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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紅茶與固執

第八章 紅茶與固執

史邁利說完后,房內一點聲音都沒有。看來大家都被垂死之人的無私大愛給啟動了——除了一個人以外。這個蠢蛋對著人家說得口沫橫飛的哲學高論大打呵欠,把氣氛全都破壞光了。於是史邁利只好點她發言。
「莫妮卡,昨天的事就別再提了。」
「哇,是有加蘭姆酒的呀!太感謝了。對了。你是怎麼回事?不是很久沒戴假髮了嗎?還有。那身衣服和那副眼鏡好像都是我的東西。」
約翰臉上的表情就像是忘了寫作業卻被點到名的學生。
「我嗎?我也想了很多哦!躺在病床上,閑來無事,想的都是死啦、生命的永恆之類的。快死的人都想些什麼事?我就說出來讓你們參考一下吧!」
「瑪莎又在數落諾曼了。做蛋糕的材料不夠,她急得像什麼似的,正叫他去拿呢!」
心情平復下來的約翰聳了聳肩,說道:「不,我在想,這墓園上上下下的人都聽從我的指揮,所以也該是我注重自己門面的時候了。」
然後他回到自己的房間,丟了兩顆到嘴裏。
不客氣地說完后,瑪莎頭也不回地走了。眾人只好自己開始動手。葛林從放在自己附近的砂糖罐舀了砂糖倒進自己的杯子里,然後把砂糖罐遞給約翰,約翰再遞給莫妮卡,從窗檯跳下來的赤夏又把罐子接了過去,正當她要把砂糖舀進自己特地點的牛奶里的時候,伊莎貝拉打趣地說:
說謊,你的心眼可多了!葛林心想,然而史邁利並沒有追問下去,反而把矛頭指向了莫妮卡。「莫妮卡是基督徒,對死應該有獨到的見解吧?」
「嗯,《約翰·巴利科恩》可說是傑克·倫敦把喝酒時的感想集結起來的冥想錄。那裡面也有談到關於死亡的部分。有一次,主角騎著馬,走過秋天楓紅似火的美麗葡萄園。突然間。他想到這片肥美不滅的土地,不是行將就木的自己能永遠擁有的,於是他感到非常難過,那種心情我很能理解……」
針對約翰的外表,史邁利繼續追問道:「那突然戴假髮又是為了什麼?」
「……你是指死人復活嗎?」史邁利的觀察十分敏銳。
在父親面前,約翰果然又變回乖寶寶了。他昨晚的行為是很囂張,但那只是對偉大父親的一種反動罷了——葛林在心裏這麼想。
「我的看法?不。我對死亡的看法,其實昨晚在餐桌上就講過了,我不想老調重彈……」
的確,不僅是約翰,只要是巴利科恩家的人,或多或少都曾因為這個笑話感到困擾過。所謂的barleycornba是指的是大麥粒,也就是說,它是一種釀酒的原料,而擬人化之後,就出現了「John Barleycorn」這個詞。葛林的本名是弗朗西斯,所以只會偶爾被取笑,但連名帶姓完全相符的約翰可就有得受了。話說回來,這樣的約翰會染上酗酒的惡習還真是諷刺啊!葛林心想。
一片爆笑聲響起。笑聲中,因為史邁利的堅持而開始的瘋狂茶會終於結束了。
哈斯博士高興地揚起了眉毛。
——胡伊辛格(Johan Huizinga),《中世紀之秋》(The Autum Of the Middle Ages)
就這樣,她把燙手山芋丟給了伊莎貝拉。只可惜外表長得好看的伊莎貝拉,腦袋卻是空空如也,她丟下一句「我不知道」,就把問題閃開了。
「不行啊。莫妮卡,你不能被憤怒所控制。我會找個機會開導約翰的,你就原諒他吧!這才是為信仰而生者該有的表現,不是嗎?」
「我看辦公室里有,就借用了一下。我的衣服被酒弄髒了……」
「哎呀!約翰,見到你我真是太開心了。我還在想你今天會不會臭著一張臉呢!看來是我多心了——」
「爺爺,您呢?你怎麼想?」
「哎呀!不好意思,赤夏,難不成你也有什麼意見要發表?」
於是,葛林接過了整罐完好的、甚至連玻璃紙都沒拆的巧克力。
大家三三兩兩的走了出去,只有約翰說還有事要跟史邁利商量,留了下來,正當葛林要走出房間的時候,史邁利突然叫住了他。
「……州南部又發生了死者復活事件,對於之前醫療中心的應對合宜與否,各方的褒貶不一……」
