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屏風疑雲揭秘
「不管怎樣,還是請他們試一試吧。」祁向君已經沒有了剛才賞玉時的興奮。因為早有心理準備,他對祁雪明是殺人兇手這個推論並沒有表現出驚訝,只是難掩心中的悲涼。
「這尺寸好好規劃夠出兩個戒面。」滕一鳴問祁向君,「當然裏面如果有小裂就難講了。你估計能賣出什麼價錢?」
「一步一步走嘛。」秦思偉安撫他,「就算人家同意借,今天肯定也拿不到了。先看看照片也無妨。」他去外間打電話。雷濤和滕一鳴還在為另外兩個玉雕發愁。
「他的本行就是翡翠的鑒定、設計。」滕一鳴做頭疼狀,「我想不出來……」
「小姑奶奶,你能別說這麼詳細么?」滕一鳴拿起一塊點心又放下了,「聽得我一身雞皮疙瘩,直反胃。」
「我本想送你一個蓮藕掛墜。」滕一鳴瞪他,「替你招招桃花,早得佳偶。哼,還是算了,免得好心沒好報!」
「我說兩位,你們等一會兒再互相吹捧。」黎希穎蹲下來伸手撣了撣魚缸外壁上的灰土,「來看這個:戀戀故袍誰復念,便便痴腹敢辭嘲。卜居雖僻吾猶悟,失卻岷山理鶴巢。剛才我坐在旁邊看見這首詩但沒太在意。」
「這下面是絕對不可能。」祁向君說,「地缸是用水泥澆築在地面上的。假山也是。我叔叔再大本事也不可能把東西埋在下面。」
「不是吧。」祁向君猶豫,「那麼竹林七賢呢?」
「隨他們怎麼說吧。」祁向君把辦公桌后的椅子拖到沙發旁,「我昨天一夜沒合眼,一直在想這些年的事。我叔叔,梅東元,倪皓,還有……唉……」他靠在椅子扶手上,「我就想啊,如果我沒有把手裡的玉牌送去展覽,是不是這些事就不會發生?」
二十分鐘后,他下車走進西三環附近的一棟寫字樓,乘電梯上了十二樓。走出電梯間,雷濤便看見了大門上用篆體書寫的「麒霖閣」三個字。這裡是祁向君的工作室。因為和大家約好今天一起研究翡翠屏風,找出祁雪明留下的線索和證據,他給所有工作人員放了假。
在惴惴不安和疑惑不解中等到中午,秦思偉陸續收到了兩家單位發來的郵件。雙方的專家應警方的要求對玉雕做過簡單的檢查,果然在兩個玉雕底部都發現了對紫外線有熒光反應的字跡。「西園雅集」的底部刻有「聖賢將立喻,上善貯情深;興酣雜觥籌,詩成粲珠玉。」另一尊則刻著「萬物不如酒,四時唯愛春;無由見顏色,還自托微波。」
時間過了正午,天氣一反常態地悶熱。天空一片灰濛濛中帶著昏黃,讓人懷疑隨時會有暴雨來臨。坐在假山的山石上,雷濤擦擦脖子上的汗珠,無聊地踢開腳邊的一團枯草。滕一鳴閑得難受,從廚房找了一些乾麵包,捏碎了餵給對世事變化渾然不知的金魚。
「我是說,會不會這是一個線索。」滕一鳴問黎希穎,「大小姐,你不是懂密碼什麼的嗎?會不會這些不符的數字其實就是某個密碼?」
「你要幹啥?」正在用軟布擦拭一塊屏風的滕一鳴問,「我們這剛搞定一塊牌子。」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大家會聽到各種抱怨。」秦思偉接過滕一鳴遞上的茶水,「咖啡豆的品種不好,烘焙技術不到家,調配比例沒掌握好,水放得太多或者太少……」
「能不能請他們把玉雕借給我們?」祁向君心急如焚,「只看照片怕是會錯過很多細節。」
「這些資料千篇一律,都沒什麼用。」秦思偉流露出些許失望。
「其實這咖啡唯一的優點是——它是熱的。」黎希穎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了屋。她把一個外帶紙杯放在一旁,微微歪頭看著秦思偉臉上的狼狽和其他人表情中的落井下石。
「我們開始吧。」雷濤忍著想笑的衝動打開實驗台上的射燈。
「這裏面都是我叔叔生前比較有名和他比較得意的作品。」祁向君把其他兩本畫冊給了秦思偉和雷濤。
「梅東元也算是一代名宿。」雷濤感嘆,「沒想到會落得如此下場。」
「這塊玉牌我看了整整九年。」祁向君摸了摸一直在自己手中的玉牌,「這些年我翻了不少古籍,請教了很多專家,但一直沒搞清這幅圖說的是哪朝哪代哪幾個人的故事。沒辦法,線索太少,完全沒有頭緒。」
「那個故事中的竹林據考證在河南。」黎希穎指指電腦,「我對傳統文化、文學藝術什麼的都一竅不通,是剛剛搜索到的。」
「你怎麼不早說?」雷濤腦筋一轉,「也許你叔叔就是用這個典故意指江西會昌。」
「那什麼……咱放手東翻西找不好吧。」滕一鳴的語調變得柔和,「要不還是讓警察來吧。」
「這些作品現在還能找到嗎?」黎希穎問他。
「喂喂!我是幫你哎。」雷濤不滿,「你居然倒打一耙!」
「那麼你知道清代的紫砂壺大師陳鳴遠吧。」祁向君伸手摸了摸水泥茶壺,「他根據東陵瓜的典故創作了東陵瓜壺。以瓜形為壺身,瓜蒂為壺蓋,瓜蔓為壺把,瓜葉盤旋為壺嘴。後世有很多仿製品,逐漸成了一種風格。這茶壺噴水嘴就用了瓜形壺的樣式。」
「還沒檢查完。」她撿起手電筒,一手把玉牌立在桌上用電筒照射它的上部邊緣,然後俯身檢查側面。光斑在玉牌左側邊緣靠下的部位停住了。大家靠近觀察,看見四個微弱的黃綠色光點。每個光點的直徑只有一毫米左右,因為有殘留的藍綠熒光的干擾,看不太清楚。
「祁老生前設計過很多玉器,有沒有相似的題材?」雷濤問祁向君。
不等他說完,滕一鳴已經揪著雷濤躥進東廂房。書桌上碼放整齊的書本和分門別類貼著標籤的資料,椅背上隨手搭著的衣服,床頭柜上的毛絨玩偶,香水瓶里散出的味道……時間凝滯的感覺擋住了他們的腳步。面對這一切,雷濤有不忍下手的惆悵。
