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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博導的秘密 第二節

第四章 博導的秘密

第二節

「既然是他剽竊您的文章,您可以申訴啊。」我說。
「一定是學院里的人寫的。」樊榮喝了一口茶,意味深長地說,「究竟是誰寫的,我也不好亂猜。但是這應該和魏平青的死沒多大關係吧?」
一個高大粗壯的身影風一樣地衝進了屋子。「你說魏平青被人殺了,是不是真的啊?」這個人看起來三十五六歲,蘋果一樣的圓臉上掛滿汗珠,口音里透出濃郁的山東腔。
「那時候系裡有很多人在議論這件事,都說是魏平青在搗鬼。」樊榮悵然地說,「當時我還替他抱不平。現在看來,這種栽贓陷害的事情,是他的長項。」
「這有什麼關係嗎?」
「你也得給我說話的機會啊。」樊榮抱怨道。他向我們做了介紹,這個人就是吳景義,應用經濟系的副教授。
「差不多十點半吧。其實說五分鐘有點誇張了,不過我確實按了二十多次鈴。」
「如果隔壁門鈴響,您這裡能不能聽到呢?」
「是,他是我們應用經濟系的老系主任,不過後來被魏平青給頂了。」
「吳老師,您昨天晚上有沒有注意到對門一五〇二室有什麼異常?」秦思偉提示他,「或者有沒有注意到公寓周圍有什麼可疑的人?」
他按了一五〇一室的門鈴。過了大概一分多鍾,門開了,一個穿著咖啡色條紋棉質睡衣和人字拖鞋的男人狐疑地打量著我們。看來他剛起床不久,頭髮還沒來得及梳理,鬍子也沒有刮。
我們乘電梯上了十五樓。樓道里光線不是很好,秦思偉朝門上貼著封條的一五〇二室努努嘴:「那就是魏平青的家。」
「您知道他還和什麼人有矛盾嗎?」
他給我們添了一些茶水,又嘆了口氣:「唉,我過去覺得魏平青人還不錯,特別節儉,也很上進,就是有點爭強好勝,凡事都要比別人強,弄得他自己也挺累的。沒想到,就是這個『好』師弟在背地裡狠狠算計了我一回。去年我寫了一篇論文,用到了一個比較複雜的數學模型。九-九-藏-書魏平青在數學建模方面是行家,所以我成稿以後專門列印了一份給他,請他幫忙看看模型有沒有問題。他幫我把模型補充完善了,一個月後把修改稿給了我。當時我簡直感激涕零,特意請他吃了一頓海鮮。可是,誰知道他居然把我寫的文章換上自己的名字搶先發表了。最可恨的是,去年年底申報博導資格,他居然倒打一耙,指控我抄襲他的論文!我是有口難辯,想一想氣就不打一處來啊。」
我轉向樊榮問:「樊老師,這房子的隔音效果怎麼樣?」
「是為什麼呢?」秦思偉反問。
「你要是早聽我的,提防魏平青,也就不會被他欺負了。」吳景義對樊榮說,「哼,到頭來他自己也嘗到了匿名信的惡果,簡直是現世報嘛。」
「雙方各執一詞,都說得有鼻子有眼的。」吳景義說,「不過我始終覺得這是魏平青的一個圈套。仇老師這個人你們見過沒?」
「嗯,那是,那是。」樊榮有些尷尬。這時門鈴響了,他趕快起身去開門。
「不好意思啊,我這裏很亂。」樊榮低頭收拾沙發,給我們挪出坐的地方,「我老婆去美國做訪問學者了,十月才回來。我平時懶得收拾。你們喝什麼茶?」
工大的教授公寓坐落在學校家屬區的西北角,是前兩年為了鼓勵和引進人才專門集資建設的。公寓以低於市場價很多的均價賣給學校的院士、學者和一批四十歲以下的教授,還一度引起一些爭議。
「我睡得死死的,根本就沒聽見。」樊榮從門口的衣帽架上取下一個褐色的皮包遞給他。
「這麼說,是人證物證俱在了?」秦思偉說,「索賄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基本上魏平青同合作單位的口徑是一致的。仇老師則堅稱自己沒有拿對方的好處。」樊榮接過話,「最後,為了息事寧人,仇老師拿了一萬元出來給了對方,這件事也就到此為止了。很快,學院重新競聘系主任,魏平青成功上位。https://read.99csw.com」
