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閣樓房間里的往事
「嗯,我是順道來觀光的,所以早在葬禮之前就到了,誰知去看瀑布的途中從那該死的彎道摔了下去……」
因為房間很小,所以他們一下就找到了木箱。它就塞在床架的下方。赤夏就像找到獵物的獵犬一般匍匐在地上,把箱子拉出來,那木箱是正好可以放入一台錄影機大小的扁箱子。
「幫死人補妝?真是多此一舉。我記得史邁利也是在做完彌撒、送往防腐處理室的過程中失蹤的。也只有那個時候棺材離開了我們的視線。」
「屍體是什麼時候被偷走的?」崔西問。
死人的心情,活人是無法體會的。
「在他身邊的,是年輕時期的馬利阿諾神父吧?」葛林低語道。
派屈克·杭特從床上坐起,開口說道。他語帶嘲諷、中氣十足,不過,頭上的繃帶被從窗戶射進來的晨光一照,還是挺嚇人的。崔西等護士收拾好點滴的器具后問道:「所以你是說根本就沒有休伯特·法林頓這個人?」
這時,碰巧詹姆士也來到我服務的前線戰區。他是以軍用遺體化妝師的名義被派來這兒的。這對我來說實在不是什麼值得慶賀的事,詹姆士以遺體化妝師人手不足為由,把我推薦給了軍方。我是討厭那種工作才會做神職人員的,不過,因為父親的命令,我還是取得了遺體化妝師的執照。詹姆士為什麼要指名討厭幫遺體化妝的我來幫忙呢?他真正的用意我並不清楚。或許是因為過去發生的某事讓他懷恨在心,想要藉機報復吧?不過在這裏我不想多談。總之,當時的情況是除了拿槍外,被命令做什麼就得做什麼。於是,我開始每天和詹姆士一起面對悲慘的死亡。
「沒錯,根本沒有法林頓這個人。威廉拜託我幫他辦個假葬禮時,我也很困擾。」詹姆士神經質地用食指扶了扶眼鏡說道。
「這個故事里的角色分派,你是那個聰明的記者。吉姆·費爾德是狡猾的廣告商,而威廉·巴利科恩就是不賣座的導演。這麼說來,你也知道與這邊淵源頗深的另一位登場人物南賀平次啰?」
「對了,警官,今天早上我發現一件很奇怪的東西。那東西就放在我防腐處理室的辦公桌上。也不知道是不是惡作劇……」
……我就相信神的存在……
最後一張是已經泛黃的照片剪報,帳篷里,男子們渾身上下綁著繃帶,並列在橫向排放的床上,靠外側這邊還看得到手臂上纏著紅十字臂章、戴著鋼盔的男子。其中傑森神父靠在一張床的旁邊,彎下腰,對著床上的男子額頭施行某種儀式。照片下方的報導部分被剪掉了,只留下一行圖片解說。
十三年前的萬聖節當天,墓碑村的孩子們都興奮不已。山野馬戲團一二天前就來到了鎮上,這對沒有休閑娛樂的鄉下小孩而言,真是魅力無窮,再加上適逢萬聖節慶典,村裡熱鬧極了。
「下流的伎倆?」崔西身旁的福克斯問道。年輕的刑警因為睡眠不足,看起來比躺在床上的病人還慘。
和安妮塔分手的隔天,我決心拋下一切到越南去。
葛林翻了翻稿紙,發現在最後的扉頁里夾了好幾張照片。
「先不談史邁利,現在來說歐布萊恩。這件事你真的完全沒有參与嗎?」
十月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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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問自答,想了片刻后,不禁在心裏苦笑。
一旦戰況激烈,就談不上什麼臨終儀式了,只期望能為死者進行最實際的處理。換言之,為了讓戰死的士兵遺體被送回家鄉時看起來不要「太糟糕」,軍隊很缺乏整理遺體的遺體化妝師。
下一張照片一下子長大了許多,是十七、八歲的年紀吧?身穿天主教祭服的青年和中年的神職人員一起合照,背後哥德式教堂的尖塔不可一世地注視著這兩個人。
