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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七月七日晴

第十一章 七月七日晴

這間酒吧確實很小,除去吧台,大約只有40多平米,擺著7、8張仿木樁形態的桌子。吧台後面,站著一個身材瘦高的男人。他一手扶著吧台,一手拿著一瓶啤酒,正用迷惑地眼神打量著我們。我想,他應該就是心境的老闆,程立新。
「今天怎麼歇業了?」秦警官笑著坐到吧台前:「我還說帶朋友來給你的特飲捧場呢。介紹一下,黎希穎。希穎,這就是心境的程老闆。」
「說來聽聽?」
「因愛生恨往往就是這樣。如果我的丈夫或者情人膽敢背叛我的話,也許我會做出更恐怖的事情。」
在陳宇這件事情上,李蓉蓉似乎是個徹底的局外人。今天在酒吧里,她一直在後面的卧室,後來出來了,也只是靠在一邊低頭喝水,話不多。應該說她沒有機會作案。而且,她跟陳宇根本就不認識,也就不可能有殺他的動機。從現場的物證來看……物證?當時事出突然,現場也是一片混亂,前前後後很多人進進出出的,也許就會遺漏一些東西。
「不是我死心眼,這……我,我真的沒辦法幫你。」
「你肯定有什麼想法對不對?跟我說說嘛。」
「重大發現。」他囫圇吞下一個蛋糕,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你聽說過七月七日晴嗎?」
「你有沒有考慮過另外一種情況,不是程立新在糾纏林靜,而是林靜在糾纏程立新。她婚後的日子過得很寂寞無聊,需要有個人替她排解寂寞。特別是她打算要離婚以後,因為擔心得不到理想中的經濟利益,決定演一齣戲狠狠敲詐陳宇一下。但是她的計劃需要一個同謀,於是她選擇了程立新。」
突然,迎面襲來的一束強光晃得程立新睜不開雙眼,他本能地把車拐向一邊,頓時失去平衡倒了下去,耳邊響起尖銳的剎車聲和金屬撞擊聲。
我陪李蓉蓉來到心境後面的一個小房間,也就是他們的卧室。這間屋子好像好幾天沒有認真打掃過了,傢具上落著一層灰。一張半舊的雙人床上,被子沒有疊,亂糟糟地揉成一團。大衣櫃和電視櫃好像是配套的,但是和其他家具有點不協調。牆上掛著兩張李蓉蓉的大照片,雖然是藝術照,但是化妝有些粗糙,人物的神態抓得也不到位,估計是小影樓的作品。一張不大的書桌上堆放著很多雜亂的書籍、光碟和外殼已經有點磨損的老式筆記本電腦,顯得擁擠不堪。但是有一樣東西卻引起了我的注意。是一隻形狀有點奇怪的陶瓷杯子,看起來像是不太熟練的手工製品,杯子的邊沿有一個顯然是新的缺口,還露著白茬。
「不是的。」程立新勉強擠出一絲笑意:「其實就是因為我調製成功這種酒的時候是前年的7月7號,那一天又剛好是晴天。這種事情說明白了,就會覺得很俗。」
「隨你怎麼說,反正我只能做到這一步了。大家都好自為之吧。」
兩年前,非典風波剛剛平息下來,人們紛紛扔掉口罩,跑出來享受久違的陽光、空氣和輕鬆心情。但是,程立新卻無論如何也高興不起來。停業兩個月對他這樣的小商人而言,根本就是滅頂之災。房租水電需要錢、重新進貨開張需要錢……可是讓他從什麼地方弄那麼多錢?有些朋友勸他,算了吧,把店面轉手出去,再找份穩定的工作吧。因為就算是生意好的時候,這酒吧也賺不了幾個錢。程立新不甘心,開酒吧是自己多年的理想,怎麼可以就這麼放棄?他還設想過要翻新店面、推出新的特色飲料……可是,沒有資金,什麼設想都只能是夢想、空想,甚至是妄想。
「沒注意吧。」李蓉蓉的笑容有點僵硬,好像很不開心的樣子。
這杯子是去年秋天的時候,和程立新一起在陶器吧自己動手做的情侶杯。所謂情侶杯,就是一對杯子,單獨看形狀是不規則的,但是拼起來就是一顆完整的心型。不過他們是第一次作陶器,怎麼也搞不懂人家傳授的技巧,不僅調出來的顏色很不好看,杯子的形狀是歪歪扭扭,而且薄厚不均。儘管如此,他們還是特別的開心,不僅僅是因為自己的勞動成果,還有融到裏面的柔情蜜意。
秦思偉趕到醫院的時候,陳宇已經因為搶救無效停止了呼吸,醫生的診斷是番木鱉鹼中毒造成的呼吸麻痹,導致死亡。程立新身上多處骨折並伴有內臟出血,形勢不容樂觀,但是還有希望。
林靜從她父母那裡借來了兩萬塊錢,但是無論他們怎麼精打細算,還是有一萬多的缺口。猶豫再三,程立新決定賣掉自己唯一值錢的財產——摩托車。那輛車是他大學畢業的時候,母親給他買的。每每想到這裏,他就忍不住傷感。
不知道為什麼,從第一次見到她,陳宇就不太喜歡黎希穎,也不是說她有什麼不好,只是不符合他的價值觀。也不知道她施了什麼魔法,讓一向威風八面的秦思偉在她面前乖得像只小花貓。
「你好!」黎希穎很大方地伸出塗著丁香紫色指甲油的細長的手,聲音低沉柔和。然而在四目相對的時候,程立新感覺到她那清亮的目光彷彿兩把寒光閃閃的鋒利匕首,直刺他的內心。他不禁打了個寒戰,匆匆握了一下那柔軟的手,低頭從櫃櫥里拿出調酒用的shaker,開始調製他最拿手的七月七日晴。
她說要跟她丈夫離婚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今年春節過後?應該是吧,記得那時候她們剛從歐洲休假回來。
「嗯……需要我作什麼嗎?」程立新揉著惺忪的睡眼。
一直到分手的時候,程立新也沒說上幾句話,看著林靜的本田轎車融入不息的車流,他突然感覺到有點替她擔心。林靜憂鬱的眼神總是縈繞在眼前,程立新忍不住罵了自己一句自作多情。難道不是嗎?你和她之間不論有什麼恩怨,都是過去時了。李蓉蓉曾經說過,他程立新最大的毛病就是感情過於細膩,的確,有時候連他自己都受不了自己。
「這……我……我不知道……」程立新臉色蠟黃,語無倫次地說:「他突然……不是我……我沒有……」
有句老話說,世事無常。林靜和程立新的小日子雖然清苦,但是在很多隻羡鴛鴦不羡仙的人看來,那也是一種幸福。很多老同學都曾經認為,他們是刮颶風下刀子也散不了的一對,所以在某一天的清晨,當他們收到林靜的結婚請柬,卻發現新郎的名字並不是程立新的時候,那種意外的迷惑不是用語言能表達清楚的。
「這樣倒是很有道理,但是,如果是林靜和程立新合謀敲詐陳宇,為什麼到現在他們也沒有再聯繫,索要贖金呢?」
「不太好吧……馬上又要交租金,你不是還想買一套新的調酒工具……」
我倒了一杯熱咖啡,遞給秦思偉:「是不是找到什麼線索了?」
「過去了?據我所知,法律規定的訴訟的時效是20年哦。你說得沒錯,我也有份,不過不要緊,要坐牢大家一起坐,挺好的。」
相比程立新,李蓉蓉的人生經歷就頗有些複雜的味道了。她是江蘇鹽城人,父母都是軍人,所以從小李蓉蓉就跟隨著部隊的換防輾轉各地。小學、中學都轉過幾次學。這樣的生活在一定程度上培養了她獨立的性格和很強的適應環境的能力。但是,由於頻繁的搬家,她的學習也被耽誤了,高考連續兩年失利。後來還是父母託了一些關係,把她送進了河北經濟學院的成人教育學院,學習涉外文秘。可是,剛剛讀完大二,李蓉蓉就自動退學了,不過她並沒有回家,而是來到北京作起了北漂族。在這之後,她曾經作過賓館前台、秘書、保險銷售等好幾份工作,並且利用業餘時間開始給一些小資雜誌寫言情故事,沒想到竟然一發不可收拾,最後乾脆作了職業寫手,靠賣文為生了。至於她和程立新之間,是去年秋天認識的,兩個人的關係發展很快,沒過多久就開始了同居生活。這也許跟李蓉蓉不拘小節的性格有關係吧。
陳宇是秦思偉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工藝美術學院的優等生,畢業以後自己開了一家裝潢公司,到現在已經是業內小有名氣的老闆了。我第一次見到他是在去年春末他的婚禮上,這個人個子不高,略微有一點的胖,戴著金邊眼鏡,文質彬彬的,說起話很沉穩。只不過,他的儒雅背後,讓人多少體味到一些距離感,似乎不太容易親近。按照秦思偉的說法,搞藝術的人嘛,往往和我們這些俗人沒啥共同語言。
「自作多情,誰稀罕你發誓啊。」我瞪了他一眼:「跟你說正經的。李蓉蓉要殺程立新,說明她已經知道了他和林靜的事情。現在程立新不能開口,也許能從她身上挖出一些線索也說不定。」
陳宇盯著杯子里慢慢消融的冰塊,感到一陣的心酸,從認識到現在,他捫心自問對林靜是真心實意的好。除了不能抽出很多時間陪她,他儘力去滿足她所有的要求,可是林靜……自從度蜜月回來,她的態度就越來越冷淡了,終日里也看不見笑臉。為了幫她派遣寂寞,陳宇買了一隻她一直想要的雪納瑞,可是養了不到一個星期,她就開始覺得煩,對它愛搭不理了。後來,她也學過廚藝、插花、舍賓……等等,但是都因為沒有長性半途而廢。
「真的?在哪裡?」
