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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收藏家的交易

一、收藏家的交易

「我說的並不是寫書。」梅東元眼角的魚尾紋擠在一處,「那並不是你來找我的真正目的,對吧,雷濤。」
「這回是您想多了。」雷濤趕緊解釋,「我絕對沒有那個意思。」
這種壺具並非罕見的題材,所謂「一片冰心在玉壺」。據《本草綱目》中記載,玉石具有「除胃中熱和煩悶、止渴止喘、潤心肺、助聲喉、滋毛髮、養五臟、柔筋強骨、安魂魄、利血脈、明耳目」等功效。於是坊間有長期使用玉茶壺,可疏通經絡、安和臟腑、延緩衰老的傳說。
「我考慮了你對鑒定……」
「看來您也不相信警方給出的結論。」
「玉牌是匿名委託人通過一個珠寶行送去展覽的。」梅東元說,「我費了很大力氣,還是沒查到它的現任主人是誰。珠寶行只說委託人注重隱私。他們之間有協議,不方便向我透露。」
「怎麼說呢……」陳森咧咧嘴,對梅東元的提問並不意外,「您是專家,我不敢胡亂誇口。但是對於翡翠鑒定和鑒賞,我自以為還是比較了解的。」
「你是聽什麼人說的?」梅東元靠在沙發上,面色凝重。
這是一組翡翠屏風無疑,只不過看尺寸並沒有實用功能,只是用紅木或者其他名貴木材做成框架,拼在一起擺放在條案上供客人觀賞。奇怪,雷濤心中納罕,屏風很少見到單數,多是四扇、八扇、十二扇。
「你們慢慢聊,我去整理電視台發過來的策劃文案。」藍筱欠身致意,轉身抱著托盤走出書房。房間里再一次只剩下梅東元和雷濤兩個人。裊裊熱氣從茶壺嘴和茶碗中飄起來,變換著莫測的形狀,帶來一陣淡淡的清香。
「是不是有人下了封口令。」梅東元想了想,「不錯,這不尋常。不過……下封口令不是那麼容易吧。那得是什麼樣的人物?如果你哥哥真的得罪了這樣的人物,你不會完全不知道。」
「可是您這裏只有三塊……」
「您是不是想到了什麼?」雷濤急得額頭上冒出了汗珠。
「這個嘛……」梅東元沉吟片刻,臉上露出為難的表情,「要我怎麼說呢?」他避開雷濤的目光,望向頭頂的吊燈。房間里安靜下來。
「嗯,你考慮一下吧。」梅東元說,「不過展覽只持續到後天中午。」
「會不會和他接受的某個委託有關?」梅東元猜測。
「那你看著辦吧。」梅東元對藍筱說,「要不……泡點菊花茶,就拿向君前幾天送來的胎菊好了。」
「我明白。」雷濤點頭,「我明天中午前會給您答覆。」他站起來提出告辭。梅東元要送他出去,被雷濤客氣地擋住了。「我自己出去就行了,您留步吧。」
「老師過獎了。」陳森又抓起平板電腦,「關於寫書……」
「我覺得你想歪了。」梅東元看出了雷濤的心思,「沒人來找過雷濤。你想想看,他那麼謹慎的人,在那種時候,不可能把自己的藏身之處隨便告訴別人。至於聯絡,我覺得也不可能。以防萬一,他早把手機扔了,所以……」他突然停住了,眉毛緊緊地壓在眼眶上,目光中閃爍著疑惑。幾秒鐘后,梅東元兀自搖頭,囈語般地嘟囔著,「不……應該不會……不……肯定不是……嗯,想歪了……可是……」
「不,梅老師,我不是感情用事的人。」雷濤解釋道,「這幾年,我一直在想辦法調查這件事。」
「據我所知,那段時間他並沒有接受委託。」雷濤搖頭,「在他出事前幾周,我和他通過電話。他告訴我他閑了很久覺得自己快發霉了。」他手指篤篤地敲著沙發扶手,拋出殺手鐧,「梅老師,我聽說我哥哥當年為了避開警方的通緝,曾經來向你尋求幫助。」
玉牌的質地細膩但不很均勻,透明度一般,這是紫羅蘭翡翠的特點。大多數情況下,紫羅蘭不會有太好的質地。做玉石買賣的人常說「十春九糯」,意思就是紫羅蘭翡翠極少有能達到玻璃種或冰種的原料,頂多是半透明的糯種。粉紫色已經是紫羅蘭中質地最細的一類,茄紫色次之,藍紫色的會更粗一些。為了彌補這一缺點,紫羅蘭翡翠常常被用來做擺件或者小的掛件。
被問到照片上拍的是什麼。梅東元困惑地告訴雷濤那只是幾張風景照,其中一張上面可以看到燕京八景之一,西山晴雪的石碑,所以照片應該是在香山上拍的。
「我知道有些強人所難。」雷濤雙手合十懇求道,「但請您務必幫我找一找吧。」
陳森看起來好像鬆了一口氣。他打開公文包,拿出平板電腦,臉上掛起拘謹的微笑。「梅老師,電話里我已經和您談了我們初步的選題和構思。」他用手指划著屏幕,「這次想做的這本書,主題是翡翠的鑒賞和賭石……」
