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橫衝直撞的棺材列車
踩著溜冰鞋滑過殯儀館走廊的赤夏覺得心情整個舒暢起來。
約翰同意了這項提議。伊莎貝拉馬上離開房間,匆匆取來眼鏡讓約翰戴上,看著約翰新造型,葛林的心中有了很奇怪的想法。
總之,在上帝的安排下,從門那頭強行闖入的是兩節車廂相連的「火車」。起初,只看到前頭白色大理石棺的眾人還搞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大家只是瞪大眼睛說不出話來。最先發現「暴沖列車」的人是葛林,他看到背頂著石棺和棺架、一路披頭散髮往後溜的赤夏,拚命想要站直的她叉開雙腿朝地板施力,但腳下的溜冰鞋卻越溜越快,她用力踩踏的結果,反而讓自己成了推動棺架的強力火車頭。
顧客的冷淡反應並沒有讓龐西亞泄氣,為了物色下一口棺材,他穿過整個房間,一步步朝赤夏的藏身處逼近。
「就是說嘛!英國火葬之所以能夠普及,我巴利科恩家算是功臣之一。所以,這次美國喪葬儀式的改革就由我來帶頭!」
莫妮卡不斷搖頭,一旁的諾曼憂心地察看她的神色。南賀則一臉開心地把叉子插|進小牛肉里,想要確定它烤得夠不夠熟。
另一方面,棺架直接沖向約翰的座位,力道之猛讓棺材從棺架上滑了出來,白色大理石的暴沖火車以千軍萬馬之勢橫掃所有杯盤,在桌子上面滑行。
「我記得二樓資料室的抽屜里爸爸的備用眼鏡,你要不要試試看那個?你們兩個的度數應該沒有差很多吧?」
「您真有眼光,這是剛剛才送到的新貨,『海神的出航』。整塊大理石打造的藝術品,雕刻在腳座的海神裝飾十分精緻——不過這副是已故船王特別訂做的,已經被買走了,恐怕……對了,您要不要看看同款的『奧德賽的旅途』?那個也很不錯哦!」
房內陳列著各式各樣的棺材,原來是讓遺屬選擇棺木的房間。赤夏戰戰兢兢地往房問中央移動,一邊為眼前所見的景象所震撼——棺材的種類實是太豐富了。正中央擺的是大家熟知的人氣商品,由附輪子的棺架承載的桃花心木雙蓋式棺木,以及樣式有點老氣、卻很便宜的大眾型六角棺。四面牆壁上立著大大小小的棺木,讓人以為這裡是古埃及博物館了,特別是最裡面那面牆的玻璃罩里,展示的可是鑲有寶石的特級品。
「……臨時發生這種事,真是很傷腦筋哦!」
餐廳里,眾人的話題仍圍繞著下葬法打轉。受到約翰煽動的莫妮卡簡直就像站在講壇傳道似的,正襟危坐地發表談話。
約翰知道只要自己的計劃一推出,一定會引來一場宗敎論戰,所以他早就模擬好各種情境,打算在這時派上用場——葛林心想,那可憐的繼母和天主教祭司被設定成他的假想敵了。突然被點到名的馬利阿諾神父嚇了一跳,他看了看莫妮卡,又看了看約翰,最後終於決定要站在莫妮卡那邊。
銀色薩克斯風說:「我應該拒絕你的。」
罪惡的葬儀社老闆嘆息,
約翰傲慢地聳了聳肩,嘆了口氣說道:「你一定要這麼迷信嗎?那好,我問你,包括天主教徒在內。美國有百分之九十五的人死後必經歷防腐、化妝、遺體展示的過程,這要作何解釋?難道《聖經》上有說:『要幫死者化妝,且讓它們的身體暴露在活人面前』嗎?這是個集合了各色人種、各種宗教的國家,之所以能有條不紊地按照一定程序舉行葬禮,還不是因為殯葬業者指導得宜?這個國家若沒有強人出來領導是不行的。主導國人葬禮的既不是總統也不是教會,而是葬儀社,我們得走在前面才行。」
