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博導的秘密
第一節
「屍檢結果還沒出來,但是基本上可以確定是他殺。」秦思偉說,「屍體是今天早上發現的。早上六點,保潔員打掃樓道的時候發現魏平青家的防盜門開著,教授滿頭是血地躺在客廳的地板上,便趕快報了警。初步判斷死亡時間是昨天晚上十點到今天凌晨一點之間。」
「是這樣,去年年底學院里有一個博導的名額,申報的人不少。但是我們都清楚,最後的人選只能是樊榮和魏平青其中之一。他們兩個人都是胡院長的學生,也都是有名的青年專家。樊榮是二〇〇四年評上的教授,魏平青則是二〇〇七年剛評上教授,按理說,樊榮的機會更大一些。但是,魏平青突然拿出了兩篇論文,一篇是二〇〇八年六月他發表的,另一篇是二〇〇八年九月樊榮發表的,兩篇論文從題目到內容居然一模一樣!」
「匿……名……信?」秦思偉一字一頓地說,臉上疑雲密布,「什麼匿名信?」
我和秦思偉繼續面面相覷。不愧是教授,發起牢騷都能出口成章,幾乎沒有我們置喙的餘地。
「這種事,當然不會就那麼算了。」仇斌嘟著嘴,「當天上午,院領導們就開了一上午的會。到了下午,院長和書記就被叫到校長那裡去了,回來的時候臉色很難看。聽說校長辦公室和紀檢也收到了同樣的匿名郵件,校領導十分震怒,要求經濟學院查明情況上報,揚言要嚴肅處理。不過有意思的是,學院里還沒來得及提出處理意見,魏平青就死了。」
秦思偉叫來服務員,點了一紮冰鎮葡萄汁和一碟開心果、一碟話梅,然後迅速切入了主題:「仇老師,您說要反映一些關於魏平青被害一案的情況。不知道是哪方面的情況?」
「怎麼?你們不相信嗎?」仇斌臉上的鄙薄更加明顯了,「也怪不得你們不信。博士學位,教授職稱,博導資格,在他這個年紀可以算是登峰造極了,所以院長平日里都會敬他三分。沒錯,他是個人才,但即便如此,他還是個渾蛋。只不過,他是個有才華的渾蛋而已。」
「魏平青嘛……」仇斌賣關子似的沉默了幾秒鐘,「據我所知,學院里一批跟他資歷差不多的年輕教授都對他耿耿於懷。否則也就不會有那匿名信啦!」
「胡院長和孫書記是怎麼跟你說的?」仇斌反問道,不等秦思偉回答,他又自顧自地說https://read.99csw•com,「他們一定說魏平青是天字第一號正人君子,不可能和任何人結仇。所以,兇手一定不是熟人,對吧?」
仇斌對秦思偉的反應顯然有些失望,他舔舔嘴唇說道:「你想想看,院領導們為什麼要故意隱瞞匿名信這麼重要的事情?」
時間就這麼悄悄地過去了。我正在專心調一張照片的色彩時,竹簾被輕輕地挑起一道縫,秦思偉像條泥鰍一樣,悄無聲息地鑽了進來。「哇,外面太熱了。我渾身都濕透了。」他用手抹去脖子上淌下來的汗珠。
「好了,一會兒客人要來了。」我板起臉,轉身上了二樓,留她們三個在樓下不知道唧唧喳喳地小聲爭論著什麼。
「憤青扎堆的地方啊!」他大笑,「我剛從經濟學院的辦公樓出來,就有人主動追上來要反映情況啦,還神秘兮兮地要我別張揚,找個學校以外安靜的地方。」
「哦?你們不知道匿名信的事嗎?」仇斌樂不可支,「我就知道胡院長他們一早上關在辦公室里嘀嘀咕咕的,肯定是要搞什麼貓膩!」
他頓了頓又接著說:「現在授學位只看成績和論文,評職稱只看專著和科研。哼,『先做人再做事』,早就沒人把這句話當回事啦!魏平青就是很好的例子。原來是資歷至上,現在是學歷至上,哼,這就是高校的用人機制。」
「你算是說對了。」仇斌笑得像一朵開了半年的牡丹花,「其實大家心裏都有數,一定是學院里的老師,否則就不用藏頭露尾了。經濟學院里能看懂法文的人並不多,算上魏平青,也就兩三個。這幾個人嘛……要說跟他有仇也談不上,但是關係確實不怎麼好就是了。尤其是樊榮,他原來和魏平青是鐵哥們兒,同門師兄弟嘛。但是去年兩個人徹底鬧翻了,樊榮還放出話來,說絕對不會放過魏平青。」
「你往哪兒跑?」他把我按在沙發上,「一起聽聽嘛。這個仇老師說不定能帶給我們很大的驚喜。」
這兩天突然熱得出奇,雖然房間里的空調開得很足,可隔著玻璃窗仍然能感受到外面襲人的熱浪。我給自己調了一杯酸梅湯,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整理上個月去海南旅遊的照片。秦思偉照相的水平可真是不敢恭維,有三分之一的照片曝光過度,害得我必須一張一張調整。
秦思偉眉毛九_九_藏_書一揚,乾笑了兩聲:「你忘了學校是什麼地方啦?」