「那我就班門弄斧了。」陳森盯著眼前的雕件,沉默片刻,見梅東元堅持,自然不能輕易拒絕。他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俯身輕輕捧起玉雕,湊近了藉著燈光從各種角度仔細地觀察一番后,把它放回茶几上,打開公文包,從裏面拿出玉石鑒賞專用的強光手電筒。
「不管值得不值得,我還是希望試一試。」
「很晚了,怕打擾老師休息,改天再來叨擾。」雷濤和藍筱說了幾句客套話,謝過她的熱情招待,離開了四合院。
「是的,這裏,那段時間家裡只有我一個人。」梅東元平靜地說,「幾乎沒人知道他和我關係不錯,警方自然不會找到這裏來。我把西廂房收拾了一下,讓他先住著。」
他嘆了一口氣,輕輕抓起桌上的翡翠把玩件揉捏了幾下,又用它在後腰上緩緩地摩挲了幾圈。翡翠的英文名稱是Jadeite,在中世紀時,人們認為這種硬玉可以治腰痛和腎痛。梅東元並不相信這些,只是單純地覺得把玩件圓潤的輪廓滾過痛處時有一種難以名狀的愜意。他伸手關上窗,踱步到皮沙發旁披上一件夾克衫,扭頭看著珍寶閣上林林總總的翡翠收藏品。
「說起來,也不需要等到日後。」梅東元向前跨了一小步,「我最近有些煩心事,只不過……我不確定你是否可以辦得到。」
就這麼走出去一定會和這兩個人打照面。雷濤不知道他們在爭執什麼,覺得這樣見面未免尷尬。怎麼辦呢?他靈機一動,拿出手機調出了來電鈴聲。電子舞曲的read.99csw.com聲音在靜夜中分外清晰。雷濤理了理頭髮,找出平光眼鏡架在鼻樑上,不緊不慢地走出垂花門。藍筱微笑著迎上來,她的同伴卻不見了身影。估計是鑽到倒座房裡去了,雷濤心想,果然是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可是看藍筱小巧的身材,文靜的樣子,又覺得她不像是會惹事的人。
因為玉牌尺寸和材質的關係,作者沒有細緻地刻畫每個人的樣貌、表情和衣著,都是寥寥幾筆但有幾分韻味。人物周圍的山石、植物和建築的雕刻手法顯得更為老練,細節處處理得更加自然,可以判斷這套屏風的作者比較擅長花鳥靜物,在人物的處理上略顯心有餘而力不足。又或者是選題的關係,人物很多而且姿態各具特點,想要一一表現出來並不容易。
「雷濤,事情已經過去了這些年。你雖然有理由懷疑,但並沒有任何證據能推翻雷凡是意外身亡的結論。」梅東元語重心長地說,「凡事不要過於執著。那樣對你沒什麼好處。」
聽到香山兩個字,雷濤感到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雷凡的屍體便是在香山的一處山崖下面被發現的。毫無疑問,送照片的人是在用這種方式約他見面。問題是,對方並沒有報上姓名,雷凡為什麼會欣然赴約,他不怕這是一個陷阱嗎?雷濤想到會不會是照片上有什麼梅東元沒有看出來,雷凡卻能看懂的信息。他問梅東元是否還留著那些照片。
「後生可畏啊。」梅東元眯起眼睛,「你真的讓我意外。嗯,我相信沒有看錯你。」
「很多人對我說過同樣的話。」雷濤搖頭,「但我還是想試一試。」他抬起頭,「梅老師,如果您願意幫我找到照片,不論您提什麼樣的條件我都會答應。」
因為分類沒有一定之規,分類之間沒有明顯的界限標準,翡翠的質地種類本身又十分龐雜,很難一言以蔽之,於是「種水」的鑒別與區分是相當困難的,能否準確判斷,全靠鑒賞者的眼力和經驗。
「這可奇怪了。」雷濤的好奇心開始蠢蠢欲動。
從他進門的那一刻,梅東元便識破了他的身份。在不動聲色地交流、賞玉的時候,梅東元便已經想到了他的來意。照片的事並非記憶的突然迸發,梅東元很久之前就在懷疑那些照片和雷凡的死有些關係,但也只是懷疑,他並沒有去追查,一來是單憑几張照片實在無從下手;二來是考慮到雷凡和自己的身份,深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至理名言的他選擇了保持沉默。
「這也不難理解。」陳森說,「進門的時候我注意到,雖然內院的大門和幾個屋門都裝了防盜門,但這裏並沒有安裝其他的安保設備,比如攝像頭、報警器。這樣一來,把價值連城的翡翠放在書房裡可就不安全了。」他扭頭注意到梅東元正直勾勾地盯著自己,嘴角有一絲意味深長地笑,趕緊做出謙虛的樣子。「我其實也不懂太多,梅老師不要介意。」