「對了,說到復活。我差點忘了火葬遺有一個好處。最近不read.99csw.com是發生了什麼死人復活的荒唐事嗎?如果傳言不假的話,那麼微笑墓園引進火葬還真是選對了時機——」
「嗚……那個,我因為被減薪而悶悶不樂的,今天為了換換心情,就跟心愛的吉米約在大理石棺碰面。於是我化好美美的妝,就在經過地底的遺體化妝間時……」
「沒錯,最後的審判到來之時,身體將在榮光的照耀下復活,〈但以理書〉中就有這麼一段文字:『睡在塵埃中的,必有多人復醒。其中有得永生的,有受羞辱永遠會被憎惡的。』沒有了身體,人要怎麼復活?就說耶穌好了,在他被釘死的第三天,婦女們帶著香料來拜他,卻發現墳墓是空的,那是因為耶穌和他的身體一起複活了。」
赤夏一邊用口哨吹著荒腔走板的《Like A Prayer》,一邊想著接下來要往哪裡去。雖說搬進微笑墓園已經一個多月了,不過,因為之前去了一趟巴黎,所以殯儀館內有很多地方她還沒去過,要她跟可怕的遺體對看,她可辦不到。倒是走廊邊一整排緊閉的門扉看起來神秘兮兮的,在她眼裡,那就好像是通往未知國度的入口,充滿誘惑。
有時候,一連串的偶然會引發重大的災難。像現在,幾乎是同一時間做出同一行為的服務生和龐西亞,彼此之間並沒有商量過,只能說這是上帝安排的偶然——時間實在是太過剛好。不過,這種說法對本身是無神論者、又是此次事件最大受害人的約翰而言,應該是可以接受吧?
胖子和龐西亞沒有察覺到身後那口棺材的異狀,只顧專心討論買賣的事。赤夏面臨進退兩難的局面,如果出聲的話,肯定會被他們發現。不過,卡在喉嚨的那一聲尖叫眼看就要按捺不住了,而她也已經擺好助跑的姿勢。
客人對龐西亞的說明充耳未聞,徑自指著赤夏藏身的那口棺材問道:「那副呢?」
「哼!審判然後復活嗎?復活在科舉上根本就無法證明。所謂的復活證言,並非確切的史實數據,只是一種對復活的迷信罷了。『信的人有福了』!是嗎?真是夠了,你要信儘管去信。但也請讓我相信自己想相信的吧!我既不是異教徒也不是火葬主義者,我只不過是想做一位實事求是的傑出經營者罷了,我再強調一次,我之所以引進火葬是為了墓園的繁榮。今後我們不可能再在這附近開發新的墓地了。火葬法有助於節省土地。此外,基於衛生的考慮,將遺體火化也對社會有益。不是嗎?」
龐西亞奮力一跳閃開了,另一方面,胖子客人因為太過害怕的緣故,緊緊閉上了眼睛,面對逼近的魔女,他伸出兩隻肥手,用力一推。好一個相撲的「雙手齊推」絕技!這招正中赤夏的胸部,在強烈的反作用力下,赤夏順著原來的路線彈了回去。失去平衡的她一邊如電風扇舞著雙手,一邊由著溜冰鞋帶著自己直往後退,結果她偉大的屁股正好撞上大理石棺的尾部。
沃特斯吸著鼻子,點了點頭。
「放射線?……」胖男人說。
孤獨的風琴手哭泣,
赤夏走向通往走廊的門。
「那價錢呢?大概要多少?」
赤夏無意識地敲著每個棺材的蓋子,偶爾掀開來看一看,等到好奇心終於滿足了,她開始注意到別的事,仔細一想,這還是她第一次被這麼多棺材包圍著,而且只有她人!赤夏突然覺得害怕,她縮起脖子,環願了周圍一圈。房間中央的六角形棺,就像她在深夜劇場的吸血鬼電影里看到的一樣,要是它的蓋子突然打開,從裏面跳出呲牙咧嘴的德古拉伯爵的話……不,光是看到一隻小老鼠爬出來就可以把她嚇得屁滾尿流了。read.99csw.com