「受贈人都是專家,也看出了這個問題。」秦思偉借祁向君的印表機將郵件列印出來。
「這不是沒轍了嘛。」滕一鳴乾脆盤腿坐在地上,靠著魚缸,「你說怎麼辦?你要是能想出更好的辦法,咱還省了力氣。」
「院子里的地磚都是重新鋪的。」祁向君回憶,「葡萄架是梅東元自己搭建起來的。另外就是各間屋子都徹底裝修過,換了磚,重新粉刷牆面,做了吊頂換了燈。我能記住的就這些。」
「你們聞到沒?」黎希穎問秦思偉和祁向君,「好像誰家的醋瓶子翻了。」
「那還等什麼!」滕一鳴一手拽著雷濤,一手拽著祁向君,比誰都著急,「走吧,趕緊去四合院嘛。反正東西一定在那裡面,說不定到了現場看到什麼咱受到啟發,就能解開後面兩個字謎。」
走進大門,穿過開放式的辦公區,最裡面便是祁向君的辦公室。這是一個套間,外間大約二十平方米,擺著辦公桌、書櫃和會客用的沙發、茶几;裡間是一個小工作間,房間中央有實驗台,四周的桌子和柜子里擺著不少儀器和工具。祁向君已經把實驗台收拾乾淨,擺好了放屏風用的木架。先雷濤一步到來的滕一鳴坐在外間的沙發上,欣賞一本玉器作品圖冊。
「我看,我看。」滕一鳴的口水快流出來了,「這該是名副其實的龍石種了。」
警方開始清理現場,院子里的枯葉和塵土被忽來的勁風捲起,嘩啦啦地響成一片。站在迴廊之中,雷濤想起幾日前的深夜,窗子里透出的柔和燈光。如果梅東元知道他千方百計想得到的東西其實一直在自己家中會作何感想?藍筱如果知悉她不計後果在找尋的證據和自己的床頭只有一步之遙,又會是什麼樣的表情?如果……他突然覺得這個詞很沉重,勾起無限的思緒卻只能徒增遺憾和悔恨。一片黃葉撞上他的肩頭,雷濤抓住它,用力一攥,張開手任由齏粉隨風而去,一種塵埃落定卻更加悵惘的感覺壓在心頭。
「沒關係,換個思路慢慢來。」秦思偉反過來安慰他,「我們破案時走彎路是常事。」
「九_九_藏_書我一時想不出來。」黎希穎直言,「前兩塊玉牌的刻字在左側下部,后兩塊在右側,應該不是為了對稱好看才這樣做的。我覺得玉牌上的留言本就是兩組。我們現在找到了第一組對應的是兩個玉雕,第二組是什麼還不清楚。又或者找到了玉雕上的線索,第二組的留言是解開線索的提示也說不定。」
「您倒是斯文,動不動就要刨了人家的院子。」
他拆開另一個大一些,也明顯重了許多的包裹。拆開一層層的油布和塑料布,一隻刀刃上沾了黑色污漬的匕首,兩副破舊的皮手套和兩張帶塑料封套的卡片出現在桌面上。
「看這些東西,可以得出大概的結論。」黎希穎說,「梅東元和祁雪明當年揣著四萬元的現金,來到中緬邊境。他們原來的計劃是去緬甸賭石,但資金太少,真的去了連繳稅都不夠,於是和很多人一樣,他們把目標轉向國內。
「如果沒有另外兩件玉雕,那兩個典故是什麼內涵?」雷濤疑惑。
「哦,瞧我這眼神。」滕一鳴不好意思地低頭喝水。
「沒關係,你說說看嘛。」雷濤鼓勵他,「我們幾個經常接觸翡翠,很容易產生思維定式。你是外行不假,但沒準你能看到一些和我們不一樣的地方。再說,你是警察,沒準能看出一些我們注意不到的細節。」他抬頭看向站在實驗台另一側的黎希穎,「希穎,你腦子最好使,你能想到什麼?」
「不對。」秦思偉認真地又把護照翻了一遍,「這上面只有簽證,卻沒有出入境的手續。中國公民持護照和有效簽證出境時,海關需要給他們蓋出境章,表示同意放行並記錄出境時間。到了緬甸被准許入境,對方海關要加蓋相應的入境章。他們離開緬甸回國也是一樣的流程。看這兩本護照,祁雪明和梅東元要麼根本沒有去過緬甸,要麼就是沒有按正常的手續出入國境。」
「哇,這就是帝王綠啊。」祁向君的眼睛里閃著綠光,「我入行二十年了,從沒見過這麼漂亮的石頭。」
另一張卡片尺寸大約兩寸見方,是一篇報道。不知道是什麼人從哪張報紙上剪下來做了塑封。報道記述了發生在雲南瑞麗的一起火災。一家珠寶店深夜失火,住在後院的賀姓店主及其妻子、兒子、兒媳四人全部遇難,周圍的半條街商鋪都受到大火的波及,損失慘重。警方初步認定是一起電器使用不當引起的意外。據悉,遇難的店主是芒市人,已經在瑞麗經營玉石生意二十多年,事發前幾天剛從緬甸歸來。雖然有塑封保護,報紙上的字跡已經模糊,所幸還可以看清大部分的內容、編輯的名字以及發表時間是二十三年前。
「秦時的東陵侯邵平,在天下歸漢之後淪為布衣,種瓜為生。」滕一鳴搶著回答,「邵平所種的甜瓜汁多味美,在長安頗有名氣。於是,人們便將他種的瓜稱為東陵瓜。歷代文人寫過很多詩詞文章讚美這位甘於平凡的貴族。你想說什麼?」
「該來的總會來。」滕一鳴說,「梅東元那種人,你不算計他,他也會想辦法算計你。那句話怎麼說來著?性格決定命運。所以沒你這檔子事,也會有別的事。」
「好,好,就是它了。幫我配個紅木的底座,要貴氣一些的。」
「不是一個字,岷山的古稱是瀆山。」祁向君更正他,「那是三點水加賣字那個『瀆』。忽必烈放在北海的瀆山大玉海,其實是獨山玉,因為相傳玉料出自岷山,所以叫瀆山玉海。」
「我說老祁,這個貔貅把玩件你賣了沒?」滕一鳴和雷濤打過招呼,指著一張圖片問祁向君,「沒賣給我留著啊,價錢好商量。不過咱這交情你不給我打折也說不過去,是吧。」