「沒錯,我在大學的時候,就和他們討論過這種大吹牛皮的好萊塢製作,所以一下子就猜到了。經過種種調查,我知道他們正策劃要和南賀簽約。我心想,就讓我來終結這場鬧劇吧!於是,我寫了法林頓死亡的報導,更順便讓法林頓的好友——威廉家開的殯儀館承辦喪葬事宜。而且,我暗中讓曾經在宴會場合上與我見過幾次面的南賀知道,還灌輸他出席葬禮就有機會在影劇圈裡露臉的觀念。威廉他們可嚇壞了,因為法林頓竟莫名奇妙地讓人給殺了,而南賀和我還告訴他們,我們要出席葬禮……」
「聽說替歐布萊恩守靈的那晚,他那票愛爾蘭親戚大鬧特鬧,吵得屋頂都快要掀了,他們還唱了《約翰·巴利科恩非死不可》這首帶有諷刺意味的民謠呢——話說回來了,約https://read.99csw.com翰被殺的那天晚上,晚餐時也曾談到這件事,他還和潔西卡他們起了口角。」
崔西和福克斯從派屈克·杭特住的醫院出來后,立刻折回微笑墓園向詹姆士進行偵訊(令人訝異的是,他竟然沒有逃跑)。崔西默默地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那還用說,我當然知道那個炒地皮的流氓。這真是個大笑話,一開始就是因為那傢伙,才會有今天這些事發生。威廉·巴利科恩就是從這裏下手,逮住機會翻身的。反正呀,自從他在美國越戰時期拍了那部寶座的電影『灰熊和西貢搖滾』后,就沒有人記得他的存在了。那傢伙本來就沒什麼才能。你知道那部暢銷電影我出了多少點子嗎?威廉因為害怕我的才能,把我從製作名單里刪除……」
現在,我自己也成了被罪惡感和死亡思想纏身的活死人。我已經忍受不了這種痛苦,真希望死了算了。死後接受末日審判,再度承受死亡的恥辱——如果這樣做可以贖罪的話——
然而越是如此,死人的心裏越是放心不下自己未完成的事。這是他生前的心愿,就算如今人已經死了,這些牽挂還是籠罩著他的魂魄——就像是某種使命。
這也可以說是我探索自己心靈的旅程吧!不過,這並非對神的告解。我的心生病了,失去了信仰,不再是稱職的神職人員,所以在字裡行間,我盡量不要加入宗教的註解。我只是想要發掘壓抑在內心深邃一直困擾著我的根源——我只是想要找出事實的真相。
——強烈的「死亡思想」佔據我整個腦袋,取代了神的位置……
「跑掉了。」崔西氣呼呼地說:「我們警署的警員好像死人、活人都不得緣,除了你這種動不了的之外,每次去找誰,誰就逃跑。」
「恐怖小說家幫他代筆……」崔西覺得很不可思議。
我依照德克森醫生的建議,開始著手寫這本札記。
詹姆士受了無法彌補的傷。自從這件事情以後,詹姆士就躲著我,不,是躲著大家,變得像個活屍一樣。這是埋葬在我內心最、最、最深處的罪。現在,我無論如何都必須去面對。讓詹姆士變成活死人的人是我。
崔西想辦法將話題拉回來:
「當時,你好像有提到在替歐布萊恩做防腐處理時,屍體曾睜開眼睛的事?」
先說遺體的受傷狀況,那程度根本就無法相比。在家裡都是小心仔細地清洗遺體,心愛的家人會在一旁看顧著,而遺體就安詳地躺在柔軟的床上——這些一在戰場上成了天方夜譚。曾經擁有思想、懂得愛、叱吒風雲的人人物,才一下子就成了散落在戰場上的骯髒屍塊。而且這轉變就發生在一瞬間,沒有絲毫躊躇、停頓的時間。
赤夏一直維持著這姿勢在舊物堆里挖寶也累了,於是她從箱子里拿出那隻畫有辣椒的罐子當凳子,「嘿咻!」一聲坐了上去。葛林見狀正想出聲制止,赤夏卻在這個時候壓低了聲音叫嚷道:「有了,有了,終於找到寶物了,這上面寫得滿滿的都是耶!」
