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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詭異玉墜之謎

五、詭異玉墜之謎

「你看這兩塊子岡牌,」藍筱把手裡的玉牌放在燈下,「簡直是一模一樣。」
秦思偉客氣地回應。雷濤能感到他在刻意地與自己保持距離。「我剛才問了醫生,幾位的身體都沒有問題。」他將紙箱放在小桌上,「現在時間緊迫,為了能順利救出梅東元先生,有幾個問題需要大家幫忙。」
「你等一下!」祁向君突然伸手死死抓住秦思偉的手腕,咬著嘴唇,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雷濤湊近看,屏幕上是范鑫的一張大頭照。不知道是光線的原因還是被抓后想到未來心生悲戚,范鑫的臉色灰暗,濃重的黑眼圈和瘋長的鬍子讓整個人看起來老了十幾歲。
祁向君抬起手,打斷眾人的追問。「既然已經穿幫,也不怕讓你們知道。」他掀開被子坐起來,頹然地喘了幾口氣。「對,送展的那塊屏風一直在我手裡。」祁向君喃喃地說,「事情得從九年前,我叔叔出事前幾天說起。那天我去看望他,老爺子那段時間心情不怎麼好,多夢失眠,人瘦了一圈。」他翻起眼皮看著眾人,「叔叔把保姆支走去買菜,拉我進了書房,泡了一壺茶。」
「可惜叔叔並沒有對我說明白怎麼隱藏的線索。」祁向君嘆氣,「那天臨走的時候,他讓我幫他把屏風中的一塊送到一個熟悉的玉器師傅那裡。因為前些天他不小心在上面蹭了些油污。翡翠表面難免有小的裂隙,油污滲透進去就會形成很難去除的瑕疵,所以需要請師傅清洗,然後上蠟。」
「對,殺人必定有原因。」黎希穎頷首,「總不會是劫匪和你們所有人都有仇。所以我認為,財產可能是一個誘因。梅先生如果出事,理論上受益人有你們三個。那麼,遺囑里有沒有說,如果在財產分配時你們其中任何一個人遭遇不測,他的份額該如何處理?」
「哦,子岡是人名。」藍筱對他說,「明代嘉靖、萬曆年間有個大玉雕家陸子岡。他的技藝高超,尤其擅長平面減地的雕刻方法,也就是咱們常說的淺浮雕啦。相傳牌形玉佩這種飾物是他發明的,所以後世就稱之為子岡牌。」看到對方釋然的表情,她臉上又露出淺淺的酒窩。
「如果老師去世前我死了,我的份額就轉給師兄和倪皓平分。」藍筱說,「大概就是這樣。」
「老師讓我給倪皓帶過話。」祁向君說,「他說遺囑隨時可以修改,要看倪皓的表現。我想老師是暗示倪皓,害死自己他也什麼都別想得到,如果老實一些沒準還有機會得到錢。但倪皓有沒有聽進去我就不知道了。」
「不讓你知道,就見不到你的那一塊。」黎希穎笑了,「梅先生是如何得到三塊屏風的咱們姑且不亂猜,但我相信他早就懷疑缺失的一塊屏風在你手裡。而且梅先生明白你也很想湊齊屏風,於是他把自己的拿出來做誘餌,等待良久你果然有所行動,亮出了底牌。要我說,你們師徒算得上殊途同歸。」
「對,如果不是我前陣子見過,一時真的想不到。」祁向君的神情開朗起來,「這就能解釋為什麼這幾塊玉牌內部結構很粗,顏色不正,卻找不到明顯的熗色痕迹。」
「放心我沒說胡話。」祁向君搓了搓泛紅的臉,「這種工藝不算新鮮,但是平時太少見了所以咱們都沒往那方面去想。」
「匿名委託人在為台灣庄忙碌。」黎希穎打開幾個網頁,「祁先生,真巧嘛,你的工作室的主頁最近在爆料你和台灣玉商合作的消息,據說簽了大單。所以祁先生,你應該就是那個神秘的委託人。」
掛件在燈下看起來有一種灰頭土臉的感覺,質地粗糙,整體是偏暗的蔥心綠色,有幾處不太明顯的黑綠色斑點,總之看起來像被臘月的冰霜凍過的蔬菜一般,很不討人喜歡。雷濤不知道這翡翠掛件是從什麼地方冒出來的,但顯然它是引起一場口水戰的「元兇」。他愣愣地看著氣鼓鼓的滕一鳴和面帶慍色的祁向君,扭頭問秦思偉這是在唱哪一出。
「一旦有別人發現了屏風的秘密,梅老師可能會聲名掃地,所以他對屏風異常在意。」雷濤覺得梅東元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又灰暗了一些。
「警察辦案時遇到困難也需要找專家幫忙嘛。」
「你堅持不報警,是不是想在交換時做點小動作?」雷濤質問祁向君。
「祁先生是想用當初別人騙他的伎倆騙自己的老師。」雷濤的語調難掩鄙夷。沒有什麼能比被別人耍得團團轉更令他憤怒。一想到自己差點死得糊裡糊塗,他就想撲上去給祁向君兩巴掌。
「瞧瞧,對救命恩人這種態度。唉,寒心啊……」
「你們不覺得這些東西除了質地,還有個不對勁的地方嗎?」藍筱一手拿起鑲嵌了邊框的玉牌端詳著。
黎希穎沒有回答,默默地走向病房。雷濤亦步亦趨地跟著,在心裏反覆地否定那個讓自己心裏發顫的「推測」,卻不知為何越想越覺得后怕。他突然覺得梅東元是個黑漆漆的無底洞,你以為靠近一些可以一窺究竟,卻只看到不知該如何穿透的層層霧氣。可是,未知帶給人的除了恐懼,還有一試身手的慾望,明明知道前方危險叢生,卻仍然不願意停住腳步,一定要搞個水落石出。
「所以你和祁先生都死了,倪皓就自動得到了全部財產。」雷濤輕聲說,「前提是梅老師死在你們後面。」
「綁匪搶走博物館的屏風,綁架梅老師,目的難道也是屏風中的證據?」雷濤覺得棘手,「他是怎麼知道的?」