心急吃不到熱豆腐用文雅的方式表達就是欲速則不達,但不管哪種說法都無法平復雷濤希望落空的心情。來到四合院之後,大家就開始分頭搜索,把每個房間,就連後院的廚房、衛生間、鍋爐房都翻了一個遍,一共找到六件獨山玉的玉器和兩個東陵玉的玉雕,但沒有一件能看出和提示有關。
「機會肯定是有的。」祁向君說,「具體時間我記不清了,大約是十二三年前,梅東元和我叔叔還在合夥做生意。那是他們關係最好的一段時間,也賺了不少錢。所以梅東元買了四合院,我叔叔買了郊區那個小院。裝修的時候兩家互相幫忙,我和倪皓是主力。」說到這裏,他眼睛微微發紅,「我叔叔小院里的不少傢具是梅東元送的。四合院垂花門上『凝璃苑』三個字是我叔叔寫的。我記得那名字也是他給起的。」
「但是現在把蠟層去掉,不會有那麼強的熒光了。」雷濤關上燈。祁向君找出幾副護目鏡分給大家。
兩本護照的發證日期都是二十三年前,早已過了有效期。祁雪明和梅東元的照片有著那個時代典型的特點,一絲不苟的髮型,略顯僵硬的表情,濃密的頭髮和稱得上青蔥的臉龐雖然可以和多年後的老者聯繫起來,卻令人無法直視歲月無情的力量。護照幾乎是空白的,只是在備註頁后的一頁貼著已經模糊的寫滿外文的彩紙。
回到外間辦公室,他重新沏了一壺茶,打電話讓樓下的餐館送幾樣點心上來。警方的效率比想象中的高,很快秦思偉便和兩件玉雕的受贈人取得了聯繫。得知玉雕都完好無損地保存在受贈的機構,屋子裡的氣氛也隨之輕鬆了一些。
「不不,我覺得很清楚。」祁向君的手在發抖,他抓起一支簽字筆,在列印紙上把詩詞題目中的幾個字元圈出來。「你們看,『西園雅集』下有『水』和『玉』字;『曲水流觴』下有『疑』和『離』。『水』和『疑』是『凝』字;『玉』和『離』便是『璃』字。雷濤你應該記得,『凝璃苑』是梅東元四合院的名字。」
因為沒人知道祁雪明和梅東元與賀宏宇的恩怨,大火毀滅了幾乎所有的犯罪證據,以當時邊陲地區警方的技術水平,案子很快以意外結案。事到如今已經很難揣測祁雪明留下這些證據真正的動機是什麼,或者他自己都沒想到過多少年後它們會重見天日,揭開這段塵封的殘暴往事。
「是南宋陸放翁的《閑詠》,他老年時期寫過好多類似的詩句。」祁向君也蹲下來,語氣有一點激動,「唉,這麼多年了,我只知道這地缸上有圖案和題詩但沒仔細看過。如果說瀆山是岷山的古稱,瀆山和獨山又是音同,這地缸和瓜壺正好組成一個景觀。所以叔叔說的莫非就是它?」
「對啊,這個適合送老人。」祁向君說,「茄子又瘦又長,與長壽諧音。類似的還有後面這個掛牌,牡丹、貓和蝴蝶,意思是富貴耄耋。你要想討個財源滾滾的彩頭么……可以選貔貅,象徵生意紅紅火火的辣椒也行。」
「你們想太多了。」滕一鳴露出煩惱的表情,「還是別瞎猜,等兩件玉雕有了進展再說。」
「我們歇一會兒吧。」剛才忙活了好一陣子,祁向君有些疲憊。
「選擇造型和圖案,不管是花鳥魚蟲還是神仙瑞獸肯定都得有講究。」祁向君說,「玉必有工,工必有意,意必吉祥啊。但是因為地域不同,文化、口音不同,有時候解釋也不一樣。比如玉米就有『子孫滿堂』『包你發財』『歲歲平安』和『金玉滿堂』各種寓意。要我說,都是圖個吉利,看自己怎麼理解了。」
「想到這裏可能沒有咖啡,她去街對面那家咖啡館買一杯。」秦思偉看透了雷濤的心思。他走進工作間,戴上手套打開皮箱,把翡翠屏風拿出來,和祁向君一起按照背面的圖案排好順序,擺在木架上。雷濤和滕一鳴也上前幫忙。
「這四個故事有相似之處。」雷濤琢磨,「比如賓主風雅的聚會,創作詩畫、暢飲美酒的樂趣,自由歡樂的氛圍……這是想告訴我們什麼呢?」
祁向君給大家添茶,起身找了幾本論文集,查看和玉雕題材相關的篇目。他對「竹林七賢」九*九*藏*書和「會昌九老」的留言心有疑惑,但想不出該從什麼角度入手去解開其中隱藏的真意。
「梅東元在買下這套四合院后,肯定做了改動。」席地而坐的黎希穎問祁向君,「你還記得他改過哪些部分嗎?」
「在江西省是有會昌這麼個地方。」祁向君說,「我知道是因為很多年前和叔叔去過一次,參加在當地舉辦的一個研討會。」
「如果祁老只是把證據埋在假山下面,瓜壺和魚缸兩個線索就重複了。」秦思偉提出疑問,「祁先生的判斷若是沒錯,我認為特意把這兩件東西一起說,肯定是它們結合在一起有別的指向。」
「我看看你胳膊肘是怎麼長的。」滕一鳴聳聳圓圓的鼻子,「嗯,果然是向外拐得厲害。」
「玉米的沒有,但有這個金魚擺件。」祁向君把畫冊往後翻了幾頁,「金魚加上蓮花和蓮蓬,有金玉滿堂、連年有餘和金玉良緣三重意思。而且這個雕件用料好,雕工也好,金魚和花朵的造型都很飽滿,色彩豐富——以白、綠、黃三色為主還略帶一點紫,擺在家裡或者店裡都合適。」
「騙子常用的手法。」祁向君說,「不知道我叔叔留這個做什麼。」
「屍體落水後會先下沉。」黎希穎捧起茶杯,「幾天之後隨著屍體的腐敗,內部氣體聚集,它就會浮起來,或者被水流沖走。現在天氣涼了,水溫低會影響腐敗的速度,所以我估計還得等幾天才能發現屍體。」
「我的滕大爺,您能別老想著刨么。」雷濤欲訴無門,「如果證據埋在茶壺下,另一條的留言就沒意義了。」
「但四合院那麼大,咱們總不能把房子拆了。」滕一鳴有些急躁。
「我才不管你們的家務事。」秦思偉抿嘴微笑。
「這個賀姓的店主會不會就是賀宏宇?」祁向君推測,「賀家的慘案,和我們找到的假石頭、帝王綠肯定有關係。否則我叔叔不會特意將一份剪報塑封留下。」