福克斯一邊搔頭,一邊插嘴問道:「法林頓的葬禮是出爛戲。我現在知道了,不過有人親眼目睹法林頓的屍體也是事實。你說那會是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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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哈斯博士告訴你的吧?嗯,沒錯,是有那麼回事。我當時以為那是死後屍體僵硬造成的,現在我不得不改變這個想法了。」
「所以吉姆·費爾德和威廉·巴利科恩就從這一點下手?」
「當然,法林頓先生是不存在的。那是捏造的人物,廣告業者經常在影劇版上放這種假消息,努力幫不賣座的導演做宣傳。可是只要是聰明人,一看就知道——」
我們家是開殯儀館的,所以處理遺體的工作對我來說,雖然討厭,卻還熟練。然而,戰場上的遺體處理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嗯。歐布萊恩是我爸爸多年的合作夥伴,結果約翰一腳把他踢開,換成了南賀。」
樓梯下方傅來伊莎貝拉的聲音。葛林他們急忙把木箱放回原處,緊緊抱著傑森的原稿,從閣樓的小房間出來。
早上,葛林和赤夏看著諾曼隨莫妮卡外出散步后,就潛進了他在閣樓里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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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無論如何我一定要將那件事寫下來。我必須將我過去犯下的、埋在我內心深處的罪惡記載下來。
然而,最慘的死狀還不止於此。隨著軍隊攻防,前線陣地也會不斷轉移。有時候不得不緊急撤離,只好將戰死的人草草掩埋。將他們丟下。等過幾個月後重新奪回那九*九*藏*書地方時,再把墳墓挖開,把屍體取出來正式入斂。
「……所以,南賀和他們是怎樣的關係?」
「喂,可不是我偷的哦!我只是製造機會給他們而已。做完彌撒準備下葬的這段時間,通常都會把棺木送到地下室的防腐處理室,幫往生者補妝,威廉就是在那時候把屍體偷走的。」
「對,這是之前就有過的著名手法。在好萊塢的全盛時期,其實就有這種事發生過。在那浮華的世界里,有個狡猾的廣告商,為了讓自己的客戶——那些過氣的製片、導演再受到外界矚目,而想出了這種高明的宣傳手法。他策劃讓報紙的影劇版刊登這麼一篇報導:『東岸名製作人休伯特·法林頓先生上周打了通長途電話給新銳導演威廉某氏,共花費四百九十二美元,似乎有什麼巨作正在洽談中。』
崔西的表情滿是懷疑,不過他暫且開這件事,回到原來的話題。
「正是。他們兩個收買了《角燈雜誌》的二流記者瓊·維曼,要她捏造關於法林頓的假報導,然後讓南賀看到,裝作自己正在評估應該選擇哪個贊助商的樣子。這招正好刺|激到了南賀的商人本性,那傢伙雖然不懂藝術,但碰到這種有利可圖的事,他是無法忍受被人搶先一步的。」
可是,我們這幾個無法過萬聖節的巴利科恩家的小孩,就只能靠玩西部電影的家家酒來打發時間。三個人在通往墓地山丘的南邊坡道旁玩耍。我扮獨行俠,詹姆士扮壞印第安人,我揮舞著從殯儀館資料室拿來的父親的海狸刀,得意洋洋。然後詹姆士投降,我和約翰就把他綁在糖楓樹上。
「一九六九年十月/心理治療用札記/傑森·巴利科恩」
當時的我肯定是中邪了,又或許是被不能參加萬聖節活動的欲求不滿給沖昏了頭。看著動彈不得的詹姆士,我竟然起了殘暴之心,我將他的褲子和內褲扒下來,把從廚房拿來的滷肉汁塗在他那個部位。詹姆士又哭又叫,年紀較長的約翰厭倦了這幼稚的遊戲回家去了,留下我和綁在樹上的詹姆士。天色漸漸暗了,有教養的小孩差不多都回家去了,這時,「那傢伙」出現了。
——使命?魂魄?