晚餐會上,被喧賓奪主的約翰顯得很不高興,大家都不敢去招惹他。伊莎貝拉可是煞費苦心,又是親吻約翰的下巴,又是拿冰塊幫他冰敷,試圖安撫他。約翰一邊讓人伺候著,一邊開始刁難眾人,要大家去幫他找眼鏡,接近弱視的約翰只要沒了眼鏡,就什麼事都做不了,偏偏他那副備用的又送去修理了,不在手邊。伊莎貝拉提議道:
「〈塞繆爾記〉是嗎?那時基列雅比村民之所以替掃羅王施行火葬,可不是為了侮辱他,相反的,他們之所以這麼做,是為了防止王的墳墓受到非利士人的破壞,是這樣沒錯吧?馬利阿諾神父。」
「這是『皇家之眠』,本園最頂級的商品。外層貼的是金箔,連握把都是黃金打造的,蓋子部分則鑲有真正的紅寶石和祖母綠,防水、防潮的功能就不用說了,鉛制的內棺連放射線都阻擋得了……」
沒想到在殯儀館裏面溜冰會這麼痛快——對她而言,這可是新發現。之前她曾因為在墓園內的花園和墓地里溜冰而被約翰臭罵了一頓,不過,今天這樣的嘗試還是頭一次。這裏的地板鋪的都是大理石,輪子滑過去的感覺分外不同,也特別順。此外,在大廳歪七扭八的奇怪樑柱間穿梭,一口氣奔上不分教派的禮拜堂的狹長中廊,讓牧師嚇得翻白眼也都很有趣。赤夏心想,沒去參加那悶死人的餐會真是對極了。肚子餓了的話,待會兒再叫葛林開車載她去大理石鎮買披薩吃就行了。
「史邁利死後用火葬,我死都不答應!」莫妮卡絲毫不肯退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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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天人交戰的時候,棺材的蓋子已經打開近九十度,赤夏終於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一隻枯瘦又爆青筋的手從裏面慢慢地把蓋子往上推。急促的喘息聲從她的喉嚨深處蹦了出來。胖子和龐西亞還不知死活地在聊天。終於,棺材的蓋子整個被打開,除了推起蓋子的那隻手外,還有一隻手扶住棺材邊緣。然後,裏面的那個人慢慢露出了上半身。
——跟某人好像。約翰那大到有點假的大鼻子以及彷彿貼上去的小鬍子,配上史邁利爺爺從前戴過的玳瑁圓框眼鏡,簡直就像是雜貨店裡專門賈給小孩子扮家家酒玩的變裝道具。說得精確一點,只要在約翰的頭上再加點頭髮,他就跟在喜劇電影里演冒牌紳士的格勞喬·馬克思(Groucho Marx)沒兩樣了……不,不對,我怎麼覺得那張臉經常看到,好像就在這附近的哪裡……
「怎麼辦才好?我個人比較中意桃花心木製的『特別安息』,不過還是得問過媽媽的意見才行……」
怎麼這會兒又從現世的慾望講到了古代的信仰?在座的人全都聽得一頭霧水。不過,約翰倒是儘可能地認真應對。
「你經常把棺材當作床來睡嗎?」
龐西亞露出雪白的牙齒,往房問後面的展示櫥窗走去,他指著裏面最華麗耀眼的棺材說道:
先是龐西亞和胖子看清楚從棺材裏面爬起來的死人後,倒抽了一口氣。令人意外的是,和赤夏面對面的死人竟然也發出高過赤夏好幾倍的尖叫聲。聲勢輸給對方的赤夏全身發抖地從棺材後面跑了出來,沖向龐西亞和胖子,然而在龐西亞和胖子的眼中,赤夏對他們的威脅並不亞於棺材里的男子。就算誤把突然現身的龐克怪女郎當作可怕殭屍的同黨也是情有可原的,誰也不忍苛責他們吧?