「你們都是行家。你們看不出所以然,我更是沒戲。」秦思偉伸手又摸了摸幾塊屏風,想說什麼,但猶豫一下沒說出來。
「我用紫外線檢查過玉牌。」祁向君說,「很強的藍綠色熒光反應,但是情理之中嘛。其他的就沒看出什麼了。」
「不是吧……」滕一鳴疑慮,「璃是王字旁,不是玉。」
「不要緊,拍下照片用軟體處理一下就好。」秦思偉去外間拿來公文包里的相機。
「辣椒送朋友合適吧。」滕一鳴說,「君子之『椒』啊。」
「也可能有類似作品但沒有被收錄進畫冊。」祁向君說,「這兩個玉雕不知道還在不在當年的受贈人手中。我們該怎麼辦?」
「別管那個了。」滕一鳴又忍不住了,「說不定證據就埋在茶壺下面的假山底下,咱給他刨了……」
坐在沙發另一邊的黎希穎和秦思偉打開電腦在網路上搜索資料,查看石蠟和玉器上蠟的各種文獻。兩個人的肩膀自然地靠在一起,不知為何勾起雷濤心底的一絲苦澀。有些人、有些事,一旦擦肩而過就永遠不會再和你有交集,但錯過和遇見一樣,來去不由人。有些時候,不是不想把握機會,只是踮起腳尖也夠不到那根希望的稻草,或者不敢去承受可能慘痛的代價。所以有些錯過是身不由己,有些其實是自己的選擇。既然選擇了,就得接受它的結果,只不過洒脫地揮揮手是太高的境界,說著容易做著難。
三個小時后,警方的搜證人員在牆角廢棄的煙道中找到了一個用膠布纏了很多圈,一尺見方沉甸甸的鐵皮盒子。過去的平房都是燒煤爐取暖,為了安全牆內做了煙道。改造后的四合院變為燒鍋爐的地採暖,廢棄的煙道被封死,留下了一個空腔。鐵盒子的表面已經銹跡斑斑,打開之後,裏面有兩個用膠布裹纏的黑色油布包裹,還有幾塊碎石頭。
「四萬元打了水漂,梅東元和祁雪明都接受不了。」雷濤說,「賭石按老規矩沒有詐騙一說。打眼怪自己能力不濟,只能忍了。可是梅東元那種人不會老實地遵照習俗,容忍別人狠宰自己一刀。他發現上當必定是怒不可遏。賠掉了所有本錢的祁雪明也是怒火中燒。」
「我原本以為這會是一個故事。」滕一鳴雙手撐著實驗台,「這麼多人……看著倒像是飲酒作樂之類的。但這能說明什麼?」
「呀!那不會是血跡吧。」滕一鳴大驚小怪。
「簡直就是字謎嘛。」滕一鳴猜測,「也許四個詞重新排列組合或者有什麼隱喻。又或者……」他伸著手指頭在屏風上指指點點半天,「唉,我說,這上面的人數和傳說中的對不上嘛。」
雷濤打開手機登錄幾個網站的新聞版面,梅東元的案子果然上了頭條,而且標題醒目誇張。從「知名專家遇害,共居女弟子系幕後真兇」到「鑒定泰斗遭女助理殺害拋屍,疑受多年前謎案牽連」,一個個都能讓不明真相的讀者浮想聯翩,其中不少報道煞有介事地表示得到了「知情人透露的消息」,但所謂「知情人」都不願意透露姓名。
「說起來真是這樣。」雷濤乾脆脫下手套摸了摸屏風,「蠟打得很厚啊。是梅東元近期給它們做過保養?」
「那得費點工夫了,因為除掉蠟層之後還得清洗和重新拋光。」祁向君把屏風從木架上拿下來,換上塑膠手套,戴上口罩,打開旁邊的一個柜子。
「沒文化了吧。」雷濤說,「偏旁中的『王』就是玉字旁,因為所有帶這個偏旁的字都是從『玉』,和玉有關。我想老祁的判斷是對的,前兩句留言指的就是凝璃苑。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祁老把證據藏在了梅東元四合院的某個地方。」
「就這三本。」祁向君說,「都是我特意收藏的,你們看,扉頁上都有叔叔的簽名。」
「活該!」滕一鳴開懷大笑,「讓你賣友求榮!哼,熱臉貼上了人家的大巴掌。哎嘿!當著警察的面打人,你好大的膽子。」
「肯定是你們想錯了。」他拍拍手上和撒在身上的麵包屑,「那兩句留言和玉石什麼的沒關係。」
「這事咱倆誰也別擠對誰。」雷濤回擊,「你還是先替自己踅摸桃花吧。」
「作品未必全部寫實。」祁向君說,「就是取個大概的意境。再說,以同一個典故為題材的作品很多,每件都會有些差異。」
「沒問題呀,明天我讓人給你送店裡去。」
「包你發財、金玉滿堂,嗯嗯,這個有意思。」滕一鳴問,「你這兒有玉米的雕件嗎?我搞一個回去擺在店裡。」
「我叔叔不認識藍筱。」祁向君說,「當年裝修完四合院,一直是梅東元一個人在住。他把東廂房的正房當書房,偏房改裝成書庫放他的藏書。藍筱來給他做助理時,梅東元把東廂正房騰出來給她住,但那個時候我叔叔已經過世好幾年了。」
「聽說還沒找到他的屍體?」祁向君問秦思偉。
「因為藍筱想不起來具體的拋屍地點,我們還在排查。」秦思偉說,「到現在為止周邊地區沒有人報發現屍體。」
「這兩地有什麼礦產么?」秦思偉想到一種可能,「尤其是玉石,你叔叔是玉石方面的專家。」
「那咱們換個角度。」秦思偉問,「石蠟太厚的翡翠,在檢驗時有沒有什麼特殊的現象?」
「這我可就記不住了。」祁向君從書架上找了一本介紹國內礦產的書,「具體來講,會昌產螢石,修武有方解石和水晶。這些都不是玉石。但如果放大到省際,河南的玉石種類不少,最著名的是獨山玉;江西也有一些玉石分佈,比較有名的是東陵玉,這兩者都是翡翠贗品的常用原料。」
「他們已經辦理了簽證,有了合法的手續,沒必要偷越國境。」雷濤說,「再說,賭下石料之後他們也需要辦理相應的手續、繳稅才能把它運送回國。」
「聽你這麼一說,好像真有。」祁向君翻著眼睛盯著天花板回憶良久,「哎呀我記不清了。你們等一下。」他匆匆跑去外間的書柜上翻找,不多九_九_藏_書時抱回三本厚厚的畫冊,都是祁雪明生前的作品集。其中有一本因為時間久遠而且裝訂質量不太好一翻開便裂成了兩半。