程立新抓了一小把茶葉丟到杯子里,倒入熱水,不一會兒,一股淡淡的清香彌散開來。
「我覺得她是亂了方寸了。不管怎麼說,她害死了一個不相干的人。在情緒季度激動的時候,人往往會有時常的舉動。你就別想那麼多了,閉上眼睛休息一會兒啊。」
製藥廠……番木鱉鹼可以用於治療弱視、風濕等病症,因該是製藥廠里能夠找到的原料,會不會是李蓉蓉通過吳旭弄到了這種毒藥,用以加害陳宇呢?說不通。她連動機都沒有,如果說李蓉蓉想毒死誰的話,也應該是林靜或者……程立新?而且,作案時間呢?陳宇是什麼時候服下毒藥的?根據醫生的判斷,大致是一個小時以前,那麼就應該是陳宇在心境喝酒的時候。
「不……不是我!」程立新也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力氣,大喊一聲把秦思偉推出好遠,踉踉蹌蹌地跑出了心境酒吧。我們追了出去,眼看他發瘋似的沖向街對面。這時候,一輛計程車風馳電掣地從街角拐過來,伴隨著刺耳的剎車聲,程立新的軀體在空中翻轉了360度,砰地一聲砸在了車子的前擋風玻璃上,隨後又滾了幾下,跌落在柏油路面,沒有了生氣。
「不可理喻!」程立新扭頭要走。在他看來,林靜是沒膽子殺人的,頂多是虛張聲勢。沒想到,她真的追上來,舉刀就刺。程立新嚇出了一身的冷汗,他扭住林靜的雙手,雖然沒有費多大的力氣就把匕首奪了過來,但是交織在心頭已經積壓了很久的憤怒、怨恨、憎惡也在此時此刻如火山爆發一般宣洩而出。他記不太清楚自己究竟作了什麼,依稀中只有林靜驚懼的目光和無助的掙扎,以及噴涌的鮮血……
「他對你不好嗎?」
「一家廢棄的造紙廠。正如你所料,已經死了好幾天,挺慘的。目前為止,一切都比較明朗了,但是因為程立新的身體狀況還不適合接受訊問,要等一段時間才能真正結案。」
「你啊,先養好自己的傷吧。其他的事情以後再說。很疼嗎?」
「這件事情我也一直想不明白。」他若有所思地說:「我在勘查現場的時候,發現心境酒吧洗手間的窗戶是半開著的,窗台上有一個高跟鞋的腳印,36號,和座位附近林靜的足跡相符。」
這時候,一個細節引起了秦思偉的注意,李蓉蓉到北京以後,曾經在密雲開發區的一家製藥廠作過幾個月的秘書,在那段時間她跟廠里一個叫吳旭的藥劑師關係很密切,曾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但是吳旭的父母都是大學教授,堅決不願意接受一個沒文化的兒媳,而吳旭又是一個孝子,不敢違背父母的意願。兩個人終於分手,不久之後,李蓉蓉離開了那家製藥廠。但是據藥廠的人反映說,他們還是偶有來往。
「送到醫院已經不行了。」秦思偉的神情黯淡了:「緊趕慢趕還是晚了。」
「沒有任何前兆?不大可能吧。」我也有點糊塗了。
醒來之後的第一個感覺就是肚子餓得厲害,看一眼手錶才發覺已經是上午10點多了。說來也奇怪,平時在家我不論晚上睡得多晚,第二天早上通常不到6點就醒了,難道說醫院的病房有幫助人改善睡眠的作用?那我倒是願意在這裏多住幾天。
「我們……是朋友。」
「夠了。」我把保溫桶里的麵條一掃而光,才想起來他手裡的案子還沒了解:「程立新怎麼樣了?」
我快步走過去,彎下腰摸索了一會兒,發現這個仿木樁形狀的桌子的底下的人造樹根部分是中空的,但是酒吧的光線太暗,我看不清裏面的狀況。於是只好跪在地板上,把手伸進去探尋。終於,我的手指接觸到一個冰涼的硬物,憑感覺,應該就是我要找的東西了。
「我還真是餓得不行了。」我迫不及待地吃了起來,昨天晚上就沒好好吃東西,到現在已經前胸貼後背了。秦思偉這傢伙平時幾乎不下廚,不是到我家蹭飯,就是在單位吃盒飯,所以很少有人知道他做飯的手藝確實不錯。因為吃得太急,一不小心九-九-藏-書被麵湯嗆著了,咳嗽得昏天黑地。
「那……程立新……」
「當時我們約定誰也不再提這件事情,沒想到啊……當初林靜跟我說,她怕留著那個包不安全,就給丟掉了,我也相信了她的話。可是事實上,她偷偷把包藏了起來。也許就是為了有一天能用它制約我。我被她逼得無路可走了。」
「畢業以後就沒有這樣好的日子了。天天要上班的話,也很無聊啊。」一個秋天的傍晚,他們散布在林蔭路上,林靜望著飄落下來的葉片,若有所思的說。
「我想……我餓了,趕快作飯吃吧。」
「不想?你也許真的不想殺死陳宇,但是,你想過毒死程立新。出了事你知道被我發覺了,居然要殺人滅口。」我嘆了口氣:「太傻了,其實殺了我對你來說是百害無一利。或者說……你認為你能殺了我嗎?」
「品酒?我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兩年前……」程立新嘆了口氣:「那是一件讓我良心至今不安的事情,也許這輩子我都不可能擺脫它的陰影。」
這不是真的!程立新感覺自己一下子掉進了黑暗的無底深淵,腦海里一片茫然。他踉踉蹌蹌地跑到林靜家,發瘋似地砸著冰冷的鐵門,他不相信那封信上說的,一個字也不信!一定要找林靜談談,她不可能就這樣放棄他,放棄這段感情,4年啊……終於,鐵門打開了一條小逢,站在他面前的是披著白色婚紗的林靜。她的表情很平靜,好像面對一個陌生人。「不是說不要來找我嗎?」她淡淡地說,聲音彷彿來自天外一樣遙遠,程立新一時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覺得淚水模糊了眼眶。就在他木然流淚的時候,鐵門嘎的一聲又關上了,把他和林靜徹底隔離在兩個世界。
「我休息得了嗎?」我有氣無力地靠在他的身上:「這下全亂套了。你說……現在陳宇死了,要是程立新也搶救不過來怎麼辦?那林靜的案子不就沒希望了?」
「哦……」林靜點點頭,開始默默地收拾行李,說是要在娘家多住些日子。可是誰能想到,她會一去不返。
陽光穿過玻璃窗照在我的臉上,我睜開眼睛,坐起來伸了個懶腰。因為腦子還不清醒,居然忘記了左肩上的傷口,這一動不要緊,疼得我差點喊出來。哎……昨天晚上真的好險啊。
「你先喝口水吧。」我用那個帶缺口的瓷杯給她到了杯開水,輕輕放到床頭柜上:「我出去看看大門關好了沒有。」說罷,我退出卧室,輕輕關上了門。
「那林靜……已經四天了,還有希望嗎?」
「陳宇!」秦思偉撲過去把扶起他的頭。陳宇的臉色發青,口吐白沫,身體還在不停地抽搐著。中毒!我感到頭皮一陣發麻,趕快掏出手機撥通了120急救熱線和110報警電話。
他記得很清楚,陳宇在心境前後點了兩杯酒,一杯威士忌和一杯Manhattan。但是程立新給陳宇調酒的時候,他就坐在近旁,所以程立新的每一個動作、加入的每一種配料,他都看得一清二楚。下毒,幾乎是不可能是。而且,就算程立新有計劃要毒死陳宇,也不至於如此的心急,選擇警察在場的時候作案,這不是自尋死路嗎?
「少自作多情啊,你就等著打一輩子光棍好了。」我故意板起臉不理他,這傢伙總是找機會佔我的便宜。
「這麼說……你是打算守著那個不賺錢的酒吧過一輩子?」林靜的聲音很輕,但是很尖刻。
我們剛發動了車子,突然聽到心境裏面傳來一聲凄厲的呼喊,是李蓉蓉的聲音。秦思偉愣了一下,連車也沒有鎖就跑了過去。我緊跟著他衝進酒吧,看見陳宇倒在地板上痛苦地掙扎著。程立新和李蓉蓉兩個人驚惶失措地縮在一邊。
「怎麼突然要走呢?」秦思偉不解地看著我:「是不是發現什麼了。」
「不,還有救。」
「差點忘了。這個你拿回去……」我從桌子底下摸出了那個陶瓷杯子遞給他,左肩不小心碰到了椅子腿,疼得我呲牙咧嘴。
「你知道這麼說太唐突,不過……我們真的沒有重新開始的機會嗎?」林靜低下頭:「我不要你馬上答覆我,好好考慮一下好嗎?」
「其實我一到家就後悔了,滿腦子都是那個人的樣子。」程立新低下頭:「可是事情已經無法挽回了。兩天以後,我在報紙上看到一條新聞,說收藏家張博遭遇車禍身亡,隨身攜帶的8萬元現金失蹤,懷疑是被搶劫。那個張博……我在公文包里找了他的身份證。當時,我真的很害怕,做夢都會被嚇醒。」
「你可不知道,我的腿都快跑斷了。」秦思偉苦笑著:「北京周邊有那麼多家紡織廠、造紙廠……哎,我當時拿到清單的時候還真有點犯暈,一家一家的找下去也不是辦法。不過幸好李蓉蓉給我提供了一個很重要的信息。你說得沒錯,她一直在暗中監視程立新和林靜。據李蓉蓉回憶,在林靜失蹤的前幾天,她聽到程立新和林靜通電話的時候提到過順義,還說過什麼吉祥,但是沒聽清楚。」
陳宇的一貫觀點是,女人可以不漂亮,但一定不能太聰明。這個世界說到底還是男權的世界,太聰明的女人往往會擺不正自己的位置,她們總以為自己可以分享主權,把一切都搞得一團糟。看看那些所謂的女強人,哪一個有女人味兒。在他看來,女人應該是溫柔婉轉、小鳥依人,就像……林靜嗎?
