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美玉后的惡意
雷濤覺得密碼不會是順序這麼單純。那麼……對啊,1000是100的十倍;100是10的十倍;200是20的十倍。六位密碼的兩兩組合應該就是46,69和58。已經確定4是首位,所以密碼可能是466958或者465869。只有兩個可能的組合,問題就變得簡單多了。想到這裏,雷濤心裏不免興奮。當然,即使猜錯了密碼也不要緊,反正開密碼鎖是他的特長。不過雷濤相信自己的推斷沒有錯誤。對付梅東元的保險箱不是難事。
也許現在拔腿離開最好,雷濤認為譏誚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顯得為人不夠厚道,但這倆姑娘讓他有一種朽木難雕的感覺。他懷疑自己如果出面揭穿范鑫,她們不會相信,反而會責怪他狗拿耗子。江湖騙子總能騙倒一些人,不是因為他們高明,而是因為被騙的人貪婪。
「別緊張,沒人要抓你。」黎希穎伸手撩了一下耳邊的亂髮,「滕爺最近怎麼樣?還是痴迷把玩件,硬說是他們八旗子弟遺風?」
「綁匪的話不能信。」雷濤提醒他們。
很多人可能會有這樣的想法,買不起收藏級翡翠還可以在普通玉上碰碰運氣,覺得反正都是翡翠,一樣可以升值。殊不知普通玉最高一等在公盤上的售價不過每公斤幾十美元,雖然從成分上看它也是翡翠,但要等這類貨色升值,恐怕得熬到下下輩子才有機會。
「我真的不知道。」藍筱舉起手來賭咒發誓,「保險柜里有好幾件人家送來委託鑒定和估價的藏品,密碼只有老師自己知道。」
「可是……」雷濤想反駁,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沒有別的辦法。」祁向君說,「我去加工廠里多叫幾個人來,到時候萬一他想使詐,我們也能對付。」雷濤很想說你能不能不要把綁匪想象得那麼簡單,話到嘴邊忍住了。
「想要梅東元活命,就交出翡翠屏風。如果誰敢報警,我就把老東西的雙手砍下來。今晚十二點帶著屏風到蓮池公園。晚一分鐘梅東元就沒命了。」綁匪沒給任何人插嘴的機會,提完要求便掛斷了電話。嘀嘀嘀的忙音像催命的鼓點,讓雷濤毛骨悚然。
「這……我真的沒想過。」雷濤坦言,「可是,如果我真的拿到玉牌,他該怎麼應對?推說找不到,萬一激怒我做了出格的事,對他同樣不利。」
A級帝王玉每克拉的售價少說幾千美元,多則上萬美元,且年年看漲,隨便磨出一個戒面就敢叫價幾百萬元,一隻上品手鐲的價格甚至可以抵得上一艘豪華遊艇。對這類翡翠,芸芸眾生只有飽一飽眼福,幻想片刻的份兒。
「怎麼會不方便。」藍筱沒有察覺到雷濤的不情願,熱情地替他開門。
雷濤朝他點點頭,在門邊的貨櫃旁坐下來。范鑫會意,把注意力繼續集中在兩個女孩子身上,連珠炮似的告訴她們自己手裡拿的這叫「福豆」,據說寺廟中常以豆角為佳肴,和尚稱其為「佛豆」,有靈性能保平安。
「我能想到幾種可能,不過……」黎希穎欲言又止,「相信我,根本沒有照片,那是他杜撰出來騙你的幌子。」
「你們這樣可能會害了梅老師。」雷濤做出攤牌的樣子,「我是外人,不方便多嘴,所以不管你們如何決定,只要我能幫忙就一定會幫。但我希望你們考慮清楚。」
「我們不能拿老師的安全打賭。」祁向君反駁。藍筱在一旁不知道該聽誰的。
「看這地子多透亮,看這水頭多足!」范鑫瞥見雷濤進門趕緊微笑著打招呼,「歡迎光臨,喜歡什麼可以拿出來看看。」
「范鑫坐過牢,懂得警察的手段。」黎希穎說,「每次作案后,留下的都只是一個無法追查的不記名手機號,以及盜用別人身份開的銀行賬戶。賬戶里的錢早被轉走或者取空。警方調查了很久都沒有進展。」
「只能和他交換。」祁向君在客廳里踱步,「他想要什麼?翡翠屏風是吧。」
4(1000)—5(200)—6(100)—8(20)—9(10)
「你好好想想,你哥哥和他都不傻,在那種情況下,他們怎麼會認為被偷偷塞進門縫的照片是送錯地方了?好吧,就算梅東元沒看出來,雷凡看懂了。在知道某個人已經了解他藏身之處的時候,他不可能安心地繼續在梅東元家住下,直到第二天中午之後才離開。」
雷濤想了想,認為第一行的數字肯定不在密碼中。因為在價位表裡,第一行數字,也就是帝王玉的價格和下面的兩行價格的單位不同。一千克相當於五千克拉。不,梅東元肯定不會設置非常複雜、需要換算單位的提示給自己。既然是提示,肯定是一目了然最好。所以,密碼應該只用到後面兩行數字。
「我相信你不會,但他並不了解你的為人。」黎希穎打斷他,「他那麼精明的人會押寶你不會對他下手嗎?沒人會冒這個險。因為去偷他家比去有安保措施的博物館偷玉牌簡單多了。」
按照慣例,公盤會向來自世界各地的客商展示翡翠的原石、工藝品,而且會公布各類、各級翡翠的價格。因此,每年的緬甸翡翠公盤一向被認為是未來一段時間翡翠價格走勢的風向標。在某些年份,公盤因為各種原因會停辦,而公盤恢復的消息基本就是翡翠價格大漲的前兆。
「也許他賭我找不到照片。」雷濤辯解,「他家那麼大,幾張照片不知道塞在哪裡。」
「但是范鑫只是騙子,假貨的來源還沒有頭緒。」黎希穎轉臉問雷濤,「現在輪到你了。你來找他到底是為什麼事呢?」