今天我要寫的是安妮塔·摩根的事。這事我不想寫得太細。總之,就是安妮塔發現了詹姆士是性無能,離開了他,轉而投向我的懷抱——我終究還是得面對這極度令人不快的事實。
崔西接著講下去:「威廉如果找到新工作的話,說不定你也可以跟著去應徵脫衣舞秀的閉幕人員哦!」
不過,他強烈感覺到這魂魄終有一天也會和肉體一樣消失殆盡。他直覺認為這隻不過是上天一時興起的惡作劇,是死囚意外得到的緩刑。
——自己明明就死了,卻還是被生前的使命感所驅使。儘管肉體正逐漸毀滅,不可思議的是,這種意識卻依舊存在。意識?這應該叫做脫離了肉體的魂魄吧?難道生命真的可以脫離肉體而存在,而就是這種原理在操控著已經成為活屍的自己?……
——就好像比薩壞掉后融化成的那種粘答答的物體。快速腐化的遺體,所有柔軟的部分都會不停地融出原形,各種顏色混在一起,肺是濃綠色,胃和腸是黃灰色,肝臟是暗紅色,肌肉是鮮紅色,還有灰銀色的筋腱。這些全部混合成泥狀,骨頭還從裏面露了出來……
我們就好像在拼圖似的拼湊著屍塊。搜尋隊上大家戲稱為「狗牌」的識別牌,認皮膚上的刺青、找盲腸手術留下的傷疤、核對衣服上的洗濯標籤……用盡一切辦法讓它回復成人的樣子,放入鋁製的棺材里,送回在故鄉焦急等待的親人身邊。日復一日,我們做著同樣的工作。
一直躲下去也不是辦法——死者重新思索著。
十月三十一日
「也,也不是完全沒有參与啦……因為像約翰這些看過歐布萊恩的人也都會來參加法林頓的葬禮嘛,所以我就幫屍體小小地變裝了一下,幫它加了一副眼鏡,貼上了鬍子。我發誓我做的就只有這些了。後來就任由威廉他們自己去搞,只要事成后他們再將屍體送回墓園就好了。當然,一開始就沒有死亡診斷書這種東西。絲克伍路的家是威廉和伊莎貝拉幽會偷情的場所。原本約定好法林頓葬禮的早上,威廉要把法林頓的靈柩搬進去的,卻因為那個雞婆的小妞,造成了這場恐怖的混亂。」
「那歐布萊恩是真的活過來了?」
黑暗中,死者始終是醒著的。
要探究我內心的陰暗面,第一步應該要從去年那些殘酷的體驗開始。
第一張是老照片。照片里兩個小孩害羞地皺著臉笑,肩搭著肩。兩人手中各自https://read.99csw.com拿著玩具左輪手槍,穿著五分褲,打扮成牛仔的模樣。他們身後是高大的糖楓樹和墓碑的一角。「哇!好像!這兩個人根本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在後方從葛林肩上偷看的赤夏說道。翻到背面,上面是用鋼筆寫的註記,字跡已經褪色。
然而,詹姆士接下來說的話更揪緊了崔西的神經。
「所以你就硬是讓這齣戲落幕?」
不料,這時卻殺出個程咬金。「赤夏!赤夏,你在哪兒?是媽媽不好!我們偶爾也一起吃頓早餐吧……」
活人有好幾次從他身邊經過,或是來到他附近,但他們大概連做夢都想不到他會躲在這種地方。
然而,他並沒有玩捉迷藏時的緊張亢奮。他死亡的肉體不但早就不會分泌腎上腺素,更無時無刻地不在朝腐敗邁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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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挺靈光的嘛!他們兩人想要在百老匯製作一部仿巴士比·柏克萊風的搖滾歌舞劇,正在找贊助商。就在這個時候,南賀自己送上門來了。吉姆成了介紹窗口,開始和南賀交涉,但南賀是個生意人,疑心病很重,遲遲不肯點頭。於是這兩個人就逆向操作,決定利用他這種商人的特徵。」
葛林將照片和原稿收迴文件套里,說道:「看樣子,赤夏心上人的秘密就在這裏面喲!」
躺在黑夜裡,他心裏想的是:「這真是個絕佳的藏身之所。」活著的時候,怎麼自己就沒想過可以藏在這種地方呢?也對,嚴格說來,這算是個意外的場所,所以活著的人才會找不到他吧?