「接下來的猴子也說不需要三十年那麼久。腦筋退化、笨手笨腳地讓人笑話,我可受不了——猴子說。於是上帝只給了它十年。
約翰聽了,顯得很不高興。「這無聊的笑話我從小就聽到不想再聽了,你能不能說些比較有營養的?」
接著是瑪莎的女高音。
好像要證明神父的話似的,後面那個房間傳來莫妮仁的歌聲,是經典流行老歌《無法抹滅的回憶》(They Can't Take That Away From Me)
「真是的,叫死人去都比他好。」瑪莎像是故意要讓人聽見似的罵得很大聲。「指望那傢伙幫忙,我還不如去拜託躺在墳墓里的死人,真是有夠笨的。」
「哎呀!你在幹嘛?我說的是青豌豆罐頭吧?真是越幫read.99csw.com越忙。再去拿!」
「嗯。那是一本教人如何死得有尊嚴的書。裏面有幾個有趣的論點,比方說,惡魔會設下五個陷阱誘惑將死的人。」
「於是上帝說,那我把驢子的十八年給你好了。人類遺是嫌不夠。上帝又說了,那狗的十二年也給你。人類還是嫌不夠,於是上帝連猴子的十年都給了人類。就這樣,人類可以活到七十歲。不過人類原本的壽命只有三十年,因此過了三十歲的人類,有十八年的時間得像驢子一樣,整天馱著重物;有十二年的時間,會像沒有牙齒的狗一樣,嗚嗚叫個沒完;最後十年則像退化了的猴子,笨手笨腳的,被小孩取笑……」
「我再說一遍好了,透過電視這個通了電的小盒子,我們比以往任何一個時代的人都大量且頻繁地接觸死亡,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這麼一來,死越來越抽象化了。人們讓『死』躲在電視這個潘多拉的盒子後面,慘不忍睹的屍體跟唇紅齒白的美女代言的洗衣精都成了商品,可以擺在同一個畫面里。」
「什麼?你又喝酒了,所以才會一副宿醉未醒的樣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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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後,葛林就死了。
葛林還沒有去過那邊,所以搖了搖頭。
「啊,昨晚他是過分了點。先別說他對天主教信徒不敬,光是用那種語氣談論還沒過世的父親就下對。可是——」
被這樣批評的葛林這下反而想聽聽祖父的想法。
「是的。這得從很久以前說起。中世紀末流行著一句話,叫了『memento mori』……」
「……像這樣,整天躺在床上看著窗外,對於生命的演化、四季的運行會特別了解。比方說,現在這個季節已經看不到了,可是在夏天經常會有像冠藍鴉這類的小鳥來唱歌給我聽。我一邊聆聽那婉轉美妙的聲音,一邊不禁想起,三百年前來到這裏殖民的英國祖先聽見的就是這種聲音,或是半世紀以前搬來這裏的義大利礦工聽到的也是同樣的聲音——」
「說到今天茶會討論的話題,我想就把它定為『關於死亡』吧……」
莫妮卡似乎不太了解大家在討論什麼,一臉獃滯樣,不過她還是說話了。
「怎麼說?」
「嗯,我也是,我也很高興能像這樣,和顏悅色地跟您見面。」
接下來輪到葛林了。照理說,在他成長的過程中,比同齡的小孩有更多機會思索死亡這件事,可是臨時要他講,他實在不知道該從何、以及如何談起。
「蚯蚓……蟾蜍……腐爛的屍體……」赤夏全身起了雞皮疙瘩。「哇!幹嘛搞得那麼噁心……」
「你要好好教養他。這孩子在我死後出生就是一種象徵。象徵我的死,為全族的豐饒帶來了再生……」
史邁利突然笑了出來。
每次走進史邁利爺爺的卧房,葛林就會想起在英國鄉間或是大學城裡隨處可見的典型維多利亞書房。在這類房間里,通常會有一座歐德式的大書櫃,裏面塞滿一整排褐色的套書,壁爐台上則擺著煙斗和已經褪色的昔日橄欖球校隊的照片,然而,「做完禮拜后,來我的書房!」那種嚴肅的氣氛在這裏特別明顯。
「所以說,死人復活的事件是……」
——這不就是「瘋狂茶會」里的情景嗎?