雷濤只是默默地聽著。他和范鑫算不上太熟,主要的原因是這個人有些不上道兒,為了掙錢什麼事都幹得出來。雷濤雖然做過梁上君子的營生,但一向自詡盜亦有道,不太稀罕和這類毫無底線的混混交往。不過,混混有混混的用處。范鑫對黑市買賣非常熟悉,和很多黑道人物都有往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劫掠博物館這種事肯定會再傳出風聲,這種時候,找范鑫這樣的人幫忙打聽,說不定拐幾個彎就能查出來是誰拿走了玉牌。
「那塊玉牌已經被搶走了。」雷濤在一旁冷冷地說,「看來你們沒有看中午的新聞。」
「咱們換個角度看。」黎希穎對雷濤的反應表露出失望,「如果有人能殺了你哥哥並且躲過警方的偵查,那這個人同樣可以輕鬆地殺掉你。」
三類翡翠按質量的不同又被分為A、B、C、D四級,緬甸的有關部門按分類和級別分別定價。其中帝王玉的價格按克拉為單位計算,商業玉和普通玉則按千克為單位計價。最高一等和最差一等的翡翠,在原料時的價格就已經相差幾萬倍。在加工和轉手之後,這個價格差異會進一步地拉大。
「你有你的想法,我不想干涉太多。」黎希穎說,「我們就事論事吧,不論你是否想繼續追查,梅東元是不可能給你任何滿意答案的。」
「我不是那個意思……」
「綁架……老師沒得罪過什麼人。」祁向君雙臂抱肩,「也許是誰在搞惡作劇吧。」他慢吞吞地走到梅東元的書桌邊,拿起電話。這時藍筱的手機響了起來,來電顯示是私人號碼。雷濤從她手裡拿過手機放在茶几上,按下免提鍵,一邊把手指壓在嘴唇上示意靠過來的祁向君不要出聲。
進了古玩市場,雷濤直奔電梯。他上了四樓,穿過兩條走廊,走進一家門臉很普通的店鋪。斜對著大門的貨櫃旁邊坐著兩個打扮入時,香水味在幾條街外都能聞到的年輕女孩。櫃檯後面,一個身材瘦長、梳著油光水滑的偏分頭的中年人正眉飛色舞地向她們推銷一隻豆莢造型的吊墜。
排在帝王玉之後的一類被稱為商業玉。這九-九-藏-書類翡翠的顏色不一而足,除綠色外還有紫、紅、黃、黑、青、灰等,幾乎包羅了所有翡翠的顏色。不僅顏色範圍寬泛,商業玉對色彩濃淡、透明度的要求也比較寬鬆,從透明、半透明到不透明的石料都有。因此,商業玉中的綠色翡翠之間的差異會比較大,優等的僅在濃淡和均勻程度上比帝王玉差一點,但劣等的卻要差許多。
第三類翡翠被稱為普通玉。這類翡翠包括所有無色的翡翠,透明度的標準基本上與商業玉相同。普通玉的產量大,均佔全部翡翠總產量的百分之九十。
「那就請開鎖公司來幫忙。」
「都到這時候了,找誰去啊?」藍筱急得又快哭了。
「啊,我到遠郊的工廠去取了件東西。」祁向君從口袋裡拿出個巴掌大的錦盒給藍筱和雷濤看,「這是老師讓我幫他做的,說是明天要送電視台的領導,所以我今天才大老遠跑去取了給他送來。」
「打開看看唄,你這手機能上網吧。」祁向君好奇。藍筱猶豫了一下打開了鏈接。
「范鑫幹了什麼?」雷濤忍了一路,還是沒控制住好奇心。
進站的列車還沒停穩,月台上的人們便為了透過車窗看到的兩個空位摩拳擦掌起來。玻璃門還沒完全打開,站在最前面的幾個人便精神抖擻地沖了進去,險些撞倒準備下車的幾位乘客,引來一片夾雜著粗口的抗議。
市場上最受追捧的老坑翡翠莫過於老坑玻璃種。但說老坑種就是玻璃種就是蒙人了。玻璃種和冰種都屬於典型的老坑種,但是老坑出產的翡翠並不一定都能達到玻璃種、冰種的水準,還是會有一些品質差的石料存在。
「顧不了那麼多了。」祁向君咬牙,「只要我們交出屏風,我想綁匪應該不會對老師不利。等老師安全了,我們再去報警不遲。」
「我昨天晚上來過。」祁向君哆哆嗦嗦地說,「走的時候和老師約好下午過來。之後就沒聯繫過。」他看藍筱。
一輛警車駛來停在街對面,引起一陣騷動,不多時,范鑫被帶了出來,押上警車。幾個穿著便衣的小夥子把一箱箱收集起來的物證搬上一輛箱型車。看熱鬧的人很快里三層外三層圍過來,舉著各種型號的手機拍照或者往社交網站上發信息。
「這話說得好像我是瘟神。」黎希穎微微抬起下巴。
走出古玩交易市場,他們穿過街道,坐進停在街角樹陰下的一輛黑色轎車。黎希穎從置物格里拿出墨鏡架在鼻樑上,打開空調。
周圍的人開始窸窸窣窣地向車門挪動。雷濤抬起頭看車門上的指示燈才發現在自己悶頭想事的時候,不知不覺列車已經接近換乘站,還有三站就是原計劃的目的地。只是眼下,他改了主意,徑直跟隨你推我擠的人們下了車,出站攔了一輛計程車,告訴司機掉頭去城東南的古玩交易市場。
那個姑娘剛才的表現完全是一問三不懂的外行,此時卻冒出這麼個內行才懂的語彙,莫非其中有詐?雷濤用餘光認真觀察,發現姑娘的小手包沒有抱在懷裡,而是放在櫃檯,包的側邊對著正在保險柜里翻找的范鑫。針孔攝像機!雷濤暗自驚訝。不錯,這兩個姑娘的單純是裝出來的,她們裝傻充愣的目的是調查取證。
「老師出去散步一般不會走遠。」祁向君對雷濤和顏悅色地說,「進來坐會兒吧。」
黎希穎笑了,「范鑫招攬了幾個精通街頭騙術的混混和他同夥,專門做長線騙局。他經常出入各種珠寶玉器展,尋找一些衣著講究,言談卻少根筋,半懂不懂卻一心想靠收藏翡翠玉器撈大錢的暴發戶,將他們引入彀中。」
「真不巧,梅老師不在家。」雷濤做出遺憾的表情。