「喲,好香啊,是當年的碧螺春吧。」黎希穎從黑暗裡走出來,笑嘻嘻地問。
綁架!陳宇說,當時他腦子裡嗡的一聲,只覺得血往上涌,兩腿也軟了,險些跌倒,幸好被旁邊的人扶住了。坐下來喝了一杯冰水,他的才恢復過來,考慮再三,還是覺得報警比較保險。很湊巧的是,案發地點是秦思偉的轄區,他帶人勘查完現場已經是晚上10點多了,當時陳宇的情緒很不好,於是秦思偉不放心讓他一個人回家,就把他帶到我這裏來了。
「手術很成功,命保住了,不過還在重症監查室,短時間內我還不能問訊。」
但是,真正的悲劇也就在這個時候拉開了序幕。愛情是浪漫的,而生活是現實的,有時甚至有點殘酷。漸漸的,程立新發現林靜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愁眉不展和輕輕的嘆息。
「目前還說不清楚。」秦思偉搖搖頭:「但是她肯定不是從大門出去的,否則酒吧里十幾雙眼睛不可能都沒有注意到。根據陳宇的描述,林靜今天穿了一件正紅色的針織衫和雪白的筒裙,就算在燈光不是很明亮的酒吧也是很醒目。而且我們在衛生間的窗框上找到了林靜的掌印。」
這下可出大事了,程立新頓時冒出了一身冷汗。剛才自己喝得暈乎乎,還開得那麼快,以至於都沒注意是逆行。對面的車子到了眼前才發現,已經晚了。轎車司機是為了躲開自己,打輪打得太猛,才撞到了樹上,萬一要是有個三長兩短……
然而,在經歷了最初的新鮮和興奮之後,程立新開始感覺到了肩頭沉重的壓力。因為酒吧太小,他手裡能周轉的資金又很有限,所以沒敢僱工人,一切的勞務就全部由他這個老闆承擔了。從進貨到盤點,從招呼客人到打掃衛生,忙得不亦樂乎,剛剛進入狀態,開始有了盈利,卻偏偏趕上了突如其來的非典。整整2個月的停業使酒吧滑到倒閉的邊緣。算他運氣好,意外地發了一筆小財,總算是熬了過來。
「外賣那些東西怎麼可能好吃呢?沒關係,我買了你最喜歡的扇貝,一會兒給你露一手——豉汁扇貝,怎麼樣?還有從順義弄回來的土雞蛋,蒸蛋羹特別香。」
坐牢?程立新打了個寒顫,交通肇事嚴重的也會坐牢,就算不坐牢,醫藥費、護理費、各種賠償也會要了他的命。除非……不能再猶豫了!他迅速環顧了一下四周,這條公路很僻靜,白天都沒有什麼人走過更不要說晚上。顧不了許多了!他抱起那個公文包,拉著林靜跳上摩托車,加足馬力逃離了現場。當時,他們已經完全忘了判斷方位,一路沒頭沒腦地狂奔,直到天蒙蒙亮的時候,才發覺跑到了北京和河北懷來的交界。因為擔心事後警方會從車子上找到線索,程立新把摩托車推進了附近的一座水庫,兩個人輾轉大半天,才坐著長途車回到家。
「嗯,這個我知道。你就好好養著吧。」
「噢?這個我倒是沒想到。前任?不會是藕斷絲連吧?」
4月24號,是個星期天,傍晚時分,我正躺在沙發上看電視,秦思偉突然來了。他看起來有點疲憊,但是非常高興,一手拎著一個超市發的超大號塑料袋,一進門就直奔廚房。
很快,救護車呼嘯著接走了奄奄一息得程立新和陳宇。秦思偉帶著刑警隊的人員在心境酒吧里忙著勘查現場,令他萬分沮喪的是,作為唯一目擊證人的李蓉蓉卻一直不肯開口說話。她顯然被發生的事情嚇壞了,獨自蜷縮在角落裡不住地發抖,臉色白得嚇人,任憑你怎麼問,都只是拚命搖頭。在多次努力失敗后,秦思偉不得不改變策略,他帶著人先撤出心境,要我留下來照顧李蓉蓉,想辦法從她嘴裏套出一些線索。他說,我是女人,又不是警察,李蓉蓉對我的戒心會小一些,溝通起來也比較容易。雖然我懷疑他這個餿主意到底有沒有用,但還是答應了。
「不是的。」我雙手抱在胸前,背靠車門,心裏盤算著該怎麼跟他解釋這件事情才能更清楚一些:「簡單的說……這不是綁架案,林靜的失蹤是她自編自導自演的一場戲。你好好想想,在衛生間的窗台上發現林靜的指紋沒有?」
「你殺人?呵呵,你也就是紙上談兵而已。不過就算程立新到過現場,你也不能說他就是兇手吧。」
一轉眼兩天就過去了,綁匪卻一直沒有再打電話過來索要贖金。陳宇像個跟屁蟲,追著秦思偉到處跑。看起來,今天我們的秦隊長應該是有了一點線索,他們兩個嘀咕了一個下午,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警察?李蓉蓉心裏一驚,想起來了,這個人是刑警隊的,昨天來問過林靜失蹤的事情。該不會……正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黎希穎拍拍秦思偉的肩膀,輕聲說:「思偉,我們走吧。」
程立新注視著兩個闖入者,鬱悶地喝了一口啤酒,那個男的他認識,是負責林靜案子的警長,姓秦,昨天還來盤問過他。那個女的是他女朋友?可能吧。程立新細細打量著她,看起來大約二十五、六歲,個子很高,白皙的臉孔上精緻的五官頗有一些柔美的韻味。漂亮的長發燙成大|波浪,隨意地披散在肩膀上,鬢邊鑲嵌滿了水鑽的發卡,在燈光下閃著迷離的光澤。她穿著一件剛好能蓋住臀部的淺紫色深V領的針織連衣裙,搭配亮棕色的齊踝短靴,性感彷彿呼之欲出。真是時代不同了,程立新心想,警察也有這麼好的艷福。
不過,經歷了這場災難,程立新反而覺得自己心如止水了,很久以來心理的種種不安、彷徨、憂慮都被坦然所代替。這些天,他總是會情不自禁地想起過去的生活,想到創業的快樂和艱辛,想到林靜、陳宇、蓉蓉……還有一些自己內心始終不願意去面對的事情。古人說,死去原知萬事空,看來是很有道理的。死過一次之後才明白,曾經斤斤計較、處心積慮的很多事情,原本是不值得的。
「可是我招誰惹誰了?」我按著已經有點麻木的肩膀:「我冤不冤啊。」
「我?我……」程立新慌了,他沒想到林靜突然提出這種要求。在他看來,他們現在僅僅是朋友而已。一起出國?不,這太不可想象了,當然更不可想象的是這句話是從一向淑女風範的林靜嘴裏說出來的。
兩個人端著飲料相對無言地作了大概一個鐘頭,林靜起身去洗手間了。陳宇又點了一份雞尾酒,慢慢地喝。可是直到酒杯見底了也不見林靜出來。於是他請鄰桌的一個女孩替她去洗手間看看,是不是有什麼問題,一分鐘后女孩回來告訴他,洗手間里一個人影也沒有。
「啊,謝謝。」陳宇好像對我有戒心,客套了幾句家常,突然就說公司還有事情,先走了。
「沒事吧,寶貝。」秦思偉左手摟住我,右手掏出一塊手絹按在我肩膀的傷口上。
「那到不至於。」秦思偉看起來很有信心的樣子:「我們今天勘查現場的時候不僅搜查了心境的前廳,後面的卧室也仔細檢查過了,還是有一些收穫的。」
「你是說,程立新被迫作了林靜的同謀,然後找準時機除掉了她?嗯……這樣一來,所有的關節倒是都通了。不過證據呢?到現在我們說的都是推測。而且,林靜究竟抓住了程立新什麼把柄呢?」
叭!玻璃杯和桌面輕輕碰撞的聲音打斷了程立新的回憶。他一仰頭,喝乾了手裡的啤酒,又隨手開了一瓶。心情不好的時候,他喜歡酒精。本來就很難,警察還三天兩頭找上門。哎……
「沒什麼。眼看要交稿,總是寫不出東西來,鬱悶。」說罷她丟下吃了一半的東西,坐在電腦前噼叭地一直寫到現在。
「事情都已經過去了,再說,真要說出去,你也擺脫不了關係。」程立新咬牙切齒地說,卻明顯感覺到自己的底氣不足。
「這個你放心https://read.99csw.com,我可以對天發誓,這輩子只愛你一個人。」他把手按在胸前,煞有介事地說。
「基本上告一段落了。」秦思偉的語氣聽起來彷彿有無限的輕鬆:「已經找到林靜了。」
程立新出生在江西南昌的一個普通工人家庭。父親是機械製造廠的技工,母親是個護士。在他10歲的時候,父母離婚,程立新跟隨母親回到了她的娘家贛州。也許是單親家庭的緣故,他的性格比較孤僻,而且很敏感,給人的感覺總是不大和群,因此朋友也不多。但是,他的學習成績一直不錯,18歲的時候,順利考上了北方工業學院土木工程系。大學期間,程立新屬於平凡的乖孩子,成績一直處在中游,沒有什麼突出的表現,也沒有犯過任何的錯誤,以至於辦主任和系裡的老師對他都沒有什麼印象,只是在看了照片以後才想起確實有過這麼一個學生。總的來說,程立新的社會關係很簡單,平時交往的人無外乎老同學和生意上常來常往的幾個小商人。不過,優柔寡斷這個詞,似乎是所有被走訪的人對他一致的評價。缺乏主見和決斷力,很多事情當斷不斷,也正是這個原因,使他在商場上舉步維艱。秦思偉想,如果程立新是一個很有氣魄的人,也許就不會落到今天的地步了。在林靜的事情上就是很好的例子,其實在他的內心,或許並不想和林靜糾纏,只是他不懂得如何去拒絕她,結果一步走錯步步走錯,錯到無可挽回。
「也許她根本就沒想過要逃跑呢?說不定她就是打算弄一個魚死網破,大家同歸於盡。我以前也遇到過類似的案子,去年有一個女人殺死了丈夫和丈夫的情人後服毒自殺。今年年初,一個女人不僅殺死了有外遇的丈夫,居然還殺死自己的孩子,然後去自首……人類的感情其實還是很脆弱的。」
「沒有,那其實是意外。」程立新好像累了,停下來喘息了一會兒,才繼續說下去:「我答應幫她製造被綁架的假象是出於無奈。事後,我們約好在吉祥庄附近的廢舊工廠里見面。我告訴她,只能幫她到這一步了,以後大家各走各的路。可是她卻不同意。」
更讓陳宇感到緊張的是,林靜經常會躲到陽台上去打電話,而且一看見他走近了就立刻掛斷,好像很刻意地隱瞞什麼。第三者?陳宇越想就越覺得難受。雖然他很想儘力挽回這段婚姻,但是不論如何也不可能大方到可以對妻子的外遇視而不見。他一直在猶豫是不是請一個私家偵探暗地裡調查一下,可是接下來的事情卻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陳宇接過威士忌,拿在手裡輕輕晃動著。來這裏之前,他已經喝乾了家裡的大半瓶Martini,本來想藉著酒力……沒想到思偉會在這裏。還有他那個讓人捉摸不透的女朋友。
「沒關係,還周轉得開。再說,這兩萬當初也是從你父母那裡借來的。二老都退休了,也不寬裕。還是應該早點把錢還給他們。」
「是啊。」程立新也笑了:「要不要來一杯?」
林靜在他之前就到了。她的打扮和過去大不一樣,身上穿著名牌套裝,精美的鑽石項鏈墜在燈光下閃著耀眼的光芒,只是,整個人看起來卻有幾分憔悴,目光里也帶著憂鬱。整整一個下午,她傾訴了很多,講到了她不辭而別的矛盾和內疚,講到她富足卻十分孤獨的生活現狀,也講到了對於未來的茫然和擔憂。程立新靜靜地聽著她的訴說,心裏難免有幾分惆悵。他發現,自己面對著的這個女人竟然有些陌生,難道時間真的可以改變一切嗎?