早上九點,我開車拐下一天會擁堵二十個小時的三環主路,停在「forget it coffee」的門前。咖啡吧九點半才正式開始營業,這個時候,服務員都在忙著收拾廳台、整理儀容。廚房的第一批點心已經出爐了,冒著熱騰騰的香氣。我轉了一圈,一切正常,心滿意足地剛要上樓,卻被一樓的領班袁媛拉住了。
「也就是證據確鑿了?」
「哦,青年才俊嘛。」我開始對這個魏平青感興趣了,「確定不是自殺嗎?」
月初的時候,我請人把咖啡吧的二樓簡略地改造了一番,在靠窗的部分用竹簾圍出了幾個相對獨立的空間,擺上沙發和茶几。這個小小的改動很受情侶和生意人的青睞。每天晚上,都會有很多人專程跑過來搶沙發。
秦思偉點點頭:「看來我們有必要去拜訪一下樊教授了。」
「家醜不可外揚嘛。」我說,「最近社會輿論對學術造假十分關注,這件事要是傳揚出去,別說經濟學院,就是工大的面子上也會非常難堪。」
「哦,秦思偉也在啊,那肯定是重要的案子。」我明白了,她們拉住我原來是以為我知道命案的內幕消息。真可謂「謀殺恆久遠,八卦永流傳」哪。
名片正面寫著:仇斌,教授,碩士研究生導師。背面則滿滿地列著某某學會秘書長、某某協會名譽理事、電視台某某欄目特約策劃、某某核心期刊特邀編審等一大串的頭銜。看得我雲里霧裡,不知道他到底是何方神聖。
「我說你怎麼不回局裡去處理案子,跑到我這裏來了,原來是約了告密的人啊。」我開始收拾桌子上的東西,「好吧,你的線人什麼時候到?我給你騰地方。」
半個多小時后,傳說中的仇老師終於現身了。他看起來大約四十七八歲,身材瘦小,戴著一副和臉型不太相稱的巨大的框架眼鏡,鬢邊花白的頭髮亂糟糟的,而頭頂已經徹底禿了,在陽光下泛著油光。他一進來,先是緊張地打量了我一番,又左顧右盼地躊躇了一陣子,終於坐了下來,遞給我和秦思偉一人一張名片。
仇斌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嘿嘿」乾笑了兩聲:「所有人都知道這裏面一定有蹊蹺。樊榮不是傻子,怎麼可能一字不差地抄襲自己同事的文章呢?可是白紙黑字九-九-藏-書擺在眼前,不信又如何?」
「前天……匿名信。」秦思偉匆匆地在筆記本上做著記錄。
「一看就知道,他最近幾年被魏平青那一批高學歷的年輕教授排擠得夠嗆,心理很不平衡。」我低頭嗑著開心果,「所以他說的那些,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但是匿名信的事,我覺得他沒有說謊,也沒有必要說謊嘛。」
秦思偉把酸梅湯一飲而盡,帶著愜意的表情搖了搖頭:「魏平青的錢包就放在茶几上,裏面的現金和銀行卡都在。他的哥哥在工大研究生宿舍做管理員,早上已經到現場清點過魏平青的遺物,從目前的情況看,並沒有物品遺失。」
「當然是真的啦。」見我懷疑消息的真實性,她有點急了,「我上班都是抄近路,穿過工大校園。今天路過他們那棟橘黃色的教授公寓的時候,看見樓下停著好幾輛警車,秦大哥正在指揮手底下的人封鎖現場。聽圍觀的人說,一個教授被殺啦!」
「肯定不是。不過,我剛才和經濟學院的院長、書記談了談,他們都一口咬定魏平青平時人緣不錯,沒有仇人,一定是外來的歹徒作案。更有意思的是,幾個系主任也都這麼說,一看就是提前串過台詞了。」
「啊,抑鬱症!真的嗎?是自殺?」小姑娘們一下子更精神了。
「你還不知道啊?」袁媛瞪大了眼睛,「工大一個教授被殺了!」
「百分之百的確鑿。」仇斌感嘆著,「要說這魏大教授也真夠聰明的,只抄襲國外學者在外文期刊上發表的論文。而且,這十二篇論文里,有九篇的原文是法文。現在國內的學者常讀英文期刊的很多,但是能讀法文期刊的就少了,他就是想鑽這個空子,把別人的成果據為己有。」
「你喊什麼?」我對他講了袁媛在工大看到的事情。
「我可沒這麼說。」仇斌狡詐地說,「你們應該去問問樊榮。他和魏平青是鄰居,怎麼可能什麼都不知道呢?」他特別地加重了「鄰居」二字,暗示之意昭然若揭。
「你懷疑匿名信是他寫的嘍?」秦思偉說。
服務員端來了飲料和乾果,仇斌喝了幾口果汁,開始繪聲繪色地講故事:「前天,我們學院包括書記院長在內,每一個老師都收到了一封匿名電子郵件。郵件里說,魏平青最近三年發表的二十篇學術論文中,有十二篇是一字不差地翻譯了國外學者的論著,而read•99csw.com後署上自己的名字發表,是赤|裸裸的抄襲行為。郵件里還附上了這十二篇論文原版的電子版全文,還有在國外期刊發表的時間和刊號,頁碼及作者,同時還有魏平青發表的論文的電子版全文。一目了然啊!我數了一下,有五篇論文連題目都沒有換。」
「樊榮怎麼解釋的呢?」