緬甸政府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初將所有的翡翠礦產資源收歸國有后,每年要在仰光舉辦四到六次翡翠毛料拍賣,俗稱翡翠公盤。在緬甸,翡翠原石只有通過「公盤」才可交易出境,其他一律視為走私。
「不行,不能報警。」祁向君猛烈地搖頭,「你沒聽那傢伙說嗎?報警就對老師下手!」
簡單規律……雷濤細看表格,發現對應「0」和「7」的格子里的數字相同,都是「50」。其他的數字則是從1000~10,各不相同。遵循最簡單的原則,無法排序的數字就刪掉好了。雷濤默默在心裏記住,密碼是4開頭,其他的數字則應該是5、6、8和9。
「我……就是隨便溜達……」雷濤自己聽自己的回答都覺得底氣不足。
「還是趕快報警吧。」雷濤催促祁向君。
「我上午離開博物館的時候給老師打過電話。」藍筱攥緊手機,「當時他說他還在和電視台的人談事,好像是說方案有些地方不合理,不過電話里也沒細說。老師告訴我三點之前應該能到家,讓我自己吃午飯,不用著急回來。」
「那怎麼辦?」藍筱沒了主意。
「問題是,屏風在保險柜里。」藍筱為難,「我們拿不出來。」
錦盒裡是一件芙蓉種的翡翠掛件。芙蓉種特點是綠得純正不帶黃,色彩雖然不濃但看起來清澈,質地比豆種細,但比冰種差些。其中有深綠色脈絡的叫芙蓉起青根,如果分佈有不規則較深的綠色就叫花青芙蓉。祁向君拿來的這件便是花青芙蓉,價值在五萬元上下。
雷濤陷入彷徨的思緒。一直以來他只是想要一個答案、一個名字,希望這樣可以終結猜疑帶來的不安和時不時便會光顧的焦灼。此刻,他感到一陣沮喪,因為他不得不承認即使得到了答案,等待他的也未必是解脫,反而可能是更多的焦慮和憂鬱。他開始懷疑什麼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還是用尋找答案來說服自己已經儘力。
他默默地站起來,沒有和范鑫打招呼,做出悠閑的樣子,信步走出了商鋪。所幸范鑫還在擺弄著一大沓「鑒定證書」忽悠兩個姑娘,沒空顧及他的去留。雷濤踱著平穩的步子走向和自動扶梯相反的方向,目不斜視地穿過走廊,一路走到沒人的樓梯間才停下腳步。確定沒有人跟過來,雷濤靠在涼颼颼的牆上,長長舒了口氣。
「這是什麼?!」藍筱捂著嘴,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她不知所措地抬頭看著祁向君和雷濤。
雷濤癟嘴不說話。他想安慰自己黎希穎的分析未必是真相,但自欺欺人這幾個字在腦海里揮之不去。梅東元撒謊的唯一理由是他必須要得到翡翠屏風。這事越往深了想,就越讓人懷疑真有不可告人的幕後故事。滕一鳴道聽途說來的那些莫非是真的?即使那樣,和屏風能扯上什麼關係?
劫匪的膽子真不小,竟然在大白天動手。雷濤心想,真是怪事,他為什麼不等到晚上再行動呢?晚上人更少,逃跑也更容易。難道說他有什麼不得不在白天動手的理由?雷濤想不明白。他更想不清楚的是,見到梅東元該說些什麼。直接告訴他自己去踩點卻被不知什麼人搶了先機,面子上多少有些難看,而且這樣一來,他和梅東元之間的默契恐怕就結束了。想到這些,雷濤覺得五味雜陳。
「那……怎麼辦……」藍筱的眼圈一紅,眼淚溢出了眼角。祁向君懊喪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
「都說了不要著急找警察。」祁向君追進來搶過聽筒,掛上電話,「劫匪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現在我們只能想辦法找人幫忙打開保險柜。」
「老師和陳先生你不熟,所以你才會這麼說。」祁向君擺出拒人千里之外的態度,「你體會不到我們的處境有多難。」
「那就讓我來猜猜。」黎希穎說,「你說你不屑和范鑫這樣的人交往,我信。他的生意是個幌子,店裡賣的假貨居多。范鑫真正的營生除了和幾個同夥做長線騙局就是銷贓。你不是騙
九_九_藏_書子,金盆洗手之後也不再需要銷贓……」「你給老師打個電話,」祁向君給雷濤解了圍,「問問他什麼時候回來。」
| 公盤參考價格表 | ||||
|---|---|---|---|---|
| A級 | B級 | C級 | D級 | |
| 帝王玉 | 2000 | 500 | 200 | 100 |
| 商業玉 | 1000 | 200 | 100 | 50 |
| 普通玉 | 50 | 20 | 10 | 5 |
「其實這件事我倒是真能幫上忙。」雷濤打斷他們的爭執。
一個細長的身影站在樓梯間門口。她穿著剪裁合體的白色精梳棉七分袖襯衫和米褐色亞麻長褲,長發幾乎垂到腰間,五官清秀的臉上浮現出一抹似有若無的笑。如果在大街上看到她,你可能會特意多看幾眼,然後疑惑那優雅從容之間隱隱透出的微妙壓迫感是怎麼回事。
「他么,四個字就可以形容,坑、蒙、拐、騙。」
「綁架」兩個字好像在熱鍋里澆了一大勺冰水,房間里安靜下來。三個人緊張地互望,心照不宣地接受了這個現實。過了好一會兒,藍筱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完整的話:「咱們要不要報警……」
