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陷落交易圈套
祁向君把龍鉤放在手心,輕輕地掂著。「這個龍鉤是一個叫楊德明的人送給我的。」他沉悶地說,「那時候我常去什剎海附近的一個茶館,那裡聚集了喜歡收藏的人,其中有不少熱衷翡翠。我沒事就到處顯擺,幫這個鑒定,替那個估價。和楊德明相識,當時看來是機緣巧合。」
「問題出在賭局上。」雷濤揣測,「楊德明拿給你們看的肯定是清代玉器。他故意說成明代就是要激你打賭,然後以賭輸為由帶你們去餐廳。那是他選的餐廳,對吧?」祁向君點頭稱是。「他早就在餐廳安排了自己的人。吃飯的時候楊德明用聊天喝酒吸引你和龍先生的注意力。他的同夥化裝成服務員,伺機用外觀相同,裏面裝了贗品的箱子換了裝古董的箱子。」他問祁向君當初是否報警。
「理論上是有的。」雷濤給她解釋。據考證,早在十五世紀初的明永樂年間,明朝社會繁榮穩定,積極地向周邊擴張,大力開發西南邊疆,促進了翡翠從滇西傳入中國。明代旅行家徐霞客曾經在他的遊記中記載了十七世紀早期雲南騰衝一帶的翡翠加工及貿易。我國已知最早的翡翠製品是明定陵出土的翡翠如意。
「沒什麼,你的手串很漂亮。」雷濤放下皮箱。
雷濤沒有指出他的說辭和梅東元不同,只是問屏風為何會流落在外。祁向君煞有介事地思考了一番才開口。
中國人有句古話,有錢難買金鑲玉。金鑲玉是「壓絲嵌寶」的俗稱。這種技藝在東漢時期稱為「填絲」,乾隆年間稱為「嵌絲」,是在玉器上雕刻出槽線,將金銀絲用小錘敲入槽內形成圖案,要求金銀絲和玉器表面必須在一個平面,手摸上去光滑如鏡,不能有起伏凹凸的感覺。
「楊德明就是不服輸。」祁向君說,「他提出請我叔叔幫忙做個鑒定,如果確實是清代,他請我和龍先生吃飯。我覺得他必輸無疑,便帶著他們去見我叔叔。叔叔看了翡翠碗,斷言那是清嘉慶時期的製品。」
「什麼東西?」滕一鳴打開盒子,裏面躺著的是一支翡翠發簪。和一般的金銀底鑲嵌翡翠簪頭的簪子不同,這支簪子是用整塊翡翠雕成,通身翠綠,簪頭的位置嵌了珍珠和一對紅紫色的紫羅蘭珠子。雕工細緻,造型端莊古樸,紫紅和翠綠相互輝映,在優雅中增添了些許活潑。
「我沒法解釋。」祁向君推諉道,「老師買回屏風時問過我類似的問題,另一塊可能到哪裡去了。但我真的不清楚屏風是被我那兩個敗家的堂哥賣了,還是出了別的問題。老實說,看到老師手裡的屏風,我嚇了一大跳。我曾經以為它們和其他很多藏品一樣,在火災里被燒毀了。」
時間不等人,雷濤上車將里程錶清零,一路向西開。當里程錶的計數跳到五公里時,他果然看到前方不到一百米處有一條向北延伸的岔路。藍筱幫他再次將計數清零。雷濤拐上坑坑窪窪,顯然多年沒有修整的柏油路。路邊沒有路燈,他只好打開大燈,放慢速度。
「現在救老師才是正事。」祁向君從背囊中拿出地圖。「我來之前去了一趟蓮池公園,耽誤了時間。」他找了一支筆在地圖上標出公園的幾處出入口,「我找了五個小夥子,分別守住這三個門,只要有陌生人進入公園,他們就給我打電話。」
「我當然想救他們。」藍筱漲紅了臉,「但是萬一他不講信用呢?」
「走,過去看看。」他們手拉手踏上田埂,小心地避開隨意伸展的玉米葉子,免得被鋒利的葉片划傷臉。一路走到農舍緊閉的門前,雷濤支起耳朵聽著周圍的動靜,好像聽到屋裡傳來幾聲模糊的聲響但被玉米葉子摩挲的聲音蓋住,分辨不出是什麼。
「這事和你的調查沒什麼關係。」祁向君把話擋住,「現在老師不知道怎麼樣了。我們還是想想怎麼救他。」
「哎喲喲,私家偵探,您硬漢小說看多了吧。」滕一鳴把茶壺放在一旁,「偵探從來和你都不是一夥兒的,千萬別有幻覺。再者說,偵探開保險柜?偵探專門抓開保險柜的!藍小姐和她那個師兄不是傻子。」
這下全完了,雷濤絕望地想。被電擊槍擊中的他並沒有失去意識,只是全身的肌肉關節都已經擺脫了大腦的指揮,徹底動彈不得。他眼睜睜地看著綁匪抱起癱軟無力的藍筱,走進農舍。雷濤奮力想掙扎卻只是枉然。混蛋啊!這傢伙到底要幹什麼!誰來救救我們!他在心中無聲地吶喊著卻毫無用處。不多時,對方折返回來,抓住他的腿將他也拖進屋裡。
走了一段高速,他們按導航的提示駛上輔路,拐了一個彎找到綁匪提到的「二七廠路」。雷濤放慢車速,貼著路邊行駛,幾公里后,他遠遠地看到了「洪林快捷酒店」破舊不堪,缺了幾筆的霓虹燈牌子。
「你請了不少幫手嘛。」劫匪的聲音仍然滑稽又可怖,「你的師兄可真不經打。」
「哦呵呵,英雄都想救美,就是不看自己有沒有那個本事。」劫匪嘲諷道。
如今想這些沒用,雷濤最擔心的並非梅東元和祁向君的性命,而是自己和藍筱沒帶武器也沒有練過功夫,面對劫匪能不能全身而退。他晃了晃腦袋,想甩掉恐怖的幻想。不能心虛,不能猶豫,輸人不輸陣啊!他在心裏對自己說,不管遇到什麼情況,一定得帶著藍筱安全地撤出來,屏風或者別人的腦袋能否保住,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時間還早,綁匪尚未聯繫,咱們沒處可去。」雷濤不會輕易放棄,「梅老師被綁架是因為翡翠屏風。屏風出自祁老先生之手,在他死後不知去向。我聽到很多人對那場大火,對祁老先生之死心存懷疑。」