祁向君和滕一鳴有了幹勁,繼續動手除掉了餘下的三塊玉牌的蠟層。果然在第二塊玉牌的左側同樣的部位,以及第三、第四塊玉牌右側對應的部位又找到了淡黃綠色的熒光斑點。雷濤推測祁雪明當年用了極細的刀具在屏風側面刻出了很淺的字跡,然後用對紫外線有反應的樹脂將它們填平,方法其實與加工B貨翡翠類似。然後祁雪明用蠟層將屏風包裹起來,掩蓋了本就很難識別的痕迹。這也就是梅東元和祁向君多年來一直研究屏風,但沒找到線索的原因。
宋元祐年間,京中文人學士擁戴文豪蘇軾為文壇盟主。眾多文人墨客雲集於駙馬都尉王詵的府第西園。王詵請來畫家李公麟把自己和友人們吟詩作畫的場景描繪出來,取名《西園雅集圖》。原作中有主賓十六人,加上僕從共二十二人。米芾為此圖作記雲:「水石潺湲,風竹相吞,爐煙方裊,草木自馨。人間清曠之樂,不過如此。嗟呼!洶湧于名利之域而不知退者,豈易得此哉。」歷史上很多人認為「西園雅集」可與晉代王羲之「蘭亭集會」相媲美。
梅東元和他是幾十年的朋友,十分熟悉他的性格、愛好和手藝上的特點,所以祁雪明必須另闢蹊徑,在老朋友想不到的地方下手。那會是什麼呢?屏風裡……剛才黎希穎已經用透射光照過屏風,雖然因為蠟層的緣故有些地方比較模糊,但他們都沒看出什麼不妥。他泄氣想,也許真是自己想歪了。
兩個受贈人如約將玉雕各個角度的照片和經他們處理過的刻字圖樣發送過來。雷濤的第一個反應是,這幾句詩不管是對仗、平仄還是意境都搭不上,看起來像是從不同的詩詞中摘出,拼在一起的感覺。
「你得考慮作者的身份。」黎希穎搖頭,「祁雪明老先生肯定不會是個密碼專家。換而言之,即使他留下了密碼,肯定也不能從專業的角度去考慮破譯。再者說,我不認為他會去設計什麼密碼,那完全是他不熟悉的領域。祁老如果留了線索,應該還是和他的本行相關的東西。」
「很多人都會搞混。」祁向君坐下來,「古時候這種神獸分獨角和雙角的,獨角的叫天祿,雙角的叫辟邪。不過現在的辟邪一般都是獨角的造型。傳說辟邪頭似馬,張口露齒,身體臃腫有雙翼,能帶來祥瑞。至於貔貅,現在更受歡迎,因為傳說它能吞萬物而從不瀉,能帶來財富。你要喜歡貔貅把件或者擺件,後面有幾個不錯的。」
四塊屏風拼在一起,四幅風格類似但看不出是否連貫的畫面,也看不出有什麼特別之處。雷濤拿起放大鏡貼近了觀察,畫中人物雖然沒有刻畫出容貌表情,但從服飾的線條和他們的姿勢以及周圍的松柏、竹林、溪水、亭台來看,這些人肯定是古時的人物。
「我倒覺得思路沒錯。」黎希穎合上電腦,「上蠟太厚不僅畫蛇添足,也影響了屏風的美感,祁雪明不可能犯這樣的錯誤,只能解釋是故意為之。為什麼?」
「這是翡翠原石啊。」滕一鳴戴上警員給他的手套,拿起一塊碎石在窗邊觀察,「無種無色的磚頭料,價錢比磚頭貴不了多少。不過這一塊表皮有處理過的痕迹。」
「它到了我手裡以後就沒有再打過蠟。」祁向君說,「我不敢動它,生怕破壞了什麼原有的東西。梅……東元應該也是和我一樣的思維方式。」他不願意再稱梅東元為老師,但還不習慣直呼其名,「我跟你們說過。玉牌會在我的手中,是因為我叔叔讓我把它送去清洗然後打蠟。他說他會給玉器師傅打電話提具體要求,我不清楚這蠟層的厚度是不是他的要求。你們覺得有什麼問題嗎?」
將光斑的照片輸入電腦,去掉熒光的干擾然後放大,用軟體補償清晰度后,可以看清四塊屏風上依次使用篆體雕刻的「西園雅集」「曲水流觴」「竹林七賢」和「會昌九老」。果然是四個歷史典故,也是歷代藝術家進行繪畫和雕刻時常用的題材。
「具體的位置應該就在後兩句留言里。」雷濤想了想,「剛才我們覺得可能和獨山玉、東陵玉有關,我覺得這個判斷有一定的道理。我在梅東元家見過一些獨山玉和東陵玉做的仿翡翠玉器。」
「也許這就是問題所在。」黎希穎解開絨布袋口已經糟爛的棉線,一塊拇指大小、不起眼的深墨綠色石塊滾落在她鋪在桌面上的一塊毛巾上。石塊的表面沒有經過打磨,坑窪不平,沉悶無光,但是在祁向君打開強光手電筒后,毛巾被染上了一片賞心悅目的綠。它鮮艷卻不輕浮,濃郁卻不沉重,彷彿一潭幽綠的春|水般靈動,攝人心魄。
「會昌九老」的典故則與唐代著名詩人白居易有關。唐會昌五年春,白居易、胡杲、吉皎、鄭據、劉真、盧真、張渾、李元爽、釋如滿等九位老人相聚洛陽履道坊的白居易居所,歡慶「尚齒」之會,暢飲狂歡之際賦詩畫畫。白居易作詩云:「雪作鬚眉雲作衣,遼東華表鶴霜歸。當時一鶴猶稀有,何況今逢兩令威。」據記載,這次聚會的賓客中年齡最大者一百三十六歲,最小者七十四歲,平均九十一歲。「會昌九老」被認為是當時文人士夫致仕后悠閑而富有情趣的生活寫照,為後世所仰慕。
「我覺得不是。」滕一鳴用指甲小心地劃了划屏風的邊緣,「這蠟層老化得挺厲害,有些地方開始發白了。嗯,秦隊長不提我還沒太在意,這屏風上的蠟是比一般的玉器厚不少。」他又輕輕摳了摳祁向君保管的那一塊,「這塊也是一樣。老祁,是你打的蠟?」
「瓜壺和魚缸結合,就是眼前的這個人造景觀呀。」滕一鳴往遠處走了幾步看著假山的方向。
「唉?」雷濤一驚,「東廂房不是藍筱在住嗎?」
「原來在這裏。」雷濤壓抑著心中的激動。如果蠟層太厚,這些光點就更加難以辨識,又是在看起來光滑平整的側面下方,很容易會被忽略掉。