「啊,那我等你的消息。」梅東元遲疑了片刻,把一直攥在手中的三色翡翠把玩件遞給雷濤,「這個就算是見面禮吧。」
「哎呀,這可難倒我了。」梅東元露出不悅的表情,「你想,這事我不能讓別人知道,否則一定要解釋照片是怎麼來的,是什麼人想要,為什麼想要,與其費心編瞎話倒不如瞞著算了。這樣一來,我就得自己找時間去翻箱倒櫃。我今年五十七歲了,腰不太好,你讓我一個老頭子怎麼辦?」
時間在沉默中消逝,梅東元依舊是一副陷入冥想無法自拔的狀態,偶爾從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而模糊的嘆息。雷濤不願意去催促他,只是緊盯著他臉上茫然的表情中細微的變化,控制著自己的呼吸。
梅東元看著院子里漸濃的秋意,伸手理了理頭頂上被秋風吹亂的花白頭髮。雨帶來的潮濕寒意很快穿透了略顯單薄的亞麻褲褂,他感到后腰又開始隱隱地作痛。這是多年前一次不慎受傷留下的毛病,至今遇到寒潮、雨雪天氣還會時不時地發作。
「不好意思這麼晚了打擾您。」一番繁文縟節的寒暄后,雙方在沙發上落座。陳森略顯緊張地挺直腰桿,雙手按在膝頭的公文包上。
一陣腳步和愉快的談話聲從游廊的方向傳來。梅東元放下電話。門開了,藍筱把客人介紹給他。「老師,這就是出版社的陳森先生。」
「你先不要急。」梅東元擺擺手,打斷了陳森機械的介紹,「年輕人,你了解翡翠嗎?」他雙手交叉搭在身前。「你想寫一本和翡翠有關的書,如果只是東拼西湊地抄抄書、複製一些材料,就沒什麼意思了。」
梅東元愣了一下,隨即回過神來握住陳森伸過來的手,微笑著為自己未能遠迎道歉。之前一直沉浸在心事中,他早已把這次會面忘得一乾二淨。眼前這張年輕的臉,卻忽然間讓梅東元有了一些觸動。對方手心的溫熱傳遞過來的真誠讓他印象深刻,同時他注意到這個小夥子修長靈活的手指,開始相信自己剛才的第一印象。
在很多電影和電視劇里,當主人公突然聽到震驚的消息,第一個動作除了睜大眼睛便是伴隨驚呼鬆手打碎手裡的杯盤碗盞。在現實中,人的反應剛好相反,比如此時此刻的雷濤,只是緊緊咬著嘴唇,死死攥住手中的平板,似乎要把它捏碎一般。他感到一陣涼意從指間傳到全身,不知道是因為衣衫單薄,還是因為瞬間的激素水平紊亂。
梅東元的這個舉動令陳森措手不及。看得出他來之前做過功課,只是面對梅東元突如其來、明顯含有一絲挑釁意味的邀約,他顯出些許的憂慮,似乎在擔心什麼,必須要權衡利弊。梅東元默不作聲地坐下,眼含笑意地等著他的決定。
「可是……」
「這樣啊……」梅東元做出似信非信的表情。他沉吟片刻,站起身走到珍寶格前,從一側緩步走到另一側,手指劃過紅木雕花的架子,摸了摸一個山子擺件,又看了看旁邊的一對花插。「茶還沒泡好。」他轉向跟過來的陳森,「咱們先不談書的事,權當樂和樂和如何。」說罷,他伸手從紅木架子上小心地取下一件浮雕翡翠擺件,放在茶几上。
「我早就想來見您。」雷濤欠身靠向梅東元,「可是總覺得read.99csw.com直接報上家門,您不會見我。如果沒有通報就闖進來……」他看看四下,「您知道,對我來說並不是什麼難事,但我覺得那樣不合適。所以思來想去,只好用這種辦法,打算先見到您,再找機會道明實情。沒想到……」他用自嘲地語氣說,「看起來我是想得太多了,機關算盡卻忘了您曾經對我哥哥非常熟悉。我這張臉怕是很難掩飾過去。」
「我知道,我知道。」梅東元擺擺手示意他不要激動,「都說了是開玩笑的。我在幾年前聽說你已經退出江湖,打算定居國外。這次是回來休假還是……」
「不,他沒說過什麼。」梅東元想了想,「我也沒問過他。真的,我覺得我知道得越少越好,這一點算是我和雷凡的共識吧。」
「這組屏風是我的一個老朋友設計的。」梅東元告訴雷濤,「十多年前我們一起去緬甸賭石,他帶回一塊紫羅蘭玉料,雕成了四扇屏。當時很多人想買這套屏風,他一直沒有出手,打算自己留著。」
「藍小姐當時已經是您的助理了?」
回書房取了公文包,和梅東元道別,雷濤沿著迴廊走向大門,走到垂花門邊,隱約有人聲從倒座房的方向傳來。他停下腳步,從牆上的鏤空磚雕偷偷向外望去。
「說起來非常奇怪。」雷濤皺眉,「以我的經驗,不管什麼樣的案子,官方和民間都會有一些傳聞,不論真假,總能從中窺探到一點什麼。」