沉住氣,他提醒自己,還有一個組合。雷濤停頓了幾秒鐘,伸手按下465869。保險柜的液晶顯示屏閃了兩下,跳出「OPEN」的字樣。成了!雷濤擰了一下鑰匙,只聽見鎖芯咔噠作響,保險柜被拉開。他看見了放在下層的那兩個眼熟的手提箱。站在一旁的藍筱驚訝地捂著嘴,差點喊出聲。
「怎麼了?」藍筱問。
「我和他們關係很差,這些年沒有來往。」祁向君搪塞道,「或許等你找到最後那塊玉牌的現任主人,能問個清楚。」
劫匪嘟囔了幾句什麼,轉身走出了農舍。雷濤聽見鐵鏈鎖門的聲音。祁向君掙扎向他發出含糊的哀號。怎麼辦?這可怎麼辦?雷濤只能在心中祈禱電擊的作用趕緊消失,可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很快,他聽到另一種讓他恐懼的聲音。
「梅老師經常幫銀行做這種評估嗎?」雷濤想到抵押評估給出的估價是按強制清算價值計算的,也就是計算這件藏品以最簡單的方式能賣多少錢。所以評估出來的價值肯定會大大低於市場售價,甚至會低於成本。說不定有些人會因為這個記恨梅東元,覺得他和銀行串通故意壓價。但轉念又一想,交往不多的人很難知道梅東元手中有翡翠屏風,所以還是從他身邊的熟人下手調查才是。
「我聽說,祁老先生當時獨自隱居在郊外。」雷濤把話題拉向自己感興趣的部分,「他那時突然隱退是為了什麼?」
當年,梅東元和祁雪明每人拿出兩萬塊錢,一共四萬元,結伴去了緬甸。回來之後他們把石料賣了,開了工廠和店鋪。但https://read.99csw•com是祁雪明的志向一直不在生意場,沒過幾年他就不再過問經營,開始潛心做他的研究和收藏,只是偶爾心血來潮才設計幾張圖樣。相傳這是他和梅東元矛盾的起點。
「難怪老師會請雷先生幫忙調查翡翠屏風。」祁向君的語調有些冷淡。他打開箱子把三塊玉牌拿出來,擺在茶几上,像是在凝視幾位久違的老朋友。「雷先生,關於那塊被搶走的玉牌的來路,你調查出什麼結果了嗎?」
「在那之前我只是在茶館中見過楊德明幾次。」祁向君清楚地記得楊德明其人談吐風趣,時常講一些和政治有關的逸聞笑話給大家聽。聽旁人說他是幹部子弟,靠了老子的關係在直屬機關謀了個閑差。因為沒正經事干,所以靠收藏和養鳥打發時間。祁向君從心眼兒里小瞧這類紈絝子弟,但是姓楊的出手大方,還常說介紹官場上的朋友給他認識。他覺得能攀上幾個當官的有好處,所以經常主動和楊德明聯繫。
「祁雪明是怎麼死的?」
「對不起。」藍筱從手提包里找出一包紙巾,擦了擦紅通通的眼睛。
「你需要什麼工具嗎?」藍筱提心弔膽地問。
「暫時不需要。」雷濤將鑰匙插入鎖孔,按下#鍵激活密碼鎖,接著按下466958,再按#鍵。保險柜發出急促的嘀嘀聲,液晶屏上提示密碼錯誤。
滕一鳴拿出手機。「你不可能遇到比我更靠譜的人。」他按幾下屏幕,「我找到了喬師傅,保險起見錄了音。要聽採訪嗎?超多鮮為人知的內幕,包你滿意。」
「恐怕都是被轉賣多次,沒法查最早的出處了。」藍筱說,「反正它們沒在那場大火里被燒毀真是萬幸。老師如果能夠把屏風都買回來,也算是對得起老朋友。」
「找你的。」服務員說,「站在大堂的先生應該就是你了。」
「你把師兄怎麼了!」藍筱尖叫起來,「你要幹什麼!」
「所以至今我隨身帶著這支龍鉤,提醒自己不要重蹈覆轍。」祁向君說,「現在你們還認為我叔叔的事和老師被綁架有關嗎?」
「翡翠屏風是祁雪明設計的?」
蹊蹺的是,出事那天祁雪明突然提出給保姆放假,說要安靜地構思。下午,附近村子的村民遠遠地看見他的宅子冒出黑煙。不幸的是,院子附近的消防栓壞了。等消防車趕到,房子已經燒塌。
「這個……我還真不敢肯定。」祁向君明顯地停頓了一下。
「這件事值得說道說道。」滕一鳴精神一振,「八卦很多,多到我不知道該信哪一個。」
「這可怎麼是好。」藍筱抱著手提箱,瑟瑟發抖。
「你在暗示這兩件事有關係,」祁向君用堅決的語氣否定,「根本不可能。」
「我是在救人,不是做生意。」
「別想耍花招。我看得見你們。你要是不照做,交易取消。明天一早你們就等著給梅東元師徒收屍好了。」
「看穿別說穿。」雷濤乾咳兩聲,「我不全是為了梅東元。祁向君現在迫不及待想打開保險柜不知道是在打什麼主意。我告訴他我能幫忙,但條件是他得告訴我翡翠屏風的來歷。他答應了。」
藍筱不太會用導航儀,手忙腳亂地按了一番始終不成功。「我真是笨死了!」她氣得把導航儀摔在一旁,嚶嚶地哭了起來。
「你會開車吧?」雷濤問。
雷濤承認她說得對。明末清初,翡翠開採才成為專門的行業。緬甸國王從清康熙年間恢復向清廷進貢翡翠。到了清乾隆年間,社會上奢靡之風盛行,朝廷內外送禮、賄賂成風。價格高昂卻體積小巧的翡翠是最能掩人耳目的禮品,於是翡翠開始大量流入京城。當時又趕上準噶爾叛亂,造成和田玉進京的通路擁塞,給了翡翠絕好的發展機會。現在市面上能見到的翡翠古董,絕大多數產於清代中晚期。