看著泣不成聲的祁向君,雷濤心中有一種同病相憐的憂思。他可以體會祁向君的悲傷。在迷惘和自責中生活,希望靠自己的力量找到隱藏在層層黑暗之後的答案是一個艱難而疲憊的過程。五年過去,雷濤已經不清楚支撐著自己繼續漫無目的地找下去的動力是對真相的渴望,還是怕一旦放棄,自己的人生會突然失去目標,怕因為自己的一時氣餒讓過去付出的代價都付諸東流。很多年以來,尋尋覓覓,從隻言片語中找到希望的興奮和漫長曲折的求證后強烈的失落一直在交替往複,雷濤害怕自己會漸漸地習慣失望,然後再漸漸地忘記如何保持希望。
「我都沒嘗出什麼口味就全給吞了。」雷濤也笑起來。他覺得自己全身的關節動一動就會嘎嘎作響,好像隨時都會斷開。越來越濃的睡意讓他眼皮不停地打架,腦袋發脹,太陽穴一陣陣地跳動痙攣,有一種坐著都能睡著的錯覺。
「怎麼回事?」雷濤納悶,離開不到五分鐘,這兩位大爺竟然如此有出息,在警察面前鬥起嘴來了。
「你的意思是……」雷濤聽得渾身起雞皮疙瘩。
「這才幾點,離人家開門早著呢。」雷濤替藍筱剝開火腿腸的硬皮,「再說就憑你也想蹭飯?蹭一頓胖揍還差不多。」
「莫非倪皓就是所謂的供貨人?」祁向君怒火升騰,「他說的大事就是制假販假,還和姓楊的——不管他是什麼人吧,總之不是好東西——勾搭到一起。倪皓這傢伙,吃了幾年的牢飯還是不長進!」
「大家看,這隻手鐲是A貨,也就是只經過雕琢,沒有人工處理的天然翡翠。」祁向君把手電筒貼在手鐲內圈,「看它的顏色,是從內部深處散發出來的。因為是天然礦物,就算質地再好也能看出它內部細小的顆粒狀結構。翡翠里的硬玉礦物在光線下會有白色的反光現象,我們把這個叫作翠性。這些微小反光面聚在一起就會出現一些點狀或者線狀的白色棉絮狀形態,被稱為棉。這些都是天然翡翠的特點。」
「絕對不可能。」祁向君覺得這個推論可笑,「出事那天我和老師去廣州參加一個研討會。他不可能分身回來殺我叔叔。再說,真是老師乾的,他就不會讓九九藏書我知道他手中有屏風了。」
「啊,好險。」雷濤吞一口口水,追問滕一鳴,「對了,你怎麼會知道我們在什麼地方?」
「吃你的面。」雷濤把一個發泡碗塞給他,心裏對滕一鳴在藍筱面前拆自己的台暗暗不爽。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殺我們。」藍筱對午夜時分的經歷仍心有餘悸,「他想要屏風,直接打倒我們拿走就行了。」
「是的,叔叔說他們當年幹了一件很蠢的事。」祁向君說,「但他沒有對我挑明,只是在我的一再追問下含糊地表示,一切都在屏風裡。叔叔一直是我的偶像,老師是我非常敬重的長輩。」祁向君流露出苦悶的神色,「我想不到,也不願意想他們究竟做了什麼。不過可以肯定的是,老師知道叔叔做屏風的用意。」
「我也不明白我叔叔的意思。」祁向君苦惱,「這麼多年,我時常把屏風拿出來看,完全沒頭緒。所以才想一定要把另外三塊找回來,說不定放在一起能看出端倪。現在算是賠了夫人又折兵。老實說,今天中午我突然接到朋友電話,說送去博物館的屏風被搶走,我的第一反應是,會不會是老師找人乾的。現在看來是我小人之心了。」
「我也曾經提議讓他來我的工廠。」祁向君補充道,「結果他說他有大事要做。我記得就是那個時候看到他桌上擺著的半成品。他說是合成翡翠,我當時半信半疑。現在想來,那小子確實是有天分,竟然真讓他搞成了。只可惜倪皓的聰明從來不用在正路上,從小就是個整天惹是生非的傢伙。」
祁雪明說自己一生都時常感到後悔但又無路可退,更不敢對外人說起;他活在謊言中,痛苦萬分卻必須強顏歡笑;他十幾年不願意再踏上賭石之路,想忘記卻沒想到隨著時間的推移,很多事反而歷歷在目,讓他夜不能寐。祁雪明覺得自己落到被騙子陷害得臉面掃地,便是報應臨頭的徵兆。
耐著性子等滕一鳴填飽肚子,雷濤覺得自己的體力已經到了崩潰的極限。搖搖晃晃走進家門,他連拉帶扯地脫下扔在地上都嫌髒的衣服,顧不上洗澡便一頭栽在枕頭上。柔軟的床墊讓他覺得自己好像在雲朵上漂浮,被褥散發出陽光曬過的香氣從未如此迷人。雷濤深吸一口氣,脖子上的傷口又開始作痛,彷彿在提醒他這段令他身心交瘁的經歷還遠遠沒有結束。
「你夠了。」雷濤奪過工具遞給祁向君,「祁先生您繼續,別理他。」
「她可不是什麼偵探。」雷濤解釋道,「她在國外念書時還是工作時學過一些高科技之類的東西,但是不想過辛苦奔波的日子,所以回國以後在城北開了一家咖啡館。有時間我請你去喝咖啡。」
「以前看電視,覺得方便麵廣告最誇張。今天才明白,他們拍廣告的時候肯定和咱們一樣,餓得頭暈眼花,於是就覺得方便麵也可以是人間珍饈。」
「我正要說這個問題。」祁向君不滿他的攪局,「用放大鏡看這掛件,裏面的顆粒結構很粗,看不到翠性,也看不到色根。當然了,並不是說看不到色根和翠性的就不是翡翠。很多高檔的翡翠因為質地均勻細密,反而看不到這些東西的。還是說這掛件吧,顏色不正,但確實不像熗色。而且吧,它內部結構很粗,但不知為什麼給我一種很整齊的感覺。」
「師兄……」藍筱用央求的語氣說,「咱們今天差點連命都丟了,還有什麼不能說?」
「不會吧。」祁向君搖頭,「對自己不利的事情,肯定是越少人知道越好,老師不會那麼做。」
「我已經派人去停車場搜索。」秦思偉看表,「這個時間垃圾桶應該還沒有清理,找到的希望很大。再者說,知道倪皓有嫌疑,問題就變得簡單一些了。」
