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地下造假工廠
夜色漸濃,星光黯淡,一路上車裡的人都在用沉默掩蓋心中的忐忑。雷濤想努力地理清事情的前因後果,但原本已經感覺很清晰的脈絡被嚴恆敏的一句話又攪成一團亂麻。如果梅東元已經肯定了嚴家父子的計劃,應該沒必要再編一個誘餌讓他去偷玉牌。這裏面到底藏著什麼鬼花樣?不夠時間報警是託詞,雷濤只是想在警察介入,事情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之前看清一些人的真面目。
「從昨天到今天,我一直在懷疑劫匪為什麼會選擇大白天動手。」雷濤將帆布包斷開的包帶打了一個死結,將包斜挎在肩上,「直到天黑我才想明白,因為這裏的安保措施不算太好,後院沒監控,一旦藏品被盜,保險公司會考慮監守自盜的可能。白天和晚上動手對劫匪來說難度相當,唯一不同的是,白天動手會有很多目擊證人,證明劫匪從後院攀牆逃跑。」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嚴恆敏矢口否認。
「癬還有『死癬』和『活癬』的區別。」雷濤說,「在沒有鉻元素釋放的地質條件下產生的癬稱死癬。若癬與翡翠共生,在有利於鉻元素釋放的地質條件下,癬內的鉻不斷釋放到翡翠的晶格里,就會產生『黑隨綠走』的現象,就是活癬。但是一般人很難分辨『癬』是死還是活。」
「這和你沒有關係。」嚴恆敏下意識地想將帆布包藏到身後,卻被手疾眼快的雷濤一把奪了過去,嚇得尖叫起來。他撲上來想奪回布包,被雷濤一拳打倒在沙發上,捂著臉喊疼。
他曾經認為,十年的職業生涯可以讓他對人的各種古怪癖好、貪婪和狡詐付諸一笑。這兩天的經歷卻讓雷濤不得不懷疑,人類在邪惡方面進化的速度是否已經超過了他的適應能力。他甚至好奇還會有怎樣的「驚喜」等在前方,能夠讓他大跌眼鏡的同時也大開眼界,看懂自己還是太年輕也太簡單。
「剩下的一百五十萬他打算怎麼給你?」
雷濤看表,剛好十一點。如果對方還沒來,門為什麼開著?他遲疑片刻,走進伸手不見五指的房間,在牆上摸索著尋找的電燈開關。剛才和嚴道永搏鬥的時候手電筒不知道掉在了什麼地方,不然現在就不用這麼費勁。空氣里有一種很淡的古怪味道,雷濤分辨不清,只想趕緊打開燈,擺脫黑暗帶來的壓抑感。
「他們?為什麼?」滕一鳴用力蓋上後備廂,伸手拽著嚴恆敏的衣領將他按在鐵皮蓋子上,「我們這幾天心情非常不好。今晚就更火大!你最好實話實說,不然老子把你也塞進後備廂,把車沉到水庫里去!」
「可是現在倪皓被人殺了。」滕一鳴揉著腫起來的鼻子,「看他那樣子是被人殺了。反正不會是他自己把自己塞進柜子。也許你們搞錯了,倪皓並不是綁匪。」
「倪皓肯定打算殺人滅口。」雷濤問黎希穎,「他不會真拿兩百萬出來交易,對吧?」
「外面沒人不代表裡面沒有值班的。」雷濤戴上手套,拿出帶抓鉤的繩索,將一隻小手電筒插在胸前的口袋裡,「你在這裏等我。」他背好背包,「有人來了就報個信。」
嚴恆敏盯著雷濤,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開口。他盯著雷濤手中的帆布包,神情中有被揭穿的沮喪,也有準備伺機而動的狡黠。
「隊長你來看這裏。」一個警員在牆角發現一塊比井蓋大一些,帶著提手的方磚。拉起方磚,地板下面冒出一束淡橘黃色的光線。沿著一道狹窄的磚石台階一路向下,他們看清了地下室的全貌。
「炸,炸彈!」滕一鳴哀嚎一聲躲到雷濤身後。
「正要打給你。」滕一鳴嘴裏不知道在嚼著什麼。背景音是飯館司空見慣的嘈雜。「你緩過來沒有?」
「哦哦,好像有點問題啊。」黎希穎皺眉,「你離開時忘了鎖車。」
「差一點就被你騙過了。」他按住臉色發白的嚴恆敏,「你自編自導了一場鬧劇,真有心啊。」
「沒事,我可能需要學學散打了。」雷濤揉著胸口,後悔不該把同情心用在嚴道永這樣的人身上。
「別這樣……有話好好說……」嚴恆敏抖得像篩糠。
「你確定給你打電話的是梅先生?」雷濤不相信梅東元會做這樣的事情。
「我又不是耗子。」滕一鳴覺得沒勁,「上次是因為你沒告訴我暗號,我看見他們來了不知道怎麼辦。學貓叫怎麼樣?我學貓叫很像的。」
「現在通知警方,他們從城裡趕過來怕是來不及。」雷濤拉開車門,「一會兒咱們隨機應變,只要玉牌在手裡,就不怕他們搞鬼。」
靠著院牆堆著不少東西,但是因為蓋著苫布所以看不清是什麼。他們一直走到一間平房前,沒有見任何人出來。屋子裡沒有開燈,敞開的大門好像隨時會竄出一隻妖怪的山洞,讓雷濤和嚴恆敏望而卻步。
「是你提出製造一起搶劫,然後把玉牌賣給梅先生的?」雷濤心中義憤難平。
「他是我的兒子嚴道永。他……他是散打五段。」嚴恆敏作揖,「你們要玉牌儘管拿去吧,只要能放過我們。」
「記得給過你提示。」黎希穎不知從什麼地方冒了出來,「但是我也說過,破案的事交給警察。你們這樣擅自行動很危險。」
「那麼,有一種可能。」黎希穎說,「兇手等到你們下車去村裡時,過來拿走了玉牌。」