翡翠評估常見的無外乎抵押評估、典當評估、保險評估、量刑評估和收藏評估等幾種,梅東元幾乎都有涉獵。說到這裏,藍筱的語調中滿是自豪。雷濤順著她誇讚了幾句,把兩個手提箱抱出來,確認裏面是昨天見過的翡翠屏風。他們把其他藏品放回保險柜,關好櫃門。雷濤將鑰匙複位,等液晶屏顯示櫃門已鎖死後拔|出|來交給藍筱保管。
農舍里積著厚厚的灰塵,被沉重的腳步激起一片粉塵。乾癟的玉米棒子和枯葉散落四處,看樣子是很久沒有人進來過了。雷濤無力地歪著頭,終於明白剛才的敲擊聲從何而來——頭上流著鮮血,嘴上纏著膠帶,被五花大綁在牆邊一架破床上的祁向君縮著身體,驚恐地看著他們被扔在一旁。
「接著吹!你以為你救了梅東元,他就能告訴你翡翠屏風的秘密。」
周圍很快熱了起來,動彈不得的雷濤真切地體會到等待生命走向終結時揪心的恐懼,但此時強烈的求生慾望在毫無知覺的軀體中顯得這樣軟弱無力。他曾經在無聊時替自己想過無數悲壯的死法,卻從沒想過遭遇這樣的結局。我不想死啊,救命!只可惜沒有神祇能聽到雷濤發自心裏的呼喊。
「竟然有這麼多內幕。」雷濤心中的問號多了幾個。
「師兄你知道什麼可別瞞著我們。」藍筱比雷濤著急,「都能扯上翡翠屏風,萬一真有關係呢?」
「師兄你等一等,」藍筱打斷他,「明朝時翡翠傳入中國了嗎?」
「不是,是小時候的好姐妹。」藍筱的神情有一絲羞怯,「她和父母移民國外時送了這串珠子給我。說這是她家家傳的東西,留給我作紀念也算是護身符。」
她撿起導航儀,按了幾下菜單鍵終於找到搜索界面。屏幕上沙漏閃過,紅點示意找到了目的地的位置。藍筱笨拙地嘗試一番,總算打開了導航功能。刻板的電子音響起,雷濤的心情漸漸恢復了平靜,把精力集中在方向盤和在黑暗中彷彿無盡延伸的公路上。
「師兄說他要晚一點過來。」藍筱看懂了雷濤的心思。她的目光落在皮箱上。「雷先生,這就是……」
「我騙你的。」祁向君臉上浮現出憂鬱,「因為這件事的前因後果牽扯很多,我不想多說。」他從雷濤手中拿回龍鉤,在指間擺弄,「事情得從九年前說起。當時我出師不久,藉著老師和我叔叔的抬舉有了點小名氣。年輕嘛,自信滿滿,野心膨脹,一不小心差點栽個大跟頭。」
「肯定是中途被楊德明調包了。」祁向君說。
「唉,其實吧,我只是怕你被人利用。」滕一鳴的口風轉得比跑車軲轆還快,「梅東元和你非親非故。他的那個徒弟假惺惺的,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燈。你不能只為了滿足好奇心就跳進這火坑裡。」
「他可能在街上的某輛車裡盯著咱們。」雷濤發動了車子,「按他說的做,看看這傢伙還有什麼花樣。」
「有可能,也就是不確定。」雷濤說,「屏風素來是成套買賣,梅老師說他買回屏風時,賣家手裡只有三塊。這不合常理。」
「你們已經拿出來了?」祁向君感慨動作好快,摘下帽子擦了擦額頭的汗水。
「嗯,這一次是沒問題。」祁向君點頭,「時隔不久,我突然接到一個朋友的電話,問我是否認識楊德明。」
「祁雪明的宅院在火災中幾乎夷為平地。你知道玉器最怕高溫,所以很多藏品都跟著他付諸
九-九-藏-書一炬。這事當時在收藏圈裡挺轟動。你要還想往深了打聽,我可以回家去和我爸套套近乎。都喜歡收藏明清玉器,說不定他認識祁雪明。」藍筱坐在沙發上,心不在焉地玩著手機。兩個人偶爾扭頭對望,都想打破沉默,無奈都沒有成功。一個小時慢悠悠地晃過,雷濤不明白自己不說話也沒做劇烈運動,為什麼會有身心俱疲的感覺。藍筱的手機鬧鐘響起。她像被燙到一樣從沙發上躥起來,用發抖的聲音提醒雷濤該出發了。兩個人將翡翠屏風裝進皮箱,一人拎著一隻出了小院。祁向君的車停在距離衚衕口不遠的公共停車場,雷濤剛系好安全帶,藍筱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私人號碼。藍筱猶豫了一下,按下免提鍵。「喂……」她嗓子里好像卡著東西。
庫房裡沒有意料之中的霉味,地面和窗檯一塵不染,看樣子是經常打掃。藍筱拉開立櫃的櫃門,退到一邊,用期待和半信半疑的眼神看著雷濤打開皮箱,戴上護目鏡。他用紫外線手電筒觀察了一下保險柜的密碼盤。果然在4,5,6,8,9幾個按鍵上能觀察到模糊的指紋痕迹,其他的按鍵則很乾凈。看來之前判斷的大方向沒錯。
「明代或者清代,並不影響藏品的價值。」藍筱說,「清代是翡翠加工工藝的高峰,說不定更值錢。」
「時間太短,收穫不多。」雷濤打算把皮球踢回去,「但是我聽說這套屏風和祁先生您有些淵源。能說說嗎?」
「表面上看是性格問題。梅東元覺得祁雪明假清高,祁雪明認為梅東元太功利。兩個人的興趣點不一樣,來往漸漸地就少了。事實如何,只有他們自己心裏清楚。現在么,祁雪明死了,真相如何只能問梅東元。」
祁雪明看過楊德明的收藏后,斷言那套高綠的翎管和扳指就差不多能達成他買房的心愿。清代至民國時期,常見的翡翠飾品是朝珠、翎管、扳指、龍鉤、別子、手鐲、表杠、煙壺等。其中朝珠、龍鉤、翎管和扳指都是身份的象徵,傳世不多,品相好的就更少見。扳指和翎管配成一套的稱為一套「扳翎」,曾經是達官貴人之間最體面的禮物。