「你……」程立新一時語塞,只覺得頭腦里亂作一團,胸口悶得想吐。
走出心境酒吧的時候,雨已經停了。我呼吸著混合了青草氣息的潮濕空氣,頓時感覺到渾身舒暢。剛才在裏面,氣氛太壓抑了,那兩個醉醺醺的男人好像隨時都會打起來似的。
「我就知道,你這幾天肯定沒好好吃東西,冰箱里的菜都蔫了。」他一邊把變質的食物扔進垃圾桶,一邊把新鮮的蔬菜、雞蛋和肉放進冰箱。
程立新把搖勻的酒倒進一個高腳杯里,丟進一顆紅櫻桃,一聲不吭地推到陳宇面前,轉身去整理背後顯得有些零亂的酒櫃。他很清楚陳宇來這裏的初衷,和他對自己的怨恨。他當然有理由怨恨。程立新甚至打心眼裡有點同情這個男人。同病相憐?也說不上吧。只是他能了解到那種遭到愛人背叛的徹骨的痛苦和失落,現在的陳宇,和一年前的自己是多麼相似啊。
「我沒想害他……」她有點呆板地搖搖頭:「是意外……但是……」
「你等等啊。」秦思偉的濃眉擰在一起:「我有點不明白了。如果程立新只是想擺脫林靜的話,大可以跟她挑明啊。好像沒必要先幫她實施犯罪計劃,然後再對她下手吧?他們之間也沒有什麼深仇大恨啊。」
「真的假的啊。我說今天太陽從北邊出來啦?你居然主動下廚房。不用查案子了?」
「你能肯定林靜還活著嗎?我倒是覺得這對老情人之間有很濃的火藥味,當然,只是感覺。」
「確實,很多證據還需要進一步的落實。不過林靜的死程立新肯定脫不了干係的。你知道我是怎麼找到屍體的?」秦思偉告訴我,那一天他搜查程立新的卧室,在牆角找到了一雙安踏旅遊鞋,鞋看起來還很新,但是鞋幫上沾著很多灰黃色的粉塵很是可疑。
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問題,番木鱉鹼究竟是從哪裡弄來的?這種生物鹼是可以入葯的,但是因為有劇毒,它的生產和銷售包括使用都受到嚴格的控制,不是普通老百姓隨便能接觸到的。不論是誰,都必定通過特殊的社會關係才能拿到它。於是,他留下一個警員在醫院等待程立新的手術結果,自己匆匆趕回辦公室。
「程老闆,洗手間在哪裡?」黎希穎柔和的聲音打亂了程立新的思緒。
「那個……來杯Manhattan如何?」程立新一邊說一邊把威士忌、甜味苦艾酒和少量RUM汁倒進shaker里,合上蓋子輕輕地搖動著。陳宇盯著他嫻熟的動作和專註的表情,心情充滿了矛盾。他覺得相比程立新,他更應該恨的其實是林靜,如果沒有她,一切都不會發生了。程立新也是個可憐的人,他也曾經被深深的傷害過,而且傷害他的人也包括陳宇自己,雖然當時他並不知情。但是,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就是這個曾經可憐的第三者把他原本平靜的婚姻搞得一團糟。不過話又說回來,如果林靜的心不在自己身上,即使沒有程立新,也會有張立新、李立新……最後的結果都一樣。
大廳瑞安靜得幾乎能聽見我自己的呼吸聲。我先是仔細檢查了吧台的每一個邊角,但是沒有找到任何需要的東西,轉念一想,不免覺得好笑。剛才秦思偉已經帶人把這裏翻了個底朝天了,不過在我的印象中他們應該也沒找到那個東西。會在哪裡呢?我謹慎地審視著四周,目光停留在一張桌子上,那是李蓉蓉剛才一直坐著的地方,會不會……
「基本上……明白了。」秦思偉點點頭:「也就是說,那些痕迹是故意用來轉移我們視線的……但是林靜如果不是跳窗離開的話,她是怎麼走出去又沒被注意到呢?」
「誰是光棍啊,我不是有你嗎?」他嬉皮笑臉地說:「我已經決定了,這輩子非你不娶。」
「開什麼玩笑啊,難道說是林靜自己爬窗子出去的?」
「知道你虛懷若谷。呵呵,其實,她也就是一念之差。那句話怎麼說來著?一失足成千古恨,回首已是百年身。本來挺好的一個女孩子,就這麼毀了。」
「你的意思是……程立新對林靜下了毒手?可是……這也不對啊。如果他們的目的是錢……」
「矮多了,她才1米58,怎麼了。」
「蓉蓉,看見我的茶杯沒有?昨天我就沒找到。」程立新沙啞的聲音打破了寂靜,他從櫃櫥里摸出一個小玻璃罐子,裏面裝著半罐茶葉。
說到犯罪的動機,懷疑程立新一點也不為過。他曾經遭到林靜的拋棄,難免會懷恨在心。因此,他完全可能出於報復的心理綁架林靜,然後向陳宇勒索錢財。但是現在的問題是,從林靜來到酒吧到陳宇接到勒索電話,程立新一刻也沒離開過,也就是說他不具備作案的時間。而且林靜的失蹤也有一些解釋不清的地方。秦思偉一直在想,這會不會是程立新和林靜合謀演出的一場戲。他們最近聯繫得很頻繁,會不會是舊情復熾,計劃敲詐陳宇一筆錢,然後一起遠走高飛呢?但是如果是這樣,為什麼到現在也不聯繫索要贖金?
在地上翻了幾個跟頭,程立新爬了起來,幸好摩托車是倒在路邊的草地上,他和林靜兩個都只是擦破了點皮,沒什麼大事。車子也沒有損壞。不過經過這麼一摔,酒是醒了,這才想起來剛才差點和自己相撞的應該是輛汽車。
在那之後,我跟陳宇幾乎就沒打過交道,偶爾見了幾次也確實沒有多少可聊的話題。直到2天前,也就是4月16日的晚上,我們店裡眼看要打烊了,秦思偉突然帶著陳宇過來了。我當時注意到陳宇的模樣很憔悴,兩個眼睛一點精神也沒有,襯衫揉得皺皺巴巴的,天氣並不冷,他卻在微微發抖。
「你必須幫我!」林靜把必須兩個字說得很重,眼睛里閃出一絲程立新從來沒見過的猙獰:「要不然,我就把那件事告訴警察!」
憶江南茶道,無論從門面還是內部裝潢來看都算不上高檔,而且地處僻靜小街,生意一向是門可羅雀。但是林靜似乎特別偏愛這裏,也許是因為真的很清靜。記得那是3月中旬,天氣乍暖還寒,他們兩個面對面坐在茶館的雅間里,氣氛壓抑得讓人難受。
我們跳下車,踏上濕漉漉的石階。心境是一個很小的門臉,外部裝飾得像一間森林小屋。我們走到有些厚重感的木門前,發現上面掛著一個手寫的牌子:今日停業。不過,透過玻璃窗,能看到裏面隱約的燈光。秦思偉試著推了一下門,門沒有鎖,我們交換了一下眼色,走進燈影搖曳的小屋。
但是無論一個人做錯了什麼,同樣作為普通人的我們是否就有資格去審判他,給他定罪量刑?這是我和秦思偉經常爭論的問題。他的法制高於一切的論調對我來說過於理想主義和迂腐,而我的一些做法在他看來是不可理喻的錯。這也正是我們兩個最難以調和的隔膜。
「衛生間里的足跡太多太凌亂,沒法分辨,不過窗台上只有林靜一個人的足跡。指紋……有幾個陳舊的,不過新的只有林靜的。窗外是一條碎石路,找不到可以清晰辨認的足跡。不過林靜是受人脅迫離開酒吧,還是自己跑出去以後又遭到綁架,目前也說不清楚,雖然我傾向於後者。」
「你別管!」程立新很不耐煩似的搶回酒瓶,又喝了一大口。李蓉蓉愣了一下,也沒再說什麼,只是給自己倒了杯蘇打水,靠在一邊默默地喝。心境酒吧又陷入一片寂靜之中。
「可是,你們能確定兇手就是程立新嗎?我是說……這個案子給我的感覺就是亂。反正不踏實。」
決定賣車的那天晚上,他和林靜瓜分了店裡的一瓶白蘭地。午夜時分,藉著酒勁,他們騎著馬上就不屬於自己的車子,在郊外的公路上呼嘯而行,發泄著心中的苦悶。
那麼陳宇是怎麼中毒的?番木鱉鹼中毒的發病時間是10分鐘到2個小時,難道是他在去酒吧之前就吃下了含有毒素的東西?如果是這樣的話,問起就複雜了。陳宇已經死了,他當天的行蹤也就無從得知。不能排除是他自己服下了毒藥後來到心境酒吧,打算嫁禍給程立新。但是如果是這樣,他應該找機會在酒杯里放一些毒藥,製造被人投毒的假象才對。
「你……」林靜被他一陣搶白,氣得渾身發抖。她突然從風衣口袋裡抽出一把雪亮的匕首,指著程立新的胸前:「我知道你害怕了,想去告密是不是?哼,休想!」
「哦……是不是你隨手塞到哪裡就給忘記了。」李蓉蓉輕聲說,一邊拿出一個玻璃杯遞給他:「拿什麼沏茶不是都一樣嗎?」
接近傍晚了,惱人的小雨還是淅瀝瀝的下著,今年的天氣格外奇怪,已經是4月中旬,卻突然降溫了。細雨下了一天,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雨點噼里啪啦地打在沾著殘破樹葉的玻璃窗上,像不成調的打擊樂一樣擾亂人的心緒。
唉,真是一團亂麻。他苦笑著搖了搖頭,希穎這傢伙去趟洗手間怎麼這麼長時間?難道說發現了什麼有價值的線索?她那麼聰明,說不定能從這些雜七雜八的線頭裡找出一些有用東西。
這時候,我才發覺背後有動靜,條件反射地回頭看,只見一個啤酒瓶呼嘯著迎面砸過來。我慌忙閃向一邊,但還是慢了一點,左肩受到沉重的一擊,身體頓時失去平衡倒了下去。幸好我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在身體接觸到地面的一瞬間就勢打了個滾,一個魚躍站起來,匆匆向後退了幾步,終於靠牆站穩了腳。肩頭火辣辣地疼痛,一股溫熱粘稠的液體沿著手臂流下來,我忍不住皺了皺眉頭。
「一百萬?沒有說贖人的時間和地點嗎?」我問陳宇。
為了梳理林靜的社會關係,秦思偉已九-九-藏-書經讓內勤把相關人員比如她的父母、程立新、李蓉蓉等等的資料通過各種渠道調查清楚並且匯總成冊。不過,這兩天一直在外面跑,也沒機會仔細看看。
「謝謝。」她淡淡地一笑,從高腳椅上跳下來,走向黑暗的走廊。兩條長腿在昏暗的燈光下形成一種令人血脈噴張的視覺衝擊。
因為下雨的緣故,店裡幾乎沒有什麼客人,服務生們百無聊賴地聚在一堆拉著家常。我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一邊聽著雨打梧桐,一邊擺弄著手中的咖啡杯。杯子里的半杯咖啡早就涼透了,我也懶得再換上新的。大廳最北面的角落裡,秦思偉和他的老朋友陳宇正在低聲交談,他們已經在那裡坐了3個小時,一壺綠茶卻只喝了一半。