一連開過兩個被歸巢的車子堵得水泄不通的「睡城」,路上變得空曠起來。雷濤一路猛油門,對一個又一個攝像頭視而不見。一直開到目的地附近,他放慢速度,關上了車燈,圍著博物館轉了幾圈,將車停在了後門附近的牆邊。
「不錯,這就是倪皓。」秦思偉從手機里找出照片,放在屍體臉旁對比了一下,「死亡時間在4~6個小時之內。具體的時間和死因需要等法醫做過屍檢才能知道。」
「你還沒告訴我,為什麼選擇這塊玉牌。」
頭疼欲裂,渾身無力,在意識模糊的邊緣掙扎的雷濤感到有人從他身上粗暴地扯下了帆布包,對著嚴恆敏說著什麼。他用盡僅剩的力氣扶著地面想爬起來,卻被一隻腳狠狠地踩住了後背。
「放鬆,這是個廢品。」秦思偉收起軍刀,問警員有沒有找到類似結構的成品,得到否定的答案。「可能沒做成,也可能被兇手拿走了。」
鄰居大叔開口要跟車主理論,被雷濤拉住了。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按下一個遙控器上的按鈕,冷眼看著一對男女關上車門,大搖大擺走進不遠處的樓門。大叔抱怨了幾句世風日下,抱起小狗回家吃晚飯去了。雷濤看看四周沒人,伸手拉開SUV的車門。剛才他用干擾器攔截了中年人鎖車的信號,現在只需要打開點火裝置。對雷濤來說這比開自己家的冰箱門難不了多少。兩分鐘后,他已經開車出了小區大門。
雷濤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伸出手,立刻就明白了什麼叫世上沒有後悔葯。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從櫃門裡滾了出來。他圓睜的眼睛已經變成了灰白色,鼻孔和微微張開的青紫的嘴角旁掛著半乾的血跡,脖子上的一條麻繩緊緊地勒入肉中。嚴恆敏嚇得神經錯亂一般大叫起來,手腳並用地爬出屋子。
「啊……」滕一鳴的聲音能聽出來猶豫,「你不會又想玩什麼荒郊野地大冒險吧?」
雷濤回手兩拳將嚴恆敏打倒,返身撲向將滕一鳴按在地上猛揍的「皮夾克」,奮力勒住他的脖子,卻被他掀翻在地,read•99csw•com摔得渾身的骨頭像要散架了一般地疼。滕一鳴趁機抽身,胡亂地抓起雷濤剛才掉到地上的磚頭砸中了「皮夾克」的眉骨。一股鮮血帶著腥臭的味道從「皮夾克」的頭上湧出,他身體一歪倒在了地上。
不能大意,他提醒自己。收起手電筒,雷濤像鷂子般輕巧地越過牆頭,跳上院牆邊大樹的一根粗壯的分叉。他沿著樹榦滑到地面,貼著後院正房的牆邊悄無聲息地移動腳步,把自己的身體隱藏在陰影之中。迴廊,花壇,廂房,一切都和昨天一樣,只是在昏暗的月色下看著是另一番感覺。
「倪皓做這麼多假原石不會無的放矢。」秦思偉說,「我想他早已聯絡好了一些下家吃下這些假貨。可惜人已經死了,追查起來很困難。」
咚的一聲悶響,雷濤覺得身上的重壓消失了。他翻身躍起,原來是滕一鳴拚命爬了起來將「皮夾克」撞倒在地。只可惜「皮夾克」的功夫遠在手無縛雞之力的滕一鳴之上,他一拳將滕一鳴打倒在一旁,抬手擋住雷濤迎面砸來的磚頭,一腳踢在他的肋間,將雷濤踢出了兩米開外,卻不巧正好撞到已經掙脫了綁縛打算衝上來幫忙的嚴恆敏。
「當然不是。」嚴恆敏搖頭,「祁先生和藍筱我是認識的。那人大概三十六七歲的樣子。我從沒見過他,但梅先生給我打電話說他很可靠。」
「這些看起來像是翡翠原石。」黎希穎問滕一鳴,「我不太懂賭石的那一套。滕爺你是行家,眼力好,幫忙看看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門子上作假幾乎是這一行的傳統了。」滕一鳴無奈地說。
「你們約好什麼時候交易?」雷濤問。
「木箱里有什麼?打開看看。」秦思偉從操作台上拿了一根撬棍,在雷濤和滕一鳴的幫助下撬開被釘死的箱蓋。
翡翠原石造假的方法可謂洋洋大觀。比如在無色的質地較好的翡翠料上掏一個幾毫米深淺的小洞,灌入綠色染料,再用假皮把洞填平,稱為掏心塗色;把綠色暗淡,透明度較差的原石底部和內部挖空,偽裝成一定的透明度,稱為挖空增透。還有一些騙子乾脆拿外形相似的透輝大理岩玉或者角閃岩冒充翡翠礫石。賭石的規矩是自憑眼力,願賭服輸,沒有欺詐的說法,所以很多人被騙之後只能啞巴吃黃連,自認倒霉。
「你是什麼人?你要幹什麼?!」
「不值錢的原石經過倪皓的處理就身價百倍。」秦思偉說,「看這些石料的數量,他費了不少工夫。」
「那算了,我還是擅長望風。」滕一鳴看著在雷濤手中晃動的繩索打了退堂鼓,「你……小心點。」
「果然是隔行如隔山。」秦思偉聽得如霧裡看花。
「我現在還是有點糊塗。」雷濤回頭看著村子里閃爍的警燈,「不過,如果不是太麻煩,我希望你能幫我一個忙。」
「小心駛得萬年船。」雷濤抱著靠墊,「得做好兩手準備。」
「沒長眼睛啊!大活人不知道躲車!」一個中年人從車窗探出頭朝著他唾沫橫飛地咆哮。副駕駛座上一身名牌的婦人一臉冷艷地斜眼看著窗外。
「倪皓肯定參与了綁架。」黎希穎說,「我查了藍筱下載的那段視頻。視頻是利用城裡的一家快餐店的免費無線網上傳到視頻網站的伺服器。快餐店的監控拍到了倪皓。」