赤夏擺出說書人般不動如山的架式,開始說了。
「哎呀!《聖經》不是寫得一清二楚嗎?世界末日降臨的時候,一切死者皆當復活,接受上帝的審判。所以我們得珍視自己的身體,我昨天晚上也曾講過——」
「呵呵!身為葬儀社的一員可不能避談『死』這件事哦!我無所謂,對於自己的死,我早就有覺悟了。我要緊緊盯著逐漸迫近的死亡,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想跟它玩個遊戲呢!我這輩子算是活夠本了,為了有個完美的ending,我打算連最後的死都要自己支配。這時我突然想到,跟正在高唱生命之歌的諸位談談人類的生死未嘗不是件有趣的事。好了,誰要先來?約翰,就從你開始吧!」
「復活的死人成了宣揚『memento mori』說法的使者嗎?有趣。果然是比起科學更偏好文學的文森會有的看法呀!佩服。——說到這個,memento mori盛行的時代留下了很多有趣的文獻,我才剛讀完一本叫作《往生術》的書。」
史邁利悠閑地啜了口紅茶后,從頭說起。
詹姆士以輕蔑的語氣說道:「真是名副其實的酒鬼(John Barleycorn)。」
「那句話也是我們墓園的標語之一。」史邁利一邊說,一邊把邊桌上的某個東西遞給葛林。「這是微笑墓園二十周年時特別訂做的紀念品。家裡的人每人都有一個。」
遺體化妝師連忙聳了聳肩。「我就算了吧,每天處理遺體,https://read.99csw.com把人都搞笨了,我哪會有什麼想法?」
「五個陷阱……是怎樣的陷阱?」
「今天找很忙,大家就自己來吧,茶已經泡好了,請各位自己倒進杯子里。」
「像這樣,從病床眺望窗外的景色,會非常清楚季節的遷移變化。此刻,染上金黃色的糖楓樹葉正在對灰色的墓碑講話——它說的是四季循環再生的過程,當然也有輪迴轉世的故事。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必須以死為媒介才能夠運行不悖。換句話說,死是對豐饒來世的一種承諾。」
「——就是這麼回事。三百年前的英國人也好、半世紀前的義大利人也罷,他們都死了,可是物種、人類、鳥類卻連綿不斷地傳續了下去。我終於領悟到個體孤獨的死將有助於人類的永遠存續,於是我也就不再害怕死亡這件事了。」
突然被叫到的伊莎貝拉嚇了一跳。她萬萬沒想到對家族繁榮行所貢獻的生育能力還能跟哲學扯上邊,史邁利語帶滿足地繼續說道:
史邁利馬上問道:「那麼,你從這個故事得到的教訓是什麼?」
是的,葛林昨天的想像確實成真了。眼前這對父子的髮型和鬍子幾乎一模一樣,只是高齡的史邁利已經花白,若站在暗處,或許根本分不清誰是誰。此外,眼鏡戴的也是同一款,頂多就是約翰的鏡片顏色比較深而已。
看到約翰出現的莫妮卡刻意換上了和善的表情,說道:
「最後人類來了,上帝也說要給他三十年,結果人類一聽,馬上抱怨說:『太短了!奮鬥了三十年,好不容易才成家立業,卻在這個時候死掉。那人生還有什麼意義?』
「有助於人類的永遠存續?」葛林反問。
哈斯博士至此停頓片刻,啜飲起紅茶。看著他喝紅茶的樣子,葛林突然想到很荒謬的事。他們這群人曬著溫暖的陽光,一邊喝茶,一邊聊屍體腐爛的事。
「……跟剛才那個無聊的笑話無關,其實我也曾讀過一本跟自己同名同姓的書哦!」