「這個說起來話可就長了。」樊榮嘆了口氣,「唉,魏平青是我的師弟,他小我三屆。博士畢業以後,我們都留在應用經濟系當老師,關係一直不錯。當年他哥哥進城打工,找不到工作,還是我託了關係才給他安排到學管辦當宿舍管理員的。現在想起來,當初可真是瞎了眼,沒想到他居然這麼陰險!」
「這個……實在是不湊巧。」樊榮面露難色,「我昨天晚上和一個同事一起吃飯,多喝了幾杯酒。回到家倒在沙發上就睡了,什麼都不知道。早上警車來了我倒是聽見了,但是當時頭很暈,也就沒起來。還是幾分鐘之前胡院長打來電話,我才知道魏平青死了。」
「這樣啊。」秦思偉有些失望地轉換了話題,「我們聽說您和魏平青過去是同學,又共事多年。據您的了解,他和什麼人有過矛盾呢?」
「他一口咬定那錢是仇老師托他帶話給合作單位,向對方要的『疏通費』。仇老師也沒有給過他一分錢。他說他只是幫忙傳話而已,但是心裏對這種行賄受賄的行為也是非常不齒云云。」吳景義嗤笑,「不用問,那封匿名信就是他寫的。除了他這個中間人,誰還能把事情搞得那麼清楚?」
秦思偉向我投來迷惑的一瞥,我裝作沒看見。這時,他的手機響了。房間里的信號不好,他跑到陽台上,捂著嘴巴嘀嘀咕咕說了好一會兒,回到屋裡便示意我該撤退了。
「我找過他,想問問他為什麼要陷害我,我又沒招惹過他。可他一天到晚躲著我,做賊心虛吧。」
「問題是仇老師承認答應幫對方辦孩子上學的事情,但是沒有受賄,更沒有索要賄賂。他說那一萬元是幫魏平青收的一筆項目啟動金,當時魏平青的銀行卡因為連續輸錯密碼被凍結了,所以借他的卡中轉一下。仇老師堅持說收到銀行匯款的當天他就把一萬元取了出來,交給了魏平青。」
「有很大關係。」樊榮咬牙切齒地說,https://read•99csw.com「你們不知道,過去工大最年輕的博導是信息學院的王一鳴教授,他是三十六歲的時候獲得博導資格的。所以,只有把魏平青推上去,經濟學院才能擁有學校歷史上最年輕的博導,這可是露臉的事,更是院長書記的政績工程。所以,雖然他們並不完全相信魏平青的話,卻還是採納了他的證據。當然,對於我,他們也算仁至義盡,沒有上報學校,只是內部決定停招一年研究生。我還能說什麼呢?如果事情真的鬧到學校,我又拿不出魏平青剽竊的證據,那恐怕我就要被解聘了。」
「行了,人已經沒了,你就少說兩句吧。」樊榮有點不耐煩地說,「昨天我喝多了,你什麼時候送我回來的還記得嗎?」
「口說無憑啊,文章發表的順序可是明明白白的。」樊榮苦笑,「更重要的是,院里的領導們更願意相信魏平青。因為我已經三十八了,而他只有三十五歲。」
「也就是說,最終以仇斌的妥協而告終,但是仍然算是不了了之?」
「魏平青是您的鄰居。昨天晚上您注意到有什麼異常情況嗎?」
「那魏平青又作何解釋呢?」
「仇老師……您指的是仇斌?」我心裏暗自吃驚。
「我們了解了一些情況。」秦思偉說,「您怎麼看這件事呢?」
「這個可就多了。」樊榮思忖著,「魏平青太拔尖了,容不下別人。過去很多人都在私下裡向我抱怨過,我還一直替他開脫。要不是他平時把人都得罪光了,哪會有匿名信的事——你們知道匿名信了吧?」
「那肯定能聽到的。」樊榮說。
「早上我們和他談過。」秦思偉說。
「不用了,我們只是想跟您了解一些情況。」秦思偉說。
「您是說,魏平青一面打著仇斌的旗號向合作單位索賄,一面騙仇斌幫他取錢。這樣,錢到手了,還可以倒打一耙把仇斌整倒。」我越發佩服這位死去的魏教授了,連環計使得幾乎是天衣無縫。每一步都是提前精心設計,人證物https://read.99csw.com證都真實得不容置疑。難怪年紀輕輕就可以做博士生導師,智商不是一般的高。