「渺茫,昨天收集了不少物證,但是現在鑒定結果還沒出來。到了今天這個地步,想靠人證是不行了。你想想,陳宇死了,要等程立新恢復狀態至少也要以兩個月,所以只能希望在物證上能有點突破了。」
原來在這裏等著我呢!「那個……」程立新嘆了口氣,竭力克制住內心劇烈的顫抖:「是啊,酒吧的名字還是她給起的。」
「你覺得……我是不是挺笨的。」今天吃早飯的時候她冷不丁冒出這麼一句。
朋友,我們算是朋友嗎?程立新感到一陣不自信。很久以來,他一直在問自己這個問題,他和林靜之間,究竟算什麼。
「這裏面有個思維定勢的問題。如果林靜換上一身和平時的打扮反差很大的衣服呢?打個比方,如果你穿上破洞牛仔褲,塗鴉T恤衫,帶上耳環和花頭巾,從我身邊走過去的話,我百分之九十九會認不出來的。至於她的行頭嘛……當然是同謀提供的。」
「嗯……沒有別人的足跡和指紋?」
程立新沉默了。時至今日,想起當時的情景,他仍然覺得毛骨悚然,林靜的每一句話,都好像一把鋼刀插在他的心口上,痛不欲生。
那天,程立新失眠了。他不得不面對自己內心對於林靜的真實情感,那是一種愛和恨交織的複雜心緒,問題在於,他分辨不清楚究竟愛和恨,哪一種更多一點。細心的李蓉蓉發覺了他的失魂落魄,當然,不能告訴她要和林靜見面,女人嘛,最不能容忍的就是這些。程立新不禁覺得有些愧疚了。蓉蓉是一個很好的女孩子,心直口快的樂天派,和內斂柔弱的林靜完全是兩類人。也許正是受到她的感染,程立新才能徹底走出被林靜拋棄陰霾,重新振作。但是她的性格有時候也很極端,發起脾氣的破壞力簡直可以和海嘯相媲美。要是讓她知道……不行,絕對不行。
「進屋去休息吧。」我扶著她的胳膊輕聲說。她沉默地點點頭,在我的陪伴下緩緩地走向後面的卧室。
「情緒已經穩定了,我來之前剛跟她簡單的談過。她說她現在後悔死了,不該一時衝動在茶杯里投毒,更不該打傷你。她要我代她跟你說聲對不起。」
然而時過境遷了,快樂成了歷史,甜蜜變成往事,兩個曾經緊靠在一起的杯子現在只有這一個孤零零地站在書桌上,彷彿一顆破碎的心。李蓉蓉皺了皺眉頭,起身打開了衣櫃底層的抽屜,翻開一堆壓箱底的舊衣服,拿出情侶杯的另一半,那是程立新的杯子。她蹲在那裡發了一會愣,把杯子放了回去,但是剛要合上抽屜,卻又改變了主意,把它拿出來放在了床頭柜上,然後轉身走出了房間。
「所以你下定決心要除掉她。」
「先別說這些了,趕快跟我上醫院!」秦思偉不由分說,抱起我就跑。上車的時候因為太急,差點撞到腦袋。在路上,他給我講了事情的經過。
無憂無慮的大學時代。他和林靜幾乎天天泡在一起,上課、自習、散步。特別是沒有課的午後,兩個人手牽手,坐在小花園的草地上,望著藍天白雲,一坐就是一個下午。
目前來看,雖然程立新很可疑,陳宇和李蓉蓉作案的可能也不能完全排除。陳宇無疑是有作案動機的,他對林靜付出了很多,卻落到今天的地步。聽說林靜向他索要很大一筆的贍養費,還有汽車和房子。表面上看,陳宇和程立新一樣,沒有作案的時間,但是以他的財力,完全可以買兇作案,然後把所有事情都推到綁匪頭上。如果是這樣,林靜可能已經遇害了。想到這裏,秦思偉感到一陣難過。陳宇畢竟是和自己一起長大的朋友,兩個人就像親兄弟一樣,從感情上,他是不願意看到這種事情發生的。而且,現在也確實沒有明確的證據指向陳宇。
那封信,程立新現在依然保留著。信很短,是林靜的筆跡:立新,原諒我。我想我們之間的緣分到頭了。我明天就要結婚了。還愛我的話就不要來找我。希望你能找到屬於你的幸福……
秦思偉開始靜下心來回憶整個晚上的每一個細節。事情原本並不複雜,只是後來因為陳宇的突然中毒再加上程立新的車禍,讓人一下子感覺非常混亂。然而仔細想一下,他確實忽略了一個很重要的人物——李蓉蓉。
他走上前去,奮力拉開轎車已經變形的車門,裏面的人順勢倒了下來,一起滾落地面的還有他抱在胸前的一個公文包。程立新扶起這個滿臉血污的人,學著電視里的樣子探了一下他鼻息,還好,氣息雖然微弱,畢竟還活著。
「究竟是什麼事情,讓你如此擔驚受怕呢?」秦思偉聽了他的講述,忍不住追問:「兩年前,你和林靜究竟作了什麼?」
「心境酒吧的老闆自創的一種雞尾酒,據說喝過的人都讚不絕口。我看你這裏今天不會有什麼生意了,不如一起去嘗嘗鮮如何?」
今天是幾號了?程立新抬起沉重的眼皮,看著四周的白牆。在這裏住了多久了?一個星期?一個月?還是……他已經完全糊塗了。記憶中唯一清晰的是迎面飛馳過來的卡車,還有劇烈的疼痛、眩暈……醫生說,他能活下來真的不容易。
程立新和林靜之間的事情,李蓉蓉老早就知道了,他們的每一個電話、每一次約會,她其實都了解得一清二楚,他居然還以為自己隱瞞得天衣無縫!李蓉蓉自認為不是一個小肚雞腸的人,她不會限製程立新和異性朋友的交往——如果他們真的只是朋友。但是林靜……真的不知道這個女人的腦子是不是有問題。她已經有了一個令人羡慕的家庭,為什麼還要纏著別人的男朋友不放?對程立新難以割捨?那為什麼當初毅然決然地把他一腳踢開?更讓李蓉蓉不能理解的是程立新,剛剛對她甜言蜜語表一番決心,轉身就和舊情人鬼鬼祟祟地見面,他好像不記得曾經怎樣痛哭流涕地指責林靜無情無義了?還是……他根本從來就沒有真正放下過林靜,她李蓉蓉只不過是一個替代品?每每想到這些,李蓉蓉都會感覺到強烈的怒火在胸腔里翻騰不息,難以抑制。不可饒恕!她猛地把手邊的枕頭扔了出去。
「林靜的目的是錢,這一點沒有錯。但是程立新就不好說了。」我笑了:「我不認為他對林靜還有感情,否則他不會選擇李蓉蓉。他現在的日子過得很安定,生意也不錯,有必要去冒險犯罪嗎?尤其是和一個曾經傷害過他的女人合謀。」
記得那是2004年初春的一天,程立新一覺醒來,看見林靜坐在床邊發獃。她說:「立新,我媽剛動完手術,今天出院,我想回家陪她一段時間。」
「是的。」程立新輕輕點了點頭:「您坐吧。關於林靜的事情……」他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那天茶藝館里的情景。
剛開始接觸的時候,林靜對於陳宇的追求表現出一種很曖昧的情緒。她從來不拒絕他,但似乎又有點遲疑。即使兩個人在一起,陳宇也感覺到她的滿腹心事。而這種若即若離的態度卻撩撥起了他更執著的情感。陳宇天真地認為,林靜的猶豫只是因為對他還不能放心,怕受到傷害。然而時至今日,他終於明白,她的不安和彷徨是因為她處在選擇的十字路口:程立新還是陳宇?這對林靜來說確實是要思量的問題。
化驗的結果,那些黃色的東西是一種叫二苯乙烯三嗪的化合物,俗稱VBL增白劑,是專門用來給紙張和一些紡織品增白增亮用的一種工業添加劑。程立新是經營酒吧的,和這種東西應該是八杆子也搭不上關係,那麼,他的鞋上的增白劑是在什麼地方沾上的?會不會和林靜的失蹤案有關係呢?
「時間和地點沒有說,我想他還會聯繫我的。」陳宇推了一下眼鏡:「我現在只想林靜能安全地回來。」
這幾天,秦思偉都沒有露面,除了早上打電話問我有按時換藥,晚上發信息提醒我早點睡覺。問他在忙什麼,他只是含糊其詞地說一句:還是林靜的案子。看起來,這件事情還挺棘手的,我不免有些擔心。秦思偉是一個很執著的人,對於任何一條線索,哪怕微不足道,他也會奮力追查到底,但是正是這種執著,有時候會讓他只顧著一棵樹而忘記了整個森林。不過很快,事實就證明我的擔心是多餘的。
「還沒有。不過我調查的結果,程立新和林靜之間一直保持著很微妙的關係。他們經常通電話。至少最近兩個月是這樣的,我查了林靜手機的通話記錄。你知道,陳宇成天加班、談生意什麼的,不在家是常事。這也給林靜他們製造了機會。而且我覺得,這裏面一定有文章。」
「不知道啊,林靜的一個很要好的女友告訴我,林靜在宣布要嫁人之前的一個星期搬回了娘家,不過當時林靜的媽媽剛動完手術,所有人,包括程立新都知道她回家是去照顧媽媽的。結果不到一個禮拜,就收到了婚禮的請柬。」
林靜卻還是氣定神閑的樣子,看來是早有準備。她喝了一口茶,臉上又換上了淑女的微笑:「立新,我們還是面對現實吧。皆大歡喜不好嗎?」
犯罪嫌疑人居然都到齊了。秦思偉一邊漫不經心地喝著飲料,一邊用眼睛的餘光打量著身邊各懷心思的男女。從一開始,他就覺得這個綁架案的背後可能另有內情。隨著事態的發展,特別是程立新、李蓉蓉進入調查視線以後,這種感覺就越來越強烈。雖然很多同事認為,林靜在程立新的酒吧失蹤只是巧合,但是在秦思偉看來,世間事沒有那麼多巧合的,大多數事情都有其前因後果。
「怎麼了?」程立新不知道為什麼,感到一陣心虛,雖然蓉蓉的表情很平淡,他總覺得她話裡有話。
「我也不想……」
秦思偉一向認同一個觀點,那就是人的行為模式和他的思維方式會受到其背景和經歷的左右。所以,他也相信,從這本厚厚的背景材料中,以定能找到他想要的答案。
「那我們怎麼辦?會不會坐牢?」
「同謀……我想想……程立新?但是她換下來的衣服怎麼處理?從陳宇他們進入酒吧一直到我趕到現場,程立新一直沒離開吧台。我們也沒找到任何林靜身上的衣物啊。」
「哦……秦警官,您要不要來杯茶?」程立新一張嘴就帶出濃烈的酒氣。
這時候,門開了,一臉怒容的陳宇走了進來。他兩頰發紅,目光有點混濁,應該是喝過酒了,走起路來也有點搖晃。「威士忌,加冰,雙份蘇打水。」陳宇一屁股坐在程立新面前的椅子上,聲音里充滿挑釁的味道。不過,程立新並不在意,警察在這裏喲,你還想鬧事不成?