蘭亭集會便是「曲水流觴」的出處。晉永和九年三月初三,會稽內史王羲之與親朋謝安、孫綽等四十二人在蘭亭修禊后,在蘭亭清溪兩旁席地而坐,將盛了酒的觴置於溪水中,經過彎彎曲曲的溪流浮水而下,觴在誰的面前打轉或停下,誰就得即興賦詩並飲酒。王羲之將大家的詩集起來,揮毫作序,乘興而書,寫下了舉世聞名的《蘭亭集序》。「曲水流觴」自此成為儒風雅俗,一直留傳至今。
「嗯,我想弄個貔貅。」滕一鳴繼續翻看圖冊,「什麼都沒有錢實在。咦,這墜子的種水不錯,是茄子?」
「竹林七賢」的故事相對來說更加廣為人知。三國曹魏晚期,一些文人雅士不願與昏暗的政治同流合污,紛紛退出官場,過著縱情于山水之間,放蕩不羈的隱居生活。當時有山濤、阮籍、嵇康、向秀、劉伶、阮咸和王戎七人,屬於志同道合的友人,常于竹林聚會,或飲酒清談,或吟詩撫琴,世稱「竹林七賢」。
兩個人當時都是三十四五歲,年輕氣盛,不難想象傾家蕩產的失敗使他們失去了理智後會發生什麼。兩人深夜去了賀家,或許原來只是想逼迫賀宏宇還錢卻遭到拒絕甚至奚落,於是痛下狠手。之後為了逃避法律制裁,他們燒了房子,在這個過程中發現了賀宏宇放在家中的帝王綠。
「沒有。」祁向君搖頭,「即便有我也沒聽懂,總之是沒印象。」他問秦思偉怎麼看。
「哎喲我去!」滕一鳴手捂著後腦勺,「幹什麼動手動腳的,還這麼粗暴!斯文點不行嗎?跟你這沒文化的真是沒脾氣。」
「所以我們應該找的不是東陵玉,而是它。」雷濤心緒起伏,「可是竹林七賢還是沒有解釋。我們曾經以為它暗指獨山玉,但如果會昌其實是指向東陵瓜壺,或許獨山也有別的意義。」
一開九-九-藏-書始就不順利,讓雷濤感到雙手在空中亂抓一般的無力,心靜不下來。他從祁向君的書櫃里抽了兩本介紹古代書畫的著作,隨手翻了翻但根本看不進去。祁雪明對侄子說,一切都在屏風裡。這句話頗為耐人尋味。雷濤一直覺得,圖案可能是關鍵,因為如無必要,祁雪明不會耗時耗力地雕刻出那樣複雜的圖形。但現在想一想,或許那只是障眼法,因為祁雪明不管留下什麼線索,都必須防備被同為大行家且博聞強識的梅東元看出破綻。
「我認為並沒有另外兩個題材的作品。」靠在實驗台便的黎希穎說,「你們想一想,找到的兩件作品創作時間相近而且都被贈送給了非營利機構。名家作品,又是贈品,不出意外的話,受贈的機構會好好保存,這樣在有人需要找到它們的時候不至於落空。無獨有偶,這兩個作品都出現在公開出版的畫冊上。」她伸手拿過畫冊翻開,「你們看,畫冊上有小注的作品不多,這顯然是按祁老的要求標註的,目的是留下線索。於是,如果還有另兩件作品,它們也應該被贈送給了某個機構,並且會出現在畫冊中。」她問祁向君,祁雪明生前出過幾本作品集。
「我可以派人將這些物證送到瑞麗。」秦思偉說,「雖然有了新的證據,但重新調查二十幾年前的案子難度很大。」
「哪個貔貅?」祁向君給雷濤倒了一杯剛沏好的鐵觀音,探頭看滕一鳴手裡的圖片,「呃……那不是貔貅,是辟邪。」
雷濤用紫外線照射翡翠屏風的正反兩面,微弱的藍綠色熒光已經很難用肉眼分辨,只是圖案的一些溝壑處仍有殘留。但是他反覆掃了幾遍,預想中的效果卻並沒有出現。難道真的是搞錯了?他長嘆一聲把手電筒扔在桌上,轉身想去開燈被黎希穎拽了回來。
「壺和魚缸……」雷濤也後退了幾步。因為沒了水流,景觀看起來像是茶壺要掉下去似的,有點彆扭。水流……對啊,雷濤心裏一動,瓜壺和魚缸的組合,最有趣的便是那一股活水。因為那一道水流,整個院子都顯得生機勃勃,充滿雅趣。
「證據不可能在這下面。」祁向君堅定地說,「這假山、茶壺和魚缸的景觀是原來主人留下的。梅東元非常喜歡所以保留下來。沒改動過,就不存在趁機藏東西的機會。」
「你是想改行去拆遷隊啊。」雷濤拉了他一把。滕一鳴腳下剛好踩到一塊石頭,被他一拽身體重心不穩,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腦袋和魚缸親密接觸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一陣門軸摩擦的響動,黎希穎和秦思偉推開書房門走出來。「我也覺得留言指的是書房。」她站在廊檐下,「但是我們剛剛檢查過,牆裡和地板下都沒發現有暗格的跡象。其他地方還沒細查,可能需要找專業的鑒定人員過來。」
「好像是文字,但太小了認不出來。」祁向君眯起眼睛觀察。
龍石種又叫神龍種,是非常罕見的翡翠種類。它的光澤度極好,有水分充盈幾乎要溢出的感覺,無棉紋、雜質、熒光四射,如絲綢般光滑細膩。這個品種是翡翠中的頂級種類,就像神龍一樣難求難遇,所以起名「龍石」種。如今市面上所謂的「龍石種」已不是以前的龍石種,只是用來形容顆粒結構非常緊密,質地十分細膩,水頭相當好,光澤極佳的翡翠而已。
「有些可以,有些就不知道被賣到什麼地方了。啊,有了,有了!」祁向君用手掌拍著桌子,「我果然沒有記錯。這個玉雕的名字就是『曲水流觴』,作品的時間……十年前了啊。不過還好,後面的小注里介紹,它被贈送給了江蘇的一家鑒定中心。我有點印象,那裡的前任主任是叔叔的好朋友。」
「賀宏宇剛從緬甸賭石歸來。按年紀推算他當時也有五十齣頭,有了二十多年的經驗,賭漲的機會就很大了。我想是他在緬甸賭到了帝王綠,但因為怕出意外沒有大肆聲張。賀宏宇將帝王綠和其他石料一起運回國內,打算加工之後大賺一筆。同時,和很多商人一樣,他帶回一些磚頭料,稍加改動後放在店裡,打著賭石的旗號坑了兩個北方來的年輕人。」