葛林馬上朝跌在棺架下面的赤夏跑去,至於其他人則驚魂未定,只顧瞪著突然跳上桌的棺材。然後,好像在呼應眾人的期盼似的,棺材的九*九*藏*書蓋子慢慢從裏面被抬了起來。一開始,只看到一隻枯瘦的手,然後是裏面的人的上半身。餐廳內響聲四起。然而,這陣騷動卻因詹姆士冷冷的一句話而瞬間平息了。
約翰有一點被莫妮卡的氣勢嚇到,於是他開始改變戰術,不跟她談純粹宗教的事。
哈斯士這個老頑童真是唯恐天下不亂。只可惜莫妮卡已無暇他顧,瞪著一雙巫婆眼,把全副精神都放在跟約翰的舌戰上。
就在這時,沒良心的龐西亞已經拋下下客戶,先一步跑走了,他往門那邊跑去,急著把門打開,不過他這樣做反而讓事態更加嚴重下一秒鐘,經過奪門而出去的龐西亞身旁,早一步衝到走廊上的是由赤夏和石棺結合而成的暴沖列車……
約翰總算清醒過來,是在石棺的尖角直接撞上他高傲的下巴之後。眼鏡整個飛出去、像青娃一樣呱呱大叫的約翰,整個人往南賀的座位倒去。對著甜點巧克力蛋糕正打算大快朵頤的南賀,就這麼一臉栽進蛋糕山裡。
「赤夏,這倒底是怎麼回事……」
「《聖經》的細節如果要一一解釋的話,恐怕會有各種說法出現。比起那些東西,我更關心的是根本之道。總之,人的身體是上帝創造的奇迹。把它燒毀,恐怕有損信徒的情感吧?雖算不上是罪,但還是不能污損上帝賜予的肉體。身體和靈魂一樣都是受救贖之物,是聖靈居住的殿。」
「等先選定棺木才能決定要擺在哪間靈安室。依我看,像您父親這麼德高望重的人,一定得選用最豪華的才配得上他的身份……」
棺架的輪子和赤夏的溜冰鞋發出宛如雷鳴的噪音,傳遍整間會餐室,眼看失控列車就要衝到桌子了。桌旁的一伙人全都尖叫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不過,真正位在它的行經路線上的是約翰那個位子。這時約翰依舊維持著站立往後看的姿勢,他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張大了嘴巴。
最後一個落地的玻璃杯發出清脆的聲響,同一時間,棺材來到桌中間的位置,總算停了下來。
赤夏在殯儀館西廂走廊的名貴磚紅色地毯上留下類似火車輪碾過陸地的痕迹,然後再以華麗的姿態移動笨重的身軀,往東廂的走廊溜去。這邊還有很多尚未探索的領域,溜了一會兒后,看到有一扇門上寫著「selection room」,她很好奇那是挑選什麼的房間,連忙剎車停下來,打開門想要一看究竟。
「嗯,最近蠻多人注重這個。總而言之,本園的經營方針就是以往生者最舒適為第一考慮。在這方面,『皇家之眠』用的是真絲內里,所以我敢保證令尊絕對可以好好休息……」
沃特斯極不情願地點了頭,發出好大的擤鼻涕聲音。
「……沒錯,火葬自古就是一種被詛咒的不祥儀式。《聖經》里有的例子全都是土葬,火葬只用在被詛咒的人身上。〈利未記〉里就曾記載:『一個男人如果同時把妻子和丈母娘娶回家,就是幹了傷風敗俗的事,他和他的女人都必須被火燒死。』還有,亞倫的兒子拿答和亞比戶就是因為違反上帝的旨意,擅自獻上凡火才燒成了灰燼……」
約翰戴上父親的眼鏡,似乎也承了父親的威嚴,他斷然宣佈道:「從現在開始,我要窩在辦公室里徹夜工作,誰都不許來打擾。餐會到此結束。」
「你真是可悲啊,約翰。你這個提倡火葬的異教徒。你就好比門徒多馬,說什麼『除非讓我把手探入耶穌身上被釘子鑿穿的洞里,否則我就不相信』!」
受到神父的言語激勵,莫妮卡的態度又強硬了起來。
「兩萬……不用了,我把不喜歡這麼花哨的。」
「你真是教我目瞪口呆啊!然後呢?發生了什麼事?」