「於是,你為了要出席這場假葬禮,特地大老遠地跑來墓碑村,還發生了意外?」
「就是愛慕虛榮嘛!暴發戶都會有的自卑現象。」
杭特聳了聳肩,「誰教他是個沒擔當的男人。為了這場假戲他可是煞費苦心,如今行不通,他就撒手不管逃跑了。我想他現在正在佛羅里達的酒吧里一邊喝酒,一邊想著怎樣安排一場脫衣舞秀來撈錢吧?」
崔西大大地嘆了口氣。
「威廉跟我說這件事關係到他的一生,請我務必幫忙。他說在剛任經理就擺架子的約翰面前辦場假葬禮,瞞著他、讓他難堪,不是件很有趣的事嗎?說來丟臉,這個誘惑對我來說,還真是難以抗拒。
我們挖開釘有識別牌的木頭十字架,取出覆滿白色黴菌的帳篷包裹著的屍體,將屍體放在解剖台上,將帳篷割開。裏面的狀況可說是凄慘無比。軀體幾乎都被蟲吃得亂七八糟,沒了眼球的眼窩空洞洞地望向這邊。最慘的情況是有一公升以上的上萬隻蛆正在啃噬著屍體。不只這個,濃烈的惡臭也讓人無法忍受。我這時才知道原來惡臭和固體一樣是有厚度的。從屍體冒出的腐臭味就像一面牆一樣壓碎了我的鼻子。蟲和臭氣很多很重的時候,我們會噴洒加有薄荷或香料的氯化苯溶液,不過這方法對可怕的惡臭而言根本是杯水車薪。
一九五六年/十月三十一日/傑森和詹坶士,無敵的獨行俠/六歲/于墓地
——波特萊爾(Charles Baudelaire)《死後的悔恨》
「因為繼唐老鴨之後,現在全世界最吃香的就是日本人了。」崔西的語氣不像是在開玩笑。
如果真是神創造了這個世界,那麼這一幕就不會存在。這不該是會思考、懂得愛、向神祈禱的人類。一年前才和長官約好「聖誕節要回國」的可愛青年不應該變成這個樣子。打死我都不相信,那腐敗的肉汁是因為認同約伯所說的:「神只不過是把他賜予的東西再要回去。」才消融殆盡的。
越南的惡劣氣候助長了腐敗,我們目擊了不應該存在這世上,不,是不能存在這世上的慘狀。
「嗯,南賀呀,就是個鄉巴佬,趁著日圓強勢時隨意揮霍,把美國土地像蘋果派似的切成一塊塊,凈用些卑鄙手段搜購美國的地產,做買賣他可是完全不顧形象地熱中,不過在藝術方面就是一竅不通了。那個傢伙用南克·費魯奇的名義寫了一本暢銷書,那也是假的,其實是一位沒名氣的美國恐怖小說家捉刀代筆的。」
詹姆士吞了口口水,緩緩地點頭。這時,剛才偵訊到一半跑出去接警署來電的福克斯回來了,他附在崔西耳邊小聲說道:「那間辦公室保險箱的read•99csw•com指紋經電腦比對的結果出來了,和之前發生交通事故時記錄下來的指紋一致,是法蘭克·歐布萊恩的指紋……」
凄慘的哀號聲響遍墓地。可是,我就好像被綁住似的,只是愣在那裡,什麼也不能做。詹姆士的慘叫聲應該有傳到家裡去,但因為那天是萬聖節,家人以為是小孩子在惡作劇,沒有一個人跑出來看。
「沒錯!」杭持憤恨地說:「這全是威廉·巴利科恩和吉姆·費爾德搞的鬼。我和他們大學時代同是話劇社的,所以我很清楚這種下流的伎倆。」
崔西嚴厲的語氣讓詹姆士顯得有些慌亂。
2
十月十六日
這間房十分狹窄,連著陡梯的出入口就佔了整個房間地板約六分之一的面積。鐵床就放置在南倒的圓型窗戶下,除了小衣櫥租煤油爐之外,就剩床邊的那張小桌子。房裡沒有電視,小桌上放著一台年代久遠的手提式收音機。真是煞風景,果然是記憶一片空白的男子的房間,同樣也是空蕩蕩的。
「向南賀施壓嗎?」
崔西冷冷地說道:「喜歡讓戲落幕的你,現在自己也下台一鞠躬了。」
於是,我有了這樣的想法:如果連這種事都會發生,那麼神根本就不存在!