「很難說啊。」雷濤捂著鼻子想趕走屍體若有若無的異味。直到此時他才看清了倪皓的樣子。他的濃眉和略尖的鼻子以及薄嘴唇和梅東元有幾分相似,大概是家族遺傳的結果。倪皓歪向一邊的脖子上除了染血的麻繩還掛著一條紅色的絲繩,拴著一隻冰種如意掛墜。只可惜它並沒有帶給主人稱心如意和吉祥平安,反而因為貼在屍體上顯得骯髒而寢陋。
「啊,一個鄰居的。」雷濤含糊地回答。所幸滕一鳴並沒有追問,只是好奇這個時候去博物館能做些什麼。「我想回去看看現場。」雷濤握著方向盤,打開車上的收音機聽路況廣播。
嚴恆敏跟進來,低聲叨咕著是不是走錯了地方,一不小心被橫在地上的什麼東西絆了個跟頭,摔得眼冒金星,趴在地上一時緩不過來。雷濤又往前探了探手,終於給屋子裡帶來光明。他扶起嚴恆敏,把和他過不去的那個工具箱推到房間中央的操作台旁邊。
「我不敢打包票。」滕一鳴看了一圈,關上手電筒,「如果這些都是倪皓做的,只能說他絕對是個人才。他按照賭石的規律,把一些品相很差的翡翠原石和一些根本不是翡翠的石料做了……可以說是美容吧。」他捧起一塊石料,「這一塊就是作假的紅褐色的細砂皮。翡翠皮殼有粗砂皮和細砂皮。粗砂皮中,黃色皮的內部可能有分佈不均勻的綠色,但大部分是新坑所以質地可能比較粗;褐色的皮大多是老種,可能有高翠。細砂皮中,如果是紅褐色的,表皮光滑,靠近皮的內層有紅色薄膜,預示石料內部質地細膩,透明度好。如果是黑烏砂皮就說明含鐵多,內部可能有滿綠但大多數偏藍綠。」
「它的體積小,容易藏匿……」
「你從哪兒找來的車?」滕一鳴扭了扭身軀,似乎很喜歡衣服和真皮座椅磨蹭的聲音,「借來的還是……」
「是梅先生親自給你送的定金?」
可能是警方要求保護現場,正房的門廊邊,倒地的垃圾桶和撒得到處都是的垃圾還沒有清理。雷濤蹲下來打開手電筒,撥開果皮、揉皺的面巾紙和各色飲料瓶,幾片沾著污漬的碎玻璃讓他鬆了口氣。他起身小心地把垃圾桶扶起來,抬起手電筒找到房檐上監控探頭的位置。順著探頭鏡頭的方向,他靠向門邊,藉著手電筒光在地面搜索,很快,找到幾片污漬和一個灰白色印子。關上手電筒,雷濤將垃圾桶複原,隔著窗戶看著已經被清空的展室。昨天這裏雖然看客寥寥,但工藝精美的展品和清潔雅緻的環境卻有一種「白雲依靜渚,春草閉閑門」的閑適,如今死一般的沉寂中則隱隱有了一絲「曾伴浮雲歸晚翠,猶陪落日泛秋聲」的沒落之感。
「我可以追蹤嚴恆敏和滕一鳴的手機。」黎希穎說,「現在的問題是,兇手應該不知道警察會來,也無法預見你會發現屍體。他沒有等在漁具廠的目的就是裝炸彈。但車上沒有炸彈。你覺得是什麼原因?」
「當然不會。」秦思偉走出院子,「在漁具廠某個上鎖的柜子里找到裝滿高仿假幣的皮箱。我想倪皓給嚴恆敏的定金也是假幣。普通人分辨不出來這些錢的真假,而且他料定嚴恆敏短時間內不敢把錢存入銀行。梅東元名氣在外,嚴家人不會懷疑他拿去的是假幣。」
「你覺得合適就行。」雷濤沒心思和他理論,推著嚴恆敏走進漁具廠的院子。
「你們說是倪皓綁走了梅東元。現在他死了,梅東元在什麼地方?」滕一鳴拍拍胸口,「姓嚴的一口咬定是和他交易,但這說不過去。如果梅東元可以從他手中買到玉牌,何苦讓雷……哎喲!」雷濤趕緊掐了一下他的胳膊,阻止他繼續出賣自己。秦思偉看到這一幕只是笑了笑,洞悉內幕的表情讓雷濤渾身不自在。
「嚴先生,咱們見過面。」雷濤關上房門,上前幾步將嚴恆敏逼到了牆角,「這麼晚了來辦公室,真是敬業啊。」
「你們為什麼選擇對這塊玉牌下手?」雷濤舉起帆布包,「如果玉牌的主九九藏書人索賠,你們打算怎麼應付?」
「嚴恆敏說是梅東元。」雷濤說,「我開始以為是倪皓冒用了梅東元的名義聯絡的嚴恆敏。他假意要買下玉牌,其實沒準打算玩一招黑吃黑。哦,對了,被嚴道永搶走的玉牌我留在車上了,以防交易時有詐。」
「這些人總是學不會文明人的處事方式。沒多大本事還喜歡張牙舞爪。」黎希穎扶起心慌氣短的雷濤,「你還好嗎?」
房後傳來一陣響動,好像是後門開關的嘎嘎聲。是滕一鳴進來了?不可能,他不懂得怎麼撬鎖。警察?雷濤身上一緊。不對,聽腳步聲只有一個人,警察不太可能一個人半夜來查現場。是什麼人?滕一鳴為什麼沒報信?雷濤滿心疑竇,偷偷蹭向後牆。他又聽到開鎖的咔咔聲,幾秒鐘后,後院里一間辦公室的窗戶里透出幾縷微弱的光。
雷濤追出去,還沒來得及開口問滕一鳴是否要緊,便聽到院外傳來嚴恆敏的尖叫聲。難道外面有埋伏!雷濤頭皮發麻,手心冒出了冷汗。一陣倉促的腳步聲傳來,幾束手電筒光晃得他頭暈目眩,直到看清走到眼前的人是秦思偉,雷濤快從嗓子眼裡跳出來的心才算平靜了些許。
「這是什麼?」滕一鳴好奇。
「其實我也是半吊子。」滕一鳴不禁誇,臉上立刻露出虛情假意的謙虛。他搬了幾塊石料放在操作台上,拍拍身上才發現「走到哪裡都帶著」的放大鏡、強光手電筒和背包一起放在了雷濤留在博物館後門的SUV里。還好操作台上有現成的工具,滕一鳴尷尬地齜牙,打開手電筒貼著石料的皮殼一件一件地看過。
「當然沒有,這種時候大量存錢會引來警察的注意。」