胖子一副不死心的模樣,盯著大理石棺看了九-九-藏-書良久,在龐西亞的勸說下,好不容易才把頭轉開,赤夏突然有股想笑的衝動,她趕緊搗住嘴巴。記得小時候玩躲貓貓,她也總是因為不小心笑出來而被抓到。不過,捂住嘴不讓自己笑出聲的手很快就有了其他的用途,因為悶笑而肩膀不停抖動的赤夏突然發現,提供她庇護的靈柩好像晃了一下。她維持半蹲的姿勢,將視線從龐西亞和胖子的身上移開,鎖定眼前的棺木,白色的大理石棺蓋和棺木之間出現了一條僅半英寸寬時黑線。那黑線當然就是所謂的縫隙,若憑一個人的力量,是可以把石棺的蓋子舉起半英寸高。赤夏瞪大眼睛,盯著畫過白色石棺的黑線。是有人從裏面把棺材的蓋子抬起來吧?黑線越來越粗,隨著蓋子慢慢被抬起來,已經可以看裏面鋪的絲緞。
「後來我就不小心睡著了,好像是來換班的同事把棺材搬到了靈柩展示室。等我醒來的時候,人已經在展示室里了……當時我還沒有完全清醒,而第一眼看到的赤夏又化了一臉的濃妝……我、我以為她是妖怪,而她好像也誤會了,扯開喉嚨大喊……然後,棺材的架子就自己動起來了,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所以我打算在爸爸過世之後,也幫他舉行火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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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個時候,得意忘形的約翰投下最後一顆震撼彈,掀起了軒然大|波。
就在這個時候,約翰的背後傳來可怕的尖叫聲。
先是被有數面之緣的沃特斯嚇個半死,然後被錯認為妖怪,到最後連溜冰鞋都被約翰沒收了的赤夏噘起嘴說道:「什麼嘛!拽個二五八萬似的。那傢伙最好比史邁利爺爺早一步進棺材,我最高興了。」
「呃,我們的定價是兩萬九千八百美元……」
——巴布迪倫《I Want You》
隔著棺材,赤夏偷偷看過去,原來是曾有數面之緣的殯儀館員工龐西亞領著像顧客的胖男人走了進來,龐西亞像只蒼蠅似的不斷地搓揉著雙手,畢恭畢敬地向客人展開說明。
對這走出餐廳的約翰的禿頭,她忙著做出各種不同的鬼臉。
「——所以,你就進去裏面睡覺了?」
看樣子約翰是鐵了心,毫無商量的餘地。辯不過他的莫妮卡急得咬牙切齒,看著馬利阿諾神父,但這次他卻沒有跳出來幫腔。所有反對的話都被反駁了回去,面對胸有成竹的約翰,原本火力就不強的天主教徒二人組似乎是輸了。不知什麼叫適可而止、見好就收的約翰,這時還補了他們一槍。
約翰做了判決。
赤夏整個人彈跳起來,死人好像也醒了,發出尖銳的叫聲。嚇了一跳的龐西亞和胖子轉過頭來,這下可好,不知道彼此都在這個房裡的四個人終於碰面了,驚恐的第一幕正式上演。
約翰嚇得回頭,在他背後是通往走廊的門,尖叫聲好像是從門後傳來的。尖叫聲之後,緊接著是動物的嘶吼聲以及東西激烈撞擊的聲音。好像是門後面的走廊或是隔著走廊的對面房間發生了什麼事。大家還在在騷動的時候,正好有一名男服務生要到走廊去,他一個箭步跑上前,用力把門打開——
因驚嚇過度而感到身體不適的莫妮卡,在馬利阿諾神父和諾曼的陪伴下先行離開了。一等他們離去,公審就正式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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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沃特斯,你現在是躲在棺材里假裝開電車的遊戲嗎?」