「這能看出什麼?」滕一鳴雙手比劃著,「從我這裏看,壺和魚缸之間就是空氣,當然能看見東耳房。那間屋做什麼用的?」
「天然的翡翠是有玻璃光澤的。」祁向君說,「當然屏風的地子透明度不夠,顏色不濃,自然沒有高檔首飾那樣漂亮。這是一個原因。另一個原因是屏風上打了一層蠟,蠟層有些厚,於是會有油潤的感覺。」
「龍石種的顏色以淡綠居多。」祁向君的目光似乎被釘在石料上,「這樣濃淡適宜,鮮艷又純正的綠太少見了。尤其它的顏色通體均勻,映照明顯,一經打磨肯定是妙不可言啊。」
「你怎麼知道?」祁向君和滕一鳴不敢相信。
一天之計在於晨,意思應該是早上睡回籠覺的感覺最舒服,雷濤閉著眼睛按下枕邊鬧鐘上的暫停鍵,伸手掖了掖腰間的被子,懶洋洋地翻身伏在柔軟的枕頭上。昨晚新換的枕巾殘留著衣物柔順劑的餘味,還有睡前擦上的跌打葯的氣息。他不想睜開眼睛,回味著半夢半醒之間慵懶無力的美妙,直到鬧鐘第三次響起,才小心翼翼地伸了半個懶腰,揉一揉身上的傷處和視線尚未清晰的眼睛,撐著床墊坐起來。
「需要化驗之後才能確定。」秦思偉叫了個技術員過來給物證拍照。淡綠色的小卡片是一張在十幾年前就停用的第一代身份證。它的主人叫賀宏宇,登記的居住地在雲南省芒市。看證件上的出生日期,他現在應該七十多歲了。
「東西一定在院子里。」雷濤抬頭看著天上低壓壓的雲層,「總不能真把房子拆了,挖地三尺。」
「不,我想他說的不是那個意思。」雷濤繞著假山走了一圈,「祁老放證據的地方應該是書房。」
「交給我吧。」秦思偉拿出手機,「我聯繫當地警方,請他們出面去找研究所和鑒定中心的負責人。如果玉雕還在,就請他們幫忙先拍下照片或者幫我們用儀器設備檢驗一下,看能不能找到什麼線索。即使他們將玉雕轉送了別人,只要知道給了誰,還是有機會找到的。」
「你是沒吃早飯,餓得反胃吧。」雷濤擠對他。黎希穎撲哧一聲笑了。滕一鳴一聲不吭地抓起雷濤的胳膊,舉在眼前細看,像是要數清上面的毛孔似的。「發什麼神經!」雷濤打了一下他的手,撤回胳膊。
「不敢當,不敢當。」祁向君假意謙虛,「虛長几歲,多看了幾本書而已。」
翡翠的顏色多種多樣。在透明度、凈度和質地相同時,有顏色的翡翠價格高於無色翡翠,其中以綠色最為名貴。翡翠的綠大體有三種類型,最常見的是偏黃的豆綠,其次是藍綠,不帶雜色的則是正綠或者叫水綠。正綠色按照色調又可以劃分為不同的濃艷度等級,很淡的是淡水綠,達到七八分的就是價值極為昂貴的帝王綠。如果再深一些的,常稱為老色,價值上反而會低得多。
「要不咱先把院子刨了。」滕一鳴伸胳膊擼袖子,一躍而起,「我說老祁,這兒有鐵鍬沒?」
「東陵……難道是……」他站起身,走到支著茶壺的山石邊,低聲沉吟道,「仿得東陵式……對啊,竟然忽略了它。」祁向君向眾人招手,「我覺得有門啊,各位,你們聽沒聽說過東陵瓜的典故?」
「水來了,水來了。」祁向君和秦思偉從衚衕口的便利店買了幾瓶礦泉水回來分給大家。
「兩位先別忙著鑒賞估價。」秦思偉將翡翠放回絨布袋,裝進一個物證袋封好交給屬下,和護照、碎石一起裝箱帶回實驗室。
用冷水洗了臉,雷濤換上乾淨衣服下了樓,一路走到小區物業門口,看見昨天那輛SUV的車主夫婦叉著腰、梗著脖子朝站在大門裡的工作人員破口大罵,數落小區的安保設施陳舊,監控探頭壞了好幾個,害得他損失慘重,捎帶著把警九_九_藏_書方的祖宗幾代也一一罵過。爭執聲引來辦公室里幾個憤憤不平的居委會阿姨,戰局很快便有了驚人的逆轉。中年男人在阿姨們的凌厲攻勢和豐富語彙下,很快就只有招架之功,沒有了還口之力,敗走只不過是時間問題。本想今天去把車開回來的雷濤聽了那些不堪入耳的髒字改了主意,哼著小曲溜達出了小區,在街邊的餛飩店裡吃了早餐,拿出手機打開叫車軟體約了一輛計程車。
「竹林那個故事算是家喻戶曉吧。」秦思偉說,「我記得上學時聽老師講過,可惜記不清具體的時間地點人物。其他三個典故就完全不懂了。會昌……原來是年號,我第一反應還以為是地名。」
「可能是咱們跑偏了。」雷濤語帶懊喪,「梅東元琢磨了九年都沒結果,不太可能讓我們一招制勝。」
「這屏風看起來為什麼油膩膩的?」秦思偉嘟囔了一句,「希穎也喜歡戴翡翠,但她的首飾都是那種很透亮的玻璃光澤。這套屏風么……可能我形容得不對,但就是一種油滑的感覺。是因為翡翠的檔次不同嗎?」
「也有可能。那就等拿到玉雕的照片再說。」
門外傳來大門開關的聲音和腳步聲,他們停止了拌嘴。祁向君出去迎客,不久引著雙手提著小皮箱、肩上挎著公文包的秦思偉進門。雷濤見到他一個人進來,不免有些奇怪,放眼四下搜尋那個熟悉的影子。
在另一本畫冊中,他們找到了名為「西園雅集」的玉雕。它的創作時間與「曲水流觴」相近,根據書中的標註應該是贈予了西北某大學的寶玉石研究所。但和「竹林七賢」「會昌九老」有關的作品卻一件都沒有找到。
「瓜壺和魚缸組合的中心詞是『水』。」雷濤說,「院子里是露天環境——陽光下的活水。梅東元的書房名為『晴水齋』。」
秦思偉把鐵盒放在桌上,找了一把剪刀小心地剪開小一些的油布包裹外的膠帶。油布里是一層黑色的塑料袋,剝開塑料袋又是一層油布和一層透明的塑料袋,裏面裝著兩本護照和一個黑色絨布包。
「真愁人。」滕一鳴吧唧嘴,「唉,口乾舌燥一身汗,啥都沒找著。」
