兩隻腳找到了。」警部十分克制,但顯然情緒亢奮。
「關於指紋,甲胄上的指紋被擦得一乾二淨。」
有負期待的回答令菅彥頗為沮喪。也不知他是否相信木更津的話,但他沒有再深入地問下去。
警部話音剛落,木更津便答道:「不知道。」
「你的話一向很准。」警部一副關我何事的模樣,轉身走開了。
顯然,這個不自然的問題是菅彥從一開始就十分挂念的事情。
堀井領著氣色不佳的菅彥走出房間。看來菅彥不光外表柔弱,內心也很單純。
這次我們算是回到了所謂的「第二個起始地」,只是肩頭的擔子之重,簡直不能與開始時相提並論。這或者是一種焦躁,又或許是一種焦急,至少從警部身上能看出如此徵兆。
「剛才真是失禮了。」
「既然隔著電話,就未必是有馬說的。」
「沒準你還能賭到一張萬馬券呢。」木更津笑道。
四
「如果這幢宅子里有少女,情況就不一樣了,不是嗎?菅彥先生,有馬先生對古典音樂興趣如何?」木更津對我的話置若罔聞,轉而向菅彥提問。
「里德伯是有馬最寵愛的一匹賽馬,雖然成績不怎麼突出。事實上,他也就是圖個樂子,勝敗尚在其次。」
看在辻村的面子上,木更津姑且老實作答。
「拜神嗎……」木更津思考了片刻,「你是不是想到了什麼?就算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也行。」然而菅彥只是搖頭說道:「我想不出什麼來。說句不害臊的話,雖然我和伊都伯父、有馬同住一個宅子,但我們連面都沒見過幾次,也就是在吃晚飯的時候碰碰頭。」像今鏡家這樣的大家族,有家人間異常親密的,也有互相反目的。今鏡家似乎是後者。從畝傍對親哥哥伊都的屍體所表現出來的態度,就可見一斑。「這麼說,有馬先生突然回來的理由你也不清楚啰?」
「我不會說這是毫無意義的,但效率太低。而且,這個兇手呢,靠人海戰術是逼不死的。」
「唱片架上的情況如何?」我問道。
「我贏了。」木更津說歸說,但並沒顯得有多高興。看他的表情就像一個得了九十八分的優等生。
「還有其他東西?」
「你知道這匹馬的事?」問話的是警部。
「是!」
敷衍了事的回答。在辦案過程中木更津不會向我透露半點信息。
不過我很難判斷,菅彥只是想知道,還是因為心裏有一些讓他自己也頗為憂心的頭緒。
「哪裡哪裡,我只是根據名字想應該是這樣吧。」
敲門的人是菅彥。他從門縫裡探出蒼白的臉,隨後進了房間。
兩者皆為弦樂四重奏中的經典名曲,是知名四重奏樂團競相灌制錄音帶的對象,演奏會上也經常能聽到。我記得國內應該出過斯美塔那的唱片。
「沒有使用過的痕迹。查不出鮮血的反應。」
中森一邊支支吾吾,一邊快速地瀏覽報告書。
「就是攥著鑰匙的那隻手吧。」
木更津細心地疊好信,將大拇指往下一指:「這可能是一塊試金石,也可以認為只是一個餘興節目、一支為中心動機做鋪墊的前奏曲。」
「別叫我大師。怪難為情的。」木更津笑起來。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像是在說「怎麼樣,我厲害吧」。
堀井也連連點頭。這點小問題其實辻村一眼就能看明白。只是,他的瞻前顧後阻礙了他從心底承認這件事。
整個空間宛如巨型井底。
使用至今,塔內似乎從未做過裝修,日用器具及內部裝潢一概沒有。豈止如此,連堅硬的石地基也裸|露在外。溝壑之處長滿了苔蘚。
「加上我和你,就湊成正常的人數了。」
大理石門是唯一的通道。
這簡直就像老師在打擊一個沒學好數學的學生。木更津似乎也樂在其中。
「然後有馬左上臂的肌肉有輕微的炎症。似乎是痙攣。」
的稱號。據木更津講,佔據著三個角落的床、沙發、櫥等傢具,可歸為興起於法蘭德斯的矯飾主義的某個支流。而且,它們都有百年以上的歷史,紋理泛黑的木腿更是顯示了其與華麗技巧的奇妙融合。
警部咽了一口唾沫,將手伸向門把手。
「這點自負都沒有的話怎麼成。」畝傍責備靜馬道,「好了,這種場合還是避開這樣的話題比較好。」
「好了,兇手是誰你是不是有眉目了?」
木更津並不擅長交際,但在如何讓對方信賴自己、向自己打開心扉這方面,擁有一流的才華,堪比婚姻騙子。
「在斬首之前,有馬不是被人擊中後腦勺暈倒了嗎。當時他流鼻血了。」
「我們當然會打開來看的。我搞不懂的是,同時委託兩名偵探是出於什麼心理。你不會連這個也知道吧?」
「地獄的話,已經出現啦。下面登場的將會是王子和公主殿下。」