「沒錯。人類在思考『永恆』這件事的時候,都只想到狹隘的個體的死亡,那是不對的。首先,我們可以從個體生命能否永存這點開始思索起,如果個體能夠獲得永恆生命的話,那會怎麼樣?地球會被這些傲慢的個體擠爆,到最後物種一定正在滅亡吧?因為有個體的死,物種——人類才有可能永遠存續下去。
「沒錯,那就是現代的『死之變容』現象,我是這麼認為的。復活的死者在活人面前展現屍體逐漸腐爛的樣子,目的是在告訴我們這些過度相信文明、縱情聲色的活人,只不過是暫時得到緩刑的死人罷了——」
史邁利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環顧家裡的每一個人。
「只是我一直覺得沒有被滿足,一直覺得有所不滿,若要追究原因出在哪裡,我想是因為在我體內還有另外一個我,你們懂嗎?那傢伙讓我非常痛苦。不管我如何努力、如何追趕,它都會搶先一步跑在我前面。當另一個『我』不再超越我的時候,才是我成為完整的自己的時候——也許非得等到我死才有可能吧……」
「呀喝!太棒了!」
「所以啊,我剛才不是說了嗎?當時的人們做出那種可怕的雕像,是為了宣揚『memento mori』的思想。在這行為的背後,當然有著對死亡泛濫現象的不安,但除此之外,對肉體的反省——也就是因偏重感官、縱情逸樂而生的罪惡感,肯定也在其中……是的,這裏面有虔敬的信仰、有大徹大悟,也有執著不舍——事實上,所有對死亡的想法部呈現在那噁心的雕像上了。」
「魔鬼教練」瑪莎把茶壺和杯子放在沙發和床之間的桌上,說道:
門打開,坐著輪椅的莫妮卡出現了。在她身後是像跟班一樣隨侍在旁的諾曼。臉上的妝化得比平常漂亮,抖動肥下巴唱歌的莫妮卡,心情顯得非常好。如果不是腳痛的話,說不定她會像琴姐·羅吉絲一樣邊唱邊跳。每個禮拜跟丈夫喝一次茶有那麼開心嗎?葛林心想。就在這時。馬利阿諾神父掃興地說道:
「我的論點不像哈斯博士的那麼有學問,我只是覺得死亡是一種失敗,人死了就什麼都沒了。一切取決於生者的觀點。因此,《往生術》里講的對今世財物的迷戀,我覺得那並非惡魔的誘惑。如果是我的話,就算死了,還是想要擁有財富……」
約翰神經質地摸著自己的臉。在他的下巴處。貼著昨晚混戰留下的紀念:大大的OK綳。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該如何回應。當著垂死之人的面,最忌諱談的就是死不死的問題。偏偏這個主意還是快要死的那個人自己提出來的。史邁利似乎完全無視於眾人的困擾,他笑容滿面地繼續說道:
「你剛才說傑read•99csw•com森——」葛林正打算問個清楚,卻被馬利阿諾神父打斷了。
「那是模仿當時法國國王佛朗索瓦一世的墳墓製成的。倒卧在地的屍體上爬滿了蚯蚓和蟾蜍,看起來非常恐怖。它所表達的是屍體逐漸腐爛的過程,因此才會被稱為『死之變容』吧!」
「不,沒什麼。」約翰馬上否認。「對了,爸爸,您要吃巧克力嗎?」
莫妮卡的臉馬上拉了下來。「提到他,我就有氣。」
「嗯。我擔心莫妮卡啊!都沒有人來看她,我不放心留她一個人。」
約翰拿出懷裡的包裹,把四角罐子放在桌上。蓋子一打開,就看到撒了白色糖粉的巧克力整齊地躺在小方格里。