「哦,剛才胡院長給我打過電話。」樊榮給我們沏了兩杯鐵觀音,「哎呀,真是太恐怖了。我從來沒想到自己身邊也會發生這種事情。」
這是一套不大不小的兩居室,裝修十分講究,傢具裝飾也價格不菲,但是顯然疏於打掃。客廳沙發上亂糟糟地堆著襯衫襪子西褲,還有很多雜誌和複印資料;茶几上星星點點地散落著煙灰和麵包碎屑;靠近廚房位置的一張櫻桃木餐桌上,摞著幾個方便麵碗和麥當勞的紙袋;桌子旁邊的椅背上掛著一條沾上了油漬的條紋領帶。
「公安局的同志啊。」吳景義掏出紙巾擦著臉上的汗,「魏平青真的死了?什麼時候的事啊?」
「事後您有沒有找魏平青當面談過這件事?」秦思偉問他,「還是就此打算老死不相往來了?」
「他這個人有點兒憤世嫉俗,但是我不信他會公然向別人要錢。」
「那麼仇斌索賄的事情是否查實了呢?」秦思偉追問。
「你們……」樊榮遲疑了幾秒鐘,恍然大悟地說,「哦,你們是為了魏平青的事吧。請進,請進。」
「魏平青寫過匿名信?是怎麼回事?」
他大步流星地走進客廳,看見沙發上的我和秦思偉,臉上露出一絲紅暈,回頭對追進來的樊榮說:「喲,有客人在,你怎麼不早說?」
「魏平青就是一個小人!」吳景義說,「二〇〇七年他評上教授以後,就開始惦記系主任的位子了。他寫了一封匿名信寄到校紀檢辦公室,揭發仇老師收受合作單位的一萬元賄賂。紀檢去合作單位調查,對方出示了銀行轉賬的單據,說是仇老師答應把他們領導的孩子錄取到工大,那一萬元是用來打點關係的。」
「人都死了,還說這個幹什麼。」樊榮打斷他。
「報應!」吳景義狠狠地說。我看見樊榮在他後背輕輕捏了一下,示意他不要亂說話。
「樊老師?」秦思偉亮出證件。
「吳老師,九*九*藏*書您說魏平青多行不義?」秦思偉從來不會放過任何機會。
樊榮又遲疑了幾秒鐘,才慢吞吞地說:「我知道你們想問什麼。你們可能也聽說了,我們之間的關係並不太好。」
「他就是條披著羊皮的狼!」吳景義的厭惡之情溢於言表,「表面上看是個正人君子,對人客客氣氣的,背地裡就會耍小心眼兒,坑害別人。樊老師對他夠好的了,可他呢?恩將仇報,誣陷人家抄襲。還有仇老師,一手把他提拔起來,魏平青卻寫匿名信告他的惡狀。」
忘了曾經聽什麼人說過,只要有人的地方都避免不了是非,避免不了爭鬥。現在看來這話也太精闢了。
「您昨天是什麼時間到的家?」秦思偉不會輕易相信樊榮的說辭。
「沒有,沒什麼異常啊。」吳景義不假思索地說,「當時已經很晚了,學校里基本上沒什麼人,更別提可疑的人了。也可能是我著急回家,沒注意吧。」
「呃……大概十點多吧。」樊榮猶豫著,「我們離開飯館的時候大概九點半……還是已經十點了?嗨,我真的記不清了。當時我已經醉了,路都走不穩,是吳景義開車送我回來的,時間實在想不起來了。」他又冥思苦想了一會兒,終於搖搖頭,「要不你們問問吳景義吧。他昨天走得匆忙,皮包落在我這裏了。我剛剛給他打了電話,他一會兒就過來。」
「我們離開飯館的時候差不多九點四十分,回到這裏……路上大概十幾分鐘吧。反正我離開的時候剛好是十點整。」吳景義回憶道,「你醉得真夠可以的。我開車上了三環才發現皮包沒拿,趕快找地方掉頭回來取,按了五分鐘門鈴,居然都沒把你叫起來。」
「有沒有關係要由我們來判斷。」秦思偉不冷不熱地說。
「你捏我幹什麼?」吳景義卻不以為然,「我說錯了嗎?這叫多行不義必自斃!他這種人……」
「還好吧。」
「您剛才說,按了五分鐘門鈴?」我問吳景義,「那時候大概是幾點呢?」
「據說是昨天晚上。」樊榮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