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翡翠展室驚魂
聽到屏風兩個字,雷濤和滕一鳴忍不住驚訝地對視。屏風?難道說……雷濤朝滕一鳴使個眼色,兩個人走出展室,看著藍筱和祁向君穿過內院,走進對面的東廂房,拐進第三展室。
「不知道,先去正房看看吧。」雷濤往前走了幾步,眼見兩個熟悉的身影從正房的堂屋裡邁步走出來。
雷濤記得自己剛開始接觸翡翠時,便聽到過各種關於暗賭的口訣。比如「不識場口,不玩賭石」指的就是要根據緬甸的六個礦區產出翡翠的特點,來觀察判斷一塊翡翠石料是否可賭。每個場區有多個場口,不同場區和場口出產翡翠的質量和品種不同,石料的外形特徵也不一樣。在幾個老場區中,帕敢場區中最出名的木那場口以出產均勻的滿色石料出名;打馬坎場區時常出產高質量的紅翡;后江和雷打場區則少有高檔石料出現。
「也只能這樣了。」藍筱拿起手機給玉牌拍照,「我還以為你能認出來。你叔叔的作品,你應該挺熟悉的嘛。」
「真不知道你哪根筋搭錯了。」滕一鳴把油亮的掛件放回玻璃貨櫃里。
「你要是得了腦震蕩,早就頭暈嘔吐,根本沒力氣扯這麼多的廢話。」雷濤拿出一片膏藥貼在自己隱隱作痛的脖子上。
「傷不在你身上,你是不疼!」
「我這不是跟你商量么。」坐在櫃檯邊玩平板電腦的雷濤抬起頭。
「我覺得很像。」藍筱問祁向君,「你看呢?」
「行了行了,我也不是白丁。」雷濤知道平安扣造型的外圓象徵著遼闊天地;內圓則象徵內心的平寧安遠;通體圓滑,意思是懂得中庸之道,善於變通。關於平安扣的起源,一說是來自古時的銅錢。因為人們相信銅錢可以辟邪,但佩戴銅錢不怎麼雅觀,於是有了形態相似的玉飾。還有人認為,它是從禮器玉璧演化而來。就像人們經常佩戴的掛飾「路路通」,造型源自上古的祭器玉勒子,後來逐漸演變成了可以轉走霉運、轉來好運的轉運珠。他只是不明白一向好為人師的滕一鳴拿個墜子出來是要給他上什麼課。
一路上,雷濤默默在腦中設想了幾套計劃。踩點時首先要注意避免被攝像頭拍到臉;其次是要標記監控探頭的位置,找到監控死角和安全的進出通路;再次,需要搞清是否有難以對付的壓力感測器、紅外裝置或者其他感測設備,如果有就得準備在空中作業——不知道房間內的條件是否允許;最後需要找到監控室和配電室的位置,最好能夠摸清保安的巡邏時間表。
墨翠在幾年前還不被市場承認,近來價格卻一路狂飆。在過去,緬甸人相信墨翠中有煞氣,所以礦里開出墨翠的石料后都要焚香祈禱,做一通法事。如今它行市見長,煞氣搖身一變被解釋成護身利器,據說佩戴墨翠作為護身符在我國港台地區的警察中十分流行。
「少來!要抱怨交友不慎也得是我抱怨,輪不到你小子呢。」滕一鳴拉開貨櫃,拿出擺在角落的玻璃碗,往裡面倒滿純凈水。翡翠需要保存在封閉濕潤的環境中,以免失去光澤顯得乾澀。老坑翡翠因為質地緻密不會有這樣的問題,新坑的石料就得注意保養。「我勸你別和梅東元走太近。」他關上玻璃櫃,「圈子裡那些關於他的傳聞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挺誇張的。你知道他是怎麼發家的吧?」
「啊……對,屏風……哎你等等我……」滕一鳴追著大步流星的雷濤跑到東廂房門前。
「我也想不明白。」雷濤問他,「你認識的人里,有沒有對祁向君比較熟悉的?」
「怎麼樣?」滕一鳴問。
「聽說是這樣。」滕一鳴說,「梅東元在生意場上滾了十來年,錢賺夠了就把店和廠子都賣了,在幾間公司入了股。他不再親自跑生意,開始專心研究翡翠收藏、鑒賞,往文化圈裡扎。」
翡翠收藏圈內有「三十六水,七十二豆,一百零八藍」的說法,意思是翡翠的種水和顏色繁多,變化多端,難以捉摸。儘管千變萬化,翡翠的色彩中最受推崇的始終是鮮艷濃郁的翠色。單從顏色上講,翡翠最好的顏色為帝王綠、翠綠、蘋果綠和黃陽綠,其次為藍綠、紫羅蘭、紅翡、黃綠色、黃色、藍色、灰藍等。色彩不同,身價就不同,就算同為綠色,鮮亮的翠綠、陽綠肯定會比偏灰偏暗的瓜皮綠、芭蕉綠值錢,正可謂「色高一分價十倍」。紫羅蘭中並非沒有極品,傳說中的「皇家紫」便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經典,但偏粉的一類價格一般不會太高。
藍筱和祁向君背對著展室大門而立。透過他們兩個人之間的縫隙,雷濤看見了自己的目標——翡翠屏風。雖然有一段距離,但是他可以看出這塊屏風和昨晚自己見過的三塊大小、材質非常相似,圖案也是一類,應該可以湊齊一組。果然就是它。祁向君和藍筱為什麼會對它有興趣呢?