「是什麼人殺了他?」滕一鳴已經沒有剛才那麼害怕,但屍體仍然讓他覺得渾身不舒服。
「一言難盡。」雷站起來撣撣身上的土,將昏迷不醒的「皮夾克」拖到車邊,打開後備廂的蓋子,在滕一鳴的幫助下將他塞了進去。「他們就是打劫博物館的元兇。」雷濤彎腰撿起「皮夾克」從他身上奪走後隨手放在車邊的帆布包。還好,玉牌沒有受到損傷。
「去了就知道啦。」雷濤故作輕鬆。其實他不能百分之百地肯定自己的想法是對的,只是不想放過任何能解開謎團的機會。
「我不知道交易會不會順利。」雷濤辯解道,「沒鎖車是為了保證撤退的速度。」
「我們要這勞什子幹什麼!」滕一鳴怒氣沖沖,「你以為人人都像你們父子一樣不要臉么?」
「但我怎麼聽人說,只有蟒還不夠,必須有蟒和松花同時出現才能說明內部有綠。」雷濤被他說得有點糊塗。
「什麼事……」嚴恆敏顫顫巍巍地問。
「上面的工廠是個掩護。」秦思偉戴上手套,「這裏才是倪皓的制假工廠。」
「什麼?!」雷濤和滕一鳴都愣住了。這是他們始料未及的結果。雷濤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全亂了套。
「還有一個問題很可疑。」秦思偉摘下手套,「這裡是倪皓的制假大本營。他應該不會冒著暴露自己老巢的風險約嚴恆敏來這裏交易。而且嚴恆敏收到簡訊的時間是晚上九點四十分。按照時間推算,那時候倪皓已經死了。所以,約嚴家父子交易的究竟是誰?」
「你是……」嚴恆敏認出雷濤,神情更加緊張,「你……你怎麼進來的?」
「那不重要。」雷濤搖頭,「重要的是你手裡抱的是什麼東西。」
「倪皓想得還真是周到。」黎希穎感慨。
「我問過送玉牌來參展的珠寶行,它上過保險。」嚴恆敏眼神閃爍,「我也給展覽上過保險。這樣即使面臨官司我們也不需要太擔心。走調解程序慢慢和他們耗著對我們影響不大。博物館的經營一直沒有起色,我本來就想放棄了。」
「不管是什麼,都沒有百分之百的概率。」滕一鳴指著表皮隱約可見的一些像幹了的苔蘚一樣的色塊,「這就是松花。有一種說法,松花是原來翡翠原料上的綠經風化已漸失色留下的痕迹。所以根據松花顏色的深淺、形狀、走向、多寡、疏密程度,可推斷其內綠色的深淺、走向、大小、形狀。經驗上看,皮殼上沒有松花,內部有綠的可能性就很小。但是即使有多處松花,顏色也可能只在表層。」
嚴恆敏昨天早上從後門將乾冰帶入博物館,裝入事前準備好的玻璃瓶,藉著巡視的機會把它們丟入垃圾桶。玻璃瓶爆炸后,他在後院觸發了火災警報,等院子里亂起來,他的同夥就可以進入展室取走玉牌,然後在他的掩護下躲進辦公室,換上工作人員的衣服,大搖大擺地走出去。
「這樣也行?」雷濤驚訝。
「你,你,你……是不是人啊!」騰一鳴怒不可遏,舌頭都捋不直了,「我現在喘氣胸口還疼呢!你們居然躲一邊看戲!」
「你還是留在這裏望風。」雷濤說,「這次看見有人來一定要吱一聲。」
「別慌,嚴先生。」雷濤解下肩上的繩索,將嚴恆敏的雙手反剪到身後捆了起來,「咱們需要好好地聊一聊。」打開帆布包,一片柔和的淡紫色光澤讓他有一種在黑夜中看見黎明的喜悅和想歡呼的衝動。
出發之前雷濤還在為交通工具頭疼,叫計程車不太方便,坐公交時間太長,這個時候找朋友借車有些倉促。沒想到有人直接撞到槍口上,替他解決了這個煩惱。想到這裏,雷濤頗有點沾沾自喜,就像小孩子把毛毛蟲放在搶了自己糖果的同學的鉛筆盒裡,有一點復讎的快意,又有一點可以忽略不計的愧疚。
「不那麼累了,就是脖子痛。」雷濤打開衣櫃找衣服。
「我們走,一鳴你來開車。」雷濤從嚴恆敏的褲子口袋裡翻出車鑰匙扔給滕一鳴,把他推上副駕駛座,「帶我們去見見你的買主。」
「我前幾年去緬甸買原石的時候,在邊境看到很多人做類似的勾當。」滕一鳴說,「不過是以假皮居多。那些小人把翡翠的風化層和石英砂用膠貼在原石表面,有些還把砂子染上綠色,非說裏面有綠。再有就是貼假門子,把一塊質地和顏色好的薄片貼在質地很差的翡翠石料的切口上。甚至有人把石英岩加一些鉛之類的原料做成肉,包上水泥的假外皮再貼上一個高翠的假門子。」
「真的,我沒必要騙你們。」嚴恆敏痛心疾首地解釋道,「你們也知道,私人博物館的經營很不容易。本來我想借慈善展覽撈點名氣,卻還是沒人問津。我真是愁啊。」他眉眼擠在一處但沒擠出眼淚,「展覽開始后,梅先生來過兩次,托我設法聯繫玉牌的主人,答應給我百分之二十的中介費。我不知道他為什麼那麼喜歡這塊玉牌,但試了各種辦法都查不到它的主人到底是誰。眼看著到手的錢要打水漂,我才動了歪心思。」
「但他們並沒有得到最後一塊屏風。」秦思偉反駁,「如果說在交易之前他們發生了內訌,導致兇手殺死倪皓。他還想要屏風所以發信息給嚴恆敏。那麼兇手為什麼沒有出面交易?」
在緬甸賭石交易,稅率是百分之一百。也就是說,一塊原石以一百萬成交,買家需要支付兩百萬。把石料從緬甸運回國內需要再繳納百分之三十四左右的綜合關稅。最近幾年,參加公盤交易還必須先繳納一萬歐元的保證金。中緬兩國都在不斷提高對翡翠交易和進出口的稅收,無形中增加了買家的成本。於是很多人就想read•99csw•com在邊境那些掛著賭石招牌的黑店碰運氣,結果常常是被騙得血本無歸。