「哦,嚇我一跳。」秦思偉鬆了口氣,「工大經濟學院一個教授被人殺了。局長點名要我親自督辦,從一大早忙到現在。」
仇斌接過便簽,故作深沉地微微點了點頭,說自己還有事,便起身告辭,並且堅持不讓我們送他出去。
秦思偉扯下一張便簽,草草寫了幾筆遞給仇斌:「匿名信能不能給我轉發一份?」
「這隻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是,他們要力保樊榮不受牽連。撇開他和院長的關係不談,魏平青死了,樊榮是唯一可以頂替他位子的人。這麼簡單的一筆賬,他們能算不清楚嗎?」
秦思偉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嗯,我們會去問的。」
「看來這裏面一定有他們不想讓你們知道的故事,所以要留出時間來給老師和研究生們下封口令。」
「我還是想聽聽您的看法。」秦思偉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哼,他們還真當我是傻瓜。」秦思偉撇著嘴,「離開他胡屠戶,老子還得吃帶毛的肉了?」
「仇老師,關於那匿名信,難道真的不知道是誰發的嗎?」我問仇斌,「總會有個懷疑對象吧?比如平常和魏平青關係不好的人。」
「樊榮說是魏平青偷了他的原創,有意思吧?可是人家的文章明明是早他三個月發表的。最後的結果就是,魏平青評上了博導,樊榮被罰停招一年的碩士生。就為了這件事,樊榮恨死了魏平青。」
我當然不會錯過任何享受的機會,把最靠里的一個「單間」留作了自己的「辦公室」。拉起帘子,大廳里的一切盡收眼底;放下帘子,可以安靜地看看書,喝喝咖啡,或者約幾個朋友聊聊天。
六月是一個繁花似錦的季節,空氣中似乎隨處可以嗅到淡淡的花香。街道兩旁的洋槐和白楊撐起的陰涼擋住了太陽不可一世的熱力。偶爾一陣風吹過,樹上如雲朵一般層疊堆砌的槐花就輕巧地飄落下來,時常讓人產生一種在下零星小雪的錯覺。
「什麼……什麼地方?」我不明白他在得意什麼。
「仇老師,我們主要是想了解一https://read.99csw.com下,魏平青平時都和什麼人有過矛盾。」秦思偉終於忍不住打斷了他的狂轟濫炸。
「照這麼看,不是圖財害命啦?」
「我今天沒繞工大那條線,走三環過來的。唉,煩死了,本來是想省點油,結果堵了一個小時。」我問,「工大怎麼了?」根據我對店裡這一干人等的了解,一定不會有什麼好事。唉,我的店員嘛,和我一樣,唯恐天下不亂。
「你要問我的看法?」仇斌的眼神里透著無以復加的鄙薄,「如果讓我用一個詞來概括魏平青的話,我可以說他是個渾蛋!一個不折不扣,如假包換的渾蛋!」
「可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我很是納悶。
「真的?」我將信將疑。
「也就是說,樊榮抄襲了魏平青的文章?」我覺得非常不可思議。都說兔子不吃窩邊草,這個樊榮好歹也是教授,怎麼能犯這種低級錯誤?
「他們如果商量好了三緘其口,你就是問了也是白問啊。」
「姐,你來店裡的時候要路過工大吧?」她很神秘地在我耳邊問道,一旁正在擺桌子的王芳和沈琛見狀也湊了過來。
「我也不知道他們這是什麼意思。」秦思偉說,「而且我提出找幾個學院里和魏平青關係好的老師還有他帶的研究生聊聊,胡院長卻說老師們都在上課,學生都出去調研了,讓我們下午再來。真是豈有此理!」
「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學院打算怎麼處理呢?」我問道。
「你們又沒看見,怎麼知道是謀殺?」我故意逗她們,「搞不好是自殺。聽說現在高級知識分子壓力都挺大的,容易得抑鬱症。」
我和秦思偉面面相覷。
「因為什麼呢?」秦思偉放下手中的筆。
「叫魏平青,經濟學院應用經濟系的系主任,去年剛評上博士生導師。」秦思偉說,「魏平青去年年底才滿三十五歲,什麼學科帶頭人之類的名號就頂了一大堆。而且,據說他是工大歷史上最年輕的博導。一個湖南山溝里長大的農家子弟,能混到這樣也不容易。」
「局長親點,看來這個教授很出名了?」
「啊?你怎麼知道工大出事啦!」他大吃一驚,「我讓他們嚴密封鎖消息的啊!」
「不會是入室搶劫吧?」
秦思偉透過玻璃窗,看著仇斌瘦小的背影消失在街對面,若有所思地問我:「你怎麼看,他說的那些情況?」
「工大出什麼事了?」我把還沒怎麼動的酸梅湯推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