「那倒也是。」雷濤對梅東元的用意一直琢磨不透。因為光線和時間的原因他沒有細看那組屏風,但可以判斷是半透明的藕粉地,看不出什麼明顯的雜質,應該說凈度尚可。
「你信么?」
「怎麼說你都不聽呢。」滕一鳴直跺腳,「大白天的,你真不怕露餡。」
「我是去求他辦事。」雷濤哭笑不得,「再不開眼也不能拿人家東西。你沒看走眼吧?」
「我們已經報警了,謝謝您的幫忙。」工作人員客氣地請他先去前院。雷濤聽到報警二字警覺起來。他得趕緊找個機會離開,今天的運氣已經夠差了,再被警察纏住,想不倒霉都難。
「這位先生,請您稍等一下。」一個工作人員耐心地說,「派出所的人馬上就來……」
「哦,藍小姐……」雷濤擠出笑意,「沒事,我太入神了。」他和藍筱握手,「不好意思失態了。」
翡翠的黑色有兩種類型。一種是因為鉻、鐵含量高造成顏色太深,在普通的光線下看起來是發亮的黑色,但是如果換上強光源照射,就可以看出它是半透明的墨綠色,有一種深邃而悠遠的美感。緬甸人稱這種翡翠為「情人的影子」,中國人則叫它墨翠。另一種呈灰黑色,看起來很髒的翡翠則是因為其中含有暗色的礦物雜質,屬於低檔的材質。
「哥們兒這可是為你著想。」
「那就沒人知道了。」滕一鳴擺手,「要是知道他怎麼玩的貓膩,咱就可以組團去緬甸,一人抬一筐帝王綠回來。」
「我怎麼就認識你這麼個時時不忘揭我短的傢伙。」
「逢賭必漲這種傳聞本來就有很大的水分。」雷濤不以為然,「我想梅東元是為了抬自己的身價所以編了一些半真半假的故事。不過他當年賭來的帝王綠肯定不會有假,否則他不會有今天。」
東廂房和西廂房一樣是一明兩暗的結構。堂屋中的木架上擺著一組造型各異的翡翠白菜。有兩個中年人正在對一顆春帶彩的白菜品頭論足。翡翠白菜是最常見的玉雕造型,寓意取自白菜的諧音,有「百財聚來」的含意。於是在家中擺放翡翠白菜即是「擺財」。另有一個說法是,翡翠雕件借用白菜的顏色和外形,寓意清白。雷濤和滕一鳴假裝欣賞玉雕,溜達到第三展室門口。
「你能不能幫我問問他,知不知道祁向君的叔叔是怎麼回事?」
「別逗了。」雷濤反駁,「賭石要能做手腳就不會有那https://read.99csw.com麼多人賠到瘋掉、自殺。你說他現在和緬甸商人合謀我倒是覺得有那麼一點可信,雖然動機上說不通,但以他的名氣和在緬甸的人脈,找幾個人配合他是可能的。當年他只是無錢無名的小輩,沒人會陪他玩。再說,人家陪他作假圖什麼?」
「別露怯啊。」滕一鳴敲打他,「別看見一塊翡翠上有三種顏色就喊福祿壽。這種紅、綠、白三色的翡翠,只能叫三彩翡翠。只有紅、綠、紫三色的才叫福祿壽。」
雷濤暗暗吃驚。沒想到祁向君和翡翠屏風之間還有這層關係。梅東元用對老朋友的思念之情解釋他對湊齊屏風的渴望。但是,如果這套翡翠屏風出自祁向君的叔叔之手,梅東元對學生沒有吐露半句就顯得非常奇怪了。難道這裏面真有什麼玄機?
「大哥,你再大點聲。」雷濤瞪他,「外面的人沒聽清呢。」
廂房裡是一明兩暗的格局。中間的堂屋內擺著幾件翡翠山子,有立體圓雕、層次分明的山水造型,也有浮雕的神話傳說題材。兩側兩個展室里分別陳列著翡翠文玩和翡翠擺件。
「這是知識,是文化。」滕一鳴抖抖肩膀,「干一行愛一行,愛一行專一行,學著點啊。做生意時忽悠客人用得著。」
雷濤心中一驚,顧不上被潑了一頭一身的髒東西,趕緊跳出去拉滕一鳴。院子里的保安被爆炸聲驚動,朝展室門口圍攏過來。這時候,砰!又是一聲爆裂的巨響。火災警報被觸發,尖銳的警笛聲驟然響起,在院子里回蕩,發出瘮人的回聲。
「哎呀,其實我還沒想好。」雷濤揉一揉因為失眠而乾澀的眼睛。
很多翡翠商人在長年的交易的成敗中積累了豐富的賭石經驗,總結出一套從翡翠原石的外形、產地等各種表現來綜合分析、判斷賭石的技巧,但風險依然很大,任何人都不敢說有絕對的把握。所以不管傳說怎麼吹噓,事實就是在賭石中賭漲的人少而又少,賭輸的人不計其數。
「我覺得還是得去醫院做個CT。」滕一鳴悶聲悶氣地說。
「我不是傻子好吧,只不過去看看地形。」雷濤盡量做出輕鬆的樣子,「我想看看那屏風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昨天晚上在梅東元家沒仔細看。動不動手兩說。要動手的話得等到晚上,還得準備一些東西才行。」
「你肯定是腦子進了水。嗯,都能養水母了。」滕一鳴用絨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裡的一塊淺浮雕五隻蝙蝠和金錢,寓意五福臨門、福在眼前的油青翡翠掛件。這個時間,珠寶城裡的店鋪大半還沒有開張,顯得冷冷清清。
雷濤接過名片,把滕一鳴介紹給他們,少不得又是一番久仰、幸會、初次見面請多關照的客套寒暄。說到來意,雷濤乾脆拿出梅東元給他的小冊子,坦言是梅老師推薦他來看看。他相信即使藍筱回去問起,梅東元也會幫他圓了這個謊話。
「傳聞嘛,人家那麼一說,咱就那麼一聽,沒必要較真。」滕一鳴直起腰,「不過呢,空穴來風,非是無因,咱還是少招惹這種人為好。」