「好了,我們離開這裏吧。接下來你最好查一查橘子是從哪兒來的。」
「那麼同理,我們現在還不清楚把現場做成密室的理由,如此而已嘛。就算是在推理小說里,偶爾也會出現具備必然性的密室啊。」
結果,在有馬的房間里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發現。這本來是一件頗為遺憾的事,但同時警部等人好像也鬆了一口氣。可能是因為再出什麼亂子的話,就更不好收場了吧。
「正相反!奇點是解析函數的一把關鍵鑰匙。兇手沒把這間屋子當『前舞台』用,這一事實本身表明了線索的存在。『為何什麼也不做』也許才是問題之所在。」木更津頗具暗示性地做出了一個結論。
事實上,他的眼睛也總是望著遠方。
木更津留戀地用雙手轉動唱片。
「專家的話還是能複製的吧,但這樣就會留下蛛絲馬跡。除非兇手有做這一行的熟人。」
「『地獄之門』呢?」警部像想起了什麼似的看了中森一眼。
「真是搞不懂你。為什麼會整出這麼極端的答案?」
「老早以前的事了。這個跟撲克不一樣,沒法靠純邏輯得出結論,所以我很快就不幹了。」
「不過,既然有馬的指紋也在上面,說明有馬是按自己的意志去那間屋子的。」
我倆的到來和殺人案也可能是碰巧湊一塊兒了。這絕不是全然無法想象的事。
「好了,出來的會是鬼,還是蛇呢?」
「一切皆是思維。」木更津顯得很嚴肅。
「啊,你是想問有馬打算幹什麼……你好像有什麼話要說是吧?」
「既然香月這麼說,我也沒有異議。說實在的,一旦和某件案子扯上關係,再要放手總會讓人覺得不太舒服。」
屋頂中央有一條鎖鏈,下面懸挂著一個碩大的吊燈,正兀自放射出莊嚴神聖的光輝。
木更津間不容髮地拋出一個又一個問題:「兇手為什麼要製造密室?用的是什麼手法?有馬的手裡為什麼會攥著『地獄之門』的原配鑰匙?」
天花板似乎離頭頂十分遙遠,黑沉沉的,看不分明。那裡應該就是底大頭尖的曲面的終點。房間沒有窗,僅有幾縷微光從上方的箭眼漏人室內。
「為什麼不說呢?」
「你說『鮮血』,也就是說斷頭台以前沾過血?」
「立體聲音響怎麼了?」
「多種多樣……比如說?」
用來製造氣氛倒是正合適。
「請進。」木更津回應道。
「這是我們當前面臨的大問題。」木更津向後一仰身靠在安樂椅的椅背上,把腳底心對著我。
木更津再次翻轉信封,仔細觀察了封口處。
「是嗎?」
「這話我應該說過了。」
「這麼說……」
「可是,也只有推理小說家才會去製造密室。真是無聊透頂。」
「我沒覺得你是兇手。」
「這不就跟警部的說法一樣了嗎?」
伊都的頭顱旁橫卧著一具屍體。當然屍體上沒有頭,從肩頭再往前,赤褐色的血灑了一地。屍身穿著外出用的灰色大衣,乍一看似乎與頭顱同屬一人。
這套解釋雖然略顯廉價,但我認為還是很有條理的。
「不不,光這件事就足以讓我吃驚了。」
木更津將手從紅線中解脫出來,從內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是昨天收到的恐嚇信。
「騙人對我有什麼好處?」
「現階段嗎……」
「怎麼說?」木更津裝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這可比弗蘭肯斯坦博士強擰的人造人要自然多了。」
「兇手沒有危險的同夥,這一點我還是懂的!」警部心不甘情不願地做出了讓步,「總之鎖是在門外上的啰?」
正面拱門的上方掛著拉斐爾的畫。聖母瑪利亞懷抱稚子(是天使吧?雖然看不到翅膀……),臉上浮現出微笑。以廣角向前延伸的側壁上,連續鑲嵌著一塊塊彩色玻璃,不禁讓人想起了大教堂。
擁有維多利亞時代所特有的華美雋永之氣的傢具,擺滿了整個房間。說是會客室,平時多半也沒什麼訪客,總給人一種強烈的感覺,那些桌子檯子被放在這裏后就無人問津了。簡直就像走進了後街的一家古董店。
置身於這片凝重的寂靜中,我只覺得先前的慌亂都是幻象。究竟哪個是實哪個是虛,這個問題在此刻已全無意義。
「呃,現階段還什麼都不好說。」
「非常感謝。」
「可是,幹嗎要做這麼麻煩的事?」
「可你的態度倒是挺從容的嘛。」
「兇手可能沒把心思放在這裏。」
「不不,我什麼都不知道。這是警方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