院子里一時間陷入沉默。大家或托著腮,或低著頭,或看著樹上的黃葉,沉浸在思考之中。一隻金魚好像被沉悶的氣氛觸動,嘩啦啦地在水面翻滾了幾下,激起一片水花后又慢慢地沉下去,扭動著肥胖的腰肢在水草間慢悠悠地穿梭。
雷濤發現祁向君把辦公室的電話線拔|出|來了。一問才知道原來昨天晚上媒體報道了梅東元綁架案后,他家裡的電話和手機的鈴聲幾乎沒中斷過。祁向君不堪其擾半夜跑來辦公室避難,為求個清靜只得關了手機,拔了電話線。
「在這裏。」祁向君摘下手套,從抽屜里找出一支紫外線手電筒。
「這個么……」雷濤思索,「石蠟的厚度可以從紅外線的吸收峰值看出來,厚度不同峰值不同。還有就是在紫外線下可能有明顯的熒光。嗯,以前的B貨翡翠之所以可以用紫外線檢驗就是因為填充的樹脂或者石蠟很厚,對紫外線……對啊,紫外線!」他拔腿跑進工作間,問祁向君有沒有紫外線燈。
「東耳房裝修時被改造成了步入式更衣間。」祁向君跑到他身邊,「我叔叔不會真把證據藏在那裡面了吧?」
影響翡翠價格的不僅是顏色的色調和濃度,還有綠色具體分佈的形態。滿色的翡翠價格高過不滿色的好幾倍。本身是滿色的翡翠,如果由於光線折射和衍射的綜合作用形成了映照,即一條色根映出很大的一片綠色,會使翡翠整體顏色顯得更加均勻,在價值上會有更大的提升。但如果翡翠的種水不夠,便很難形成這樣絢麗的效果。
滕一鳴主動提出幫忙,祁向君求之不得。其他人插不上手,乾脆退出工作室,到外間的沙發上稍事休息。
「四首詩是想告訴我們什麼?」滕一鳴揉揉鼻子,「和內容有關還是和題目有關?這祁老爺子可真有耐性啊,留線索也和包粽子似的,一層一層又一層。我都快暈菜了。」
所以這套屏風或許是某一個或者某四個典故。雷濤覺得應該是後者,因為每塊屏風上人物數量不同,場景也有差異。只是,古時候的典故太多,屏風的圖形上沒有任何提示,如果全靠猜,再猜上十年怕是也不會有任何結果。大家圍著屏風看了一會兒,都站直了身子不說話,看來誰都沒摸到門道,參不破其中的奧妙。
「古代一群人飲酒作樂的典故太多了。」雷濤發愁,「祁老先生當年沒給過你什麼提示?」
「這樣啊……」滕一鳴笑意融融,「還是老祁學問大。」
「說不好……」雷濤躊躇,「不如我們先把蠟層去掉吧。這麼厚,蠟質又老化了,有些地方顯得髒兮兮的,可能會蓋住一些細節。」
「晴水」在這裡是一語雙關。既可以理解為「晴山滴翠水挼藍」的優美環境,也是一類翡翠的名字。「晴水」並不是常規的翡翠種水分類,而是「色」和「種」結合的一種描述。晴水翡翠可以是帶有淡淡的藍色或者綠色,顏色分佈均勻、色調淡雅和地子充分融合,看上去有像晴朗天空一樣的感覺。它可以是玻璃種、冰種或者糯種,「晴」在這裏的含義是指翡翠底色的調子明亮,「水」則是形容它如水般透亮晶瑩。晴水翡翠中有一類質地細膩通透,通體散發淺藍光澤的綠輝石翡翠,被稱為藍水翡翠。它和油青類似,但顏色比較亮麗活潑。梅東元給自己的書房取了「晴水」這樣的名字,明顯有賣弄風雅的意味。
「你問我,我問誰?」雷濤搖頭,「想不出來。」
「既然『東陵』是對的方向,那『獨山』應該也不會錯。」黎希穎也站起來,「你們再好好想想,獨山除了玉石的名字,還有沒有其他的解釋。」
「你這財迷腦袋該去看大夫了。」雷濤調侃滕一鳴。
「如果集子里沒有那就沒辦法了。」祁向君愁眉不展,「畢竟是十幾年前的作品,就算找當年的一些熟人打聽,估計他們也都記不得了。」
「Myanmar是緬甸。」祁向君說,「這是他們兩個去賭石時辦的護照和簽證,回來之後就沒再用過的樣子。」
「你們去那間書房找肯定不會有發現。」祁向君樂了,「我叔叔如果暗指書房,他說的應該是東廂房。」
「沒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嘛。」滕一鳴說。
「那四合院是什麼時候買下的?」黎希穎問祁向君,「你叔叔有機會在院子里藏證據嗎?」
「但是你剛剛說,證據不可能埋在這下面。」滕一鳴糊塗了。
翡翠屏風在強光的照射下質地看起來更加晶瑩,原本很淡的綠色和紫色被映襯得清晰了不少,色彩也顯得鮮艷了許多。果然在燈下看翡翠和在自然光下看是完全不同的感覺,視覺上的檔次明顯提升了不止一級。
「我只是覺得,祁老留線索不會浮於表面。」黎希穎把射燈頭拉近翡翠屏風,拿起一塊放在光源的上面。光線透過屏風,可以模糊地看到玉質內部的紋路和很多日常光線下看不到的瑕疵。
「獨山除了玉名,好像還是地名。」滕一鳴揉著腦袋,「如果我沒記錯,貴州有個獨山縣。還有,岷山古稱獨山。」
「對,竹林據說是在河南修武。」祁向君想了想,「這能說明什麼?」
對方聽說是涉及警方偵辦的命案,已經熱心地幫忙查到了幾句詩詞各自的出處,省去了他們自己再去翻書或者上網搜索的時間。第一個玉雕下刻的四句詩,前兩句出自唐代崔顥的《澄水如鑒》,后兩句則是從明代詩人顧衡的作品《芝雲堂分韻·得玉字》中摘出的。同樣的,第二個玉雕上的詩句分別取自唐代花間派詞人韋莊的《花開疑乍富》和李商隱的《離思》。
祁向君抬起頭,目光落在假山上的那隻茶壺造型的噴水嘴上。警方完成例行搜查后,將後院的泵房關了,於是茶壺不再像往日那樣流出清水,整個造型便顯得呆板無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