凌晨四點的醫院病區樓道中空無一人。雪白的牆壁在柔和的燈光下散發出一陣陣的涼意好像能鑽到人的骨頭縫裡。雷濤輕手輕腳地走過幾間病房,在女洗手間門口停下腳步。黎希穎在水池邊洗手,用紙巾擦乾水跡,對著鏡子梳了梳一絲不亂的頭髮,又從包里拿出一個小粉盒。
「男子漢大丈夫,敢做就要敢承認!」滕一鳴無名火起,狠狠拍了一下床欄,「我說祁先生,看在哥們兒拼了老命把你從火場里扛出來的分上,給個痛快話!你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葯?」
「B貨簡單說就是經過漂白的翡翠。」祁向君關上手電筒,將玉鐲還給黎希穎,「強酸漂白會使翡翠千瘡百孔,使結構變得疏鬆,所以需要在裂隙中注入樹脂或者石蠟進行固結。這樣的翡翠,表面常有水流過似的痕迹,我們叫網紋。B貨翡翠耐久性很差,經過一段時間就會老化、變色。」
「看樣子他是盤算著把咱們都弄死。」藍筱憤然,「這樣錢就都歸他了。」
「滕一鳴看過,說那東西大概值二十萬元。我本打算事後還給梅東元,怎麼?」
「人家不是幫警察,是幫自己的老公。」滕一鳴多嘴。
「這掛件看起來不像天然翡翠。」祁向君問黎希穎借來她手上的玉鐲,放在床頭燈下給大家觀瞧。「行里有個規矩,燈下不看玉,是因為一些發灰、發藍,或者油青類的翡翠在燈光下看起來顏色會好很多,影響鑒賞者對價格的判斷。紫羅蘭也有這個問題,在燈下看紫色更濃更漂亮。不過今天我身上沒帶電筒和放大鏡,大家只能湊合看了。」
「不可能。」雷濤用放大鏡仔細看了看玉葉,「瑪瑙內部看不到顆粒結構,應該能看出平行的色帶。石英岩內部的絲瓜瓤結構特別明顯。」他把葉子和放大鏡遞給祁向君,「如果是B貨或者B+C就肯定注過膠。注過膠的翡翠在放大鏡下必然能看到明顯的氣泡。這裏面看不到氣泡。」
時針指向凌晨五點。祁向君跟著警察去警局做筆錄。雷濤和藍筱都不願意繼續留在病房。他們和滕一鳴一起離開醫院,在路邊等了快二十分鐘才等來一輛剛起來拉活兒的計程車。
「反正輪不到你,趁早死心就好。」滕一鳴露出挑撥離間的嘴臉。
「藍筱說得對。」雷濤想到了什麼。他跑到外面找到值班的醫生,厚著臉皮好說歹說管人家借來了小鉗子和小鑷子。
「他就是楊德明啊。」雷濤不想感慨世界真小。他給不知情的其他人簡單講了祁向君叔侄當年的遭遇。
「快幫我勸勸他們。」藍筱撲到雷濤的身邊,「其實他們說得都有道理。」
滕一鳴和祁向君來了興趣,趴在桌邊拿著手電筒和放大鏡把幾件玉牌一件件地看過,認真地討論了一番,最終的結果是面對面地搖頭。
「藍筱呢?祁向君呢?」雷濤抓住他的胳膊。滕一鳴被他攥得只顧喊疼。
「但是現在有一個問題需要考慮,就是劫匪的動機。」黎希穎說,「剛剛你們猜測,對方是想得到屏風中隱藏的線索,找到對梅先生不利的證據。這是一種可能。另一種容易想到的可能是,劫匪和梅先生有仇。」
「我真的沒騙你們。」祁向君辯白,「我把那塊屏風送到玉器行。等人家通知我取貨時,我叔叔已經過世。考慮再三,我沒告訴任何人,把玉牌偷偷留了下來。至於其他三塊,在看到梅老師的收藏前,我真的以為它們被燒毀了。」
「不能輕易下結論。」秦思偉安撫他,「我們會跟進調查。如果方便,您可以跟我們回去做一個筆錄。當年的損失是很難追回來了,祁老先生已經去世,但是我們可以做併案調查。日後檢察院要起訴這伙犯罪分子,也有更多的證據提交給法院。」
「他和梅老師有矛盾?」雷濤問。
她提起曾經問過老師梅東元,為什麼拍賣會上最貴的常常是珠鏈。梅東元告訴她,因為珠鏈九*九*藏*書和手鐲一樣,原則上要求從同一塊石料上取料。可是,每一塊翡翠內部的種、水、色、紋理也是變化多端,一旦兩顆珠子的差異明顯就會使珠鏈的價值大打折扣。所以,上好的珠鏈選料困難,浪費也多,價格才會動輒幾百萬甚至近千萬元。
「她和秦思偉還沒結婚。」雷濤隨口更正。
「老師對他挺好的。」藍筱一臉怨氣,「倪皓是老師現在唯一在世的親人。他出來以後沒有正經工作,在一家青年旅館包了個房間。房費都是老師替他出的。老師差不多每周都讓我去給他送一些錢和其他生活用品,勸他出來工作。不知道倪皓怎麼想的,成天弔兒郎當,你跟他說什麼他都是一臉不屑,好像我們欠他的錢。」
你沒有看錯你的老師,雷濤心中暗想,梅東元確實找了人要把屏風從你身邊奪走,只不過不是用那種簡單粗暴的方式。旁邊的滕一鳴好像知道雷濤在想什麼,意味深長地笑了幾聲。
「我下載到了手機里。」藍筱面露遺憾,「但我和雷濤的手機都被扔掉了。」
「哦,對不起,光顧著吃驚了。」祁向君點頭致歉,「倪皓是老師的外甥,是老師姐姐的獨生子。他和我是從小玩到大的玩伴,雖然年紀比我小,但算起來他是我的師兄,藍筱的大師兄。」
「怎麼不對勁?」雷濤問她。
「誰?做出來了什麼?」秦思偉耐心地問,「祁先生,你在哪裡見過這種玉器?」
「我還是找個快捷旅館湊合幾天。」藍筱哈欠連天,「這個時間突然回家他們肯定會問東問西問。不說不行,說多了又怕他們擔心。」
「他想用照片丟了矇混過關?」
「這個人在一周前就和梅先生取得了聯繫。」黎希穎告訴他們,「我破解了郵箱密碼看到梅先生和他的來往郵件。」
「別亂說,我們只是普通朋友。」雷濤怒道。