就在她伸手要握住門把的時候,突然聽到走廊那頭有人一邊講話一邊走來的聲音。要是被人發現我在這裏就慘了——她突然想到——如果他們去向約翰打小報九-九-藏-書告的話,我的溜冰鞋肯定會被沒收。她趕緊躲到門口旁用棺架支撐著的氣派大理石棺的後面。
哈斯博士面露難色地回答道:「……嗯,的確,史邁利·巴利科恩對英國火葬協會的創立確實貢獻不小。」
「哎呀!這陣子不是很忙嗎?我突然覺得好累,很想睡覺……然後,我不經意地瞄到預定要搬回靈柩展示室的豪華石棺,看到那鋪著羽毛的絲質內里突然讓我忍不住,於是,我心想只要一個小時就好……」
葛林想了半天,終於想到了。約翰只要加上頭髮,就跟殯儀館大廳掛的肖像畫——二十年前的史邁利爺爺一模一樣了。跟史邁利優雅的下巴線條比起來,約翁的下巴正好反映出他的傲慢性格,顯得過於方正,不過,此刻它正隱藏在包著冰塊的毛巾下。
很明顯的,約翰是在指桑罵槐,諷刺莫妮卡過去和史邁利的不倫關係。葛林想到約翰的生母勞拉就是受不了這件事才自殺的,約翰的心裏或許連在記恨以前的事。面對約翰的強烈反擊,莫妮卡似乎動搖了,但她還是不肯讓步。「……呃,頭被割下來,掛在伯珊城牆上的掃羅王被施以火葬的例子也是為了侮辱——」
——不行了,我不能再待在這裏。
「怎麼了?」約翰換著下巴質問道。
「呵呵!雖然我是沒有宗教信仰的人,平常讀的書就只有商業書籍,但也會看《聖經》。不過呢,莫妮卡,你剛剛舉的例子好像都是火刑而不是火葬吧?既然講到《聖經》,我就順便提一下,〈利未記〉里不是也有這寫:『身犯淫行的祭司女兒必須被火燒死』嗎?」
「哎呀!爸爸骨子裡也是個無神論者。是啦!死期將至,他看起來是比以前虔誠了一點,不過那終究只是演技,是爸爸的一流表演。爸爸剛病倒的時候,曾說過就算用火葬他也不介意的。他也很憂心墓園的未來吧?一旦微笑墓園的主人自己採用了火葬。整個州的葬儀業者都會跟進,群起效尤。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宣傳了,這樣一來可以宣示微笑墓園的勇於改革與創新。對了。哈斯博士,你最懂歷史了。我曾祖父是如何走在時代尖端的?請你說給大家聽聽。」
赤夏心驚肉跳地偷偷瞥了那人一眼,頭髮開始稀疏的中年瘦子,明顯化過妝的臉白得很詭異,雙眼緊閉,耳朵上的銀色耳環發著光。那個男的把臉轉向赤夏這邊,突然間他睜開了眼睛。
約翰換了口氣,繼續說道:「——怎麼說呢?死人復活之後最感困擾的莫過於活人了。也就是家屬和殯葬業者本身。總之,機不可失。我打算從現在開始要窩在辦公室里,熬夜擬定我偉大的墓園改造計劃——」
到此已是極限。
眾人一片嘩然,莫妮卡更是強烈反對。「你在說什麼?約翰,我不答應!這對天主教徒而言是莫大的羞辱……」
人還坐在棺材里的沃特斯,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淚水滑過他的臉頰,衝出一條黑線,好不容易才化好的妝全花了,墓園的男同志員工一邊抽抽噎噎,一邊解釋道:
「沒、沒有,只有午休不忙的時候,我才會偶爾去睡一下。真的,真的只有偶爾——」
更倒霉的事還在後頭,承載石棺的架子是有輪子的,赤夏和石棺一撞就扣在了一塊兒,就像是有兩節車廂的火車,她和石棺就在地板上暢快地滑行開來。
「依我看,是耶穌為了證明復活,故意躲起來了吧?」
「減薪三成,連續兩個禮拜。還有——」他撿起鏡片已經破掉的眼鏡之後說:「你得賠償我這東西的損失。」
「——既然如此,那這款怎麼樣?義大利知名的跑車設計師特別設計的『天國拉利』,您看這流線的造型,很帥吧?兼顧居住性的設計理念,寬敞舒適,保證連遺體都會覺得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