「嘖嘖,我什麼時候也能出手這麼闊綽就好了。」滕一鳴將把玩件翻過來,用放大鏡看著底部,「哦,這裏刻著梅東元的大名。還有詩句呢。這是……『溫潤而澤,有似於智』。」
「聽說是二十多年前,他和朋友合夥砸鍋賣鐵湊了兩萬元錢去緬甸賭石。」雷濤說,「他們帶回一塊毛料,開出來是玻璃種的帝王綠,一下子賣出天價。」
「他說事情發生在九年前。」滕一鳴遺憾地搖頭,「那時候我剛入行,還沒下海,完全沒有印象。」他想了想,「你懷疑這裏面有什麼事兒?」
「瞎說什麼呢。」雷濤拍他的腦袋,「我們昨天才剛認識。人家就是客氣而已,你別見個姑娘就胡思亂想。」
常常和「種」「水」一起被提起的還有翡翠的「地子」,也就是俗話中的「地張」,比如清水地、藕粉地。它用來形容翡翠的乾淨程度,還用來描述「水」和色彩之間的協調程度。好的翡翠,必須要達到「種」「水」「色」之間相互映襯的境界。在行家眼裡,顏色深但結構鬆散、不透明的翡翠,遠不如「種」好「水」足的無色翡翠。
「我叔叔在世時並沒有把屏風擺在家裡。」祁向君告訴藍筱,「他把它們放在庫房,偶爾拿出來放在紅木架子上擺一會兒,欣賞一番再收起來。我又不會經常去叔叔家,所以真的沒見過它們幾次。」
有人伸手拍了一下雷濤的肩膀,正沉浸在飛天大盜場景中的他被驚得喊出了聲。一旁的滕一鳴嚇了一跳,一臉迷惑地看著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他們背後的藍筱。
「少廢話,今天大爺心情不錯想去看展覽。」滕一鳴推了他一下,「趕緊帶路。」
「陳先生,這也太巧了。」滕一鳴捏著嗓子,學著藍筱的腔調朝雷濤眨眨眼睛,裝出難看的媚態。
「應該不會啊。」祁向君說,「老師是很細心的。大老遠跑來這裏看展覽,肯定會細細地品鑒一番。而且老師提過自己也想開個私人博物館,他來看展覽一半是要取經,怎麼會走馬觀花?要麼晚上你回去問問老師吧。」
翡翠中的紅色和黃色都是次生色,是在翡翠形成之後被紅鐵礦或者褐鐵礦長期浸染的結果。好的紅翡顏色鮮艷,有玻璃光澤,算得上翡翠中的精品。但大部分紅、黃翡都是中檔的商品。各種翡中,紅翡的價值高於黃翡,黃翡高於棕黃翡,褐黃翡就屬於低檔的貨色了。
「我也是。」藍筱說,「剛才進這個展室看到這塊玉牌,覺得和家裡那組屏風非常相似,正好遇到你,才想到拉你過來確認一下。」
「我謝謝您了,趕緊走吧。」雷濤拽他的胳膊,「它要說有緣也是和人家主人的緣分。您這叫第三者插足,用現在流行的說法叫小三上位,不道德,懂么?」
「什麼意思?」雷濤沒聽明白。
不過,人的本性總是想用最小的代價換來最大的收益,所以暗賭這種傳統賭石方式雖然風險巨大,還是有不少人願意奮不顧身。和賭石有關的各種悲喜劇故事在滇緬邊境代代相傳,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早已無從考證。
那段時間,雷濤正好有幾件貨想要出手,之前的聯絡人打算回老家安度晚年,不再過問這些事,便把他介紹給滕一鳴。在一起做了幾筆生意后,小店的經營有了起色,兩人也成了哥們兒。兩年前,雷濤打算功成身退時,正趕上滕一鳴盤算著要搬入珠寶城卻沒有足夠的資金。所謂來得早不如來得巧,這樣的機緣讓他成了小店的合伙人。
經驗上講,翡翠的皮殼在一定程度上反映著它的內部特徵。如果皮殼厚而粗糙,表面的裂隙較大較多的話,翡翠內部的質量也不會好。切開后的肉質大多質地疏鬆,透明度差,有明顯雜質,而且裂綹較多。如果皮殼結晶細,結構緊密細潤,裂隙少的話,翡翠內部的質量也會好。
「我得出去一趟。」雷濤大步流星向外走,「你去幫我問問吧,拜託了。」
「怎麼了?」滕一鳴察覺到雷濤的反常。
另外皮殼上的顏色與石料內的顏色也有關係。如果皮殼呈白色,說明石頭成分較純,可惜含有綠色成分的概率不高;如果皮殼呈黃色、褐色和黑色時https://read.99csw.com,則說明內部含綠色成分的可能性較大。只是,一切都是「可能性」,賭石終究還是要落在一個「賭」字上,行家賭輸並不稀奇。
「鄙人祁向君,梅老師的弟子。」祁向君上前一步和雷濤握手,「幸會啊,陳先生。」他從金質名片夾中取出名片遞給雷濤。雷濤這才明白為什麼會覺得他面熟。祁向君在收藏圈內有點小名氣,曾經上過幾個收藏網站的專訪,只是沒想到他和梅東元是師徒關係。
「你要去哪兒?」滕一鳴好奇。
和梅東元通過電話后,雷濤仍然覺得心裏沒有著落,於是打電話把滕一鳴從被窩裡拉起來陪自己聊聊。滕一鳴的鄰居家這幾天在裝修,叮叮噹噹地吵得他沒法休息,索性搬到店裡湊合幾天,所以雷濤便帶著從快餐店買的早餐跑了過來。
「放心,沒人聽窗根。」滕一鳴壓低了聲音,「我說,你這麼心神不寧的怕是真去了也會失手。乾脆回了他吧。你哥那事,咱再想別的辦法。」
「不信你看這個。」滕一鳴從櫃檯里拿出一隻糯種吊墜,「認得吧。平安扣,別名叫羅漢眼,可以祛邪免災,保出入平安。」
劫匪沒想到雷濤會來這一手,不禁愣了一下,但他馬上回過神,抬腳一個迴旋踢掃向雷濤的脖頸。雷濤的注意力還在帆布包上,躲閃不及被踢得一陣疼痛難挨,眼冒金星,踉踉蹌蹌地退了幾步撞到門框。劫匪趁機撲上前來,一把揪住帆布包,將防身棍狠狠砸向他的肩膀。雷濤只顧躲避,手上一鬆勁,帆布包又到了對方手裡。劫匪抓著戰利品跳到了院子里,踢倒兩個聞聲趕來的保安,跑向正房的方向。