「你的風格是接受委託才下手,很少動其他東西。」黎希穎說,「偶爾順手拿兩件自己喜歡的小玩意。梅東元可能是從你哥哥口中聽說過這些。警方調查後會認為是你的委託人取走屏風殺人滅口,查不到進一步的信息案子會擱淺。當然了,這些都只是推測。真相如何,還是等找到梅東元后,你自己問他吧。」
「子什麼牌?」一個警員沒聽懂她說什麼。
「原來他們親如父子。」祁向君苦笑,「但倪皓出獄后,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提起老師就是一副恨之入骨的語氣。老師平時也不願意對我們提起倪皓。」
「目前還不能說綁匪的目的是找所謂證據。」黎希穎更正他們的推斷,「也不能斷言搶劫博物館和劫持梅先生的是同一個人。」
「藍筱你一個人住在四合院里不太安全。」上車之後雷濤建議,「要不回你父母家住一陣子吧。」
「我不明白。」藍筱歪著腦袋,「如果屏風上真有對老師不利的線索,老師為什麼不毀了它們?四塊屏風如果毀了三塊,剩下一塊就不太可能找齊線索了。」
「美人也需要適當打扮嘛。」祁向君說,「有些高檔掛件會用白金鑽石鑲邊。白金和鑽石可以把上等的翡翠襯托得更綠,更艷。」
「謀殺不是單純的體力遊戲。」黎希穎走出洗手間,「你看不|穿他的險惡就註定是輸家。只要你死了,梅東元可以布置好現場,留下一些證據,讓警方認為是你犯下兩起案子。這樣一來可以擺脫你日後的糾纏,二來死無對證。等風聲過後,梅東元安全了,他就可以放心地研究屏風裡的秘密。」
「這個問題其實很值得思考。」黎希穎似乎另有想法卻沒說出來,「不過現在我有幾個更感興趣的問題想和幾位聊聊。」她的指尖在筆記本鍵盤上跳動,屏幕上彈出幾個大小各異的窗口。「昨天下午碰巧遇到雷濤,聽他說起梅先生托他……調查翡翠屏風,覺得很有意思,就順手查了些資料。」
「當然不是,我真的是怕綁匪對老師不利。」祁向君一口咬定自己冤枉,雷濤拿他沒有辦法。黎希穎問他打算怎麼和博物館談賠償事宜。
「我聽說A貨翡翠敲擊起來聲音清脆。」秦思偉說,「經過處理的聲音沉悶。」
「那應該是他另一個化名。」秦思偉聽后若有所思,「這個人本名范鑫,是一個詐騙團伙的頭目。目前我們尚未搞清的是他們用來騙人的假翡翠產自何處。團伙成員和他們的供貨人之間肯定達成過默契,所以一直不肯交代實情。」
「那倒不會。」藍筱擺手,「老師今年修改過遺囑,把他的一部分藏品留給我,把手裡的股份留給師兄,剩下的一部分藏品捐獻給慈善機構。四合院請律師行幫忙拍賣,錢由我和師兄平分。留給倪皓的只有銀行里的存款,但是老師的錢都花在收藏上,存摺里沒多少錢。」
「師兄,你見什麼人試製過合成翡翠?」藍筱問仍然在興頭上的祁向君。
「他打電話把我從被窩裡拉起來了。」黎希穎扶著臉色蒼白的藍筱走進病房,「幾位,你們膽子可真夠大的。」
秦思偉告訴他,這個看起來很像翡翠佩件的東西掉在距離被燒毀的農舍不遠處的田埂上。在離農舍不到三百米的地方,警方發現一片被壓倒的玉米和明顯的車轍,應該是兇手藏匿自己車子的地方。他們認為這隻翡翠掛件有可能是兇手點燃農舍后逃跑時不慎掉落的。「考慮到你們幾位都是玉石鑒定的專家,所以我把它帶來請你們判斷一下真假和工藝,看看能不能從中發現可以聯繫到兇手的線索。」
「不去行不行啊……」滕一鳴竟然做出忸怩害臊的樣子,「我一見警察就渾身不自在,要不……」
她問起事情的經過。雷濤和藍筱相互補充,卻都說不清兇手的體貌特徵。祁向君只記得自己離開四合院,到停車場取車時脖子上挨了一下,再次睜開眼睛已經被捆在農舍中,從頭到尾壓根沒見過兇手的面。
「你笑什麼?」雷濤怕她是腦袋受了傷,或者精神受了刺|激。
黎希穎看了一眼雷濤。雷濤只得順勢點頭,心想肯定是滕一鳴把自己幫藍筱和祁向君的原委都告訴她了。他問黎希穎是否查到了什麼。黎希穎讓他們看屏幕上的一封電子郵件。「藍小姐,梅先生有兩個電子郵件賬戶,你都知道密碼嗎?」
「C貨的顏色應該是沿著內部裂隙走的。」滕一鳴跳出來唱反調,「這裏面根本看不到裂隙,也看不到染色的痕迹。」
黎希穎輕輕搖頭。「這個案子里的疑點還很多,我們等警方勘查的結果吧。」她合上筆記本電腦,「說到博物館劫案,我傍晚時聯繫上了那邊負責的警探。你們兩位是不是該去補個口供?」
「對不起,打斷一下。」一直站在窗邊看著窗外夜空,聽他們東拉西扯的黎希穎轉過身,「藍小姐說倪皓是梅先生唯一在世的親人,是不是意味著梅先生去世,他可以得到全部的財產?」
「我查到了最後和藍筱通話的號碼,追蹤到了它的位置。」黎希穎把腋下夾著的迷你型筆記本電腦放在床邊的小桌上,「其他的細節就不多說了。」她敲打了幾下鍵盤,「現在警察正在勘查現場。你們帶去的翡翠屏風肯定是被兇手拿走了。」
「翡翠屏風是天然原料,不需要浸蠟吧。」雷濤的印象中,一些商家會將質地比較疏鬆,或者是經過各種酸洗,有很多孔洞裂隙的翡翠浸泡在融化的石蠟中,讓石浸入孔隙,顯得表面平整光潔。浸入石蠟較多的翡翠,會因為時間的推移,蠟老化產生白花,使翡翠的透明度變差。因為祁向君之前不說真話,雷濤覺得有必要對他的描述字斟句酌,免得再上當受騙。
「我想祁先生和梅先生一樣,都想得到整套屏風。」黎希穎慢悠悠地九_九_藏_書說,「但梅先生不會輕易把它們從保險柜中拿出來。所以你想到這個拋磚引玉的計策,希望用自己手中的這塊玉牌把梅先生的另外三塊引出來。」她看向眼神遊離的祁向君,「只要梅先生答應見面,你就可以安排一個他不認識的僱員出面和他洽談,然後找機會實施調包計。」