「交給我吧。」雷濤抬頭看牆上的掛鐘,時間已經是晚上十點二十分,按路程推算,他和藍筱一個小時后出門就可以在午夜十二點前趕到蓮池公園。
「本來想過一陣子再給你。」雷濤挑了一套深色的衣褲,關上櫃門,「我聽說你家老爺子喜歡收藏明清的玉飾。下個月就是他的七十大壽,你要和家裡人和解,空手回去可不行。」
「這裏面沒什麼問題啊。」藍筱忍不住說,「他得了錢,謝謝你是應該的。」
「明代翡翠能傳世的概率非常小。」祁向君說,「我也是這麼對他們說的。而且那翡翠碗從器形上看並不符合明朝玉器胎體厚重、稜角分明的特點,更像清中期的雕工。龍先生認可我的判斷。他喜歡那對玉碗,說什麼也要買下來。但楊德明卻堅稱自己的玉碗是明代的。一時間我們爭執不下。」
雷濤暗暗好奇手串的來歷,一時間浮想聯翩,不由得走神了。「陳……哦不,雷先生,你怎麼了?」走進客廳,藍筱注意到雷濤盯著自己,臉上泛紅。
「我還以為你會把保險柜撬開呢。」她翻看拍好的照片。雷濤很想告訴她,無論什麼樣的鎖,不管電子鎖還是機械鎖,在他手裡不過是分分鐘的事情。但他怕好奇心旺盛的藍筱又會問他跟誰學的開鎖,他有沒有試過,問來問去非穿幫不可。多說多錯,會開保險柜總歸是個沒必要四處宣揚的技能。
「我去了龍先生的別墅,見到楊德明和他帶去的一批藏品。其中龍先生最喜歡的是一對明代金絲鑲嵌翡翠碗。」
「師兄你沒看到太遺憾了。雷濤他好厲害。」藍筱手舞足蹈地給祁向君講述開保險柜的經過,免不了一番添油加醋。雷濤見祁向君邊聽邊用審視的眼光打量自己,覺得如芒在背。藍筱好像沒注意到他們之間微妙的氣氛,只是一個勁兒地感嘆自己長了見識。
「你讓我自己逃跑?」藍筱憂心忡忡。
藍筱戴的這種十八顆珠子的手串又叫十八羅漢。十八代表著十八不共法,這是佛的十八種特有的功德,是其他聖賢所不具備的,所以說是不共的;十八也代表著內六根界,外六塵界,加上六識界,共十八界,包含了宇宙萬象。
「多虧了你,老師有救了。」藍筱一時激動,伸手握住雷濤的胳膊,瞬間又覺得不好意思趕緊鬆開,臉上泛起一片紅暈,讓雷濤的心弦不禁動了幾動。
「這麼說來,確實看不出有什麼關係。」雷濤問祁向君,在火災發生前,祁雪明有沒有什麼異常。
聽喬師傅講,當時祁雪明以養病的名義住在郊外一處小院,閉門謝客已經有一段時間,只有一個老保姆和他在一起,照顧他的飲食起居。家人每周去看望他兩次。祁雪明把自己的很多收藏都帶去了小院,說是要再寫一本書。
「老師不光是幫銀行評估。」藍筱收起手機,合上錦盒,「典當行、保險公司、拍賣行都是家裡常客。哦對了,今年檢察院的人還來過呢。他們要起訴一個走私文物的團伙的頭目,請老師幫忙鑒定一批起獲的玉器,好像說有了估價法院才好量刑。」
「我還是先聽聽祁向君的說法。」雷濤換上衣服,找出一雙輕便的軟鞋。
請祁雪明估價后,龍先生以一百八十萬元買下了翡翠碗和其他兩件藏品。錢貨兩清,祁向君收下了楊德明拱手送上的中介費。楊德明願賭服輸,請他和龍先生去了一家排場很大的海鮮餐廳大吃一頓。那一天,是祁向君最後一次見到楊德明。
「別急,多試幾次。」雷濤握住她冰涼發抖的手。
「走吧。」他伸手關上庫房的燈。藍筱鎖上大門,和他一起拎著翡翠屏風回到書房。在門口,他們遇到換上了黑色襯衣和運動褲,戴著棒球帽的祁向君。
火,沒錯,是火!農舍被點燃,火苗舔舐木屋的噼啪聲在靜夜中肆虐。不到一分鐘,雷濤嗅到了刺鼻的煙味。祁向君激烈地蠕動著,可惜他被捆得太緊,掙扎既幫不了自己,也救不了別人。
有人說手串的起源可以追溯到上古的力量和圖騰崇拜,但如今人們常戴的珠串無疑是從佛珠演變來的。圓球形的珠子表示圓滿,寓意每個人都有圓滿無礙的智慧和功德,只因為自己無謂的煩惱而將這些本有的圓滿智慧覆蓋了,不能顯現出來。只要能化解這些無謂的煩惱,就可以與佛一樣,三身、四智、五眼、六通,隨意運用。
「這個你去問祁向君吧。」滕一鳴說,「我聽說祁雪明自從賭石發達之後就沒再去過緬甸,連雲南都不願意去。他也不願提起當初的成功經歷,所以才會有那麼多關於他們乍富背後有陰謀的傳聞。當然,梅東元和祁雪明的關係並不像他自己粉飾得那麼好,雖然他的店鋪和工廠里一直有祁雪明的股份,雖然他收了祁雪明的侄子做徒弟,但很多人都知道他們彼此心有芥蒂。」
祁向君問藍筱記不記得這件帶鉤。「我很早就問過你。」藍筱接過龍鉤看了看,遞給雷濤,「師兄你告訴我是家傳的。」
「可以的話,現在就去拿吧。需要我做什麼?」
她的臉上布滿https://read•99csw•com陰霾,手指不停地撥弄著左手手腕上的一串珠串。第一次見到藍筱時,雷濤就注意到了這串珠子。它的主料是桃紅色的碧璽。一顆稍大的翡翠配珠和葫蘆狀的翡翠母珠把十八顆紅珠分成對稱的兩個半圈。穿過母珠的黃色的絲絛上拴著翡翠雕成的吉祥結和一對翠綠的墜子,珍珠和珊瑚裝點其間。紅綠相間的配色不僅沒有俗氣的感覺,反而賞心悅目,戴在藍筱圓潤的胳膊上,與她的甜美和伶俐相得益彰。