至於玻璃種都是無色透明,根本是在混淆概念。作為翡翠中最高一級的品種,玻璃種具有玻璃光澤,質地細膩純凈無瑕疵,在光的照射下呈透明狀,是因為它的結構緻密,雜質少。種地和顏色是兩回事。顏色純正、明亮、濃郁、均勻的翠綠色老坑種翡翠才是翡翠中的極品。范鑫那一通忽悠,不過是為了提高手中吊墜的身價。
「讓我想一想……」祁向君癱在沙發上,思索良久,突然拍了一下茶几,「一定是這樣,綁匪就是搶走玉牌的人。好!我們就去和他交換。看看到底是什麼人在打老師的主意。」
「最近的地鐵站在一公里之外。」
「這個么,說來話長。」
「沒什麼,剛才不小心磕了一下。」雷濤岔開話題,「你們二位也剛回來啊。離開博物館又去逛別的地方了?」
「這樣真的好嗎?」藍筱還是一副心神不定的樣子。
「為什麼?」雷濤死活不肯相信這個推論。
如今熱鬧非凡的那一片地界,二十年前只是沿街開設的零星幾家經營舊貨、古董的店鋪。後來陸續有同行聚攏過來,一來二去成了規模,變成了古玩一條街,在收藏圈裡有了名氣。十幾年前,為了整治魚龍混雜的市場,由市政府出面推平了一條街,建起了一座四層大樓的古玩交易市場,除了傳統的古董瓷器、字畫、古舊傢具之類的店鋪,一些買賣珠寶玉器、工藝品的商家也紛紛來湊熱鬧。有了電梯、中央空調和規劃整齊的鋪面,市場的硬體環境比過去簡直是天上地下,但貨物良莠不齊、真假參半的狀況並沒有多大改觀。
「舉手之勞。」黎希穎輕描淡寫,「作為好市民,總得為安定團結貢獻點力量。」
「也許綁匪就是搶走玉牌的人。」雷濤說,「但我不敢肯定。」
「沒事,天氣不錯,我想散散步。」他下了車,彎腰朝黎希穎揮手告別。看著轎車的影子消失在車流中,雷濤走到街對面揮手叫了一輛等活兒的黑計程車,把梅東元的地址報給司機。他想找梅東元當面問清楚照片的事,還有屏風的原委,不僅僅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更要讓梅東元說清楚,為什麼要把本來毫無瓜葛的自己拉進這潭渾水裡。
「朋友不會那樣。」黎希穎搖頭,「朋友要幫他,趁梅東元不在家時上門就行了。送照片無法確保不被梅東元看到,沒法表達很準確的信息,還會留下證據並且引起警惕。所以不論朋友敵人,都不會幹這種事。你再想一想,如果雷凡真有這樣的朋友,知道他的下落,能用幾張照片明確地通知他見面的時間和地點,說明他們之間有很深的默契。他和梅東元關係一般,你尚且知道。有那麼鐵的夥伴,你竟然一點頭緒都沒有——完全說不通。還有,既然有這樣好的朋友可以幫忙,他就不會落到需要求梅東元的境地。」
「我吃過午飯就回城裡了。」藍筱誇了幾句祁向君的設計,「昨天老師說今天師兄來吃晚飯,讓我準備點他愛吃的東西。師兄喜歡天福號的肘子和豬蹄,老師愛吃豐年灌腸和南來順的艾窩窩。我繞了一大圈去買,順道買了些蔬菜,所以折騰到這會兒。」
「我不能就這麼放棄。」他用執拗來反抗自己內心的動搖。
一路沒遇到擁堵,在衚衕口下了車,雷濤沿著灰色的磚牆走到大門邊,按下呼叫器上的按鈕,液晶指示屏開始60秒的通話倒計時。他可以聽見院子里迴響的鈴聲,但直到倒計時結束仍然沒有人應答。雷濤又試了一次,還是沒有動靜。看來是不走運,只能等明天再過來了。他轉身要走,遠遠地看見藍筱和祁向君聊著天從衚衕口走過來。見到雷濤,他們兩個同樣表現出驚訝。
「我不知道……」雷濤語塞,他從沒想過這個問題。殺人,他知道自己做不到。知道了真相卻都不去做,他不認為自己可以那樣淡定坦然。只是,他能做什麼呢?他真的不知道。
「好的,我打給他。」藍筱從皮包里翻出手機,「哎?老師給我發簡訊了。剛才在路上沒聽見提醒鈴聲。」她邊說邊按了兩下屏幕,皺眉做出大惑不解的樣子,「這是什麼意思?」原來梅東元發給藍筱的是一個網址。
他們看清了梅東元的臉。他身上被繩索綁著,嘴上貼著膠帶,睜大眼睛瞪著鏡頭,眼神獃滯像是被下了葯。進度條在向前滑動,大約有半分多鍾的時間,梅東元一直愣愣地對著鏡頭,沒有其他的反應。視頻中聽不到有人說話,只是偶爾傳來一陣嘶嘶的背景雜音,聽起來像是有人對著話筒吹氣似的。突然,梅東元奮力地晃了幾下,身體沒有坐穩,向旁邊一歪跌出了鏡頭。播放器定格在這一刻。視頻結束了,自始至終沒有出現其他人的影子。
「你們先坐,我去沏茶。」藍筱把皮包放在一旁,把手裡拎著的兩個購物袋放在門外的房檐下。
「別忙了,我來之前剛喝過茶。」雷濤敷衍道。
范鑫滿口答應,轉身去開身後的保險柜找不知道什麼人偽造的「鑒定證書」。雷濤卻疑雲頓生。「色料」是翡翠原料買賣時的俗語,指的是色和種都極佳,產量稀少的且價格昂貴的高檔翡翠。色料在加工時一般不加任何花紋,造型盡量簡單,以此突出原料本身的高綠和完美材質。
他把精力集中在表格中的數字上,注意到數字「1000」下面有一條用藍色圓珠筆畫出的短線,應該是梅東元做的記號。這些數字之中藏著什麼玄機?雷濤發現含有數字的格子有三行四列。他想到電子鎖保險箱上的數字密碼鍵盤有兩種類型,一種是四行三列,另一種正好是三行四列。如果說數字表對應了密碼鍵盤,那麼右上角和右下角的兩個數字就是沒有意義的。因為在那兩個位置上的按鍵是「*」號和「#」號。這類電子鎖的密碼常見的是六位。問題是,會是哪幾個數字和什麼樣的組合?