「魔鬼教練瑪莎為了準備茶會逼真是拚命呢!」赤夏說:「啊,對了,瑪莎得到指示,叫約翰也出席。」
說完這番話后就不再開口的約翰。好像在提防著什麼,表情十分緊張。然而史邁利並沒有點其他人接話的意思,沒有辦法,約翰只好再度開口。
令人意外的是,從裏面傳來的竟然是馬利阿諾神父的聲音。走進房間一看,坐在躺椅上的神父正一邊眨眼,一邊揉著自己的脖子。
「不、不,我一時還想不出來……這種事應該先請教身為專家的哈斯博士才對……」
諾曼的行為能力幾乎與小學生無異。一開始,周遭的人都認為那是因為他在戰爭中失去記憶的關係,不過,最近越來有越多人相信他原本的智商就只有這樣。因此,派給諾曼的永遠只能像是掘墓之類的單純工作,要不就是照顧莫妮卡,跟在她身邊。只是,巴利科恩家的傭人洛克因為親人去世的關係,從昨天開始請一個禮拜的假回義大利去了,因此諾曼被調過來支持瑪莎,供她使喚。
「……我……我不知道,雖然我時常思索有關死亡的事,不過對我來說,這個問題太大、太複雜了,不是我能掌握的,只是——」
「你是說傑克·倫敦的《約翰·巴利科恩》嗎?」哈斯博士再度展現他的博學多聞。
「沒事,我好得很。倒是我只要看到成天熱衷減肥和裝牙套的假仙女,就恨不得能痛扁她們一頓。所以,我跟年輕時候的媽媽肯定沒辦法成為好朋友。」
被踩到痛處的赤夏可不是悶不吭聲任人消遣的那一型女孩。
「他那個人越來越自大了。」莫妮卡的憤怒蘇醒了。「明明沒有實力,只會模仿史邁利。坐父親的椅子、戴父親的眼鏡、把父親講過的話再講一遍,就以為自己很行了,他永遠不可能成為他的父親。把墓園交給那種人打理好嗎?傑森來做都——」
「發生什麼事了嗎?」史邁利問道。
在廚房罵得滔滔不絕的人是巴利科恩家的廚娘瑪莎,那聲音大到連在客廳都聽得一清二楚。一大早就跑去偷東西吃的赤夏,嘴裏一邊嚼著食物,一邊從廚房走進客廳,對葛林說:
那是一隻大理石的文鎮,形狀是古老的六角形棺材,蓋子上刻著墓園的代表圖騰:微笑的嘴唇,將它翻過來看,背面確實有「memento mori」的字樣。葛林一邊端詳著文鎮,一邊說道:
The memory of all that no one can take that away from me(沒有人可以把這些從我記憶中抹去……)
事實上,這裏原本是間書房。「我討厭死在陌生的醫院。我要待在自己喜歡的房間里,迎接死亡的到來。」——為了遷就史邁利的任性,家人幫他把床移了過來。這個房間和莫妮卡的房間並排,都位在屋子的東邊,最能照得到早晨的陽光。從窗戶望出去,墓地、殯儀館的西廂和火葬場等一覽無遺。普通人家的話,一定很討厭一打開窗戶就看到「夜總會」,但微笑墓園的基地蓋得就像歐式庭園,不太容易讓人聯想到死亡。姑且不論晚上,像現在這樣站在旭日底下。放眼望去。可以看到變色的楓樹、翠綠的灌木。以及五顏六色的供花園、被太陽照得閃閃發光的各色墓碑,景緻真是美不勝收。
眾人在墓園主人的面前恭恭敬敬地等候著。電視繼續播出下一則新聞。
伊莎貝拉話還沒有講完,敲門的聲音就響起了。進來的人是約翰,大家不約而同地全盯著他瞧,因為他的頭上多了頂很突兀的假髮。圍著床有一張L型沙發,約翰坐到其中最旁邊的位置后說:「對不起,我昨晚熬夜了,剛剛才梳洗洗好,所以來遲了。對了,這個是爸爸愛吃的。昨天伊莎貝拉特地去買回來的。」