「很多想法,但不知道能不能得到證實。」她又開始打啞謎,「我以為你能想到些什麼。」
「你今天抓了一批,明天就會有一批更齷齪的奸商冒出來。」滕一鳴說,「沒辦法,總有人不信邪,想靠賭石發家,才餵飽了造假的行當。我就見過一些人因為捨不得上稅,所以不去正經的交易場所。」
「你這是當偵探上癮了。」滕一鳴揶揄道,「剛才我在博物館的網站上看到他們宣布展覽提前結束,閉館配合警方調查。我想警察已經把那裡翻了個底朝天,你想看什麼呢?」
「在幾公裡外你能看到我們的車?」
「哎,你什麼意思?」雷濤抓起帆布包追上去,「我說,你給個痛快話,幫還是不幫?你不能重色輕友,只幫秦思偉嘛。哎喲,打人幹什麼!我身上有傷啊,你有沒有點同情心!」
「那好,從現在開始我是嚴道永。」雷濤用威脅的口吻說,「一會兒我和他們談,你在旁邊不要多嘴,明白嗎?」嚴恆敏上了發條一般地點頭。
「送定金的人見過你兒子嗎?」雷濤按住嚴恆敏的肩膀。
「危險……你等一下!」雷濤明白了什麼,「你們跟著我們。你們知道嚴家父子有問題所以在監視他們。你們肯定看見我們和他們……你們!」
「只能這麼解釋了。」雷濤愕然,「但他怎麼知道我沒有隨身帶著玉牌?」他摘下一直掛在肩上的挎包,不由得捶胸頓足。「竟然有人從我手裡偷東西……我……唉,你幹什麼?」
「這裏面有誤會……」嚴恆敏掙扎了一下。
「放心吧,就是出去走走而已。」雷濤和滕一鳴約好一個小時后在飯館門口見面。放下電話,他打開冰箱拿出半包麵包就著一杯熱茶墊了墊肚子,收拾了一個小背包,戴上帽子出了家門。
雷濤疼得幾乎昏過去。「皮夾克」一手扳住他的胳膊,一手按住他的脖子,將雷濤臉朝下按在了轎車的前機器蓋上。是他!雷濤終於反應過來,這個人就是昨天從展室搶走玉牌的劫匪。原來他一直在外面給嚴恆敏望風,失算啊,失算!但在對方佔據了絕對優勢的時候,想這些沒什麼意義。
人一倒霉,喝涼水都塞牙!雷濤爬起來晃了晃暈乎乎的腦袋,看清在不遠處停著一輛轎車,一個穿著皮夾克的年輕人正在車邊用力拉扯著捆縛住嚴恆敏雙手的繩索。正是時候!他深吸一口氣,舉起磚頭砸向專註于繩索的「皮夾克」。可惜對方的身手比想象中敏捷得多,他側身躲開攻擊,揮拳打在雷濤的腹部。
「我呢?」滕一鳴問,「我是你們的司機?」
「我們是跟著你們過來的。」秦思偉和一個警員低聲交談了幾句,拿出一包紙巾遞給還在牆邊乾嘔的滕一鳴。「我們知道嚴恆敏父子有問題,但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交易玉牌。」
這是個很久沒開工的車間。加工漁具的各種材料整齊地擺在牆邊,矇著一層灰。操作台上沒有看到工具,只有一個個空飲料瓶和方便食品的包裝袋。檯面下有幾個看起來和櫥櫃類似的櫃門。
在飯館門前接上已經等急了的滕一鳴,雷濤打開車上的導航儀,輸入私人博物館的地址。
「送錢的不會是祁向君或者藍筱吧。」滕一鳴插嘴。
十幾分鐘后,車子駛過一座石橋,前面不遠處出現了一大片低矮而密集的建築,在黑夜的籠罩下看不太清楚。「就是這裏了。」滕一鳴踩下剎車,轎車停在村外的公路邊。村子里燈光稀落,偶爾傳來幾聲犬吠和禽類的低鳴。「車開進去還是就放這裏?」他回頭雷濤,「不知道村裡路況怎麼樣。」
「今晚十一點。」嚴恆敏用發抖的手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給他們看一條簡訊。信息發件人顯示的是梅東元的號碼,指定的見面地點在距離博物館約十五公裡外的一個小村莊。
「我給你一點提示。」雷濤耐心地說,「倪皓這個名字有印象吧。」
「兇手應該有時間在車上裝炸彈。」黎希穎用力蓋上前機器蓋,「為了不讓你們發現有人跟蹤,我們拉開了大約幾公里的車距。」
黎希穎對雷濤的答案一笑置之。「你是不是有什麼想法?」雷濤試探道。
走出博物館虛掩的後門,雷濤抬眼在一片黑暗中搜索滕一鳴的身影。身後傳來吱呀呀的關門聲,好像還有別的什麼……一塊磚頭結結實實地砸在他的後頸。雷濤只覺得一陣劇痛伴隨著天旋地轉,眼前的星星比天上的星星燦爛,他腿腳一軟倒在了地上。
「他可能有一個沒進入我們視線的同夥。」秦思偉說,「他的同夥殺了他,給嚴恆敏發了信息。問題是,他們的動機究竟是什麼?」
角落裡的木箱,忽明忽暗的吊燈,雷濤恍惚一下認出這就是劫匪發來的視頻中的場景。地下室的面積比視頻中拍到的一隅要大了很多,估摸有一百平方米左右。房間中央擺放著一些玉器加工的機器和工具,操作台上還有幾件剛剛完成粗雕但尚未經過細雕、打磨和拋光的半成品。
「只是不想打草驚蛇。」黎希穎攤開雙手,「如果你們真有危險,我們肯定會出手。」
「是做上去的。翡翠皮殼上這樣的斑塊一般稱為癬。」滕一鳴解釋道。癬主要由角閃石、蘭閃石片岩、鉻鐵礦和一些氧化物組成。這些黑色礦物與能使翡翠變成綠色的鉻離子——也就是所謂致色離子——有親緣關係。有了這些礦物,在適當的條件下可以使翡翠的顏色變綠。所以民間有「黑隨綠走」的說法。但有癬不一定有綠,有綠不一定有癬,要看癬的生成環境與時間,癬的內部是否有鉻元素的存在等很多因素。