從那次見面以後,他隔三差五的就會接到林靜的電話,然後懷著一種複雜的心情和她見面,聽她傾訴內心的苦惱。每次見面,程立新都不免有種輕微的負罪感,雖然他安慰自己,他和林靜是朋友。但是,朋友見面要偷偷摸摸嗎?但是,林靜的狀況也確實很讓人放心不下。她老是悶悶不樂的,彷彿有無限的委屈。
「我知道,下毒的應該是李蓉蓉。」秦思偉小心翼翼地結過杯子,招呼部下拿回去化驗:「還好我及時趕到啊。」
在整件事情中,林靜是眾矢之的,先是拋棄了情人,然後又背叛了丈夫,確實太過自私……不過,人的價值觀始終不可能相同,有些人注重精神,有些人偏好物質;有些人享受過程,有些人追求結果;所以我們的有些選擇會不可避免地傷害到別人。比如林靜的選擇就傷害了陳宇、程立新、李蓉蓉,甚至她自己。遇到這種情況,有些人會我行我素,有些人則會放棄選擇,前者大多輿論認定為自私,後者則被稱為理智,或者胸懷坦蕩。
「真沒意思!一下子就被你猜到了。其實心境的老闆程立新是林靜的前任男友,而且這間酒吧當年還是他們合夥開的呢。」
昏黃的燈影下,李蓉蓉的眼睛里閃著凶光,手裡還緊握著剛才襲擊我的兇器——一個破碎的酒瓶子。大約有一兩分鐘的時間,我們就這樣對峙著,誰也沒有動,也沒說話。
「我看你已經調查得夠清楚了。那麼……陳宇和林靜,他們怎麼認識的你應該知道吧?」
「說真的,也不是特別清楚。」秦思偉沉思了幾秒鐘:「我記得大概是去年過年的時候吧,我和陳宇一起喝酒,他告訴我認識了一個女孩,感覺特好。然後到了4月份,就說要結婚了。當時我還跟他開玩笑說,你小子想媳婦想瘋了吧,這才認識2個月就要結婚?你對人家究竟了解多少啊。你猜他說什麼?https://read•99csw.com結婚以後有得是時間了解!我轉念一想,反正也不是我娶老婆,由他去好了。結果現在怎麼樣?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人往高出走,水往低處流。有了一百萬,我們可以舒舒服服地過完後半輩子,我還可以幫你開一家更大、更體面的酒吧。你又何必那麼死心眼。」
還是因為雞尾酒里的什麼成份對毒藥起了中和的作用,所以檢驗不出來了?這種情況在一些案例里也看到過。不過如果一些配料有中和毒性的作用,陳宇就不會中毒了,或者即使中毒也不會致死。看來這一條是說不通的。
錢,又是錢。程立新突然明白了林靜所有的苦衷,她的嘆息、她的委屈,其實並不是她得到的不夠多,而是她永遠不知道滿足。林靜需要的伴侶,既不是他這樣掙扎在邊緣朝不保夕的窮小子,也不是陳宇那樣擁有百萬家財卻終日忙碌的富翁,她想要一個既有錢又有閑,能夠給她奢侈生活又可以和她形影不離的丈夫。
「糾纏?沒有的事,程立新應該早就擺脫被甩的陰影了。他和現任女友李蓉蓉同居半年多了。李蓉蓉是自由職業者,靠給媒體寫一些言情故事生活。至於她是否知道男友和林靜的關係,我還不清楚。」
「那到也未必。也許是程立新突然被女友拋棄,心理上不能接受,進而繼續糾纏林靜呢。」
「她化了裝,換上一身衣服,帶上假髮,然後堂而皇之地從大門出去。畢竟酒吧里的光線不是很好。」
「是不是錢的問題?現在動手術、住院費用很高。」程立新說:「家裡還有兩萬塊錢,你拿回去吧。」
「下毒的人不是程立新,對吧?」我強忍住疼痛,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平和:「是你。」
「他喝酒嗆到了……」李蓉蓉的聲音里有了明顯的哭腔:「立新讓他喝口茶壓一壓……我怎麼會知道……」
原本想帶她出去走走,換換環境,也許能緩和一下。於是他選擇了歐洲旅行,都是他們度蜜月的時候去過的地方,一方面是想找回一些甜蜜的記憶,另一方面是因為林靜也說過想再去看看天鵝堡、盧浮宮。可是一路上,她好像故意找茬,今天抱怨旅館的衛生間不舒服,明天又說飯菜不可口,結果不但沒找回感覺,反而更彆扭了。回來以後,林靜把陳宇趕到客房去睡,不久就跟他提出要離婚,當然,還有一大筆的贍養費。
都怪當初自己昏了頭啊,陳宇喝乾了杯子里的酒,招呼程立新:「你們這裏最烈性的雞尾酒是什麼?」
「開玩笑啊。回去拿搜查令!」秦思偉拉開車門。
「一言難盡。」程立新喝了一大口啤酒:「感情的事情嘛……很難說清楚。」
最初陳宇認為,林靜的所有不滿都是因為他工作太忙的緣故。難道我不想多休息,享受天倫嗎?他覺得很委屈,自己拚命工作,還不是想趁著年輕多掙錢,讓家裡的日子過的富足安穩?裝潢這個行當的市場競爭一天比一天激烈,幾乎到了白熱化的程度,任何的懈怠都可能使自己面臨生存危機。為什麼她就不能理解?陳宇甚至開始懷疑,林靜是不是真的愛他,或者說她是否曾經愛過他,也許她想要的不過是衣食不愁的生活而已。每每想到這裏,他都會覺得不寒而慄。
不知道是不是酒的緣故還是想得太多,程立新感到腦袋裡隱隱作痛。蓉蓉會不會知道了什麼?以她的聰明,不可能完全察覺不到。但是,她為什麼還要裝作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呢?程立新越想越覺得害怕,蓉蓉她……
「是地名。順義縣有一個吉祥庄,在後沙裕鎮往南,臨近101國道。而且,吉祥庄附近曾經有過幾家小型造紙廠,但是近幾年縣政府為了保護環境和水源,已經下令停止這些小廠的生產活動。時間一長,廠房都荒蕪了,如果我想殺人拋屍,也會選擇這樣一個地方。」
兩個人戰戰兢兢地爬上公路,看到一輛轎車橫在路邊的大樹旁,車的前面都撞癟了,方向盤上趴著一個人,一動也不動。
「有什麼話跟我回刑警隊去說。」秦思偉兩眼發紅,衝上去抓住了程立新的衣領。
「這樣啊……那麼……林靜失蹤那天,李蓉蓉在這裏嗎?」
陳宇瞥了一眼不遠處的黎希穎。她正和秦思偉頭碰著頭低聲耳語,臉上掛著一絲若隱若現的微笑。
「那就選一個不用早九晚五的職業嘛。」程立新摟住她的肩膀:「我都想好了,畢業以後開間酒吧。白天呢,可以作自己想作的事情,晚上呢,還能帶給別人輕鬆快樂。多好!」他憧憬著未來,忍不住笑出了聲。
「我……」程立新感覺很彆扭:「我覺得我們都應該……我是說,我沒覺得現在的生活有什麼不好。」
一個星期很快就過去了,其間程立新給林靜打過電話,可是她的手機關機了,發簡訊也不回,打到她家裡,卻總是說她不在。隱隱約約的,他感覺到了一絲不安,但是依然努力說服自己不要多心,直到那個陰沉的星期天的早上,他發現大門上插著一個小小的藍色信封。
……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林靜回娘家的時候多了起來,有時候一去就是兩三天。即使在家的時候,她也經常一個人坐在窗邊看著天空發獃,要麼就和女朋友們煲電話粥,或者一大早跑去逛街逛到晚上,筋疲力盡地回來躺在床上抱怨看到了某某品牌的新款時裝卻沒有錢買。
會不會是忙中出錯,漏掉了什麼線索呢?