在公盤上,九*九*藏*書緬甸將翡翠原料大體上分為三類。第一類是上品,被稱為帝王玉。帝王玉必須是純正鮮艷的翠綠色,顏色分佈必須均勻,透明度等其他指標的要求也都非常高。當然,標準這麼高就意味著它的產量極低,屬於稀有品種。
不對,雷濤馬上否定了這個判斷。首先,這張價目表不是原始資料,而是翻譯之後刊載在國內報紙期刊上的某篇文章中的。梅東元去緬甸賭石,肯定能拿到一手的資料,所以搞一個三手的價目表沒有意義。還有,當年梅東元賭石的資金少得離譜,所以他才會選擇參加暗賭。暗賭的石料在切開前沒人知道裏面是什麼材質。這樣一來,公盤的參考價格對梅東元而言就沒什麼價值。
「妹子你這就外行了。」范鑫晃了幾下吊墜,「這是玻璃種。為啥叫玻璃種?因為它像玻璃,無色透明。老坑種聽說過吧,老坑裡出的叫老坑種,老坑種就是玻璃種。只有老坑,也就是年代最久遠的礦里才出這種石料。」
「他是哪個星球的八旗子弟……」雷濤被逗笑了,「唉,他就那個德行,一天不抽風,他自己不習慣,我也不習慣。」走廊里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喊聲。他忍不住伸脖子想看個究竟。
「你看過視頻了。」電話那一頭的聲音像卡通片里的滑稽人物。雷濤猜測他可能是吸入了氦氣之類的變聲氣體。
「老師怎麼了?」祁向君嚇得六神無主,「這是什麼人乾的?」
「要是不方便就算了。」雷濤推諉道。他覺得有這兩個人在場,沒法和梅東元詳談。
「也許是我好奇心太重。」他聳肩,「你說那屏風會不會真有內涵?為什麼劫匪那麼著急動手?」
前不久一個朋友送他一張小提琴演奏會的門票。之後雷濤便愛上了那悠揚寬廣的音色。他甚至一時頭腦發熱買了一把琴,打算給自己找個業餘愛好,但幾天之後便在鄰居要報警的威脅下放棄了。雷濤覺得自己沒有音樂細胞還是不要費那個力氣,靜靜地欣賞別人的佳作就好。不過此時,華美而奔放的小提琴協奏曲對雷濤而言成了似有似無的雜訊。在博物館遭遇的一幕一遍又一遍地在他的腦子裡閃回。那張戴著滑雪面罩的臉時而模糊,時而清晰,讓雷濤覺得似乎又聽到防身棍的呼呼作響,下意識地伸手揉了一下還在隱隱作痛的脖子。
「什麼事唉聲嘆氣啊?」一個柔和的女聲在耳邊響起。雷濤汗毛乍起,渾身一陣寒意亂竄,像掉進北極的冰窟窿一般。以後出門必須看皇曆,他忍不住伸手去擦額頭上沁出的冷汗。
他討厭自己被乖乖地牽著鼻子走的感覺,只是想不出不老實地跟著還能怎麼樣。兩年前,當他在黑洞洞的槍口下欲哭無淚,悲哀地打算利用最後幾秒鐘回顧一下自己生平的時候,她救了他一命。雷濤一直相信這是自己見到黎希穎就會不自覺地緊張的主要理由。另一個理由是,她和警察走得太近。
「沒事,不小心扭了一下。」雷濤鬆了口氣,「你能別用這麼嚇人的方式打招呼么?我以為大難臨頭了。」
「但他等到晚上應該更好下手。」
兩個姑娘其實並沒看見什麼,只是被他繪聲繪色的描述唬住,一個勁兒地點頭稱是,竟然搔首弄姿地誇讚大叔人這麼好又懂得這麼多真是了不起,福豆看著就讓人喜歡,要是折扣再多一點就更好了。雷濤覺得自己已經忍無可忍。
「師兄你別亂說。」藍筱覺得祁向君過分了,「人家都說了會幫咱們。」
「我不認為你和他有什麼。」黎希穎笑得輕鬆,「只是看見你進了他的店又出來有些好奇。出於禮貌過來打個招呼。你脖子上是怎麼回事?」
雷濤想到梅東元二十多年前曾經到緬甸賭石,並從此發跡。難道說這就是當年公盤的價目表?梅東元從那次賭石收益極大,可以說他後半生的一切榮華富貴都是從那次緬甸之旅開始的。如果是這樣,他留著當年的價目表就可以理解了。
咣!門開了,藍筱跑進來抓起書桌上的電話聽筒,風風火火地差點把兀自高興的雷濤撞個跟頭。
「我之前也不需要好么。」雷濤覺得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我這樣的高手一般都是接受委託才幹活。而且啊,不是任何委託我都會接哦。當然偶爾看到好東西也會活動一下筋骨,但肯定不會找范鑫這路人出貨。」
或者應該換個方法,他想,梅東元對翡翠屏風抱著志在必得的心態才會委託他下手。如果自己能找到被搶走的玉牌,說不定能借它從梅東元口中掏出一些實情。只是在偌大的都市中找一塊被搶走的玉牌談何容易,警方肯定已經著手調查,要避開他們並且在他們之前找到……雷濤忍不住咋舌。不過呢,白道有白道的門路,黑道有黑道的竅門,他猛然間想起了一個也許能幫上忙的人。
這樣的人還有另一個特點,總是希望能找到撿便宜的機會,期望買到的翡翠能有更大的升值空間。翡翠市場一向真假混雜,一些店鋪里真貨的成分不到三成。一心想著買到「便宜的高級貨」等著「升值幾十倍」的人,一不留神就會被『天上掉下的餡餅』砸到內傷吐血。范鑫正是因為常年混跡於市井,才太了解這些人才可能屢屢得手。
他想不出該如何開口打聽屏風的底細。說它不值錢是假話,但它肯定不值得那麼多人惦記著,想盡辦法要搞到手。梅東元手裡已經有三塊玉牌,想湊齊四塊倒是情有可原。可動手搶劫的那位是怎麼回事?事到如今,他直接問梅東元事情原委,問他是不是有什麼內情,人家肯定不會回答,因為沒有必要搭理他。那麼,還有什麼人可能知道一點內幕呢?雷濤想破腦袋沒有結果。
雷濤掃了一眼表格,馬上就想到這應該是根據某一次緬甸翡翠公盤的報價表翻譯過來的價格參考資料。
「可能是出去散步了。」藍筱拿鑰匙開門,「估計他馬上就回來,陳先生,進來等一會兒吧。」