「梅東元之前被囚禁在這裏。」雷濤發現木箱旁的垃圾桶內有幾個空礦泉水瓶和一些吃剩的食物,還有揉成一團的膠帶和幾段被割開的繩子。
「看你們那麼神勇,我有點不好意思插手。」黎希穎挑了一下眉,「現在咱們還是關注一下眼前的命案吧。」她抬腳走進發現屍體的房間。雷濤和滕一鳴一肚子的怨氣,但還是不由自主地跟了進去。
嚴恆敏伸手撥拉了一下從頭頂垂下擋住眉毛的灰白亂髮,用手背抹抹臉上的汗水,心滿意足地拍拍膝蓋上的灰土站起來,把從沙發后拉出的一個帆布袋抱在胸前。他轉身要走,抬頭卻看見站在門口向他招手的雷濤,驚得後退幾步。
「不會錯的。」嚴恆敏說,「我能認出他的聲音,而且電話號碼顯示也沒錯。梅先生打算出兩百萬元買下玉牌。前天上午他送來了五十萬元的定金。我和道永商量了半宿,決定抓緊時間在昨天中午動手。」
雷濤狼狽地爬起來,撿起地上的繩索用盡全力捆住「皮夾克」的雙手和雙腳,坐在地上調整呼吸,感覺剛才身上挨打的地方像火燒一樣疼痛難忍。滕一鳴伸手抹了抹臉上的鼻血,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走到車邊抬腳把剛要爬起來的嚴恆敏又踢翻在地。
雷濤差點笑出聲。他深吸一口氣,拉直繩索,腳尖一點地面,藉著這股力量踩上牆面,幾下便攀上了牆頭。收起抓鉤,雷濤穩住身體,打開手電筒先觀察了一下環境。牆頭的磚瓦上堆著經年累月的灰土和在任何地方都能蓬勃生長的青苔。所有的屋子都沒有開燈,聽不到一點聲響,看情形不像有人值班的樣子。雷濤記得博物館沒有在https://read.99csw.com後院安裝監控設備,只是前面兩進院子的展室才有攝像頭。
「你幹什麼呢?」滕一鳴從後視鏡里看他撿起扔在後置物板上的幾本雜誌,掂掂重量放進包里,大惑不解。嚴恆敏想問但不敢開口。
「我沒胃口。」雷濤說,「你慢慢吃。吃完了陪我出去一趟。」
霧可以分為白、黃、紅、灰、黑等幾種。白霧說明翡翠內部雜質少,有一定的透度,若白霧之下有綠,就是非常純凈的翠綠,價值不菲。白霧也說明「種」老,所以一般人都喜歡賭白霧。純凈的淡黃色霧表示可能出現高翠。紅霧則說明翡翠內部所含的鐵元素已經嚴重氧化,可能出現灰「地」。黑霧主要為大量雜質元素氧化所致,顯示翡翠內部雜質多,透明度差,不值得下手。
「不,是他的學生把錢送到約好的見面地點。梅先生自己出面不方便,被別人看到我們在一起不太好。」
「土製炸彈。」秦思偉拿出軍刀,用刀尖扒拉著電線。
「怎麼處理他?」一個傲慢的聲音在問。
「我們等一會兒。」雷濤無聊地坐在工具箱上。嚴恆敏在屋子裡轉了幾圈,停在操作台邊焦慮地跺著腳。時間像蝸牛一樣滑走。雷濤等得不耐煩了,抬手看表發現才過了不到五分鐘的光景。對方會不會不來了?他猶豫要不要離開,低頭髮現沒有上鎖的櫃門下的縫隙中露出一角藍白格子的布頭。
「這……我還是和你一起進去吧。」滕一鳴看看黑洞洞的四周,心生膽怯。
「我倒覺得,你需要讓自己遠離打架的情境。」黎希穎無論在什麼時候都是談笑風生的輕鬆調調,「沒事就好。玉牌在哪裡?」
「是的,我一周前打電話到梅先生家。」嚴恆敏說,「但是他拒絕了,估計是對我不大放心吧。沒有辦法,我只能放棄。沒想到大前天,他主動聯繫我,說考慮再三決定還是接受我的建議。」
「你們怎麼會在這裏?」看著從天而降的警察,雷濤茫然不知所措。
「我以為會有警察把守。」滕一鳴跟著雷濤下了車。
「你會爬牆么?」雷濤試了試繩索的結實程度,揮臂輕輕一拋,咔的一聲輕響,抓鉤搭在牆頭的縫隙里。
「沒關係,見到警察之前你還有時間考慮。」雷濤推著嚴恆敏走出辦公室。沉甸甸的帆布包墜在身邊,他卻覺得一身輕鬆。總算是扳回了一局,雷濤心想,雖然他一直想不出倪皓為什麼要得到一整套屏風,但只要屏風湊不全,梅東元作為一個有價值的籌碼,或許尚可保住性命。
雖然雷濤、保安和其他工作人員都沒看到劫匪攀牆的動作,但就當時的情況,尤其是看到牆邊碎落的瓦片,大多數人在自我心理暗示之下都會給出這個結論。這樣就容易引導警方朝著嚴恆敏希望的方向去做調查。
「別說笑話了,嚴先生。」雷濤揪住嚴恆敏的衣領,「如果只是為了索賠,你早就該把它毀了。看你剛才那小心翼翼的樣子,是想把它帶去見什麼人。我猜是有人出錢雇你對它下手。你打算拿了買主的錢,再去訛詐保險公司,所以才不擔心玉牌的主人提出索賠。」
雷濤揉一揉睡眼,搖晃著走進浴室,溫熱的水流沖走了汗水、睡意和疲憊。潮濕的水霧模糊了視線,卻讓他的腦子慢慢清醒起來。這幾天的一幕幕碎片雜亂無章地在眼前晃過,彷彿有一個聲音在腦海深處揮之不去又聽不太清楚。白天有晚上沒有的東西……這句話突然跳了出來,雷濤愣了一會兒,關上淋浴,抓起浴缸邊的毛巾胡亂擦了擦身上的水跡,跑到卧室撥通滕一鳴的電話。
「我們去問問嚴恆敏吧。」黎希穎踏著樓梯回到地面上。小院外面圍著不少出來看熱鬧的村民。嚴恆敏戴著手銬坐在一輛警車的後座上,思考人生一般地盯著地面。