「我知道你在琢磨什麼。」滕一鳴聳了聳鼻子,「你就是在給自己找去偷玉牌的借口。」
博物館的第一進院子在過去是外宅,如今正在辦日常展覽,來賓花十元錢買票便可以參觀。在通往內宅的垂花門旁立著玉器慈善義展的易拉寶,有一個穿著制服的保安在售票,票價五十元。
為了更好地利用無法再生的礦產資源,緬甸已經開始嚴格限制翡翠原石的出口量,使得原料價格基本上三四年就會翻一倍,更推高了成品價格。說高端翡翠和三十年前相比價格翻了一千倍是毫不誇張的。即使是中檔的翡翠,價格的漲勢也非常明顯,一年調價百分之三十都是順理成章的事。因為市場行情不錯,小店的生意算不得太好但收入足夠維持不錯的生活。雷濤覺得自己已經適應了這樣閑散無憂的日子,卻沒想到半路殺出梅東元的委託。
雷濤對玉石雕工略知一二,可以看出屏風的雕工不錯,但它的花紋雖然繁雜卻沒有用到複雜的工藝。評價一件翡翠工藝品的好壞,無非就是看玉質是否細膩,透明度好不好,色彩濃淡,造型、紋飾、俏色是否恰到好處。不論從哪個角度評價,梅東元心嚮往之的翡翠屏風都是不溫不火的水平。除了他強調的感情因素,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會不會還有別的諱莫如深的秘密。
「哎喲,懂得真多。」雷濤笑道,「你哪兒學來的這一套一套的?聽得我肅然起敬啊。」
「藍小姐說梅東元給她放了半天假,意思就是下午他會在家吧。怎麼了?」
「啊,我……沒什麼。」雷濤冷靜下來,感到脖子上剛才被踢到的地方好像被一隻巨爪狠狠地捏住似的,疼得發緊。他忍不住伸手去揉。
在選購翡翠原石時,如果不懂得石料的產地和特徵,就不具備賭石的起碼條件。不過,翡翠石料一向變化莫測,把場口的特點和其他口訣倒背如流充其量是有了基礎知識的儲備,還需要擺正心態,慢慢地積攢經驗。打眼、白交學費都是常事。所以雷濤覺得,那些找梅東元請求指導賭石必勝絕技的人多少有點異想天開。
「遵命!滕爺,您老悠著點。」雷濤笑著擺了個「請」的姿勢。
「有點古怪……」雷濤剛一開口,剛才那兩個中年人走進了展室。他們只得停止交談,轉過身假裝觀賞玻璃展櫃里,掛在紅酸枝博物架上的一組翡翠把玩件。
「這是《五經通義》中對玉石的誇讚。」滕一鳴告訴他。這段話的原文是:「溫潤而澤,有似於智;銳而不害,有似於仁;抑而不撓,有似於義;有瑕于內必見於外,有似於信;垂之如墜,有似於禮。」意在形容玉石堅韌、溫和、細膩、含蓄,可以和人的真善美相得益彰。
想到這些,雷濤不由得感到時間緊迫。成功的行動靠的不是藝高人膽大,而是提前縝密地設計,一些令世人震驚的大行動可能需要幾個月甚至幾年的充分綢繆才能完美地實現。可惜,現實沒有留給他多少時間,今晚是最佳也是最後的機會。
「這……還是找時機還給他比較好。」雷濤當時只是不好推辭,此刻聽說把玩件價值不菲,覺得就這麼收下有些彆扭。他不想占別人的便宜,只希望和梅東元互相幫忙,扯平就好。
雷濤出門前一直在網上查這家博物館,但找到的線索少得可憐,只知道它是半年前才開業的。熱衷收藏的主人將自家的舊宅院稍加改造,安裝了採光、通風和安保設備,展出自己多年收藏的古瓷、紫檀傢具和玉器。因為開業時間短,展品不多,所以在收藏圈內沒什麼名氣,普通市民對它就知之更少。
雷濤遞眼色給滕一鳴示意他不要出聲。他躡手躡腳走近展室,靠近正在低聲議論的藍筱和祁向君。他的動作非常輕盈,普通人根本察覺不到。藍筱和祁向君完全沒有注意到有人幾乎貼在他們身後在豎起耳朵偷聽。
「這……」工作人員沒想到遇到這麼一位渾不講理的,被噎得說不出話。
「怎麼樣,你想好怎麼辦了?」滕一鳴問,「我看這地方對你來說小菜一碟啊。」
「他不是說啥老朋友……」
「陳先生您沒事吧?」藍筱沒想到對方反應如此激烈,倍感尷尬。
「沒想好你答應人家?」滕一鳴氣不打一處來,「這是鬧著玩的事兒啊?你簡直是作死!」
「跟你們這些沒品位、沒文化的人就是說不通。」滕一鳴嘟囔著,跟著雷濤出了展室,來到堂屋門前。
雷濤沒說話,只是用手指一指立在面前的一尊墨翠觀音雕像,示意他先隨便看看。
雷濤在一個保安的幫助下扶著不知傷到哪裡、只是顧著喊疼的滕一鳴往外走。在報警器的尖叫和人們的呼喊聲中,他聽到背後傳來嘩啦一聲。聲音很輕,幾乎被雜訊掩埋了,但是雷濤對這種聲音太熟悉,立刻就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反正我閑著沒事,跟你一起去見見世面好了。」
「你饒了我吧。」雷濤沒好氣地說,「她連我是誰都不知道。你忘了咱們來幹什麼?」
滕一鳴平日里喜歡把玩件,曾經收過幾件清代不錯的老物件,鎖在保險柜里,隔幾天便拿出來把玩一番,更少不了向雷濤吹噓他如何火眼金睛,慧眼識寶,成功撿漏。最有意思的是,他每次的說法都不太一樣,多說一次就添油加醋一番。雷濤覺得自己最初聽到的只是日記,到後來便儼然成了評書。