「我並沒有定居國外。」雷濤說,「有過這個想法,終究故土難離,雖然我的家人都已經不在了,但不少朋友都在這邊。再說,有些事情讓我沒有辦法安心。」
走出幽靜小巷來到車聲嘈雜的街道,好像穿過了時間隧道一般。看著街上霓虹閃爍和頭頂暗淡的月亮,雷濤像解脫了枷鎖似的伸展了一下四肢。今天晚上的收穫比預期得多,但是他感覺不到絲毫的興奮。想到梅東元的委託,雷濤彷彿嗅到了危險的氣息,一陣茫然和無奈翻湧在心口。
雷濤沒有拿手電筒,只能藉著差強人意的燈光俯身觀察。這三塊玉牌肯定是出自同一塊玉料,是典型的福祿壽——同一塊翡翠上有紫色、紅色和綠色三種顏色。玉牌主體是淺粉紫色的紫羅蘭,也就是常說的春色翡翠,幾條寬窄不一的淺綠翠色自然地貫穿其間,幾處亮麗的紅翡點綴被巧雕成松枝和花朵的造型。
梅東元一時語塞。他心緒複雜地站起來,走到紅木書桌邊,隨手拿起筆記本電腦旁邊攤開的書籍,放回背後的書架上。他一直半低著頭,神情若有所思。房間里的氣氛與其說是安靜,倒不如說是玄妙。
「其實我已經知道玉牌的下落。」梅東元從夾克口袋裡拿出一本慈善義展的宣傳冊。「前幾天學生介紹我去看這個展覽,我意外發現玉牌是其中一個展品。」他把小冊子遞給雷濤,「我找了主辦方希望聯繫玉牌的主人,花錢把它買回來。」
「難為你下著雨跑過來。我們喝杯熱茶吧。」梅東元希望用自己的輕鬆感染客人,「正好我一個朋友上個月從雲南帶回來一些很不錯的普洱茶。」他向藍筱點點頭,示意她去泡茶。
「不知道會不會讓你為難。」梅東元大方地表示,「即使你拒絕,我還是會幫你去找照片的。」
「不要小看人。」梅東元話裡有話,「這小夥子可是個行家。果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我們這些老骨頭很快就要被拍死在沙灘上咯!」雷濤只得生硬地笑笑,希望能敷衍過去。
「我明白這個道理。」雷濤說,「可是我哥哥的案子,坊間居然問不出一點消息。所有人被問起都是一個反應——直截了當地說不知道,這太奇怪了,完全不合常理。以至於我一度懷疑……」
片刻,陳森直起腰,咔噠一聲關上手電筒,臉上浮現出胸有成竹的表情。「這是白地青種的翡翠,地子很乾凈,綠色發色很正。它的檔次嘛……屬於中檔偏上。背面有幾處小的綹裂,因為藏得好,不會對價值有影響。」
「您想讓我設法找到最後一塊玉牌?」雷濤覺得很棘手。他是個技藝高超的盜賊,擅長溜門撬鎖卻不是私家偵探。在茫茫人海中尋找一塊玉牌實在不是他能做到的。
「梅老師您好,我們昨天通過電話。」陳森上前一步,熱情地伸出右手。他三十三四歲的樣子,中等身材,一副玳瑁框眼鏡和緊貼著頭皮梳成偏分的頭髮讓原本俊朗的臉顯得有些呆板。他身上穿著一件深色的七分袖立領襯衫,搭配黑色西褲和半新的皮質公文包,彷彿在儘力地詮釋「讀書人」的含義。
「大多數情況下,民間的傳聞遠比官方的要多、要雜。」梅東元提醒他,「坊間流言之中,有一些有那麼一丁點事實依據,大部分都是胡說八道,不足信啊。」
藉著燈光,他看見兩個人影站在大門附近,其中一個正是藍筱。正在對著她急切地說著什麼的,是一個身材不高、肩膀很寬的男人。從雷濤的位置可以看見藍筱的表情中透著不耐煩。他們說話的聲音很小,所以聽不清楚。藍筱說了一句什麼抬腿要走,被男人拉住了胳膊。兩個人交換了位置,雷濤看清了男人的臉。他四十齣頭的樣子,方臉膛,兩條濃重的八字眉使臉上的表情顯得滑稽。雷濤覺得自己在什麼地方見過這個人,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能不能麻煩您幫我找一找?」雷濤懇切地問。
「怎麼說呢……」梅東元調整了一下坐姿,「我認識雷凡時間不長,但總覺得以他的身手,是不可能失足墜崖的。」他停頓了幾秒鐘,話鋒一轉,「不過如果他的死不是意外,警方不可能沒發現一丁點的痕迹。所謂世事難料,大部分事情都不太可能和我們的想象一致。活到我這把年紀,見過很多是非,慢慢地就會明白什麼叫豈能盡如人意。所以對於雷凡的事情,雖說我感到震驚,卻沒有實打實的理由懷疑警方的結論。」
梅東元盯著電腦屏幕上的一行小字,猶豫片刻,動動手指將它們刪掉。不可冒險,他關上電子郵件的窗口,下意識地用突出的指關節敲打著紅木書桌。明擺著可疑的事,萬一搞砸了,毀掉的將不僅僅是浮沉半生積累下來的名聲。但時間已然不多,仍然憋不出更好的主九-九-藏-書意,在這個節骨眼上打退堂鼓就等於功虧一簣,梅東元陷入困頓。他起身推開書房的窗戶,想讓涼爽的晚風帶給自己靈光一閃。