「想要翡翠屏風吧。」滕一鳴瞎猜,「同夥想獨吞所以殺了倪皓滅口。是兇手帶走了梅東元嗎?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
「說不說!」滕一鳴舉起拳頭。
「翡翠石料從礦山運到國內已經過了多次挑選。」雷濤說,「挖礦的緬甸人都是行家,他們不會輕易地把好的石頭讓給別人。商人們買下普通的石料后憑多年的經驗再次進行篩選。賣到國內的石料幾乎見不到好的,所以很多人就打起了作假的主意。」
「怎麼了?」聽到叫喊的滕一鳴沖了進來。從沒見過屍體的他登時腿腳發軟,幸好被雷濤扶住才沒有跌坐在地上。「這……這是什麼!」滕一鳴臉色倏地變成蠟黃色,捂著嘴跌跌撞撞地跑到屋外,扶著牆「哇」的一聲吐在了地上。
夜幕下如海洋般濁浪翻滾的玉米地;蟲鳴陣陣從葡萄架上傳來;跳動的火苗里肆虐的濃煙;一地破碎的玻璃在警鈴聲中泛著詭異的光;電火花照亮戴著面罩的臉……雷濤睜開眼,茫然地盯著天花板,過了一會兒才敢相信自己是躺在家裡的床上。他翻身坐起來,夢中驚出的一身汗此刻讓他覺得渾身發冷。窗外的天已經黑了,他開燈看表才發現自己已經睡了整整十個小時。
「你在找什麼?」雷濤問。
「他只要趁著嚴恆敏父子去漁具廠交易時把炸彈裝在他們的車下就可以了。」黎希穎說,「兇手知道倪皓的計劃。本打算如法炮製卻出了岔子。嚴恆敏和他兒子得謝謝雷濤救了他們一命。」
「倪皓做炸彈是要幹什麼?」意料之外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讓雷濤覺得目不暇接,擔心腦子會不會不夠用。
在樓下,雷濤遇到遛狗回來的鄰居大叔,寒暄了幾句家長里短和無關痛癢的話題。他從背包里翻出一包牛肉乾餵給活蹦亂的泰迪犬,險些被一輛加足馬力衝到車位旁的SUV撞到。受驚的小狗躥到主人身邊狂吠。雷濤往旁邊撤了幾步差點摔到花壇里。
「霧是指……」
「行了別廢話了。」雷濤不耐煩地說,「說吧,是誰雇你去搶玉牌的?」
下一步該怎麼辦?雷濤一時沒有主意。雖然不算直接證據,他看到的這些已經可以證實之前的想法。報告給警察?不,那不是他的風格,而且他不知道警察是否已經發現了這些痕迹。就這麼回家去睡覺?那還不如不來。也許自己真該去看病了,雷濤自嘲地想,大老遠跑來郊外,卻弄得自己不知如何是好。
車在出城的路上走走停停,時不時被不知何處竄來的電動自行超過。每次遇到紅燈,等它第二次亮起又熄滅后能通過路口就算是幸運的。人口超過千萬的大城市有一個有趣的現象。清晨,幾百萬人從城外的住宅湧向城裡的工作地;晚上再反方向迴流,形成一早一晚兩個擁堵不堪的交通噩夢。正因為如此,人們把郊外白天空蕩蕩,晚上燈火輝煌的居民區戲稱為「睡城」。
「沒有,我們單獨見的面。」
路燈把拉長的人影投射在鄉村粗糙而空曠的柏油路上,秋蟲鑽入路邊的草叢,窸窸窣窣的聲響在深夜裡顯得清晰而詭秘。雷濤警覺地留意著周圍。三個人一直走到漁具廠半開的鐵柵欄門前,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幾個木箱里都是大小形狀不一的石頭。乍一看都差不多,但細看每個箱子里的石頭雖然其貌不揚但各有特點。有的表皮是細沙般的顆粒狀,有的帶有黑色和綠色的條帶斑塊,有的則有一絲絲的綠色或者白色紋路。
「我想你的同夥本來就在這裏工作,所以不會有任何人起疑。等到警方給案https://read.99csw.com子定性,風聲過去,你們就可以向保險公司申請賠償。但有兩件事我想不明白,得向你請教。」
「還是現金。」嚴恆敏抬起頭,「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我沒有證據證實這個推斷,但是剛才看了院子里的情況,我有了把握。」雷濤將他從沙發上拉起來,「牆頭上的瓦片少了兩塊,青苔和灰土沒有磨蹭過的痕迹。所以,地上的證據是你們布置好的。放乾冰炸彈的垃圾桶被人移動到了攝像頭的盲區,是你怕放置乾冰炸彈時被監控室看到提前做了防備。」
「先幫我解開。」嚴恆敏低聲催促道。
「簡訊里說的漁具廠就是那個吧。」嚴恆敏怯怯地指了指前面不遠處的路口旁的一塊路牌。牌子上用白漆刷著幾個大字和一個箭頭:「水色漁具廠,200米」。
「我們只是一時糊塗……」嚴恆敏裝出可憐的樣子。
「我說,我說……」嚴恆敏趕緊求饒,「是梅先生,是梅東元先生要買玉牌。」
「就是這上面露出來的霧狀白色部分。」滕一鳴告訴秦思偉,霧是翡翠的皮與肉之間的一種半氧化的過渡帶。霧的顏色能說明翡翠內部雜質多少,透明度的好壞,但它與翡翠的綠色無關。
「聽起來很複雜啊。」秦思偉茫然,「石料上這些黑色的印子是什麼?也是做上去的?」
「你說就是來看看。」他彎腰喘著粗氣,對雷濤虛弱地吼叫,「這是看看?半條命差點沒了!」
「從沒聽說過……」
「哦,我拿給你。」雷濤拉開車門,抓起靠墊,手上的感輕飄飄的。他拉開拉鏈,只看見一團團的填充物,不見玉牌的蹤影。「拿錯了,是另一個。」雷濤把靠墊扔在地上,但後座上另外兩個靠墊里也是空的。
雷濤猶豫了一下,拿起放在一旁的帆布包,把玉牌拿出來。他抓過背後的靠墊拉開拉鎖將它塞進去,然後用力把墊子拍打平整放回原處。