「難道說……」祁向君突然打了一個響指,「我明白這些東西是怎麼回事了。」他站起來在床邊踱步,嘴裏低聲嘟囔著。
「那遺囑沒人會當真。」祁向君滿不在乎,「老師年紀不大,身體沒什麼大毛病,今後幾十年內隨時可能會修改遺囑。再說,我們也不是那種想靠著遺囑發財的人。」他說最後一句時刻意加強了語氣。
躺在醫院的病榻上,雷濤深吸一口氣,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刺鼻的煙火味比起來竟然美妙溫馨。等一等,為什麼還有一股汗餿味?雷濤睜開眼,下意識地推了一下俯身替他掖被子的滕一鳴。
「那就是梅老師對什麼人提起過。」
「這個混蛋!」祁向君攥緊拳頭。
他們先回四合院幫藍筱收拾了一些日用雜物和換洗衣服,在幾條街外找到了一家新開業不久的快捷酒店。三個人飢腸轆轆,頭髮亂得像枯草,一身一臉的煙灰和泥土,從鏡子里看像是從海嘯災區逃出來的難民。去盥洗室簡單洗了洗臉后,雷濤用酒店提供的電熱壺燒了一壺開水。滕一鳴迫不及待地撕開上樓時在街邊小店買的方便麵和兩袋火腿腸。
「不能吧……」雷濤渾身發冷,「他未必有能力殺我。」
「祁先生……」
「藍筱,你說梅先生今年修改了遺囑。」黎希穎問,「他之前的遺囑是什麼?為什麼要修改?」
還有一些流傳很廣的類似的判斷翡翠真假的方法,比如用紫外線照射是否有熒光來辨別填充過的翡翠,用濾色鏡來判別C貨翡翠,隨著造假工藝水平的提高也都不再普遍適用。簡而言之,翡翠鑒定除了需要豐富的經驗,有時必須藉助紅外光譜儀之類的專業設備。
「天然翡翠拋光時也需要石蠟。」滕一鳴糾正他的誤解,「不過只是薄薄地在表面打上一層。天然翡翠打蠟以後可使表面的小凹坑、小孔隙填平,光澤和透明度都會變好。如果屏風真是沾染了油污,可能會破壞原有的蠟膜,清洗后再打蠟是對的。」
「還是那個問題——我真的得手了,他該怎麼應付?還有,祁向君知道梅東元想得到屏風,一旦屏風失竊他馬上便會懷疑梅東元。警方介入,肯定能查到他是委託人。祁向君也肯定會希望藉助警方的力量找回屏風,這對梅東元不算有利。」
「但這牌子上的金屬不是白金。」秦思偉說,「化驗結果是鍍鉻的銀。」
「肯定是倪皓。」藍筱說,「我們都這麼認為。老師怕他為了得到遺產再出手害自己所以找來律師改了遺囑。」
「我知道。」祁向君點頭,「所以我說我開始以為它是B+C,結果越看越不確定。」
「藍筱可以作證你去過他家。」黎希穎豎起細長的手指,「你用了假身份,說你是去踩點是合理推斷。你在他家碰過很多東西,把指紋複製到保險柜上並不難。我記得你提到梅東元給過你一個三色鏤雕把玩件。」
「什麼?」藍筱、祁向君異口同聲。雷濤和滕一鳴驚訝地對視。
「這是昨天另一個案子中起獲的贓物。」秦思偉說,「我們的鑒定人員在一塊玉牌靠近邊緣的位置取了一些樣本,經過化驗是翡翠的基本成分,但放大了看結構又不敢確定是翡翠,建議我請專家幫忙。沒想到今晚又遇到了類似的東西,更沒想到的是,你們幾位也看不出所以然。」
「如果倪皓察覺到警察開始調查他,老師就危險了。」祁向君懊惱地捶著枕頭,「這傢伙太惡毒了。虧我們平日里對他那麼好。」
「我怎麼聽說她有點來頭。」滕一鳴遇到什麼事都不忘了打聽八卦,「你和她熟,知不知道啥內幕?」
「倪皓非常聰明。」藍筱接著說,「他從十幾歲就開始跟著老師學翡翠鑒定、加工。老師一直希望他能繼承自己的衣缽。沒想到倪皓不務正業,大概三四年前因為詐騙被抓進監獄,今年年初才放出來。」
「現在的問題還是中間這一層夾心。」雷濤撿起夾在中間的玉片,「它到底是什麼東西?」
「你來看一看。」滕一鳴將一隻翡翠淺浮雕掛件塞給他,「這到底是C貨還是D貨?」
「我只是謹慎起見,列舉出各種可能,等找到足夠的證據再想辦法排除。」黎希穎說,「現在仍然有幾個疑點無法解釋,我們手中的證據少得可憐。」她問藍筱有沒有保存劫匪發來的視頻。
「兩位不要打啞謎。」秦思偉問道,「倪皓是什麼人?他和梅先生有什麼關係?」
祁向君被說中心事,低著頭,無意識地拉扯著手腕上繃帶的線頭,似乎想編一套能替自己開脫的理由但越著急越編不出來,一直憋得臉色潮|紅,像一隻被扔進籠屜的螃蟹。
病房內的空氣被這句話凍住了。雷濤思緒翻滾,努力拚接所有的細節。他原來覺得自己看不透的只有梅東元。如今,窩在病床上低頭不語的祁向君更讓他感到迷惘。太多的問號塞在腦子裡,雷濤擔心自己的頭會不會爆炸。
「你在說什麼啊?」滕一鳴推了祁向君一下,「喂,醒一醒!」
「真是命苦。」他咬一口火腿腸,伸手摸一摸發泡碗的溫度,抱怨水不夠熱所以面肯定泡不好。「早知道我跟著黎小姐走了。」滕一鳴哼唧著,「說不定能去她的咖啡店裡蹭一頓營養早餐。」
「男洗手間在樓道另一側。」她對著鏡子用粉撲按了按鼻尖和額頭。
叔侄兩個人對坐無言很久,祁雪明開口問侄子知不知道自己為何能在圈子裡混出頭。祁向君不知道叔叔用意,只得說了一番無關痛癢的過年話。祁雪明卻只是哀怨地搖頭,告訴他,自己和梅東元不過是圓了很多人窮其一生追求的一夜暴富之夢。追捧和羡慕的背後,其實是對大富大貴求而不得的人們內心的掙扎和渴望。或者說,人們膜拜的並不是他們,而是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抱回帝王綠的幻想。只是,沒有人知道名利雙收的光環下其實是一個並不光彩的故事。