「《往生術》?」約翰顯得很感興趣。
「memento mori?」葛林反問。
「怎麼說呢?」史邁利興緻盎然地問道。
葛林心想:好歹我https://read.99csw.com也是巴刊科恩家的「少爺」啊!竟然把我當作用人使喚。不過,看看自己這身打扮,實在也不像什麼少爺。「魔鬼教練」的指示不可違背,葛林只好乖乖地繞到莫妮卡的房門口,敲了敲門。
史邁利也露出有點恍惚的目光,喃喃說道:「原來如此,果然是年輕人的想法。」
神父這樣說並沒有諷刺的意思,卻挑起了葛林些許的罪惡感。昨晚鬧得雞飛狗跳,卻沒有半個人來探望這個身體不好的老太太。葛林心虛地問道:「那……莫妮卡還好嗎?」
「這就像日本人說的『世事無常』吧?」
莫妮卡勉強地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廚房那邊突然傳來好大的聲響,好像是什麼東西掉了。隨著那個聲音,赤夏整個人跳了起來,高興地叫道:
「嗯,史邁利會這麼說,表示他是個十分強悍的人。平常講這個,其實也沒什麼。只要是人,總有一天都會死,只是對史邁利而言,那個『總有一天』可能就是現在,所以我在想我們現在討論這個是否恰當。」
所謂的「茶會」,每周六早上都會舉行,是史邁利仿英國「十點早茶」訂下的規矩,巴利科恩家的所有成員都會參加。此刻在客廳里的人,有寄住在這棟房子里的葛林、哈斯博士、伊莎貝拉、赤夏,以及自宅在大理石鎮、但偶爾上完班後會順道留下來過夜的詹姆士。約翰也住在巴利科恩家的宅邸,不過從昨晚開始,他就窩在殯儀館的辦公室里熬夜工作,所以大家都還沒跟他打過照面。伊莎貝拉打了電話過去,跟他說茶會就要開始了。如今實際上掌管墓園的人是約翰沒錯,但即使是他,也不敢違背史邁利的命令。伊莎貝拉掛上電話后說道:「他說他馬上過來,要我們先開始。」
The way you wear your hat(你戴帽子的樣子)
史邁利逮到這個機會,間道:「哦,詹姆士,你是不是有什麼高見?」
「……被視為因臭氧層遭破壞而引起的皮膚癌,據加拿大安特略大學萊理教授的統計,將它與艾滋病的罹患率作一比較……」
「別忘了來禱告哦!」馬利阿諾神父說完就先告辭了。葛林一行人則前往史邁利的房間。
「很久很久以前,上帝要決定各種生物的壽命,於是把大家找來。最先來的是驢子,上帝說要賜給它三十年的壽命。結果驢子說:我才不要馱著重物一馱就是三十年呢!於是上帝只給了它十八年的壽命。
「即使到了現代,我們所面對的死亡洪流其實並不亞於中世紀,我是這麼認為的。電視上每天都大量播放各種死亡的信息——世界的哪裡又發生戰爭啦、飛機或火車的事故啦、謀殺、環境破壞、絕症、飢餓……甚至有人預言二十世紀是文明的盡頭,人類即將毀滅。也許我們現在面臨的不是中世紀的秋天,而是二十世紀的秋天,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是否和中世紀的人們一樣已經作好心理準備,隨時把『memento mori』這句話放在心中呢?這才是我所擔心的。」