「咱們去行嗎?」滕一鳴經過剛才一番惡鬥傷得不輕,也嚇得不輕。
「原石作假自古就有,但他做的這些幾可亂真,不知道用了什麼技術。」滕一鳴又搬起一塊較小的石料,「他不僅改造了皮殼的質地,還在上面加工出了蟒、癬、松花、霧,這些都是賭石的人看重的細節。你們來看,皮殼上面這條彎彎曲曲凸起的細脈就是蟒。蟒是判斷有色無色、顏色分佈的一種依據。有蟒說明內部有綠,但多少不能保證。」
翡翠皮殼的形成是翡翠外部氧化作用使鐵的氫氧化物滲透到翡翠皮面的細小微裂隙中,再與表皮下正在氧化的雜質元素相互作用的結果。有經驗的人可以根據皮的顏色、緻密程度、光潤度估計出翡翠原料內部的色彩、水頭好壞、地的好壞、種的新老及裂綹的多少。這些都可以決定翡翠價格。
「怎麼辦?」滕一鳴看表,「現在已經快十點半了。」
「不,什麼誤會都沒有。」雷濤沉下臉,「一切都是你設計好的。在垃圾桶里爆炸的是裝了乾冰的玻璃瓶,所以現場會有四處飛濺的玻璃瓶碎片。但是這個裝置有三個問題,第一,它很快就會爆炸所以不可能提前很久設置;第二,它不會產生煙霧和熱量所以不能觸發火災警報;第三,攜帶乾冰需要有保溫箱之類的容器,如果遊客帶著這樣的東西進入博物館,會被攝像頭拍到。」
他見黎希穎趴在地上拿著手電筒把車底盤掃視一番,起身又打開車門把車廂前前後後認真查看,最後打開了轎車的前機器蓋。
「車放在這裏。」雷濤背起帆布包,推開車門。滕一鳴把嚴恆敏拽下車。
「你們看著我們挨打居然見死不救!」一旁的滕一鳴跳起來,「什麼意思啊!你們太過分了!」
「你這拖泥帶水、滿嘴跑火車的勁頭快趕上滕一鳴了。」黎希穎轉身朝村子走去,「雷濤,你真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我是被餓醒的,做夢全是肉丸子和醬排骨。」滕一鳴咕嘟咕嘟喝幾口茶,「你吃了沒有?我剛點了一桌子菜,要不要過來?」
一個警員小心翼翼地捧來一個紙盒給秦思偉看。盒子里有兩根很像暖氣接頭的鋼管,紅色、黃色、藍色的各種電線接在一個線路板上。
翡翠原料交易中的半賭料上一般會開幾個大小不等的天窗,藉以向買家展示內部的顏色和質地。正經的商人會在認真研究原石的基礎上,選最好的部位開門子。不法商人則常常在門子上作假,比如墊色、鑲嵌、灌色……年年歲歲花樣翻新,被坑的人不計其數。
「騙子作案靠的是人的貪婪和過度自信。」黎希穎說,「只要人的死性不改,騙子就抓不完。不過不管倪皓的下家是誰,至少這一批假貨不會流入市場去坑人了。我覺得咱們還是想想梅東元吧。他和被劫走的三塊屏風在什麼地方?」
「也許趕巧了,他正在放炸彈時發現了藏在靠墊里的玉牌。這時候警察來了,於是兇手選擇放棄炸彈計劃,趕緊逃走。再說,嚴恆敏父子只見過倪皓,沒見過兇手,所以他沒必要趕盡殺絕。」
「不許動!警察!」黑暗中傳來一聲高呼。踩在雷濤背上的腳慌亂地移開。得救了,來得真是及時,雷濤強忍疼痛撐起身體,手摸到硬邦邦一塊磚頭。不對……剛才那聲音不是警察,也沒聽到警笛聲,難道是……噗通,滕一鳴倒在雷濤身邊,捂著流血的鼻子高叫。他本想虛張聲勢嚇跑嚴恆敏一夥,沒想到幾秒鐘之後就被識破,挨了拳頭。
「嚴先生,我對你可沒這麼粗暴。」雷濤伸手摸了摸被磚頭砸出血的脖子,「你的同夥是什麼人?有兩下子啊。」
「嚴先生,倪皓給你的五十萬元定金你沒有存入銀行吧?」黎希穎手扶車門,低頭問。
「呃……梅先生在嗎?」嚴恆敏叫了一聲,聲音小得怕是他自己都聽不清。
嚴恆敏的轎車還停在村外的路邊。雷濤氣喘吁吁跑在前面,心慌繚亂地掏出鑰匙打開後備廂,不料被裡面飛出的一隻腳踢在前胸,眼前一陣金星四濺,仰面倒下。嚴道永不知什麼時候設法掙脫了繩索的綁縛。他從車裡跳出來,嗷嗷高叫著揮拳撲向無力還手的雷濤。黎希穎抬手擋開嚴道永的一拳,一掌砍在他的脖子上,膝蓋擊中他的小腹,雙手抓住他的肩膀將他撞向車尾。嚴道永的腦袋撞碎尾燈,口吐鮮血倒在地上,被追過來的兩個警員按住戴上了手銬。
雷濤躡手躡腳溜到門邊,透過半開的門縫看見一個六十歲上下,看著很眼熟的男人正跪在地板上,藉著被放到地上的檯燈的光亮,用力將沙發向外挪了幾寸,把手伸進牆邊的縫隙里奮力拉扯著什麼。直到這時,雷濤才想起他就是博物館的主人嚴恆敏,博物館的主頁上有他的照片。昨天事發后,就是他將自己引到前院的。
「也許兇手的計劃被我們打亂了。」雷濤失望地說,「我和嚴恆敏發現了屍體,你們現身。兇手剛才說不定就在附近,現在……如果他有車,大概已經快進城了。」
「糟了!差點把他給忘了!」雷濤想起嚴道永還在後備廂里悶著,不容分說拉著黎希穎就往村外跑。「快點,快點!再悶一會兒我怕他會沒命。」
「總而言之,賭石是綜合去看這些原石的特徵。」滕一鳴說,「比如說黑烏砂殼上有灰白蟒,如果再有松花,賭漲的把握就很大。所以倪皓聰明地把蟒、癬、松花、霧都搞了一些出來。這傢伙真是人才,嘖嘖,死得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