「對哦!因為是和神父在一起,所以這個應該是傑森吧?是衣著的關係嗎?你有沒有發現他已經不像小時候那麼像詹姆士了?還是因為性格不一樣?他的臉看起來比詹姆士柔和多了。」
杭特第一次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葛林讀完后,覺得腦海中的拼圖又兜上了一小塊。
「喂,你快念來聽聽呀!」赤夏的眼睛充滿期待。
杭特喜形於色地挑了挑眉,但也許是拉到了傷口,他的臉立刻又皺成一團。
萬聖節,居爾特人的農曆除夕,相傳這一天,邪惡的力量將攀升到最高點,女巫和惡靈會到村子里作怪。化了妝的小孩手裡提著南瓜燈,挨家挨戶地拜訪,喊著:「不給糖,就搗蛋!」
春節攻勢后,我以隨軍神父的身份到越南去。以深入前線為志願的我在酷熱難耐、髒亂不堪的帳篷中為許多可憐士兵們的身體塗抹聖油,守護他們咽下最後的一口氣。每天每天我見證這麼多人的死亡,不知不覺中我傾聽的對象不是在世的人,而是將死的人——他們只是活著的屍體,充滿我整個腦里的,不是對生命的期望,而是對死亡的想法。說來真是窩囊!可是這對我這種信仰薄弱的人來說是很難抵抗的。因為我每天都不得不和「死亡」相處,這時間要比和神相處的時間多得多。
不過,赤夏的心裏早就有了目標。她聽瑪莎說:「傑森小時候的那些舊東西都收在木箱里,放在架子上。」赤夏望了望房間入口處正上方的架子,上面只有一台蓋著防塵罩,罩子上面滿是灰塵的打字機,再上去就看不到了。於是赤夏站在椅子上,再往架上看,結果看到打字機的旁邊,有一塊唯一沒沾到灰塵的四方形面積。可見一直到最近那口木箱都還擱在那兒。
赤夏遞來一個有點髒的文件套,裏面裝的是用打字機打的原稿。稿紙用帶子整齊地綁好,第一頁上面寫著——
「……是嗎?我好像也有聽說過。」崔西說。
看來他們是找對方向了。受精神狀況所擾從越南回來的傑森,大概是為了自我治療才寫了這些東西吧?文件是在二十年前的十月寫的,那段期間這一帶剛好發生了可怕的萬聖節殺人事件。
稿紙共有二十多頁,當中零零散散地記載著讓自己神經衰弱、心靈苦惱的記憶片段。這些似乎是遵從醫生建議而寫下的,不過因為他自身的精神狀況時好時壞,所以文章很多地方的內容雜亂無章,前後沒有連貫。葛林仔細閱讀,從其中選出了他認為較重要的三篇。
當安妮塔一臉鄙夷地說著這件事的時候,我對她的愛也逐漸消失。當然,這不單是因為我無法認同安妮塔只重視性|愛的放蕩思想——是的,詹姆士的缺陷,我要負很大的責任。是這份罪惡感讓我對安妮塔失去了興趣。
葛林利用赤夏去吃早餐的空檔,閱讀傑森留下的原稿。
崔西一臉不悅地說:「我現在覺得對待殯葬業者也該像對特種行業一樣,動不動就沒收他們的執照,勒令他們停業。那麼,歐布萊恩怨恨約翰的事是真的嗎?」
崔西胃壁九九藏書上的細胞又死了一堆,體溫好像也一下子上升了一、兩度。不行了,又不舒服了……