梅東元打開西廂房的房門,按了一下牆上的開關。燈光照亮了乾淨整潔的套間。堂屋和一側的內室布置成客房的樣子,有一套沙發,一張床,幾個柜子,傢具配合房子做成仿古的樣式但細看都是現代工業化的產品,和剛才書房內昂貴的古香古色相去甚遠。另一側的內室裝了和周邊布置不太協調的防盜門。梅東元找出鑰匙打開門,雷濤看見房間里整齊地擺放著一些儲物箱,原來這間屋子被當成庫房使用。
「您是想讓我去……」雷濤明白了梅東元的用意,做了個探囊取物的動作。
「有沒有什麼人來找過他?或者試圖聯繫他?」雷濤聽了梅東元的描述,開始相信自己的猜測。雷凡匆匆離開,可能是和什麼人有約。
「嗯,不錯,有點意思。」梅東元做出讚賞的姿態,將擺件放回架子上。他仰頭看著珍寶閣靈機一動,「陳先生確實在行。那麼你能看出我這書房裡,哪件收藏最值錢嗎?」
「來,喝茶。」梅東元熱情地拿起茶壺,給雷濤倒水。雷濤心緒煩亂接過茶杯,這才注意到藍筱端進來的是一套翡翠茶具。茶壺周身雪白,在壺嘴部分的幾點翠色被琢成浮雕的靈芝式如意,寓意「長壽如意」。竹節形的壺耳配上竹葉似的壺蓋,隱喻「節節高陞」。滾燙的茶湯倒在細膩潔白的茶碗中,泛著金色的光澤。
陳森出於禮貌沒有指出雕件的「種水」——翡翠的質地——不算太好。「種水」對於翡翠的意義,就像基因對人的意義一樣重要。翡翠的質地好壞由結構和透明度兩者決定。前者為「種」,後者為「水」,兩者密不可分。
「哦,你放心,她不知道雷凡的事。」梅東元趕忙說,「藍筱是我老同學的孩子,學的珠寶鑒定。她畢業后找不到合適的工作,正好我缺一個助理,於是叫她來幫忙。雷凡來的那段時間,她住在自己家裡,不然我也不放心讓你哥哥留下。」
「你這麼說,我真是不好拒絕了。」梅東元攤開雙手,「不過我需要幾天的時間。」
「這裏?」雷濤沒辦法掩飾自己的吃驚。他沒想到雷凡曾經在梅東元家裡躲藏,更想不到梅東元會坦然地說出來。
「原來我早就穿幫了啊。」雷濤懊惱地搖頭,心中的緊張揮之不去。
「那天我叫了外賣。」梅東元說,「服務員來送餐的時候,除了餐盒,還帶來一個信封。據他說是信封插在大門的門縫裡,所以就順手帶進來了。信封上沒有寫收信人、寄信人的地址和名字。」梅東元努力回憶,「信封里沒有信,只有幾張照片。我覺得一頭霧水,就把信封拿給雷凡看。我們倆都想不明白這是誰送來的信,是送給誰的,是什麼意思。最後得出結論,肯定是送錯地方了。」
「嗯,好的。」藍筱朝客人笑了笑,轉身走出西耳房,輕輕地關上房門。
「也不能這麼說。」梅東元回憶道,「我記得那是雷凡不辭而別的前一天,大約是吃晚飯的時候。」他又蹺起二郎腿,「我不會做飯,雷凡比我還不靠譜。那段時間藍筱她父親住院做手術,她得去伺候。雷凡不方便出門。我們就只能靠外賣解決一日三餐。」
「你能體諒就好。」梅東元慢吞吞地伸開雙腿,「好吧……沒什麼好隱瞞的。」他的深思有了結果,「雷凡在出事前三天一直住在我這裏。」
梅東元拉開書桌的抽屜,拿出一串鑰匙。「你跟我來吧。」他引雷濤離開走出掛著「晴水齋」字樣篆書匾額的書房,沿著屋外的迴廊來到西廂房。雨已經停了,風變得輕柔。雷濤注意到對面東廂房的燈亮著,屋裡卻看不到人影。
「一個朋友告訴我的。」雷濤避開重點,「我哥哥去找過他,管他借了幾件衣服。不過他不能肯定我哥哥是否確實來找過您。也不知道您是否給他提供了幫助。所以……我今天才冒昧地前來向您求證。」
「沒什麼然後了。」梅東元說,「雷凡來的時候就表示只是情勢所迫的權宜之計,他不會久留。幾天後,我出去找一個朋友喝茶,傍晚回來發現他不在,也沒任何留言,以為他找到了門路,安全離開了。誰承想第二天就在報紙上看到了他墜崖身亡的消息。」梅東元眯起眼睛,陷入回憶。「看到消息,我第一個反應是震驚,第二個反應是害怕。萬一警察發現我讓他躲在家裡,找上門來怎麼辦?」
雷濤感到一陣焦慮,好像有一隻老鼠在心裏鑽來鑽去似的難受。他想知道答案,一個已經困擾了他五年的答案。也許梅東元並不了解太多的內幕,但他知道雷凡最後幾天的行蹤,或許可以解答一個雷濤一直想不通的謎團——面對警方鋪開的天羅地網,雷凡為什麼不在城裡蟄伏,而是獨自跑去郊外的山裡?