計程車把他們拉到附近鎮子上的醫院。雷濤付了車錢,扶著滕一鳴下車卻沒有進門診樓。他招手叫來一輛在醫院門口等活兒的黑計程車,塞給司機五十元錢,讓他開車進城。在鬧市https://read.99csw.com區下車之後,他們坐了幾站地鐵,回到珠寶城。
雷濤站在後院東頭一棵槐樹下抬頭看著滿樹茂盛的枝葉。這是唯一的解釋了,他心想,從劫匪離開視線到他們追入後院最多不過二十幾秒的時間。後門從內側上了鎖,幾間被作為庫房、配電室、辦公室使用的后罩房內也沒找到任何蛛絲馬跡。爆炸之後監控室的保安跑出來幫著維持秩序,沒見到任何可疑的人。劫匪肯定是攀上這棵樹跳到院外去了。地上的幾塊被從牆頭蹬落的碎瓦片就是證據。眼睜睜地看著翡翠屏風被人搶走,雷濤不由得灰心泄氣。
「我聽說這珠寶城有他的股份。」雷濤指指腳下。
「人家是甜,我就是風騷?」滕一鳴咂嘴,「這位藍小姐人挺不錯嘛,熱情開朗。」他掐了一下雷濤的手臂,「瞧她看你那眼神。有機會啊,陳先生。」
「他臉面上肯定過不去。」
「真的假的?」雷濤吃不准他是真心還是在開玩笑,「我覺得這福祿壽挺水靈,但幾十萬……」
「怎麼就沒事了!」滕一鳴怒道,「我這腰疼得直不起來,眼睛看天都是紅色的,肯定是腦震蕩了。再不去醫院瞧瞧,落下病根算你們誰管我後半輩子?」
滕一鳴大雷濤幾歲,大學畢業后考了資格證書,在身為珠寶鑒定專家的父母的安排下進了一家國字型大小的鑒定機構。七八年前,他在和家人鬧翻之後辭去了工作,搭上全部家當開了家專門經營翡翠的小珠寶店,一開始周轉不靈,賠到差點跳樓。
「我還真是不信什麼人間自有真情在。」滕一鳴湊近了問,「那翡翠屏風很值錢吧。」
「嗯,看起來是差不多。」祁向君的語氣中帶著猶豫,「但是你想想看,老師自己來看過展覽。如果這塊牌子是家裡那組屏風中缺失的一塊,他為什麼一句都沒有提起呢?他對那套屏風應該非常熟悉才對。」
「哎喲我去!好東西啊。」滕一鳴露出愛不釋手的表情,「名人就是不一樣,隨手送人的東西都值幾十萬元。」
雷濤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劫匪從後門跑了。剛才進門之前,他先在周圍轉了一圈。博物館後面臨街,於是將后罩房西北角的一間改成了後門和門房。但是後門上掛著的大鐵鎖否定了他的判斷。
「這墜子我標價四萬。」滕一鳴晃了晃手電筒,「它的質地和你那把玩件差不多。梅東元給你的玩意兒,叫價二十萬真不算多。」
「我也沒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雷濤嘀咕著,「要不是你告訴我,我哥找你借衣服的時候提過梅東元,我沒事去找他幹嗎。」
「你這可有點……」雷濤把已經拱到嘴邊的貪婪二字生生咽了回去。他很清楚人在巨額財富面前的各種醜態畢露,知道在貪婪的驅使下,一切道德、情感、法律都可以被視為無物,否則他這些年就不會接受那麼多委託。不過他不敢輕易相信捕風捉影,因為他不了解梅東元。從昨天到今天,他只覺得這個人越來越難以判斷。
「嘿,怎麼說話呢?」滕一鳴雙手叉腰,「賺來的錢是我一個人的對吧?」
「你得留下來看店啊。」雷濤說,「都不做生意,咱吃什麼?」
雷濤的手插|進口袋,摸到梅東元送給他的把玩件,於是將它拿出來讓滕一鳴上眼,估算一下值多少錢。
此刻,滕一鳴看見好的把玩件,果然立刻就走不動道了。他目不轉睛地盯著看,嘴裏時不時地發出含糊的感嘆,鼻子差不多要貼到玻璃櫃門上。雷濤的心思卻不在眼前。他開始後悔了。是的,他為自己的輕率感到懊惱。來博物館之前他有兩個擔心,第一是準備時間不夠會失手;第二則是想不通梅東元執意想要得到翡翠屏風的原因。所以,他在猶豫。但是他一直在說服自己,不管梅東元有什麼目的都和自己沒多大關係。他幫他把屏風湊齊,他把照片交給他。日後兩個人不會有什麼交集。
五分鐘后,他們坐著保安叫來的一輛計程車和疾馳而來的警車擦肩而過。雷濤能想象警察拿到他留下的名片,發現查無此人時會做什麼反應,但現在顧不了這麼多了。
「差不多就行了。」雷濤勸說道,「就是點皮外傷。」
「你這麼說我更好奇了。」雷濤站起來,「算了,我還是去博物館看看。」
「我可沒這麼說。」雷濤斷然否認,「只不過好奇而已。」
「賭石這種事,肯定得靠經驗和眼力。」雷濤覺得好笑,「但說到底還是賭運氣嘛。哪有什麼逢賭必漲的絕技。梅東元敢說,他們還真敢信啊。」
雷濤掙扎著站起來追趕,眼見劫匪繞過東耳房跑進了後院。這時兩個保安也爬了起來,緊跟著雷濤跑進後院。這是四合院的最後一進院子,一排七間和正房平行的后罩房門窗緊閉。
藍筱卻主動替他解了圍,客氣幾句拉著祁向君走向門口。「師兄,我帶你去看看剛才說的那塊屏風。」
「屏風在什麼地方?」滕一鳴比雷濤還著急。
但是,想到那些未曾謀面的照片,想到可能的峰迴路轉就這樣被自己的猶豫毀掉,雷濤覺得心有不甘。如果不去管這件事,他知道自己仍然可以繼續走自己的路,但心裏會永遠都有一個疙瘩。梅東元想必是看透了這一點才會堂而皇之提出委託。心一旦躁動起來,想讓它恢復平靜,唯一的辦法是試著解開那個疙瘩。雷濤在床上像烙餅似的一直折騰到天亮,終於拿起電話回復梅東元,婉轉地表示自己可以試試看,但不保證一定能成功。