沒錯,貪婪——總以為自己能佔到便宜,永遠願意相信那些自以為可以撈到好處的偏門,堅定地認為可以用很低的代價換來很大的好處——所以,被騙了之後還感恩戴德的大有人在。就像面前這兩位,天真爛漫地以為幾千元就可以買到老坑玻璃種的翡翠。拜託,那掛件若是玻璃種,價格低於十萬沒人會願意出手。只是這種大實話常常沒人願意相信。
出產於新坑的山料翡翠大多質地不夠細膩,摸上去較干,水頭不足。而老坑出產的翡翠質量較好,水分也較足。有人說這是因為長期在河流里浸泡,水分進入結晶體中形成的,其實不然。水是無法通過浸泡進入翡翠晶體的。老坑翡翠質量好的主要原因是,原生礦床上有各種質量不等的礦石,經過水流的搬運,沉積成次生礦床,一些質量差的,如有裂隙的、粗粒的、結構鬆散的翡翠就會得到自然的分選和淘汰。最後保留于河床中的,主要是些質地較緊密、結構較細的翡翠。這種翡翠往往透明度高。所以,可以說老坑中的翡翠質量普遍較好,但新坑中也有質量好的翡翠,只是產量相對較少。
「百分之百啊。」范鑫拿出手電筒,在光下晃著吊墜,「看見了吧,裏面那些一閃閃像小翅膀的東西。那叫翠性,俗稱『蒼蠅翅』,是A貨翡翠特有的。A貨翡翠是等級最高,最值錢的翡翠。」
每個最初來到這個城市的人都會不由自主地抱怨人滿為患。他們當中的大多數沒有一天不在感慨著生活艱難,空氣污染和擁擠的空間,卻絕少會真的下定決心一走了之。理由么,或現實或煽情,只有自己心中才清楚吧。
「我可沒這麼說。」雷濤趕緊表白。
雷濤等所有https://read.99csw.com人都上了車,才慢吞吞地跟上,分開人群鑽到車廂最里側,靠著內側車門站定。列車啟動了,人們紛紛掏出手機開始看視頻、看電子書、玩遊戲。雷濤戴上耳機,打開音樂播放器。
雷濤又冒出了一身冷汗。他最恨她這副樣子,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柔聲細語地揭穿別人最不願意曝光的一面,而且每次幾乎都讓你沒能力也沒勇氣反駁。他掩飾著被看穿的尷尬,支吾了一會兒,決定乾脆實話實說。黎希穎耐心聽完他的長篇大論,反應和滕一鳴差不多。
「什麼好處?」雷濤跟不上她的思維。
「等一等!」祁向君警覺起來,「你……到底是什麼人?」
「開保險柜要出示身份證、房契,證明你們是屋主才行。」雷濤說,「開鎖公司的師傅都在公安局有備案。如果他發現你們不對勁,肯定會報警。」
「這顆福豆如果換作其他人買,我怎麼也得要他七八千。」范鑫用猥瑣的眼神瞄著面前的姑娘,「但是美女買,又是第一次做生意,我肯定要給你實價。不圖賺錢,就是交個朋友,四千就出手。」
「不用了,我去坐地鐵。」雷濤推開車門,「方便,而且不會堵車。」
問題是,順序究竟是什麼?五個數字組成的六位密碼,即使知道了首位,可能的組合有好幾千。密碼鎖的設計,一般是給用戶若干次輸入錯誤的機會,有的是三次,有的可能是十次,但不管怎樣,肯定不能把可能的組合逐個試一遍。怎麼辦呢?這些數字到底該怎麼排列?目前數字順序正好是價格的高低。
她邀請雷濤留下吃晚飯,嘗一嘗她的手藝。雷濤不想傷了她的熱情也不想吃飯,想不好該怎麼拒絕。
「他們沒轍了,就找你幫忙。那倆警花是跟你學過幾招吧,裝得真像。」
「我只想知道真相。不然我心裏永遠不踏實。」
「像滕爺那樣的鑒賞高手才能和你合作,嗯,我知道。」黎希穎挑一下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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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幫?」祁向君嗤笑,「別告訴我精神支持。」
「你吃錯了什麼把腦子燒壞了?」她摘下墨鏡,瞪著雷濤,「梅東元明擺著是在騙你。他手裡才沒有什麼照片。」
「您這是天然翡翠吧?」姑娘顯然動心了。
「你知道我不會那樣做……」
「我不渴,你招呼陳先生吧。」祁向君在沙發上坐下來,蹺起二郎腿,給人的感覺好像是在自己家一樣。
正午耀眼的陽光想努力把時間拉回到夏天,卻無奈敗給了風中漸濃的寒意。雷濤走出珠寶城的大門,買了路邊便利店的冰櫃里最後一瓶西柚汁,在地鐵站口融入摩肩接踵的人潮。
好險啊,他心中暗暗感激那先到一步的兩個姑娘。如果不是她們纏住了范鑫,這會兒他應該正和自己聊得火熱,說不定還虛偽地稱兄道弟一番,如果被警察抓個正著,雷濤覺得自己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
「俗話說得好,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他是翡翠鑒定和鑒賞的大家,家裡不會一件值錢的東西都沒有。梅東元不敢保證你不會偷一件他的寶貝強迫他交換。你真那麼做了,他肯定不能報警,因為報警就必須說清楚他和你以及你哥哥的關係。」
雷濤不由得又想起梅東元送他的把玩件。他至今想不通梅東元為什麼對自己如此大方。當然,也許人家名人前輩就是財大氣粗,出手一向不多計較。
「你應該知道保險柜的密碼吧。」祁向君不大相信的樣子。
「是不是都不打緊。」祁向君說,「我們不知道那塊玉牌的主人是誰。就算知道了,說出大天人家也不會給咱們啊。」
「這是翡翠嗎?」一個女孩疑惑,「沒有顏色啊。翡翠應該是綠的嘛。」
「不應該啊。」祁向君看表,「我和他約好下午三點過來,已經三點過五分了。」