「我沒關係的。」陳森連忙說,生怕壞了梅東元的好心情。
舊時的玉器匠人讀書都不多,所以對於翡翠的「種水」只是有個意見基本一致的大致劃分,並沒有統一的科學標準。一輩又一輩口口相傳的命名大多是擬物或者象形,比如通體透明沒有雜質的是玻璃種;透明或者半透明但略顯渾濁,像冰或者冰糖一樣的叫冰種;半透不透,如熟糯米般細潤的是糯種;淡紫色的便借了花的名字曰紫羅蘭;顏色偏灰不透明,用肉眼能看到玉石里有明顯顆粒的統稱豆種。
「果真好眼力。」梅東元豎起大拇指。
白地青,顧名思義,是在細膩的白色地子上分佈著一團團的綠色,白綠界限分明,相互襯托,顯得白色更純,綠色更艷。梅東元拿給陳森的擺件就是這一類中的上品,雖然完全不透明,沒有水靈通透的質感,但勝在色彩生動。
「然後呢?」雷濤急切地問。
「嗯,是的,這樣看起來就更像了。」梅東元擺弄著手中的把玩件,「早就聽說你善於偽裝成各種身份,當真是聞名不如見面。昨天在電話里,你滔滔不絕地對我講出書的事情。我和出版社不是第一次接觸,但沒有聽出一絲破綻,不然也不可能約你來家裡見面了。」
「真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見到你。」他坐直了身體,「我九_九_藏_書聽你哥哥提起過你很多次。不過那已經是……五六年前的事了吧。」他嘆了口氣,表情適時地暗淡下來,「唉,沒想到居然已經過了這麼久,彈指一揮間啊。」梅東元面色沉重地看著雷濤,「你們兄弟倆長得太相像,所以你剛一進門時我恍惚了一下,差點喊出聲來。但是我馬上意識到你不是雷凡——你當然不可能是他——然後想起他有個弟弟,看年紀也差不多。」
「我也覺得說不通。」雷濤點頭,「且不說我哥哥應該不認識這樣的狠角色,就算認識,我想他也肯定不會貿然去得罪他。我們算不上好人,但也不願意和黑道多有瓜葛,免得給自己招來不必要的麻煩。」
因為不及細看,雷濤無法辨別出這些場景的出處。屏風背面本來是一幅完整的山水風景,因為少了一部分,所以山巒和水流看起來像是被裁掉了一塊。雷濤從背面的組合看出這裏缺少的是本應排在第二塊位置的玉牌。
「我想我應該沒有扔掉它們。」梅東元的言辭閃爍,「嗯……不過也沒有怎麼在意,隨手放在什麼地方了。」他特意放緩了語速,「在我的印象中,前不久收拾東西的時候好像看到過那個信封,但記不清了。」
時至初秋,萬物凋敝的慘淡光景還沒有隨著陣陣秋風如約而至。一場斷斷續續從中午一直下到黃昏的小雨滋潤著忙碌的城市。夕陽西下,四合院厚重的圍牆把街道上的喧囂攔在了外面。天棚,魚缸,古樹,迴廊,將時間拉到了另一個世界。清涼的雨絲灑在果實累累的葡萄架上,在黃綠相間的寬厚葉片和糾纏往複的藤蔓間留下晶瑩的足跡,沿著飽滿的絳紫色漿果流淌下來,匯聚成一顆顆剔透的水珠,滴落在青石板路上。
直到雷濤出現,梅東元意識到把照片交給他是一個不錯的選擇。不管雷濤能否查出背後的真相,至少梅東元已經做到仁至義盡。可是,就這麼交出照片,他多少有些不甘心。因為照片是送到他府上的,不論送照片的是什麼人,一定知道他和雷凡的關係。一旦雷濤拿到照片,如果查不出什麼也就罷了,真的查出了端倪,梅東元就很難不被牽扯進去。既然要冒風險,提出一些條件並不算過分。可是他畢竟是長者,就這樣公然地提出交換條件未免有失身份。所以,梅東元採用了迂迴戰術,讓雷濤自己提出來,這樣,主動權就在他的手中。想到這一層,雷濤暗暗覺得佩服梅東元的心思縝密,又不得不擔心這位內心的複雜和外表的單純相差甚遠的老先生是否可靠。只是他知道事已至此,自己沒有更多的選擇。
在翡翠收藏的圈子裡,梅東元稱得上赫赫有名。最近十來年,伴隨著收藏熱的持續升溫,他活躍在電視台的鑒定節目中,成了婦孺皆知的專家。演講和鑒定的邀約不斷地向他湧來,出版社也競相示好。翡翠收藏帶給梅東元聲名遠揚的滿足感和滾滾而來的財富——比如他身處的這座都市繁華地段鬧中取靜的四合院。雖然時常有些不愉快的聲音冒出來,但無異於滄海一粟,很快便被讚許和崇拜的滔滔潮水淹沒了。
「這麼晚了喝茶合適嗎?」藍筱輕聲地提示。
「你的確是想太多了。」梅東元的語氣非常平和,「想見我,隨時都可以。你知道,我和雷凡算是忘年交。他幫過我一次大忙。所以,不管怎麼樣我肯定不會把你拒之門外。」他上上下下打量著雷濤,好像在鑒定一件稀世的藏品。「哎呀,說句玩笑話吧,你這麼藏頭露尾地跑來,會讓我覺得是不是該擔心家裡的某些物件。」