「您的堂哥們應該清楚吧。」雷濤感到他想隱瞞什麼,但不清楚祁向君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叫我雷濤就好了。先生、小姐,太彆扭。」雷濤拍拍皮箱,「咱們等祁先生過來,還是現在就把屏風拿出來?」
走在涼風習習的葡萄架下,他盡量不讓自己內心的煩亂顯露出來。因為他能看出引著他穿過迴廊的藍筱更加不安。
「喲,大偵探是靠相面破案的。」滕一鳴對雷濤不跟自己商量就決定幫藍筱和祁向君耿耿於懷,「您是生怕人家不知道你有多大本事。我說,當著姑娘的面就總想著顯擺可不好。」
「男朋友?」雷濤脫口而出,隨即覺得自己的問題不合時宜。
「原因呢?」
雷濤謝過他,把聽筒貼在耳朵上,熟悉的聲音響起:「往西走五公里,然後折向北,再走七公里。二十分鐘內見不到你們,交易取消。」綁匪說完這句話便掛斷了電話。
「你找我嗎?」雷濤冷靜地回應。
「這是一個朋友送的。」藍筱下意識地把佩珠往上捋了一下。
「也許吧。」祁向君冷淡地說。
「太危險了。」滕一鳴提醒他,「對,好歹一條性命,我也不希望他出事,但你插上一手能得到什麼?」
「老師給我講過,翡翠製品大規模出現是在清乾隆年間。」藍筱執拗地說。
「你是怎麼猜到保險柜密碼的?」藍筱對雷濤的神乎其技念念不忘。
祁向君臉上本來掛起一絲輕蔑的笑,好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一般,被雷濤一問,登時彷彿挨了一腳,嘴角耷拉下來,陷入沉默。
「壓絲嵌寶」對玉匠技藝的要求很高,槽線要上窄下寬,鏨刻深淺、開口寬度必須保持一致。稍有差錯便會出現玉料開裂或者金銀線填埋不平的狀況,整件作品便會廢掉。因為「壓絲嵌寶」的廢品率相當高,價格昂貴自不用說。產量稀少早造就了「有錢難買」的局面,也使得這種工藝在清末民初時難以為繼,幾近失傳,到了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后才又逐漸發展起來。雷濤記得自己曾見過明代一些和田玉鑲嵌金絲的古董,但從沒見過同時期的翡翠,更別說「壓絲嵌寶」的翡翠。
「傳家寶啊,那肯定是很親密的姐妹。」雷濤左右看看,不見祁向君的身影。
「是……那裡嗎?」藍筱問雷濤。
「我聽到消息一時間不敢相信。」祁向君說,「於是拉著龍先生去找楊德明,這才知道機關家屬院的房子是他租的。他的電話已經停機。沒人知道他真名叫什麼,人去了哪裡。龍先生不認可我的說辭,因為他看見我拿了楊德明的錢,一口咬定我們是一夥的,威脅要報警抓我和我叔叔。」
「為什麼有人認為他會自殺?」
「你這樣真的不要緊嗎?」滕一鳴擔心地問,「要麼咱請個外援?」
「別著急,他好好的。」劫匪陰笑兩聲,「讓你旁邊那位騎士接電話。」
「這樣就行了。」雷濤提起自己的皮箱,「別忘了提醒老師換密碼。」
「玩翡翠需要經濟基礎。」雷濤表示可以理解,「自古有錢不如有權,有權便能搭上錢。能結交幾個大客戶就不愁飯吃。」
「這可奇怪了,」藍筱驚訝,「你和祁老都是行家,絕對不可能把不是翡翠的東西認成古董。」
「其實只是突發奇想。沒想到會這麼順利。」雷濤簡單給她解釋了一番。藍筱聽罷,已經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
「這樣就行了?」藍筱好像覺得太過順利,不習慣。
「長辛店,二七廠路,洪林快捷酒店。」劫匪不耐煩地說,「扔了手機,給你十秒鐘,九,八,七……」
龍鉤是古人常用的帶扣的一種,因為大多雕刻成龍形而得名。不同的是,龍鉤是一個整體,大多用螭龍頭作鉤首,整條小龍做鉤身。帶扣則是分離的兩部分組成,一部分是伸出的螭首鉤,另一部分是突出的環扣;每部分又分上下兩層,下層是底板,雕有穿帶環,上層則做成形態逼真的螭龍,有鉤和環扣。
「對方講信用,交出梅老師他們最好。」雷濤安慰他,「但是現在不清楚綁匪是什麼情況。不管怎麼樣,咱們得有一個人逃出來報警。」他握住藍筱的手,「記住,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要慌。」藍筱認真地點頭。
「你沒病就不會發瘋。」滕一鳴叼著壺嘴,含糊地說,「綁架案歸警察管,您不報警也就算了,說到底不是自己家的事,能躲就躲。您倒好,張嘴把自己賣了,還興高采烈地要幫人家開保險柜。」
「現在別說這個了。」雷濤指指導航儀,「你得沉住氣,不能自亂陣腳。」
「我就是這麼想的。」祁向君說,「認識不久,楊德明請我去他家坐坐。他開車帶我去了機關大院,一路上和老街坊打招呼,給我一種他真的是在那裡長大的感覺。到了他家,他拿出自己收藏的幾套翡翠文房,幾個龍鉤、帶扣,還有一個翎管和配套的扳指。」
「在你眼裡我就那麼沒出息啊。」雷濤作揖,「從梅東元雇我去盜屏風開始,怪事一件接著一件。你別告訴我,你不想知道翡翠屏風背後有什麼門道。」他從暗格里拿出個絨盒子塞給滕一鳴,裝好背板和木杆,把衣服掛回去。