情形果然不對,雷濤暗暗吸了一口涼氣,今天是什麼日子,一步一個坎兒還讓不讓人活?那些人看起來並不像黑道上的兄弟。記者調查不需要這麼多人出馬。那是警察?嗯,十有八九是范鑫這老小子又惹了什麼婁子被盯上了。想到這裏,雷濤覺得自己還是開溜為妙。
他無法想象梅東元遭遇了什麼,只能漫無目的地踱步到書桌邊。壓在桌面玻璃板下面的一張紙頭引起了雷濤的興趣。這是一張從文獻或者報刊資料上複印下來的表格,看起來有些年頭,紙頁的邊緣已經有些泛黃,和幾張梅東元與各類領導、明星的合影擺在一起,顯得頗為特殊。
說一千道一萬,要論種地好壞,色澤如何,首先得保證手裡拿的是翡翠。雷濤忍不住嘆了一口氣。他雖然沒有湊近看,但范鑫唾沫星子橫飛地推銷著的吊墜怎麼看都只是水沫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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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明白。」雷濤艱難地點頭,「滕一鳴也這樣勸過我。我知道你們是為我好。」
「說得我都想獻花了。」雷濤開玩笑,「撞到你手上,范鑫真是活該。」
雷濤不好再拒絕,跟著他們進了門。三個人走進院子,繞過影壁,穿過垂花門和內院,來到堂屋的正房的客廳。
「我沒見過翡翠屏風,說不出所以然。」黎希穎說,「玉牌已經展覽了近兩周。劫匪今天才動手也談不上著急。」
「你記得當時是幾點嗎?」
「知道之後呢?」黎希穎問,「如果你哥哥是被人殺死的,你知道是誰乾的,打算拿把刀子去報仇嗎?」
雷濤的眼睛無意間瞥到玻璃門外的走廊,心裏又是咯噔一下。那兩個年輕人剛才就從門前走過兩次,這會兒是第三次了,難道說……雷濤假裝低頭看玻璃櫃里的擺件,偷偷瞄了幾眼。兩個人大概二十來歲的年紀,樣貌衣著都是混在人堆里認不出來的類型。其中一個個子矮一點的小夥子似乎發現了雷濤在看自己,拉著同伴進了對面的店鋪。
「我還以為是『臭不要臉』。」
「陳先生,來找老師嗎?」藍筱熱情地迎上來。
「梅東元委託你去盜取翡翠屏風,說明他清楚你的本事。」黎希穎說,「以你的能力,直接對他家下手,拿走照片不是難事。」
「咱們就買這個吧。」穿黃色T恤的姑娘對穿紫色襯衣的姑娘說,「雖然不是色料但看著挺順眼。價錢也公道。」她面對范鑫綻開笑靨,「大叔啊,能給我們看看它的鑒定證書嗎?」
「你在意什麼,有些人就用它來騙你。」黎希穎放緩了語速,「我記得我提醒過你,雷濤,你這麼一根筋地找下去早晚搭上自己。」
「我覺得事到如今,兩位最好的選擇是向警方求助。」雷濤能看出藍筱還是希望報警,但他不太明白祁向君百般阻撓的目的是什麼。
聽著范鑫滿嘴跑火車,雷濤不免替那兩個女孩擔心。老坑,新坑,老坑種,新坑種,這些是經常被理解錯的概念。老坑的石料和「老」的石料根本不是一碼事。翡翠有原生礦和次生礦,原生礦被稱為新坑或者山料,是在山區地質的壓力運動中形成的礦脈。次生礦便是常說的老坑,也叫籽料。老坑主要分佈在河流的衝擊層中,是在第四紀時期,由河流將原生礦里大小不一的礦石沖刷搬運至河床,日久年深沉積而成。所以從形成時間上看,老坑才是后形成的礦床。只不過人們發現翡翠首先是找到河中的礦床,後來才開始開發山中石料,於是按開採的先後年份稱它們為「老坑」和「新坑」。
「白天有晚上沒有的東西。」黎希穎說得漫不經心。雷濤知道她想到了答案卻故意不肯透露,心裏著急又沒膽子刨根問底。
「那就等老師回來再說。」藍筱也坐了下來,「哎呀,你這是怎麼了?」她伸手指指脖子。
水沫子里看翠性?雷濤很想對范鑫說你騙人不上稅也不要這麼囂張。再者,翠性是區https://read.99csw.com分翡翠和其他玉石的典型標準,並非什麼A貨翡翠的專利。A貨和等級也不是一回事。A貨是對天然翡翠約定俗成的叫法,和品質等級沒有對應關係。不值錢的A貨翡翠滿大街都是。
「警察盯上范鑫了對么?」雷濤不想繞彎子,因為他知道繞彎子沒有用,「別誤會我跟他有什麼。那種人抓進牢里被人打死我都不會覺得可惜。」
「我們還是換個安靜的地方聊聊吧。」黎希穎的眉頭輕輕地顫一下,「這裏人多眼雜,空氣不大好。」她邁步走向樓梯。雷濤有點不情願,但還是慢吞吞跟在後面。
這可如何是好?雷濤用餘光瞟一眼聊得火熱的三個人。范鑫好像注意到了他的態度,偷偷地遞來幾個眼神,示意他不要過問。雷濤強忍衝上去揍他一拳的衝動,琢磨著有沒有什麼好辦法既不傷和氣,又能幫兩個女孩逃過一劫。那兩個姑娘卻渾然不知自己已經站在陷阱邊上,不住地向范鑫拋媚眼。
「我和師兄是在衚衕口遇到的。」藍筱說。
手機屏幕上進度條劃過,打開的是一個網路視頻。鏡頭中光線昏暗,看起來像是一個倉庫,一束橘黃色的燈光從上方照下來,燈影在微微晃動。燈光下可以看見幾個落滿灰塵的大木箱,箱子上坐著一個人。
「你們先別慌。」雷濤一時沒想明白髮生了什麼,他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安撫他們,「你們記不記得最後一次和梅老師聯繫是什麼時候?」
「什麼?」藍筱和祁向君的驚訝不像是裝出來的。聽雷濤講了事情經過,他們木然地坐在沙發上,沒了主意。
梅東元在「1000」這個數字下面畫了線。「1000」的位置對應密碼盤中的「4」,所以密碼的第一位也許就是「4」。那麼其他幾位呢?雷濤認為從容易識別的角度看,密碼的數字順序應該和表格里的數字的規律有關。而且這個規律肯定是非常簡單的規律,而不是數學家們喜歡的規律。因為他相信梅東元和自己一樣,不是個數學天才。