「你叔叔有不利於梅先生的證據。會不會是梅先生對他下的手?」滕一鳴浮想聯翩。
「市面上常見的另一類處理翡翠是C貨。」祁向君拿起翡翠掛件,「C貨是將翡翠加熱使它產生裂隙,然後將染料注入裂隙,再烘乾上蠟。我一開始懷疑這掛件是C貨,或者是我們常說的B+C,就是先泡強酸再染色。」
「是他,楊德明!」祁向君指著照片,失聲喊起來,「就是他,騙了我和我叔叔!沒有錯,絕對就是他!」
「幾位如果拿不定主意,可以再看看這幾件。」秦思偉打開他帶來的小紙盒,從裏面拿出四塊玉牌放在小桌上。其中兩塊和丟在田埂上的一樣,是灰暗的綠色。另兩塊顏色明顯漂亮很多,在玉牌四周用銀白色的金屬套了一個框子,做成一個超大號吊墜的樣子。
「沒有傢伙事兒還想強出頭。」滕一鳴鼻孔出氣,從斜掛在肩膀上的包里拿出自己的強光電筒和放大鏡,挑釁似的在祁向君面前晃著。「我走到哪兒包里都裝著這兩樣。為什麼?專業!」
「我本想報警又怕萬一判斷有誤壞了你們的事,所以才厚著臉皮求黎小姐幫忙。」滕一鳴給藍筱找了把椅子,扶她坐下。
「我覺得它可能是染色瑪瑙或者石英岩。」藍筱支持滕一鳴的觀點。
「而且啊師兄,鑲邊的都是比較小的掛件。」藍筱對祁向君說,「這麼大的薄玉牌鑲邊,就像西裝配了拖鞋,不倫不類的,九九藏書總覺得怪異。」
「呀,竟然是他。」藍筱一驚,又露出情理之中的表情,「我們真是早該想到那個傢伙。」
「我想起來了,我見過類似的東西。」祁向君說,「哦,不,我沒有見過成品,只是見過半成品。看來他竟然真的做出來了。」
「別跟個長舌婦似的天天傳閑話。」雷濤懶得滿足他的好奇,「小心禍從口出。」
傳統上,經過熱處理和一些表面去雜色處理的翡翠也被稱為A貨。熱處理的目的是將黃色、褐色的翡翠變成鮮艷的紅色。表面去雜色可以增加翡翠的透明度。這些優化的工藝並不會改變翡翠的質地和耐久度。
「這個人你也認識。」祁向君臉上浮起一片烏雲,「我覺得八成是他在搗鬼。倪皓,肯定是他!」
至於坊間盛傳的用火燒或者划玻璃判斷翡翠真假的所謂「絕招」其實都是無稽之談。天然翡翠怕高溫,部分經過處理的B貨或者假貨反而不怕,一些奸商為了騙人就編出不怕火燒的才是天然翡翠的說辭。天然的翡翠硬度高,可以在玻璃上留下痕迹,但學過中學物理的人都能明白,比玻璃硬度高的礦物都可以達到類似的效果,由此並不能判斷它是不是翡翠。
哲學家們用了幾千年的時間討論人活著的意義,希望能夠找到一個崇高而具有普遍意義的答案,卻始終找不到滿意的解答。生和死,哪個更高貴?也許再過幾千年仍然無法討論出令人滿意的結果。但是對曾經在死亡線上逗留的人而言,活著的意義就是——還能感受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是多麼美好。
「如果你認真往下查就會明白梅先生的良苦用心。」黎希穎又在屏幕上點開兩個窗口,「此人一直沒有透露自己的身份。但是我查到他給梅先生髮郵件的IP地址就在本市城北的永盛新城小區。祁先生,你家住在那裡,對吧?」
「別這樣。」黎希穎安撫怒氣沖沖的滕一鳴,走到祁向君的床邊。「祁先生,你和梅先生千方百計想得到翡翠屏風一定有某種目的。」她的聲音低沉輕柔,聽不出任何感情|色彩,「現在的問題是,綁匪得到了他想要的東西后很可能會殺人滅口。想救梅先生,我們就要弄清楚他想通過翡翠屏風得到什麼。如果你還在乎你恩師的性命,就告訴我們,為什麼會有一塊屏風在你手裡?這套屏風有什麼特別之處?」
合成翡翠的工藝探索於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是使用翡翠的基本成分配比,加上致色離子,比如鉻,再加上一定的水,在高溫高壓的環境下結晶而成。它的硬度、密度、成分和天然翡翠幾乎一樣,用儀器也難辨真假,但它畢竟不是天然礦物,所以顏色呆板,透明度差,和天然翡翠無法相比。
「我應該早點想到他才對。」祁向君像是在生自己的氣。
「我……你……什麼意思……」祁向君神色明顯一變。
合成翡翠內部粗糙的礦物顆粒無法形成天然翡翠的纖維交織結構,都是方向性排列的。雷濤只在書上讀到過類似的介紹,知道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美國人最早合成了寶石級的翡翠。2005年,美國專利局給美國寶石協會頒發了合成翡翠的專利。但是正如祁向君所說,因為工藝和其他原因,這東西一直停留在科學家們在實驗室中自娛自樂的階段,而且成功率很低,因此沒人在市面上見過用合成翡翠加工出的飾物。
「這個不難。」黎希穎說,「你得手后,梅東元只要偽造一個現場,報警說家中保險柜失竊就行了。以他的名望容易贏得警方的信任。警方調查后,會認為兩個案子是同一個人所為。同時,梅東元會把這個消息告訴你,讓你找個地方避避風頭。」
「你這不是挺明白么。」黎希穎把粉盒丟進皮包。
「和老師有仇,不該殺我們啊。」祁向君忍不住摸了摸頭上的傷。