「能不能把他抓住,交給警察?」藍筱問。
灼|熱的火光裹著煙灰很快包圍了他們,無法躲避的熱浪中,雷濤好像聽見哥哥雷凡在喊他的名字。或者這就是所謂的宿命,自己註定逃不過這一劫,他悲哀地想。不過也許見到了哥哥,便能回答自己多年的疑問吧。雷濤一陣心灰意冷,沮喪地放棄了掙扎的努力,靜靜地等待最後時刻的來臨。
路越來越不好走。三四公里后,路基兩旁的樹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在夜風中瑟瑟起伏的大片農田。難怪地圖上找不到這裏,雷濤心裏暗暗叫苦,被叫到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萬一出了什麼事根本就是求救無門。滕一鳴說得對,自己是病得不輕該吃藥了,有那麼多可以抽身的機會卻假裝看不見,一步步地被牽著鼻子來到這般進退兩難的田地。
把車停在酒店門前狹小的停車場,他們提著箱子走進裝修簡單的大堂。雷濤四處張望只見到一個坐在服務台後,懨懨欲睡的服務員,想不出綁匪叫他們來這裏用意何在。服務員打著哈欠晃了一下手邊的滑鼠,要他們出示身份證登記。這時候。接待台上的電話響了。服務員皺著眉抓起聽筒聽了幾秒鐘,用疑惑的眼神看看雷濤,把聽筒交給他。
坐在副駕駛座的藍筱又開始轉動腕上的手串,眼睛一會兒看向窗外,一會兒看向車前,一會兒又扭頭看雷濤開車。雷濤覺得她需要找點事做分散一下緊張的情緒,於是摘下擋風玻璃前的GPS導航儀,讓藍筱找一找劫匪指定的快捷酒店在什麼地方。
「這就是值得說道read.99csw.com的地方。」滕一鳴得意洋洋,「祁雪明歸隱山林的公開理由是身體抱恙,但實際上是因為他在幫人鑒定時出了大錯,害人家賠了上百萬。這事讓一向極好面子的祁雪明覺得沒臉見人,跑到郊外躲了起來。沒多久,房子著火,他沒逃出來,傳出各種猜測一點不稀奇。」
「那好,一會兒見到綁匪,我出面和他談。」雷濤說,「如果發現情況不對,你帶著屏風只管逃跑。開車回城裡報警。」
「這是什麼地方?」藍筱看著窗外如鬼影般晃動,發出瘮人的沙沙聲的莊稼地,緊緊地抓住雷濤的胳膊,「我覺得不對勁。他把咱們叫到這種地方,會不會沒安好心?」
「對於這場慘劇,有人認為是他殺,有人覺得是祁雪明想不開自盡。」滕一鳴嘬一口茶水,「相信他殺的人也分幾派。有人認為兇手的目標是他的藏品;有人說是尋仇;情殺居然也有人信。很好笑,是吧。」
一聲巨響,可能是牆被燒塌了。風闖進來,房樑上的火苗陡然地高了半尺,瘋狂地沖向破敗的房頂。哥哥的呼喚聲……等等,那不是哥哥的聲音。是有人進來了嗎?雷濤這才意識到逼近自己的嘈雜腳步聲。一片煙霾中,他驚喜地看見了滕一鳴被熏黑的臉。
「他一口答應是為了保險柜,到時候未必能對你說真話。」
「您何以這麼肯定?」
「我認識個老中醫,專治疑難雜症。」滕一鳴端著紫砂茶壺看著雷濤把大衣櫃里掛著的襯衫褲子都挪到床上,「我帶你去扎扎針,開幾服湯藥吧。西藥對你怕是沒用了。要不……你覺得心理醫生靠譜嗎?」
「這一點喬師傅不清楚,因為祁雪明生前自己設計過不少東西。」滕一鳴告訴雷濤,圈子裡人都知道梅東元和祁雪明兩家往來甚密。兩個人的合作最早可以追溯到二十幾年前去緬甸賭石。
就在猶豫不決之際,雷濤敏銳地覺察到背後有腳步聲響。他條件反射地回頭,被已經竄到自己身前,戴著滑雪面罩獰笑的劫匪驚得失聲喊起來。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一陣劇痛從脖頸處傳來,雷濤一聲痛呼的同時頓時全身無力,倒在地上。他聽到電火花的噼啪聲和身邊藍筱的尖叫,兩個身影扭打幾下,隨即又是身體倒地的悶響。
「我們的人現在已經去公園了。」祁向君說,「不知道綁匪會不會派人盯著咱們。我一會兒先走,繞個圈子看看有沒有人跟著,沒事的話就去公園和他們會合。如果發現不對勁的地方,咱們再做打算。」他把車鑰匙遞給雷濤,「麻煩你了,雷先生,你會開車吧?」
翡翠龍鉤在清後期十分流行,常採用巧雕,比如白色底板配紅翡或者綠翠螭龍,當然,最好的品相肯定是底板和蟠螭都是好綠,比如祁向君手中的這支通體滿綠的龍鉤。
「會,怎麼了?」
「好,好,我照辦。」雷濤關上藍筱和自己的手機,把它們扔進停車場邊的垃圾箱。
「反正有點來路,三言兩語說不清。」雷濤看著滕一鳴的面紅耳赤,心裏暗暗覺得好笑。這哥們兒沒啥大毛病,就是喜歡貪仨瓜倆棗的小便宜。
天剛剛擦黑,街邊的大排檔飄起薄霧,煙火和燒烤的氣味包圍了沾滿油漬的塑料桌椅。啤酒瓶磕碰的響動混著一浪高過一浪的談笑,蓋過了肩摩轂擊的街道上喧囂的汽車喇叭聲。
「你別給我添亂。」雷濤警告他,「這事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俯身拿起皮箱,「走了,祝我好運。」