從來沒有一個時代像十五世紀那樣,死亡在人們的心申留下揮之不去的陰影,讓他們強烈感受到它的存在。「不要忘記你將會死亡」的警告聲,透過各種方式,在生者的耳畔迴響著。
史邁利把電視關掉,輕輕嘆了口氣。透過窗戶射進來的陽光把白色床單照得像是會發光的雲,躺在上面的史邁利不像是個垂死的病人,倒像是個騰雲駕霧的老神仙。臉頰削瘦的老人高興地說道:「你們都來啦!多麼舒服的早上,連我肺臟里的癌細胞好像都很高興似的……咦,怎麼沒有看到約翰?」
史邁利堅定地說道:「我是開葬儀社的,如果對死亡心懷恐懼的話,就不用做生意了。而且,我希望我們現在就來談。」
葛林看向獨自盤腿坐在窗檯邊的赤夏,果然,她一臉擔心的樣子,很害怕約翰之所以換眼鏡的經過會被講出來。幸好,史邁利還來不及開口問,瑪莎就端著紅茶出現了,總算是有驚無險。
馬利阿諾神父連忙打圓場。
「是的。memento mori是拉丁話的宗教用語,意思是『不要忘記你將會死亡』,以前人們會把這句話刻在象牙制的骷髏頭上,再擺在餐桌上,藉以提醒人要隨時記得死亡。」
「……嗯,沒有啦!」

2

「嗯,沒錯。龐克族裡很少有你這麼博學多聞的。至於這句話為什麼會流行起來呢?因為當時死亡在歐洲四處蔓延。胡伊辛格所謂的『中世紀之秋』——十三世紀中葉,黑死病大流行,使歐洲五分之一至三分之一的人口死亡。不僅如此,農業進入了低成長期,貴族文化也一蹶不振,十五、十六世紀更是戰爭頻繁。總而言之,歐洲人時時籠罩在死亡的陰影下。象徵當時人們心理的東西有很多留了下來,其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就是『死之變容』像(transi)。葛林,你有沒有看到裝飾在殯儀館的靈安室——read•99csw.com『黃金寢宮』里那座仿製的雕像啊?」
「話說回來了。他這樣好像年輕時的爸爸哦!」伊莎貝拉說道。
「對信仰的懷疑、對己罪的絕望、對今世財物的迷戀、對靈魂救贖的不確定,以及自以為清高的傲慢這五項。你好像挺有興趣的,約翰。能不能說說你對死亡的看法?」
這時,哈斯博士聽出史邁利這番話是引用詩人濟慈的書中所寫的,不過他沒有拆穿。反正史邁利這種現學現賣的習慣也不是今天才開始的。
史邁利看向哈斯博士,用眼神催促他發言。哈斯博士沒有推辭,立刻點了點頭,看來長年的友誼已經讓他們培養出極佳的默契。
「咦,你不是在減肥嗎?如果不像我那麼小心注意的話——」
「換句話說,你也捨不得這美麗的微笑墓園,是吧?」一直悶不吭聲的詹姆士突然譏諷道。
「這罐巧克力你拿去好了。雖然是我叫人買的,但我恐怕無福消受。赤夏已經很胖了,給她的話她肯定不要。所以你就帶回自己的房間吃吧!」
「這是觀眾敏感度的問題吧?」葛林反駁道。
大概是不想在史邁利面前把昨晚的舊話重提一遍吧,約翰急忙打斷莫妮卡的話。
「嗯,她昨晚告訴我心臟很難受。約翰以前也曾說過,痛風不只會讓關節腫大,還有可能引發心肌梗塞之類的併發症。不小心不行啊!偏偏她那個人又極排斥看醫生。不肯讓人家碰她。不過今天一覺醒來,她精神好多了,還有點吵呢!」
「神父。您昨晚住在這裏嗎?」
「順便幫我叫一下莫妮卡夫人。我要泡茶,走不開。」
「莫妮卡,保持心情愉快是對的,但是,待會兒你一定要讓約翰瞧瞧哦!」