從郵件內容看,是屏風的主人主動聯絡梅東元,問他為什麼要打聽自己的藏品。在梅東元表示願意出高價買下玉牌和自己手中的三塊湊成一套后,對方提出帶上各自的屏風見個面,如果經過鑒定真是一套,他願意考慮交易,但梅東元尚未回復。
「因為那混蛋喪心病狂。」滕一鳴忍不住罵了幾句髒話。
「這個說法不能說錯,但並不全對。」祁向君告訴他,敲打所發出來的聲音和翡翠的密度有直接關係。帶有石紋的A貨翡翠敲擊聲也很沉悶。而且敲擊需要將玉器懸吊起來,對戒面之類的鑲嵌品是無效的。最近一些年,隨著作假技術的越來越高明,B貨的填充物有了改進之後,敲擊聲也有聽著很清脆的,所以不能僅憑敲打來判斷翡翠是否經過處理。
「我是為你好。」滕一鳴吃了一嘴的面還是不忘胡說八道,「那種科學家會武術的類型不適合普通人。要我說,還是咱們藍筱這樣的姑娘好,溫柔……唉你推我幹啥!差點打翻我的碗。」
「還有啊,為什麼包了個邊?」藍筱擺弄著兩塊玉牌,「這兩塊玉看著不錯啊。老師說過,好玉不鑲嵌,要的就是自然美。就像天生麗質的美人,化個大濃妝反而糟踐了姿色。」
「如果是倪皓製造了綁架案,目的是財產,那現在梅老師可能還活著。」雷濤頓時覺得又有了一點希望,「但你們兩個就危險了。因為他一旦發現自己的計謀沒有成功,說不定會捲土重來。」
「他不會那麼傻。」滕一鳴反對,「他的行動招來了警察,現在我們都知道他的身份了。倪皓要是聰明就該馬上逃跑。到了這步田地還惦記獨佔遺產,簡直是要錢不要命。」
「他怎麼能讓警方相信我偷了他家?」
「剛剛說的也只是一種可能。」黎希穎似乎顧慮重重,「如果兇手的目的只是財產,他沒必要製造出這麼大的事端,更沒必要去搶翡翠屏風。他只要製造兩起意外殺死祁先生和藍筱,再設法對梅先生下手就好。」
「沒做虧心事就不用怕見警察。」一個剛勁的聲音從半開的門外傳來。滕一鳴嚇得把後半句話生生地吞了回去。
「我哪有那個本事。您太抬舉我了。」滕一鳴掏出手絹擦了擦鼻尖上的汗水,「昨天晚上我不敢睡覺,一直在等你的消息,越等越覺得心裏發毛。過了十一點半,我實在忍不住給你打電話,發現你手機關機了。給祁先生和藍小姐打,他們兩個也關機了。當時我心裏咯噔一下,覺得八成是出事了。」
「等我拆開你就明白了。」雷濤扒拉開他的手,用力將銀框剪斷,小心地掰開。一塊完整的玉牌像變戲法一樣散開成了上中下三片。上下兩片很薄,顏色鮮綠,中間一塊則是灰乎乎的,和其他幾塊不包邊的一樣難看。
此刻,他看到祁向君終於等到了九年來困擾他的答案,雖然這個答案來得有些突然,雖然時間永遠不可能倒流帶他回到平靜被打破前的生活,雖然失去的就是永遠地失去,再也找不回來,遺憾已經留下,不會因為真相浮出水面而變得更容易接受。但雷濤明白,祁向君在今後的日子里至少可以拋開一塊心病,把傷口靜靜掩埋,任由它在時間流逝中慢慢變得模糊。想到自己還要沒頭沒腦地繼續找答案,雷濤不禁對祁向君產生了一絲羡慕。
「那是幾個月前的事了。」祁向君一時平靜不下來,在屋子裡亂轉,「我在一個朋友那裡……等等!莫非一直是他在暗中搗鬼?」他停住腳步,「我怎麼把他給忘了!嗯,肯定是那傢伙!」
「你們先聊,我去洗個手。」黎希穎伏在秦思偉的肩頭對他耳語一陣。他偷偷捏了一下她的手,眼帶微笑看著她走出病房。雷濤借口內急追了出去。
「所以你報警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藍筱又拿起一塊玉牌,「圖案是雙胞胎不稀https://read.99csw.com奇,可是你們看,它們的紋路都一樣,這也太少見了。翡翠的特點就是,即使出自同一塊玉料,也幾乎不可能有兩件完全相同的作品。」
「我看黎小姐和警察很熟。」藍筱啃著火腿腸,「才以為你們是同行。」
「這些東西,肯定是用同樣的模具,靠機器加工出來的。」雷濤說,「手工雕刻靠人手和砂輪、鑽頭配合,每一條線都不會完全相同。刀痕上常常可以看到崩口。這幾塊牌子一看就是機器活兒。而且子岡牌的特點正好適合用機器加工。」
「你們還是報警了。」祁向君緊張地問。
「當時只有你和他,沒人能證明把玩件不是你順手牽羊的。」
「藍小姐在隔壁病房。」滕一鳴從雷濤的手中掙脫出來,「這次啊,算你們幾個命大!」
「別急,我還查到,匿名委託人用同一個郵件賬號聯繫幫他將屏風借給私人博物館的那家珠寶行。信件中提到他在緊急料理一批『台灣庄』所以無暇顧及屏風挪借,請珠寶行全權代理。」
「你怎麼會知道我們在哪裡?」雷濤覺得自己的問題實在多餘,但還是忍不住想問。
「你總算緩過來了。」滕一鳴扶他坐起來。
「你覺得他還活著嗎?」雷濤心裏打鼓。
現代玉器加工最常用的是超聲波靠模雕刻工藝。這樣加工出的玉器都帶有明顯的特點,比如掏出的洞都是有坡度的,以便模具進出;雕件看起來複雜,但往往會有一個共同的平面;還有就是,批量生產的產品,外形上就像流水線做出的工業品,沒什麼差異,唯一的優點就是省去了人工成本,所以價格便宜。
「瞎套什麼近乎!人家和你不熟。」雷濤偷偷地看藍筱。她卻只是用叉子扒拉著麵條,笑看他們鬥嘴。「你別搭理他。」他對藍筱說,「這廝就是個人來瘋,滿嘴跑火車。」
「不能嗎?」滕一鳴和雷濤一樣好奇。
「也是。」滕一鳴吐舌頭,「那小姑奶奶心狠手辣,一般人惹不起。」
「既然這樣,梅老師為什麼還讓我去……找屏風的主人?」雷濤心中亂作一團,一時急躁差點說漏嘴。
「我覺得它根本就是D貨——用其他材料冒充的。」滕一鳴繼續嗆聲。