「嗯……」滕一鳴想了好一會兒,「有一個常合作的玉器師傅原來在梅東元的廠子里工作,後來出來自立門戶。哦,他在三樓開了一家店收活。」
「你還別說,真有人傳那件事的是非。」滕一鳴擺出神秘兮兮的表情,「我不知道消息是從哪裡傳出來的。有人說,當年那驚天一堵,其實是梅東元做了手腳。」
一路上一言不發的滕一鳴進屋就開始連珠炮似的抱怨自己命不好,抱怨出門沒看皇曆,抱怨世風日下,抱怨爹媽沒把自己生成富二代……雷濤找出藥箱,給他清洗傷口,塗上藥膏,一面給他講了事情的經過。
在一個保安的引領下,雷濤穿過一地狼藉的內院來到外院,還沒出垂花門就聽見滕一鳴的大嗓門。驚魂未定的十幾個客人此刻都坐在迴廊的一側,弓腰縮背,低著頭,拍著胸口。滕一鳴坐在一棵石榴樹下,一手捂著腰,一手捂著額頭,吵嚷著要去醫院。原來剛才他被雷濤推倒,頭不小心撞到花壇邊上。
「現如今,不想投機取巧的人太少啦。」滕一鳴感嘆,「那時候梅東元剛剛從商人轉型為『大師』,被各種吹捧撩暈了頭以至於過於自信。他真帶著幾個人去緬甸賭石,據說還現場講解一番怎麼看皮殼之類。沒想到結果慘淡,跟著去的幾個人都賭輸了。」
「你把我打成這樣你還好意思說風涼話!」滕一鳴咬牙切齒,「沒人性!」
「是挺像的,但我不能肯定。」祁向君說,「我上次見那幾塊屏風是兩年前,老師剛從別人手裡把他們買回來,拿給咱們看的時候。」
他把平板電腦收好,背起挎包戴上棒球帽,走出店門。周邊的商戶開始陸續打開捲簾門,擺好貨櫃準備開門做生意。珠寶城裡來來往往的客人漸漸多了起來。雷濤一路走到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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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沒想到在這裏見到您。」藍筱微笑著轉向身邊的同伴,「師兄,這位就是我跟你提過的,出版社的陳森先生。他要和老師合寫一本書。」
砰!一聲驚雷在耳邊炸響,放在門邊的垃圾桶里騰起一道白煙,碎玻璃片、飲料瓶蓋、紙屑、瓜子皮被氣浪頂出來,噼里啪啦地四處飛散。正要抬腿出門的滕一鳴被嚇得腿一軟,身體向前倒下,生生從門檻上滾了出去,四仰八叉地摔在院子里。
「沒什麼,有些事還是想當面問清楚。」雷濤抬腿外走。
「你剛剛也說不信梅東元的解釋。」
「我就知道你,三句離不開錢。」
「你不去說相聲屈才了。」
「唉,好吧,那隻能回去問老師了。」藍筱嘟囔著。
「要不您幫我叫輛車,我先帶他去附近的醫院處理一下傷口吧。」雷濤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張雜誌社編輯的名片遞給工作人員,「有什麼事你們再給我打電話好了。」見對方面露遲疑,他又補充道,「他要真有內傷耽誤了治療,對你們也不好啊。」
明料每塊都被切開,玉肉的質地和顏色都能看得清楚。賣家會在每塊石料標記上編號或者底價,請買家根據自己的判斷出價。交易的原則是價高者得。至於能賺到多少,全看出價時的估計是不是準確。相對暗賭和半賭,明賭是比較安全的方法,這種賭法不大可能一賭暴富,也不大可能賠得傾家蕩產。
「您這叫商量啊。」滕一鳴放下手裡的活計,「你還不如不告訴我算了。我還能落個清靜。」
昨天晚上從梅東元的四合院回到住處,雷濤躺在床上翻騰了大半夜。他想到這幾年自己的經歷,想到能夠有穩定的生活是多麼不容易。人們都羡慕在危險邊緣混得風生水起的人群,覺得他們的人生過得精彩刺|激,殊不知每天都要小心翼翼的日子過得多了就一定會渴望平淡如水的日復一日。
「廢話,清高不能當飯吃。」滕一鳴鼻孔里出氣,「而且啊,錢是最單純的理由。如果梅東元費盡心思想得到屏風卻不是為了錢,背後的原因可能更可怕呢。」
「這還差不多。」滕一鳴揉揉腰,「哎喲你說……這到底是鬧的哪一出?」
「我去找梅東元。」
「我真不是故意的。」雷濤作揖,「得,我錯了,給您賠不是。」
自古無論皇親國戚還是商賈高官,都喜歡將小的翡翠雕件作為把玩之用。北方人稱之為「盤玉」,南方人則說「把玉」。據說人們在把玩翡翠的過程中,人體和翡翠充分摩擦,久而久之可以使玉石的顏色、光澤發生變化。古人將這個過程稱為「人氣養玉」。反過來,人們堅定地認為翡翠中許多微量元素通過與人體的長期接觸會逐步被人體吸收,使體內各種微量元素得到補充,起到祛病健身的作用。因為把玩翡翠在傳統中是男人的專利,所以翡翠把玩件多選用象徵權位富貴的紅翡或者黃翡為原料。
「不僅僅是臉面問題。」滕一鳴說,「樹大招風,人一出了名,記恨他、嫉妒他的少不了。平日里是沒有機會,逮住了機會就要大做文章。」他拿起軟布擦拭櫃檯,「一開始是有人說梅東元帶人去賭石是個局。說他和緬甸的商人商量好了坑自己人。然後呢,就開始傳他賭石的那些風光的經歷大半是他自己說的,沒有佐證,說不定都是編的。反正都是道聽途說吧,沒啥證據。不過那段時間各種不利傳聞滿天飛有點牆倒眾人推的架勢,搞得梅東元焦頭爛額,好容易才擺平。後來他就不再圖風頭干這類傻事了。吃一塹長一智嘛。」