「如果我哥哥來找過您,請您如實告訴我。」雷濤用懇切的語氣說,「我保證不會說出去的。」
這一瞬間,雷濤恍然大悟。他剛剛想不透梅東元為什麼會主動告訴他雷凡曾經在這裏落腳,此刻看來,梅東元是早有打算,等的就是他的「表示感謝」。薑是老的辣,古人誠不我欺。
一開始雷濤以為哥哥是想找個偏僻的地方隱藏起來,可是警方並沒有發現雷凡的行李,一個人不帶任何補給到荒郊野外隱蔽是說不過去的。於是雷濤想到,雷凡可能是約了什麼人見面。但這都是猜測,得不到半點的證實。雷濤一再告誡自己不要胡思亂想,可是在茫然沒有頭緒的時候,他總是會控制不住自己信馬由韁的思緒。
「偶爾奢侈一下也不要緊嘛。」梅東元看出了雷濤的心思,將一隻盛滿茶湯的翡翠茶碗遞給他,「這幾天遇到點煩心事,搞得身上懶懶的不舒服,也說不出是什麼地方不對勁,所以才讓藍筱把這套茶具拿出來。正好,你趕上了。」
「陳先生不多坐一會兒了?」藍筱替他打開大門。
「天有不測風雲啊。」梅東元長嘆一聲,「九年前,我朋友家中突然失火。他不幸遇難,家裡的房子毀了,他收藏的那些物件毀了大半。事後,他的家人為了生計把剩下的一大批藏品都賣了。事發時我在外地,聽到消息的時候為時已晚。」他把玉牌收回到箱子里。「這幾年,我四處搜羅,總算買回了三塊屏風,剩下的一塊就成了我的心結。」
會是什麼人呢?雷濤難以想象。雷凡選擇在梅東元家藏身,最主要的原因是沒什麼人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這幾年,明的暗的,他已經把曾經和雷凡相熟的人查了幾遍,沒發現任何問題。梅東元是最後的希望了。可是,如果不是熟人,什麼人有這樣的本領,可以找到警方都找不到的人?想起封口令的揣度,雷濤更加覺得事情蹊蹺並且非同尋常。
「我沒有催您的意思。」雷濤用感激的口吻說,「作為感謝,您需要我做些什麼嗎?如果老師您現在想不到要我做什麼也不要緊。」雷濤拿出最大的真誠,「我說過的話就一定會兌現。不論什麼時候,什麼事,在我能力範圍內,我一定儘力替您去做。」
雷濤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緩緩地把平板放在一邊。因為這一切來得太突然,完全偏離了他之前反覆設計和演練的劇本,雷濤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倒是梅東元開口打破了尷尬的局面。
「當然沒有,不然我怕是也躲不過一劫。」梅東元舒了一口,「這幾年,我根本就不敢去想這件事,更不敢對人提及。你究竟是https://read.99csw•com……」
「確實有人聯繫過我哥哥?」雷濤追問。
雷濤注意到每個手提箱可以從兩側打開,內部應該是有兩層。果然,梅東元打開一個箱子,從裏面取出兩塊長約六寸,寬約四寸,大約一指厚的雕花翡翠牌。玉牌大小一致,四角都磨成圓角並且雕飾了如意花紋。這時,梅東元已經打開了第二個箱子的一側的扣鎖,拿出第三塊玉牌。他把三塊玉牌並排放在茶几上,示意雷濤上眼。
「現在想起來,還是很奇怪。」梅東元沒頭沒腦地說。他用手指梳理著頭頂稀薄的頭髮,好像想用這種方式把思路也梳理清楚。「如果不是你提起,我可能真的就給忘乾淨了。」他抬起下巴,生澀地說,「唉,沒辦法,年紀大了,腦子轉得慢了。」
梅東元微顰的眉頭略略舒展了一些。雷濤知道自己的表白打消了他的部分顧慮。梅東元是家喻戶曉的收藏家、鑒賞家,如果被人知道他和聲名狼藉的盜賊有過交往,不堪的閑話一夜之間就會飛遍大街小巷。
人言可畏是亘古不變的真理,如今有了發達的信息傳播網路的推波助瀾,悠悠之口會變得更加難以應付。多少名人只是因為一句話、一個動作、一件衣服引來成千上萬的謾罵,成了口誅筆伐的對象。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俯視和譏諷財富與名譽背後的陰暗是一場可以點燃無數現實中的失意者激|情的心理遊戲。像梅東元這樣兩者都佔著的名流更要事事小心,處處在意。
「您給我一點時間考慮。」雷濤猶豫不決。兩年前一次死裡逃生的經歷讓他決定徹底離開這個職業。雖然一向自詡雅賊,但他心裏清楚這條路一直走下去早晚要出事。如今遠離是非一年多,他已經習慣了目前的生活狀態,梅東元突然提出這樣的請求,並不讓他意外,卻著實令他左右為難。