祁向君的朋友姓龍,是個小房地產商,手裡不缺錢所以喜歡各類收藏。龍先生不知何時和楊德明相識,打算從他手中買幾件玉器,聽說楊德明與祁向君很熟,便邀請祁向君去他家幫忙評估。
「萬一劫匪狗急跳牆傷害老師就糟了。」祁向君反對,「咱們還是把老師接回來再報警。為了防止對方有埋伏或者動手搶東西,我帶著人躲在暗處。你們兩個小心行事。」把計劃又事無巨細地重複一遍后,祁向君獨自離開了四合院。
「公園太大了。」藍筱擔心,「劫匪沒說在哪裡交易。不知道他是一個人還是有同夥。我們該怎麼辦?」她一邊說,一邊用徵詢意見的眼光看雷濤。
「楊德明說他姥爺家祖上在騰衝做過小官。」祁向君說,「你們也知道,緬甸在歷史上是歷經戰亂的落後地區,為求自保長期接受中國朝廷的管理,年年上貢。當時的翡翠開採和加工幾乎都被雲南人控制,而騰衝是一個重要的集散地。『玉出騰衝』嘛。如果他家的祖輩曾在騰衝為官,手裡有幾件明代翡翠勉強說得過去。楊德明一再強調,明朝晚期的玉器常有鑲嵌金絲、寶石的工藝。」
幾周之後,龍先生怒氣沖衝殺上門找祁向君算賬。原來他打算把從楊德明手中收來的一個玉壺拿去拍賣,拍賣行委託專家鑒定之後確定是現代工藝品,原料根本不是翡翠。龍先生大驚,趕緊把翡翠碗和另一件翡翠花插都拿去鑒定,發現都是贗品,總價不超過八萬元。
「你想要什麼直接說吧。」雷濤一邊說一邊拿出自己的手機撥打祁向君的電話,聽到對方已關機的電子提示音。
「報警沒用。騙子早沒影了。」祁向君覺得他多此一問,「當時我連死的心都有了。關鍵時刻,我叔叔出面擔下了所有的事。他賠償龍先生一筆錢,公開承認是他鑒定出錯,我只是經手人。梅老師也出面替我說話,擔保,這才救了我岌岌可危的前途。一時間輿論沸騰,為了避開是非叔叔借口養病和寫書搬到郊區暫住,沒想到出了大事。」
接受了祁雪明的建議,祁向君聯繫了拍賣公司,幫楊德明賣掉了那套扳翎和一套文房。因為最終的成交價比預期高了很多,楊德明千恩萬謝。祁向君執意不肯收他的中介費,於是楊德明便將龍鉤相送,以表心意。
「把你們兩個的手機關上,扔到窗外去。」
玉文房盛行於明清宮廷,筆洗尤其受歡迎。清代的翡翠筆洗都是選用上等的材料,雕工精湛,與其說是書房用具倒不如說是巧奪天工的藝術品。近代也有很多翡翠筆洗存世,但料子普遍是中低檔,難入收藏大家的法眼。
「喲,你還記得哪,謝謝了啊。」滕一鳴的臉上露出拿人手短的尷尬,「你這是……從哪兒淘換來的?」
「這裏面竟然有這麼多曲折。」藍筱聽得膽戰心驚。
深夜的城市,燈光迷幻了繁忙依舊的街道。雷濤控制著車速,時不時從後視鏡觀察後面的車輛,看有沒有哪一輛一直跟著。開到五環附近,路上只剩下他們這一輛車,雷濤不得不承認對方又贏了一局。
「警察當初也問過這個問題。」祁向君說,「我去看過叔叔幾次,沒發現什麼不正常。我也說不清他那天為什麼要把保姆支走。總之事情已經過去這麼多年,再提起來沒什麼意義。」聽到他口氣堅決,雷濤和藍筱對視無言。
「我沒有傻到報上真實身份。」雷濤挑選了幾件工具,裝進腳邊的小皮箱,「我告訴他們我是梅東元雇來的私家偵探。他請我的目的是暗中調查翡翠屏風的匿名委託人,希望能買下屏風。梅東元不欲聲張,所以我用了假名。」
「梅東元說是意外。」
「你得相信我腦子沒毛病。」雷濤推他,「我能感覺到祁向君對翡翠屏風的興趣大於救梅東元出來。考https://read.99csw.com慮到他和屏風的關係……對了,讓你打聽的事怎麼樣?」
「真拿你們沒轍。」祁向君嘆氣。他雙手撐在腿上,弓著腰,「這兩件事不可能有關係。如果你們非要知道的話……」他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我叔叔當年是被我害了。」看著雷濤和藍筱驚訝的表情,祁向君苦笑幾聲。他從褲子口袋裡摸出一支長條狀翡翠牌放在茶几上。雷濤定睛觀察,原來是一支龍鉤。
祁向君撫摸著涼意習習的龍鉤,回憶起多年前茶館中的一幕。楊德明拿著一隻翡翠鼻煙壺向眾人展示,一口咬定是清末民初的物件。祁向君覺得那鼻煙壺的工藝很新,一定是仿品,兩個人唇槍舌劍一番引來無數看客。最終在祁向君的淵博學識和強大攻勢下,楊德明敗走麥城。事後他主動示好,提出請祁向君吃飯,兩個人在酒桌上聊得歡快,成了不打不相識的一段佳話。
「當初真該報警。」藍筱抹著鼻涕眼淚。
天氣不冷不熱,銀色的月光灑滿乾淨的院落,和姑娘坐在窗邊聽著陣陣蟬鳴是愉快的經歷,只是鍾錶的滴答聲好像在不停嘮叨著綁架、勒索、交換……讓雷濤有一種度日如年的煩躁。他想講個笑話,活躍一下氣氛也安撫一下坐立不安的藍筱,但搜腸刮肚半天覺得自己真是無聊透頂,沒話找話還不如沉默是金。於是他選擇了沉默,起身假裝欣賞梅東元擺滿仿品的珍寶閣。
「我知道他們肯定會懷疑,但他們更需要我的幫忙。」雷濤合上皮箱蓋子,「祁向君堅持不報警肯定有問題。我想搞清楚他的目的。這個人看著彬彬有禮,但總讓人覺得戴著一張面具似的,不太可信。」
「有人嗎?」藍筱奓著膽子喊了一聲。屋裡響起沉悶的幾聲回應。雷濤這次聽清楚了,應該是什麼東西撞擊木頭的聲響。綁匪什麼意思?要不要進去?他一時拿不定主意。