「你知道我去洗手間作什麼了?我作了一個試驗。」我一邊說,一邊比劃著:「按照你們找到的痕迹,林靜應該是用雙手撐著兩邊的窗框,一腳踏上窗檯,這樣跨上窗檯,然後跳出去的。但是我試了一下,發現以我的身高要作到這樣幾乎是不可能的,而林靜比我矮整整14厘米。如果她真的要從窗戶出去,在沒有其他可以墊腳的東西的情況下,可行的方法只有一個,就是先用雙手撐著窗檯,把身體支撐起來,然後站上去……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但是?你的目標本來是程立新——你在他平時沏茶的杯子上塗了毒藥,不過那杯水陰差陽錯地被陳宇喝下去。」
嘩啦!大門開了,秦思偉衝進來,後面還跟著兩個警察。李蓉蓉似乎沒見過這樣的陣勢,愣了一下。我抓住這個時機,抬腳踢飛了她手裡的兇器。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就被秦思偉撲倒在地,鎖上了寒光閃亮的手銬。李蓉蓉哭喊著,掙扎著被帶走了。我感到兩腿一軟,頹然地坐在了地上。
唯一令程立新感到欣慰的是林靜的支持,她不僅從父母那裡借來了一筆錢替他解圍,還毅然辭去了穩定的工作,搬進了他擁擠的小屋,和他一起研究雞尾酒的配方,替他做飯洗衣服。
「因愛生恨的例子你應該見過很多嘛。再說,林靜可不是省油的燈。我看,她手裡說不定有程立新的把柄。」
「哦……」秦思偉眉毛一揚:「不過你們還有聯繫對吧?」
「哦……對了,李蓉蓉,她怎麼樣了。」
「可是她哪裡來的衣服呢?再說,陳宇的智商也沒有低到自己的老婆換了衣服就認不出來的地步吧?」
這個杯子……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但是似乎不太一樣。是我記錯了?不對,我肯定看見過這樣一個杯子,但是應該不是這一個。可是在那裡見過呢?應該就是今天……對了,程立新!程立新曾經用這樣一個杯子泡茶,是的,跟這個很相似的杯子,但是沒有缺口。
「謝了,我晚上喝茶會睡不著覺的。」
「程立新說過要歇業,所以你沒有想到今天店裡會有別人。等發現自己選錯了時機的時候,已經晚了,更糟糕的是,有毒的茶水被陳宇喝了……」
讓秦思偉迷惑不已的是,法醫對陳宇用過的酒杯里殘存的液體作了初步的檢驗,卻沒有找到任何有毒的成分。
你老婆恐怕回不來了,我心裏想,大多數綁匪,只要大腦還健全,就不會輕易放過被害人。即使受害人沒有看到他們的面孔,聲音、體形、被囚禁地點的特徵等等到最後都可能成為暴露他們的隱患。所以,還是死人比較令他們放心。但是,這種事情又不好跟他明說,只能用那些放寬心、要相信警方等等我自己都不相信的陳詞濫調來安慰他。
4月16日,是一個大晴天,因為沒有安排什麼一定要完成的工作,陳宇給自己放了一天假。中午,他還特意親自下廚煮了一份酸湯魚討好太太。可是在飯桌上,他們卻為了菜里該不該放胡椒這種小事吵了起來。林靜推開盤子,把自己反鎖在卧室里生了一下午的悶氣,直到黃昏時分才走了出來。她說,陳宇,我悶得慌,你陪我出去走走吧,我知道一家很不錯的酒吧。於是,陳宇就跟著她來到幾條街外一家叫心境的酒吧。
「去了你就知道啦!」秦思偉不由分說,拽著我走出了咖啡吧。
我給他們張羅了一壺花草茶和幾樣點心。幾杯熱茶下肚,陳宇終於提起了精神,開始給我講述他的遭遇。
於是,在畢業后,他不顧家裡人和同學、朋友的勸說,經營起了一間小小的酒吧。
「其實……嗯……也沒什麼。」林靜吞吞吐吐地說,好像有什麼心事。
「有一點我一直想不通。」我問秦思偉:「林靜是怎麼被人綁走的?整個酒吧都沒有任何人察覺,這不對吧?」
「但是你還是打算把這件事情永遠隱瞞下去。」秦思偉把筆記本翻到嶄新的一頁:「但是沒想到它會成為林靜要挾你的工具。」
「立新……我想離開這裏到國外去。你跟我一起走吧。」
「喲,睡醒啦。」秦思偉從門縫裡探頭進來:「不是被我吵醒的吧?」
秦思偉喝乾了杯中酒,把目光投向李蓉蓉。在林靜這個案子里,李蓉蓉應該是最微妙的一個角色。她和林靜沒有直接的關係,卻有著強烈的作案動機。不論出於什麼原因,程立新和林靜的藕斷絲連是事實,如果李蓉蓉知道這件事,她不可能無動於衷。但是,即使她想除掉情敵,是否真的有這個能力呢?除非有幫手,綁架確實不是女人擅長的犯罪。
「可是,只有六種配料嘛。」黎希穎用細長的手指撥弄著吸管,慢條斯理地說:「為什麼叫七月……難道說碎冰也算上嗎?」
「可能……她喜歡那裡的環境或者她喜歡那裡的飲料——你不是說什麼七月七日……七月七日晴是心境獨創的嗎?」我掰著手指頭:「還有就是酒吧是她朋友開的。」
「但是他們聯繫得很頻繁……」
「不合邏輯。」我一個勁地搖頭:「她為什麼要自己跑出去?」
女人……程立新又嘆了口氣,女人啊,真是一種讓人又愛又恨的動物,你永遠弄不懂她們在想些什麼。有時候他都懷疑,自己是不是更適合單身生活。林靜已經讓他焦頭爛額了,這兩天蓉蓉也有點不對勁。前幾天說寫稿子沒靈感了,要出去走走,要到保定的表姐家過一段鄉村生活找找感覺,結果沒走兩天,昨天下午突然回來了,整個人沒精打採的,問她怎麼了也不說。
「你就不怕我把那件事情……」
那次見面是什麼時候呢?去年12月?應該是聖誕節前後吧,街上到處是彩燈和小松樹。接到林靜的電話,實在是很意外。她的聲音和語調聽起來熟悉又陌生,一下子把程立新拉回過去的歲月里。快樂、痛苦夾雜著困惑瞬間都湧上心頭,他甚至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林靜在電話里仍然很平靜,她問程立新最近好不好,明天能不能出來見個面。他同意了,可是放下電話又有點後悔。
「別臭美,你們不來我一樣應付得了。」
第一次見面的情景,彷彿還是昨天的事情,那是一個晴朗的冬日,她陪她表姐去看家裝設計圖,身上穿著白毛衣,說起話來柔柔的,有點膽怯的樣子。陳宇一下子就被她迷住了,雖然她不是很漂亮,屬於那種走在人群中很難被人注意的女子,但是那種嫻靜的氣質讓陳宇突然有了一種眾里尋她千百度的感覺,在這個野蠻女友橫行的時代,這一類溫順的女孩子似乎已經很久不見了。特別是她目光中偶爾閃過的憂愁,激起了他想要保護她的衝動。
「這個人是不是死了?」林靜快要哭了。
「她當時不在北京。不過具體的我還沒落實。」
程立新沒有伸手去接杯子,反而轉身向後面走去,一邊走一邊嘀咕著:「我去找找看,明明記得是放在書桌上了。」幾分鐘之後,他哼著小曲走出來,手裡拎著自己的手工陶瓷茶杯,還頗為得意的向李蓉蓉晃了晃:「就在床頭柜上,我怎麼一直就沒看見?你說這事是不是挺詭異的?」
午夜,秦思偉和我把陳宇送回了家。因為喝了一些茶水,我們兩個都沒有睡意,所以就開著車在四環路上轉悠。
「你去告訴警察吧。」程立新打斷她的話:「大不了大家一起坐牢。反正你現在做的事情,被抓住也要坐牢。橫豎都一樣了。」
我泡了一壺拿鐵咖啡,配上兩塊剛出爐的蛋糕,端到他們面前:「聊了一下午,餓了吧。吃點點心。」
秦思偉把收集回來的物證又仔細檢查了一遍,陳宇前後用過兩個酒杯,一個是裝過威士忌的方形杯,另一個是盛過Manhattan的高腳杯,都沒有檢查出毒素。難道說還有第三個杯子?秦思偉閉上眼睛想了很久,終於九*九*藏*書,他決心再回心境去找找看。而且,李蓉蓉的口供還沒有錄,嚴格來說,她是案發現場唯一的人證。
「林靜的頸部有很明顯的淤血,是被人用手卡住脖子造成的。但是真正的致命傷是胸前的刀傷,深入心臟,當場斃命。那把刀就遺留在現場,上面有一個程立新右手的掌紋,清晰可辯。現在讓我不解的是他的動機,你不覺得奇怪嗎?既然他是林靜的同謀,為什麼不等拿到錢再對她下手呢?」
「差不多。」我停下腳步,作了幾個深呼吸,好不容易離開了那個壓抑的地方,腦子裡也感覺清晰了很多:「在我的印象中,林靜比我要矮,對吧?」
「還好啦……應該沒傷到筋骨。」
「這個啊,你還是去問程立新好了。」我故意對他眨眨眼睛:「我敢說他的卧室里一定有證據。就看你能不能拿到了。」
陳宇有點慌了,林靜的手提包還在椅子上,手機、錢包、身份證都在裏面,她會跑到哪裡去了?就在這個時候,他的手機響了,一個冷冰冰的聲音說:「你老婆在我的手裡,識相的話,準備好100萬。」說完就掛斷了。
門開了,穿著筆挺警服的秦思偉走到床邊,低聲問:「聽醫生說,你想和我談談?」
「這個嘛……你還是等程立新醒過來去問他好了。反正他現在也是你的籠中鳥,飛不了。」
在醫院里住了兩天,我終於按捺不住,匆匆辦了出院手續跑回了家。本來我只是皮外傷,成天被醫生護士檢查來檢查去的實在沒什麼意義,再說咖啡吧的生意也不能讓我放心。
「你什麼意思?臨陣脫逃嗎?」林靜冷冷地問。
「有你什麼事。」我跳下床:「其實我根本沒必要住院,都是你大驚小怪的。」
「你是說她帶陳宇到酒吧,借口去洗手間,然後跳窗跑了?但是沒想到有綁匪黃雀在後?什麼亂七八糟的,那她為什麼不帶上隨身物品,連錢都沒有跑到哪裡去?」
「女人啊,最擅長的就是口是心非。」他嘿嘿一笑:「好了,到了!」
「這個嘛……其實我一直在考慮一個問題。」秦思偉打開CD機,舒緩流暢的鋼琴曲瀰漫開來。他沉默了幾分鐘才慢吞吞地說:「有一個勉強能說通的解釋,就是林靜一直有離家出走的打算,但是最近陳宇形影不離的跟著她,讓她無法脫身。」
「這個李蓉蓉也太莽撞了。番木鱉鹼,用這種特殊的毒藥只能把矛頭引向自己。就算她按照計劃毒死程立新,自己也跑不了。」我聽完秦思偉的敘述,覺得這個女人真是笨得出奇。
「這裏也沒啥不好的嘛。」他鑽進來,遞給我一個保溫桶:「雞絲青菜面,剛煮好的,知道你一定餓了。」
生活的艱難,抹平了往日的激|情,所有的甜蜜彷彿都被柴米油鹽的味道淹沒了。曾經幻想的浪漫終於被無情的現實撕得粉碎。
一陣風吹開了窗戶,我和李蓉蓉不約而同起身去關窗,她似乎想跟我說點什麼,但是又很猶豫,兩個眼睛因為哭得太久紅得像只兔子。