約翰連忙打斷莫妮卡,不讓她說下去。他是害怕晚餐會會上針對父親講的那些渾話會被抖出來吧?葛林在心裏猜想。
「果然是電視世代會講的話。或許真是那樣,不過,你所說的敏感度本身就是個問題。電視流出的死亡信息——你聽好了,是每一天哦!每天看到被抽象化與一大堆消費信息摻和在一起的死亡,反而讓敏感的人失去了抵抗力。也就是說,他們已經逐漸麻痹。於是現代人可以每天看著死亡,卻不會想起死這件事。」
你這不就是自以為清高的傲慢嗎?葛林在心裏偷偷批評。
「人只有死了才會完整嗎?」哈斯博士感觸良深地說道:「就我看來,你算是個服膺存在主義的龐克族吧?」
莫妮卡倒是一副盡釋前嫌的樣子,說道:「啊,對哦!我們兩個好不容易才和好,這裏沒有我老太婆說話的份,應該讓年輕人來講。」
找個借口躲開了。
「他從昨晚就窩在辦公室里,我剛剛已經打了電話,他說馬上過來!」
「……我也是,太複雜的道理我不懂。不過我覺得剛剛文森講的,有關死者復活的觀點是絕對正確的。」
The way you sip your tea(你喝茶的樣子)
赤夏洋洋得意地說:「那還用說?我當然是要輕輕鬆鬆、快快活活地過完那一開始的三十年!」
神父勉強忍住呵欠,點了點頭。
說不定赤夏會比她媽好一點,葛林心想。
於是眾人往二樓史邁利的房間走去,殿後的葛林正要踩上樓梯之際。瑪莎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赤夏從窗檯一躍而下,將早就空了的杯子放到桌上,說道:「真是太失禮了,人家肚子里也是有幾滴墨水的。」
「然後換狗來了,上帝說了同樣的話,但連狗都說:三十年太長了,我才不想老的時候牙齒都掉光光,躲在牆角哀號呢,於是上帝只給牠十二年的壽命。
「為了讓各位開開眼界,我也來講講人類壽命的故事。是小時候住在勃艮地的外婆告訴我的。」
赤夏說完,故意往自己的牛奶里加了滿滿三大匙的糖,這才回到窗檯坐下。只是,就連這樣的赤夏對巧克力也是敬謝不敏。眾人各自喝著自己的飲料,等喝得差不多了,史邁利又再度開口。
約翰有點慌張地回答道:
「所以我的死雖然是個人的死,但另一方面,也是巴利科恩家族能夠永遠繁榮興盛的保證。我的父親亨利也好、祖父湯瑪士也罷,躺在病床上聽見鳥鳴聲時,想的肯定都是這件事。特別是伊莎貝拉,你的肚裏不是已經有了約翰的孩子嗎?」
「我才是呢!我知道這才是真正的你。雖然你昨天說了那樣的話。不過,我知道你始終是個天真、善良的孩子。」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氣了。死這個字看似簡單,牽涉的問題卻很複雜多變,不是在這樣的茶會上三言兩語就能說盡的。因此,首先我想針對最近引起話題的事發表一下個人的想法。」
待在自己選定的「等死室」里,史邁利從剛才就一直眯著眼睛,欣賞著窗外的風景。邊桌上手提式電視正開著,播放的節目是第九頻道的「晨間周報」。主播站在湖面,俯瞰著自己的倒影,開口說道:「……PH值異常低的酸雨帶來極大的影響,天鵝湖的魚有大部分正瀕臨死亡的危機。接下來是本周的酸雨預報……」
「只是?——」史邁利給他一個鼓勵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