「沒事吧,我看看。」雷濤掰開他的手,發現只是磕破了一點皮,心裏稍稍鬆了口氣。
「我也是聽老師提起這個展覽不錯才想過來看看。」藍筱的眼睛笑成一條縫,兩個酒窩好像盛著蜜汁,「正好今天老師約了電視台的導演喝茶,談新的收藏欄目的構思,給我放了半天假。沒想到在這裏碰到了你們和師兄,真巧啊。」
來參觀的客人被嚇得失聲尖叫,逃命一般地衝出展室跑向垂花門,你推我搡地想趕緊離開這可怕的境地。前院的保安想過來幫忙,卻被想往外涌卻因為互相推擠卡在門口根本出不去的人們擋住去路。內院的保安和工作人員已經回過神,高聲喊著不要驚慌,拉著幾個腿腳慢的老人撤向外院。
「先生,你不要緊吧?」一個工作人員上前來問雷濤。
賭石長久以來被視為翡翠交易的精華,其實倒不如說是獲取驚人利潤的一條艱險捷徑。所謂「一刀富,一刀窮,一刀生,一刀死」,大起大落,驚魂動魄。做翡翠生意的人經常念叨「神仙難斷寸玉」,將翡翠形容為世界上最難於識別的寶石,因為它有一層皮殼包裹難見真容,即使切割開后,顏色與質地的變化也是很難準確估計。
「人有了錢,就開始圖好名望。」雷濤說。名與利一向難捨難分,得到了一樣自然就會想著另一樣。
這些年,翡翠的收藏熱度持續升溫,即使在金融危機時價格也沒有出現下跌,反而一路上漲。究其原因,首先要說物以稀為貴。世界上產出寶石級翡翠的僅有緬甸北部一個產地。再加上翡翠礦場經歷了數百年的開採,好的石料註定會日益稀少。據說目前最好的兩個品種——玻璃種和冰種翡翠的資源已經接近枯竭,人們的購買力卻在上升。供需之間的缺口顯而易見,導致翡翠的價格年年看漲。
為了減少賭石的風險,現今緬甸的原料市場會將石料分成賭料、半賭料和明料。賭料就是帶著外皮的籽料,也叫蒙頭料,是人們熟知的暗賭石料。半賭料則是切開了幾處「天窗」可以一窺肉質和顏色的原石。但只憑小小的切口很難判斷整塊玉石的質量,風險仍然很大。
走進博物館之後,雷濤一直懸著的心放了下來。這裏的安保裝置比他想象中的要落後很多。保安在第一進院子里只看到兩個。穿過垂花門走進第二進院子,他注意到正房和廂房門口各有一個保安。房子的窗戶上都安裝了電網,房檐的四角有攝像頭但一眼看去至少有三四個盲點。難道是老天爺幫忙?博物館里來參觀的客人不多,幾乎都在正房一側徘徊。兩側廂房的展室里看不見人影。
「我想再去見見梅東元。」雷濤看表,「現在是午飯時間,不知道他在不在家。」
評價翡翠的好壞等級,講究先看「種」,再看「水頭」,最後看顏色。翡翠的內部結構越緻密,結晶的顆粒度越小,說明「種」就越好,肉眼看著就顯得玉石越細緻滋潤。「水頭」是對透明度的俗稱,民間有一分水、二分水的說法。一分水表示可以透過表面看穿三毫米的肉質。於是,能達到二分水的翡翠,透明度已經相當可觀。當然,「種」和「水頭」沒辦法完全割裂開來看。「種」好的翡翠因為質地均勻,凈度高,透明度自然會好。有了好的「種」和「水」才能襯托出翡翠漂亮的顏色。
在「種」和「水」相同的情況下,翡翠的顏色及其濃淡就成了判斷價值的標準。常言道,「紅翡綠翠紫為貴」。紅、綠和紫九*九*藏*書是翡翠的三大主色。梅東元手中的屏風,玉料以春色為主,其上有綠色的俏色但分佈並不多而且色彩偏淡。了解翡翠的人都聽說過「春色殺綠」,指的就是紫色和綠色很難共存於一塊翡翠。尤其是遇到色彩淺淡的「白蠟春」,千萬別指望石料上能有大片的綠色。
「你什麼意思啊?」滕一鳴打斷他,「我是病人不是犯人,派出所關我什麼事?我來看你們的展覽,還沒看幾眼就出了這麼嚇人的事。我受傷都是你們害的!你們得賠償,知道嗎?」
他想要趕緊抽身,但滕一鳴緊緊抓著他的胳膊不放手。事不宜遲,雷濤伸手狠狠地在滕一鳴的腰間掐了一下。滕一鳴一聲哭嚎,鬆開他的胳膊伸手去捂腰眼。雷濤就勢一推,將他推翻在地上。滕一鳴倒地呼救,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在一秒鐘之內都引到了他的身上。雷濤趁機向後撤,一翻身進了迴廊,藏在一根立柱的陰影中定了定神,見沒有人跟過來,他轉身以最快的速度撲向東廂房的房門。
「這也沒什麼不正常嘛。」雷濤淡淡一笑。
「是啊,真巧。」雷濤應承著,思考該怎麼不著痕迹地脫身。
兩個不速之客轉了一圈離開展室。雷濤拍拍入定一般的滕一鳴,告訴他是撤退的時候了。
「梅東元錯在過於高調。」滕一鳴撇嘴,「明明知道風險大,他還把話說得挺滿,結果人家賠了十幾萬、幾十萬,肯定是不依不饒嘛。當然了,那些人不能把梅東元怎麼樣。願賭服輸的規矩不可破。梅東元沒簽合同保證幫他們賭漲。」
雷濤知道他們不會久留,於是快步退出第三展室,把正貓腰觀察翡翠白菜雕工的滕一鳴拉到對面的第四展室。不大一會兒工夫,堂屋傳來藍筱和祁向君的腳步和說話聲。他們沒有進第四展室,徑直走出了東廂房。雷濤透過窗戶看著他們兩個並肩走出垂花門,向外宅的方向去了。
「這不是錢的問題。」滕一鳴又回到玻璃櫃前,用肉麻的語調說,「我覺得我跟它有緣分。」