「皮外傷,沒事。幸虧我躲得快,不然這張臉就花了。」我強打精神笑了笑:「陳宇怎麼樣?」
到底有什麼地方讓我覺得不對勁呢?在我的記憶中,我和秦思偉走出心境的時候,程立新剛剛用那個陶瓷杯子泡上茶葉。後來我們聽到李蓉蓉的聲音,又衝進來的時候呢?杯子……想起來了,那個杯子應該就在吧台上……嗯,應該是這樣的。再後來呢……它不見了……沒錯,就是這一點我覺得不對勁。我們追著程立新跑出去,然後再進來的時候,吧台上就只有陳宇用過的高腳玻璃杯了。難怪我當時會覺得有點問題,卻又說不出來究竟。難道說……我偷偷瞥了一眼李蓉蓉,她正靠在床上發獃。
「我不知道你注意到心境的布局沒有,從酒吧的前廳是看不到走廊里的情況的,而走廊的盡頭就是卧室。林靜從洗手間溜到卧室里,化裝后離開了酒吧,她換下來的衣服也留在那裡,事後由程立新負責處理。你們當天沒搜查過後面的卧室吧?為了行事方便,他們選擇了李蓉蓉不在家的那一天。勒索電話應該也是林靜打的,現在很多小市場都有人偷偷販賣變聲器。」
「你少喝點。」李蓉蓉走過去奪下他手裡的酒瓶子:「一身的酒氣。」
「程立新對這件事怎麼說?你問過他沒有?」
「後來呢?怎麼分手了?」
「嗨,都過去了。我也不會跟她計較什麼。」
秦思偉嘿嘿一笑,告訴我,確實如此。程立新是林靜的大學時代的男朋友,據說感情一直很好,畢業以後,程立新租下現在的店面,開了起了酒吧,不過那個時候它還不叫心境。林靜當時留在學校的機關工作。因為不太懂得經營,程立新的酒吧不到半年就有些支持不住了,不過算他運氣好,買彩票小賺了一筆,加上林靜從她父母那裡軟磨硬泡借來了一些錢,總算是度過了難關。再後來,林靜索性辭了工作,不顧父母的反對,搬進了酒吧後面的小小蝸居,還給它改了名字叫「心境」,其實是程立新和林靜名字最後一個字縮寫的諧音。
「沒有,是什麼?」
嘩啦,啪!橫飛出去的枕頭衝到凌亂的書桌上,把陶瓷水杯撞倒了地上。李蓉蓉被嚇了一跳,慌忙跳下床去撿杯子。還好,沒有摔碎,只是邊沿上磕出了一個缺口,露著白茬。她把杯子捧在手裡,眼圈突然紅了。
「原來如此。」秦警官濃濃的眉毛一揚:「前年……那時候林靜還住在這裏吧?」
「這邊走。」他指了指吧台左側的一條狹窄走廊:「左側第一個門是女洗手間。」
「當然。」秦思偉被我這一連串的問題問得有點不耐煩了:「到底怎麼了?你懷疑李蓉蓉?」
「立新,你看。」站在一邊的林靜突然捅了捅程立新。程立新扭頭一看,那個黑色的公文包的搭扣在落地的時候被甩開了,從裏面居然滑出一疊百元大鈔。這是怎麼回事?他撿起公文包,往裡一看,老天!一捆一捆的鈔票,足足有好幾萬,不會是在做夢吧?程立新的手開始發抖了。如果有了這些錢,不但可以度過現在的困境,還可以重新裝修、拓展業務……再也不用一分錢掰開了用,再也不用聽房東的冷言冷語……可是,這些錢……
煩!亂!悶!李蓉蓉直挺挺地躺在凌亂的被褥上,盯著低矮的天花板,好像要用目光把那些斑駁的牆皮都剝下來似的。寫了一天,到最後又都給刪掉了,編輯已經催了好幾次,腦子裡卻一點靈感也擠不出來。愛情故事……統統都是編出來騙人的。什麼天荒地老,什麼海枯石爛,不過是無聊的都市男女用來麻醉自己的童話而已。不是有那麼一句話嗎?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正因為在現實世界里,人們只能得到背叛和欺騙,所以帶有柏拉圖情調的愛情小品文才會那麼有市場。李蓉蓉突然覺得鼻子酸酸的。她曾經認為那挖空心思跟蹤男朋友或者丈夫的女人很可笑;她也曾經說過,愛一個人就要給他足夠的信任。只是她不能容忍別人把她當作傻瓜。
「窗檯?沒有,但是窗框上有她的掌印,還有那個腳印……怎麼了?」
心境距離forget it coffee大概有十來分鐘的車程,一路上,秦思偉迫不及待地給我介紹他的所謂重大發現:「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你知道林靜為什麼帶陳宇去心境嗎?」
醫院檢查的結果,傷得不重,醫生給我做了簡單的包紮,打了一針消炎藥就算是處理完了。只是叮囑我,傷口愈合之前不能沾水,前三天要按時到醫院複查,換藥。秦思偉跟個老太太似的在大夫身邊嘮叨,非要讓人家安排我住幾天院,那個年輕的大夫估計是想快點把他打發走,居然同意了,還給我安排了一間單人病房。也不知道是折騰得太累了還是那消炎藥里有嗜睡的成分,我躺在病床上,不一會兒就沉沉地睡著了。
「我不是說過這隻是勉強能說通的解釋嘛,其實這綁架案確實特別蹊蹺。」
「謝謝。嗯……好喝。」秦警官啜飲了幾口杯中色彩艷麗的雞尾酒,由衷地讚歎:「確實是與眾不同。」
「我想你不會這麼健忘吧?兩年前……」林靜看出了他的窘迫,進而步步緊逼:「這件事情只有你我知道,只要你幫我完成心愿,我保證不會說出去。」
「左手一用力傷口還會疼。一隻手也沒法做飯嘛。」我靠在門邊看著他忙活:「我這幾天都是叫得外賣,吃得我現在看見盒飯就噁心。」
「我想離婚,但是又不知道該不該這樣做。」她慢慢地轉動手裡的茶杯,目光有點獃滯。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秦思偉遞給我一張餐巾紙:「你說你吧,有時候特強勢,深沉得像冰山,有時候呢又跟小孩兒似的。夠不夠吃啊?」
在一聲嘆息中,程立新回到了現實世界,他憂鬱地在shaker中的酒水裡兌入白蘭地、白RUM和一些檸檬汁,再一次混合均勻。然後,他拿出兩個香檳杯,緩緩倒入大約1/5的綠薄荷酒和碎冰的混合物,把shaker里淡黃色的液體小心翼翼地沿著杯壁倒入,使酒保持黃綠分明的層次,再插上一個點綴著紅櫻桃的吸管。輕輕推到兩位客人面前,作了一個請品嘗的手勢。
「不是。其實……陳宇是個好人,只是我不想過這樣的日子了,整天一個人守著大房子和狗……哎……」林靜嘆了口氣,抬起頭望著窗外的藍天白雲:「可是……如果離婚的話,我的生活該怎麼辦……如果拿不到贍養費……」
看他信心滿滿的樣子,我也就不想多嘴了。
「少來了,自己光棍一條,還說人家。」
「怎麼講?」
「但是可以確定她不在酒吧里,對吧?我是說林靜失蹤的時候。」
「也說不清楚,一種……感覺吧。就是有點不對勁。」秦思偉皺起了眉頭:「現在就等著綁匪的電話了。」
她說了很多要他一起走的理由,程立新不動聲色地聽著,感到心裏一陣一陣地發涼。他真的糊塗了,她怎麼會變成這樣?為了自己,不惜傷害所有的人……
街上頓時亂作一團,秦思偉奮力推開迅速圍攏過來的人群,一邊打電話請求支援,一邊檢查程立新的傷勢。我沒有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種地步,各種迷惑、不解、猜測在腦海中翻騰著,交織在一起,一時間竟然理不出一點頭緒。程立新下毒謀害陳宇?他為什麼要這麼作,而且還選擇了一個如此不恰當的時機?看他的驚慌不像是裝出來的。但是陳宇的狀態確實是中毒……
於是,第二天下午,他借口去見一個出差到北京的大學同學,心懷忐忑地來到約好的的咖啡廳。
警察撤走以後,房子里靜了下來,李蓉蓉仍然坐在角落的桌子旁邊小聲抽泣。我不想給她施加任何的壓力,因此也只是默默地坐著,悄悄地觀察周圍的一切。不知道是不是燈光的緣故,我總覺得有點壓抑。這種叢林味道的裝修風格不知道是出自誰的想象力。程立新?林靜?還是李蓉蓉?這間巴掌大的酒吧里居然上演了那麼多的悲歡離合,想起來有點不可思議。
陳宇最近幾個月過得挺不順心的,結婚還不到一年,他太太林靜突然提出要離婚。陳宇百思不解,在他看來,他們的婚姻雖然不像愛情小說里描寫的那麼轟轟烈烈,纏綿悱惻,至少也是和諧美滿的。也許是他一心撲在工作上,讓常常獨自在家的林靜感到被人冷落了吧。於是他開始調整自己的工作計劃,先是抽出了一個月的時間帶老婆去歐洲7國旅遊,回來以後又把辦公室搬到了家裡。他以為,多一些時間在家,兩個人的緊張關係就會逐漸緩和下來,可惜事與願違,越是朝夕相處,矛盾就越多,他們夫妻現在甚至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也能好幾天都不說話。
這個女人到底是幹什麼的?程立新一邊把橙汁和Tequila倒進shaker搖勻,一邊想,警察?應該不是,警察哪裡有打扮成這樣的。反正是來者不善,看來他們已經知道自己和林靜的關係了。那又怎麼樣呢?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很久,回想起來幾乎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秦思偉發覺自己在心理上對希穎有了一種不可救藥依賴,一兩天看不見她的人,就坐立不安的。就連她的任性、不按常理出牌,甚至偶爾的不講道理,在他看來都是一種與眾不同的可愛。難怪陳宇有時候說他犯賤。秦思偉想到這裏,忍不住笑了,程立新說得沒錯,感情上的事情,還真說不清楚。
「吉祥?是地名還是……」
「還在搶救,傷得不輕,但是醫生說有希望。」
「那件事……」程立新有點慌了,他沒有想到一向文弱的林靜居然會這樣威脅他。
穿過一條狹窄的小走廊,就是心境酒吧的前廳了。李蓉蓉聽程立新說過這兩天歇業盤點,但是走出來才發現吧台邊上坐著兩個陌生人。那個穿藏青色T恤衫的人有點眼熟,但是實在想不起來在那裡見過了,至於那個戴眼鏡的,一點印象也沒有。屋子裡氣氛也不太對勁,安靜得有點嚇人。程立新好像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沒有說,只是低頭大口大口地喝啤酒。
那天夜裡好冷啊。朦朧的月光下,破舊的廠房猶如陰森的鬼魅,渲染著不安的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