梅東元站在書桌后,雙手環抱在腰間,深沉地看著雷濤。「我很喜歡你的性格。」他的眼角流露出些許笑意,「不過雷濤,我必須提醒你,那些照片可能並不值得你這樣的承諾。」
「人嘛,在感情上總是不願意接受親人意外離開的現實。」
「梅老師……」雷濤也站了起來。
「展覽後天就結束了,再找不到那個委託人,真不知道什麼時候還能再見到這塊玉牌。」梅東元手按在皮箱上,「我越想越著急,這幾天一直吃不下,睡不好。」
雕件的題材是傳統的梅蘭竹菊。古人云,琴棋書畫養心,梅蘭竹菊寄情。四君子常被用來隱喻人的高貴品格,淡泊名利,不做媚世之俗態。陳森把手電筒的燈頭貼近玉雕,具有穿透力的黃色的光斑照亮了白綠相間的細節,沿著雕刻的弧線慢慢地移動。一片悅目的水亮在隨著光斑移動,沉穩的白、濃艷的綠,從玉料深處散發出溫和的光澤。梅東元不動聲色地看著陳森熟練的動作,微微地點了點頭。
「實在抱歉,梅老師。」雷濤決心把話說開。他摘下早已讓鼻樑不堪重負的平光眼鏡,把它扔進手提包里,伸手解開緊扣的衣領,又用細長的手指抓了抓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拘謹的眼神變得明亮起來。剛才盤踞在他身上的、刻意為之的書生氣消失了,整個人瞬間顯得輕鬆而開朗。
「我無法相信他會在大白天失足掉下懸崖。」雷濤說,「當時我在國外,聽到這個消息的第一反應就是肯定搞錯了。我甚至想過,掉下懸崖的不是我哥哥,直到從去認屍的遠房親戚那裡得到證實……」
「他們來過嗎?」
「所以,你來找我是……」梅東元拖長了音調,給人明知故問的感覺。
梅東元走進庫房深處,拉開一個很舊的立櫃的櫃門,保險柜露了出來。雷濤識趣地退到外間,在沙發上坐下來。他聽見裏面傳來電子鎖的嘀嘀聲。很快,搬運聲響起,梅東元提著兩個沉甸甸的手提箱走出來,把它們輕置於茶几上。
雷濤趕緊推讓,梅東元卻執意要他收下。雷濤覺得這麼爭執下去沒有意思,便恭敬不如從命,接過了把玩件,收進口袋裡。
儘管如此,這是雷濤第一見到真的有人拿價值十幾萬的翡翠壺來泡茶。大多數人買來翡翠壺都是作為擺設,不僅僅是因為翡翠壺價格昂貴,還因為玉質上沾染了茶湯的污漬很難清洗。看來梅東元當真如傳聞所說,喜歡高調示人。
「啊,那件事情……」梅東元會意地微微點頭,「已經過了這些年,還是一個謎啊。」
梅東元露出為難的神情,「已經過了這麼長時間,我早就不記得把它放在什麼地方了。家裡這麼多間屋子,那麼多東西,你讓我到哪裡去找一個小信封?」他一個勁地搖頭,「再說,就算找到信封又能證明什麼呢?不過是幾張普通到家的風景照片。」
「您需要我做什麼?」雷濤問得爽快。
開門聲打斷了他們。藍筱端著托盤走進書房。「老師您又在強人所難了吧?」她察覺到了屋子裡微妙的氣氛,對雷濤歉意地說,「不好意思陳先生,老師一說起翡翠就沒完沒了,還總是喜歡出題考人家,您別介意。」
再看屏風的圖案,正面的主題是寫意筆法描摹出的各式人物和風景。每一塊上的人物數量不同,有的在亭間把酒,有的在松下彈奏,有的像是在對弈……看起來是每塊玉牌對應不同的典故,或者四塊連起來是一個類似「夜宴圖」的完整故事。
「對方不肯賣嗎?」
「我哥哥離開前一天發生了什麼?」雷濤再次強調主題。
「我哥哥那幾天有沒有什麼異常?」雷濤把話題拉回自己的軌道,「他有沒有對您說過什麼?」
「哦?你發現了什麼?」梅東元豎起耳朵傾聽。
只是,有些事沒有解決,總是令人神傷。梅東元揉一揉把玩件,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天已經擦黑,縱橫交錯的雨絲好像在天地之間織成了一張忽明忽暗的巨網,漫無邊際地鋪展開來,似乎要網住過去、現在乃至未來的一切,讓他感到一陣無緣無故的壓抑。可能是年紀大了吧,趕上秋雨綿綿的靜夜就容易胡思亂想。這個時候,應該喝上一杯熱茶才好。梅東元拿起手邊的內線電話,想打給住在東廂房的助手藍筱。
「應該就是我剛剛看過的那個梅蘭竹菊擺件吧。」陳森脫口而出,「其他的我看都是幾乎可以亂真的仿品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