劫匪沒有表現出緊張,也許是因為戴著面罩,根本看不見臉上的表情吧。他右手從腰后拔出一隻橡膠防身棍,朝著雷濤砸了過來。雷濤沒有學過搏擊或者格鬥,只是和朋友討教過幾招簡單的技巧,配合多年練就的敏捷的身形,足夠防身之用。對方的動作又快又狠毒,明擺著是有兩下子,所以雷濤不敢直接撲上去硬拼,身體一晃躲過一擊,順手從口袋裡拿出隨身攜帶的軍刀,彈出刀尖,看準方向用力一挑。帆布包的背帶被割斷了,沉甸甸的玉牌帶著包身向下一墜,正好被雷濤接在手中。
工作人員的妥協在意料之中。私人博物館生存壓力挺大,今天展品被搶肯定會攤上沒完沒了的官司。如果警方能破案還好說,但既然劫匪有膽子在大白天動手,就不會有多少線索留下。這種時候最怕的就是節外生枝。滕一鳴一看就是得理不饒人,無理攪三分的主兒。如果有什麼閃失,被他追著要賠償,無異於雪上加霜。
「我還不信你居然答應他的委託呢。」
「嗯,差不多吧。」滕一鳴點頭,「不管是行內還是行外都有大票的人希望靠賭石暴富。梅東元的經歷正好迎合了這些人的渴望,所以他有了本錢也有了點小名氣,開了店,開了加工廠。」
「有道理。」藍筱失望地說,「我還以為終於可以湊成一套呢。」她想了想,「會不會是老師來參觀的時候只是走馬觀花地看了一圈,沒進這個展室?」
藍筱今天換上了湖藍色的半袖T恤衫和牛仔褲,斜背著棕黃色的皮質挎包,齊肩的頭髮在腦後紮成微微翹起的馬尾辮,和昨天襯衫西褲的成熟打扮判若兩人,乍一看險些認不出來。和她邊走邊聊的正是那個八字眉的中年男人。今天兩個人臉上都掛著笑意,氣氛看起來非常輕鬆。被他們撞見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雷濤來不及多想,也沒時間解釋,拽著滕一鳴的胳膊把他拉進門口掛著「第五、第六展室」牌子的西廂房。
來到這裏之後,第一個顧慮已經不見了。簡單的安保措施甚至讓雷濤有一種不動手對不起他們的不敬業的衝動。但是藍筱和祁向君的對話在他的心裏畫上了一個巨大的問號。雷濤不得不去想,梅東元究竟想幹什麼;這塊看起來挺美的玉牌到底牽扯進了多少人、多少事;這些人和事會不會給自己帶來麻煩。所以他後悔了,後悔沒有調查清楚就答應了梅東元,如今動手也不是,不動手也不是,騎虎難下的滋味難以言表。
「等一等……」滕一鳴拉住他,扭頭戀戀不捨地看著玻璃櫃里一件紅黃綠三色相間的把玩件,「我說……」他聲音跟蚊子似的,羞澀的態度讓雷濤感到大事不妙,「反正你也得來拿玉牌,不如順手幫我……」
一進堂屋,雷濤腳下發出咯吱一聲,低頭一看果然是被衝擊錘擊碎后撒了一地的碎玻璃。第三展室里,一個個頭不高、穿著深藍色連體工作服、頭上罩著滑雪面罩只露出嘴巴和眼睛的人,正將翡翠屏風裝進挎在身前的帆布背包里。見雷濤進門,他下意識地拉緊帆布包的收口,迅速抬眼環顧了一下四周。廂房的側室都沒有直通院子的門。為了安全,博物館把窗戶封死,裝了防盜網,於是只有經過堂屋的大門才能進出。雷濤堵在了側室門口,等於堵死了他的去路。
「這玩意兒少說能賣二十萬。」滕一鳴拿出放大鏡和手電筒,將把玩件細細端詳一番,「我說,這真是梅東元給你的?不是你小子眼饞信手拈來?」
兩人出門攔下一輛計程車,按著小冊子上的地址找到了地處偏僻的博物館。這套位於近郊的兩進院落剛剛裝修過,外觀是一種刻意的古樸氣息,如果不走進去,不會有人認為這是一家博物館。
玻璃罩中的墨翠觀音雙手合十,衣帶飄飄,面色安詳,由內而外透出的曼妙光暈分外迷人。雷濤卻無心欣賞雕像的美感,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玻璃保護罩上。要搬開沉重的保護罩需要在房樑上安裝滑輪、用繩索放下吊鉤,耗時耗力;或者乾脆用破窗器擊碎玻璃,幾秒鐘之內就能得手但肯定會驚動保安,於是就得設計好快速逃脫的路線。博物館的位置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少不了需要接應……
「對啊,他現在已經成文化名人了。」滕一鳴的語氣中帶著一點酸溜溜的不屑,「他起家、出名都是靠賭石,而且據說他去緬甸賭石一向是賭漲多,賭輸少,所以有很多人慕名而去,找他求指導,希望也能學幾招絕技,一夜之間成為富豪。」
「別賣弄風騷了。」雷濤推他一把,「也不照照鏡子。」
「怎麼說呢……」雷濤手撐著腦袋,「其實我現在更好奇的是那套翡翠屏風。梅東元為什麼一定要得到它們呢?」
「行啊,」滕一鳴歪著身子站起來,「不知道這會兒老爺子在不在店裡。」
「都什麼時候了您還跟著裹亂。」雷濤欲哭無淚,「我的大爺,那就是個玩意兒,值不了大價錢,您這是何苦?」
「哦,這樣啊。」雷濤虛心接受,「就這塊三彩,讓你出價,你願意出多少?」
「得,我錯了,滕爺您老辛苦。」雷濤嬉笑著伸手給滕一鳴捏肩。「唉,說正經的,梅東元提到的他那個死於火災的朋友,你知道是誰嗎?聽他的意思,那人應該有點名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