等藍筱拍下保險柜內的照片后,他們一起把壓在手提箱上的幾個錦盒抱出,小心地放在一旁的木箱上。最小的一隻錦盒裡,裝著荷葉造型的翡翠筆洗。筆洗四周巧妙地雕刻了包裹住底座的葡萄葉和晶瑩果實,幾隻活靈活現的小松鼠在葉子間探頭探腦。藍筱告訴雷濤,梅東元喜歡收集翡翠文房,這件清代筆洗是他的心愛之物。
「不能那麼說。」雷濤否認,「梅東元被綁架了,我想救他。」
楊德明告訴祁向君自己得到小道消息,海南的房價不久會暴漲,所以打算囤積幾套房子等著升值。他坦言自己手裡還差幾十萬資金,所以打算賣掉一部分收藏變現,請祁向君幫自己估價,聯繫拍賣行,事成之後肯定會重謝。
「警察也那麼認為。」滕一鳴又端起茶壺。
「他給我看的收藏大部分是清代和民國時期的,用料和刀工都不錯,這支龍鉤是其中之一。」祁向君放下手裡的帶鉤,「其實我對玉器斷代是半懂不懂,但是在朋友面前我得裝個面子,所以假模假式地品評一番。為了以防萬一,我提出帶幾件東西回去請我叔叔幫忙看看。楊德明很爽快地答應了。」
「拿上手機,幫忙拍照。」雷濤見她不明白,解釋道,「咱們打開梅老師的柜子是迫不得已。一會兒你把保險柜里的藏品拍下來,也算是個見證。」藍筱點頭稱。她去書房取了廂房和保險柜的鑰匙,和雷濤一起走進庫房。
雷濤看著她用崇拜的目光瞧自己,心裏不免沾沾自喜。他摘下護目鏡,收起手電筒,鬆了口氣。以防萬一,他帶來了一些開鎖工具,現在看來是用不上了。
藍筱打開其他的錦盒,拍下裏面的藏品。雷濤在一旁默默地記下,有兩個翡翠雕件和一對鏤雕翡翠花薰。藍筱說這幾件東西都是一個生意周轉不靈的運輸公司老闆的收藏,他打算把它們抵押給銀行換筆貸款。銀行怕上當,請梅東元幫忙做抵押鑒定和評估,以防萬一發生不良貸款時,可以拍賣這幾件藏品收回貸款成本。
「那怎麼辦?」雷濤反問她,「來都來了。你不想救梅老師和祁先生啦?」他心裏明白她說得對,只是擔心自己表現出緊張害怕會讓藍筱更加魂不守舍。
「你大概說說吧。」雷濤看表。他和藍筱約好晚上八點前過去,如今已經過了六點。
七公里的路很快就走完了,視野可見的範圍內仍然是大片農田。雷濤停下車但不敢熄火,懷疑綁匪是不是又在耍他們。這時,不遠處的一點亮光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們下車觀望,原來在玉米地中有一座小房子,可能是農戶看守莊稼時的落腳點。燈光從農舍的窗戶透出來,好像浩瀚海洋中的一處不起眼的燈塔。
「走吧。」雷濤再次感謝服務員,拉著藍筱跑出大堂回到停車場。他從車裡取下導航儀搜索了一番,只可惜在電子地圖上,指定的地點是一片空白。
「大概嘛……祁向君的叔叔叫祁雪明,當年是挺有名的收藏家。」滕一鳴清清嗓子開始說書,「他和梅東元是怎麼認識的說法不一,可能是同學。相比梅東元,祁雪明為人處世低調很多。他是學設計出身,曾經和梅東元合夥開玉器加工廠,但主要的興趣是收藏明清時期的玉器。十來年前還出過一本書,據說學界評價挺好,現在已經絕版了。」
「我沒病,真的。」雷濤卸下掛衣服的橫杆,摳住衣櫃後背板的邊緣用力一拉,背板鬆脫,露出後面的暗格。這衣櫃是他自己動手做的,後面留了大約半尺左右的空間,存放不想讓別人看到的東西。
「你既然已經查到屏風的作者,應該聽到了一些傳聞。」他拘束地說,「我叔叔死後,他的兩個兒子為了分家產打起官司。他們賣了一部分藏品分了錢。屏風有可能就是在這個時候被賣掉的。」
「壓絲嵌寶始於春秋,絕跡於民國。」雷濤說,「明代有金絲鑲嵌的物件不奇怪。但至今發現的明代玉器幾乎都是青玉或者白玉。」
「梅東元曾說過,雕刻屏風的石料是他和祁雪明一起從緬甸賭回來的。」
「果然厲害。」祁向君慢悠悠地靠向沙發背,「不錯,這套屏風是我已故叔父的作品。說起來得是十年前的事了。那一年我第一次跟著老師去緬甸賭石。暗賭我沒膽子,只好明賭,帶回來的三塊石料中,兩塊賣給了一個廣東商人,留了一塊春帶彩。因為之前聽叔叔提過他設計了一套屏風的圖樣但沒合適的石料,我覺得那塊春帶彩不論是尺寸還是質地都適合做屏風就送給了他——也不能說是送,我去賭石的本錢一多半是他老人家給的。」
梅東元的四合院靜謐依舊。垂花門上「凝璃苑」三個草書金字在昏暗的光景中更顯蒼勁。石榴樹在晚風下輕動腰肢,金魚悠閑地在半人高的雕花地缸里游弋,吐出一串串晶瑩的水泡。環抱著魚缸的假山上,一隻巨大的茶壺將清澈的水流注入魚缸,激起連綿的清脆水聲。只可惜,每次走進這清幽雅緻的院子,雷濤都只顧著克服內心的緊張,對一步一景的設計視而不見。
「你別亂來。」雷濤說,「我們照辦就是。可是沒了手機你怎麼聯絡我們?」
「什麼?」
「祁先生的想法不錯。」雷濤給她打氣,「守住幾個門,摸清對方的情況,我們想辦法隨機應變。總之一個原則,不見到梅老師絕對不交出屏風。」
「祁老先生把屏風帶去了他療養的小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