「我給翡翠屏風上過保險。」祁向君說,「博物館在辦展覽前以防萬一也買了保險。只是警方尚未給出結論,保險公司按兵不動。我想等一等再說,因為這時候談賠償沒什麼意義。」
「老師之前的遺囑是,把一切都留給倪皓。」祁向君搶著回答,「但是今年倪皓出獄不久不知怎麼和老師吵翻了臉。沒過幾天,老師出門時差點被一輛車撞倒。那車子沒有車牌,警察查不到肇事者。」
「啊!」滕一鳴到底是箇中高手,一點就透。他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眼睛里閃著興奮,「你是說……這就是傳說中的人工合成翡翠!」
「黎小姐是不是和你一樣?」藍筱問雷濤,「她也是私家偵探吧。」滕一鳴捂著肚子咯咯咯地笑起來,嘴裏的火腿腸差點噴雷濤臉上。
「原來是三及第。」祁向君頓悟。三及第是奸商作假的伎倆之一。通常是把真的、品相好的翡翠切得很薄做面和底,用質量差的玉石做夾心,然後用鑲嵌處理將三塊玉片像做三明治一樣合在一起。兩塊鑲嵌玉牌看起來一模一樣,就是因為用了相同的染色翡翠切片做面。
「呃……我有個問題。」雷濤靠在門上,「梅東元知道匿名委託人是祁向君,他想抓住屏風在展出的時機將它弄到手,但一直沒想好怎麼辦。那天我去找他,讓梅東元看到了機會,於是編出照片的事引我就範。」
病房裡傳來一陣激烈的爭執聲打亂了雷濤的思緒。他快走幾步推開門,看見祁向君和滕一鳴正面紅耳赤地相互指責對方無知。秦思偉抱肩站在一旁冷眼觀戰。藍筱一個勁兒地打圓場根本沒用,看見雷濤回來像瞧見救星一般大喜過望。
「一切都在屏風裡,可沒說一定在圖樣里。」雷濤說。
「我只有老師辦公賬戶的密碼。」藍筱說。
「意思是當年的賭石有貓膩!」一聽到類似言論,滕一鳴便表現得異常興奮。
「秦隊長,好久不見。」雷濤惴惴不安又怕被看出心中惶恐引來懷疑,只得迎上去主動和訪客握手。
「因為他不清楚線索是什麼。」雷濤說,「我懷疑祁老先生有重要的證據,放在某個地方,屏風上的線索只是找到證據的途徑。梅老師肯定要拿到證據才能放心,否則,不知什麼時候被什麼人發現,他就慘了。」
「所以你並不知道他已經和展出的那塊屏風的主人取得了聯繫。」黎希穎將一個窗口內的幾行字標記為紅色。
「你們都說它不是天然翡翠。」藍筱皺眉,「但秦隊長說了,它和天然翡翠的成分是一樣的啊。這是鬧鬼了嗎?」
門被推開了,一個三十齣頭,穿著珍珠灰色長袖襯衣和炭黑西褲,身材高大的年輕人昂首闊步走進來。他手裡捧著一個小紙盒,身後跟著兩個穿制服的警員。以後必須每天看皇曆!雷濤心中大喊不妙。早該想到黎希穎所謂的通知警方肯定是通知他。
「你要幹什麼?」滕一鳴看他用魚嘴鉗掰扯玉牌的銀框,嚇得趕緊出手阻攔。
「那拍照或者留圖樣就好了呀。」藍筱仍然轉不過彎。
「人家肯定當你是普通朋友。」滕一鳴嗤笑,「你小子有沒有動過歪腦筋就難說咯。」
「好,我去做筆錄,去指認他。」祁向君情緒激動,「他用來騙人的假玉器現在還在我家裡收著,就等這一天呢。我還要告他,讓他賠償我和我叔叔的名譽損失!」說到這裏,他一時無法控制情緒,竟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他保險柜里那麼多東西,我為什麼只拿屏風和把玩件?」雷濤心跳加速。
「你倆吵架好像老夫老妻。」藍筱吃了幾口面,突然嘿嘿地笑了起來。
「你明白什麼了?」滕一鳴用看瘋子的眼神看著他。
「你太小看梅東元。」黎希穎說,「一個靠了不正當手段發家,可以騙你去偷屏風的人是不會在意是否違法的。我想他會以交易的名義暗地裡約你見面。然後么,你覺得他留下一個能證明他教唆犯罪的活口的可能有多大?」
「現在想起來也不晚。」秦思偉拿了便箋紙,讓藍筱寫下青年旅館的地址和她知道的倪皓的聯繫方式。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調出照片給祁向君看。「祁先生,這幾個人是我們最近在辦的一個案子的嫌疑人。幾塊玉牌是從他們手中起獲的,所以這些人很可能是你說的倪皓的同夥。你看一下,是否見過他們。」他用手指撥動著屏幕上的照片,一張張地切換。
「台灣庄是指以我國台灣為銷售目標的翡翠種類。」雷濤說。同樣喜歡翡翠,中國大陸、中國台灣、日本……因為地域文化不一樣,對翡翠種類和工藝、圖案的喜好也不太一樣。生意人是最精明的。他們會根據不同地區買家的喜好安排貨物,所以就有了台灣庄、日本庄的指代。
「叔叔當年說他做屏風是和老師賭氣,除了我,只有老師知道這件事。」祁向君說,「我自己肯定沒告訴過任何人。」
「我在這裏。」旁邊的病床上,頭上和手上都纏著繃帶的祁向君掙紮起身。
「天哪!」藍筱雙手捂著嘴,眼睛發紅,「所以他才要燒死我們!」
「你覺得呢?」黎希穎反問,「梅先生下落不明,隨時會有生命危險。就算你們幾個不在意差點被燒成灰,他的命怕是也經不起拖延。」
「很難說叔叔是將線索分散在四塊屏風中,還是只留在某一塊中。」祁向君說,「你清楚老師的性格。他肯定不會在沒弄清楚真相前毀了屏風。」
「你認得這個人?」秦思偉從他手中掙脫出來,晃了一下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