那的確是只藏寶箱。它曾是孩童到青少年這段歲月的無價之寶,不過一朝長大成人後,就被收在衣櫥深處,成了不值錢的破銅爛鐵——這箱子里收藏了各種這類的寶物。像是少了扳機的柯爾特左輪手槍,傷痕纍纍的史波尼克號和通訊號的塑膠模型,沒有鞋帶、寫上J·B縮寫字母的單腳溜冰鞋,各種證書、獎狀,一疊風景明信片,中間有一條皺痕的巨人隊威利·梅斯(willie Mayss)的簽名照、生鏽了的童子軍軍刀、披頭四樂團「Twist and Shout」專輯的宣傳EP(赤夏把它放進懷裡,收歸已有)、畫有紅蘿蔔或辣椒、像玩具似的圓筒形罐子、邊邊燒焦的和平標誌臂章……
「不過,話雖如此,我還是儘可能不要介入太深。所以我僅是提供他們情報,默許他們的行動而已。南賀對威廉和吉姆還是不信任,他表示要親眼看到名製片人法林頓的遺體,才要考慮是否成為他們的贊助商。因此,他們無論如何都得準備一具屍體,辦一場葬禮。然而,眼看葬禮的日子越來越近了,卻找不到年齡相近、正好適用的屍體。那時我提議使用已經送回來的不動產商人歐布萊恩的屍體。被逼急的他們巴不得這麼做,馬上就同意了。」
不過,一旦看過異常殘忍的慘狀,感覺就會麻痹。我甚至覺得這種可怕的東西是一種美。我就像是被傑克遜·波洛克的動態畫作所迷惑的學生,一直盯著看。
「在最前線看顧臨終的英勇士兵,為他們施行敷油聖禮的巴利科恩神父。」
「如果那個叫法林頓的傢伙真的存在的話,就算是屍體我也要見上一面。」
——待會兒從這裏出去,把該做的事做完后,找個真正可以安息的地方,靜待肉體和靈魂消失的那天。因為死人復活的蠢事不會一直持續下去的……
然而,我必須要說,能夠在一旁執行臨終儀式已經算是很好的了。
「嘿、嘿、嘿,分寶藏啰!」赤夏神情興奮地說道,打開木箱的蓋子。
「我怎麼知道?反正法林頓這個人不存在,我可以和威廉對質,那傢伙呢?」
我在一九六八年夏天算起的那半年期間所經歷的種種,改變了我的一生。
杭特言盡於此,崔西和福克斯從座位上站起來。要回去時,福克斯說道:「對了,《幕後花絮》的編輯在向你催稿了……不過,你兩隻手都骨折了,恐怕是無法工作了?」
「喂!我爸失蹤又干我什麼事了?那件事我是真的不知情。昨天我也跟你說過了,補完妝后棺蓋就蓋上了,然後我稍稍離開了一下下,大概是那個時候吧,我老爸就不見了。」
——詹姆士,第三名死者就是你。
然後,「那傢伙」對無法動彈的詹姆士展開攻擊。
最後只剩下蛆如後悔,啃噬你的皮膚。
「那傢伙」從墓地上方的茂密灌木叢中現身,慢慢地朝我們逼近。
「是呀,那時幫影劇報紙《好萊塢報導》撰稿的人中,有一個叫吉姆·漢納根的男子發現了這場騙局。有一天,他在自己的報導里寫道:『名製作人休伯特·法林頓先生昨天夜裡因心臟病發逝世……在此謹祝他一路好走,榮歸西方極樂。』——好萊塢最具傳奇性的笑話莫過於此。」
然而,十三年前的萬聖節,我們兄弟幾個(約翰、詹姆士和我)並沒有化妝。因為家裡開殯儀館的小孩如果也化妝的話,肯定會成為同學嘲笑的對象的。
詹姆士拿出了一張紙。崔西把它攤開來看,準備承受胃壁的絞痛。上面是用打字機打的字,內容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