「沒眼力還想圖便宜的門外漢。」雷濤會意。
「你?」祁向君一愣。藍筱也是滿臉疑雲。
「這……老師真的被綁架了。」藍筱咬著嘴唇,「這可如何是好?」
關我什麼事啊,雷濤心想,她們兩個願意上當,怪不得別人。他打定主意,起身打算告辭。
「你……是誰?」藍筱哆嗦著問。
「等我看通話記錄。」藍筱慌亂地按著手機屏幕,「是十點四十七分。我看時間還早,就找地方吃飯去了。那以後……就沒再和老師聯繫過。他……被綁架了嗎?」
那麼,這張紙對梅東元來說,究竟代表了什麼?雷濤想到了一種可能。根據他多年來做梁上君子的經驗,很多人,尤其是上了年紀,記憶力開始減退的老人,怕忘記重要的密碼,往往會把它寫下來,需要的時候便於查看。但是直接在便簽本上寫出密碼,或者留幾張撲克牌之類的東西太過明顯。萬一被別有用心的人看到就會引狼入室。所以,大部分人會給自己留一些有助於記憶的暗示或者提示。這張表裡的內容,會不會和梅東元的保險柜密碼有關呢?雷濤心中不禁一動。
「搶劫案還是交給警方處理吧。」黎希穎發動車子,「沒什麼事了,我送你一程,要去哪裡?」
色料、花牌料和樁頭料是匠人對翡翠原料的分類。花牌料也是色和種都比較好,用來做鐲子或者掛件的中高檔材料,只是有些小缺陷需要設計和雕花來遮掩或者去除。加工翡翠講究「無綹不雕花」,所以成品的花紋越多越複雜,外行覺得花哨漂亮,內行反而會懷疑玉料本身缺陷多。質地差、顏色不好的中下等材料被稱為樁頭料,一般不做首飾,只加工廉價的擺件。不經常接觸原料的人不太明白這些行話。雷濤直到和滕一鳴一道開店,才學會這些詞。
「沒有……你……什麼意思……」雷濤舌頭髮麻。
「聽你的描述,那博物館安保設施並不算高端。」黎希穎擺弄著墨鏡,「所以不論什麼時候下手都不難。我想他是看重了白天下手的一個好處。」
「師兄你……哎呀!」藍筱拽著祁向君的胳膊將他拉到了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兩個人壓低聲音嘀咕起來。雷濤不想打擾他們,因為從雙方的表情看,他們仍然在為是否要報警各執一詞,互不相讓。
「可是師兄……」藍筱臉上愁雲密布,「你知道的,家裡只有三塊玉牌。不知道今天在博物館看到的那塊是不是第四塊。」
水沫玉是民間對鈉長石玉和石英岩玉的俗稱。它是翡翠礦脈伴生的玉石,水頭很好,呈透明或半透明的狀態,常有藍色的絮狀飄花。因為外觀酷似玻璃種或冰種的飄花翡翠,所以不法商人常常宣傳說水沫玉是狹義翡翠的一個變種。其實,水沫玉和翡翠共生不假,但它們無論從礦物成分及物化結構都是毫無關係的兩種東西。但是對於外行人來說,要靠肉眼辨別水沫玉和冰種翡翠並不容易。這就是范鑫敢於放膽騙人的原因。
雷濤感到如今的情形很棘手。如果他就這麼假裝不知道,任由范鑫信口開河,用低劣的手段騙兩個姑娘,心裏總是不安。可是他能怎麼辦?直接揭穿騙局,如果姑娘們投訴或者報警,就算范鑫能矇混過關不被抓起來,也肯定不會幫忙了。
「知道答案未必能解決問題。」黎希穎雙手伏在方向盤上,手腕上的藕粉地紫羅蘭手鐲上一段絢麗的濃紫色在陽光下散發著朦朧的柔光,就像她這個人,溫和中透出犀利,讓人永遠猜不透,看不清,更不敢輕易靠近。
而且「老坑」和「老坑種」並不能混為一談。人們習慣性地把質地細密,結晶顆粒小,水頭足,比重較沉的優質翡翠稱為老坑種。相對而言,質地較為粗糙,水頭差,比重也略輕的翡翠被稱為新坑種。實際上,新坑會有優質翡翠出現,雖然數量少,也可稱之為老坑種。由於老坑目前幾乎沒有產出,所以市場上新出現的老坑種很多都來自新坑。簡單地說,老坑與新坑是礦石分佈狀態和開採時間的概念,而新坑種與老坑種是翡翠品質的概念。范鑫把所有概念混在一起熬成一鍋粥端給客人,加上雲山霧罩的賣弄,是希望對方被一堆聽起來很高深的名詞搞糊塗,頭暈腦漲就上了他的當。
雷濤不知道梅東元保留的是哪一年、哪一次公盤的價格參考,但從標價上看,至少是十幾年前,甚至二十年前的了。現如今翡翠的價格已經上漲了數十倍。梅東元為什麼要留下這樣一張複印的價目表,而且煞有介事地壓在玻璃板下面呢?如果僅僅是為了存檔或者收藏資料,肯定沒必要這樣。於是,可以認為張表格或者表格里的內容對他來說有著不同尋常的意義。
很多初涉收藏的人常醉心於「記住幾句話成為鑒定家」的神話,以為翻翻書,在網上看看帖子,背幾句順口溜就可以成為翡翠專家,繼而走上收藏和暴富之路。殊不知不論什麼行當,沒有多年的積累和反覆的摸索、實踐再加上一定的天分,不可能成為行家,更不要說成為專家。一些新手偏偏不信邪,在撿漏的春秋大夢的驅使下,前仆後繼地走在白交一輩子學費的不歸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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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你不會找范鑫出貨,於是你找他只可能是打聽消息——和造假、銷贓、黑市有關的消息。」黎希穎的語氣嚴肅起來,「但是你既然已經離開黑道,打聽這些做什麼?我想可能是你想了解造假、銷贓的某個人的底細,或者你想打聽什麼物件的下落。」
「也許他認為是朋友送來的照片。」
「是的,我有辦法打開保險柜。」雷濤直視他們的懷疑,心撲騰騰地跳得厲害,「但我有個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