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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籌碼 第一節

第六章 籌碼

第一節

「男生要剃成寸頭,很短的那種。」她第一次露出開心的笑,「所以我們學校的學生,不仔細看基本上都一個樣。」
「憑任旭玲的實力,考個一流的重點大學一點問題都沒有,無非就是能不能拿到自治區第一。」陳信業斜著眼問她,「尹老師,我記得您兒子和她一個班吧?最後錄到哪兒了?」
「到底咋了嘛。」老顧甩開洪經理的手,「裝神弄鬼的!」
「她來打工的。」任旭玲惴惴不安地說,「葛瑤……應該不用補習了吧?」
「不用,我沒關係。」任旭玲的頭垂得更低了。
「哎呀,別提了,顧寧喝多了,小秦扶他回房間啦。」鄭校長帶著幾分責備的語調,「唉,四十多歲的人了,就是愛喝酒,逢酒必喝,逢喝必醉呀。」
「您太客氣了。」我說,「老顧和秦思偉呢?不會還在喝吧?」
奇怪的組合,我心想,既不像家庭旅行團,也不像單位的集體度假。尤其是那個小女孩兒,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獨自發著呆,好像旁邊人們七嘴八舌的閑談都與她無關似的。
酒過三巡,所有人的臉上都泛著紅暈,語速也明顯慢了下來。老顧依然端著主人的架子,不斷給在座的各位夾菜、敬酒、點煙。
外面陽光燦爛,我走到院子里,深吸了幾口新鮮空氣,感覺腦子裡的眩暈勁兒在慢慢消退。這「悶倒驢」實在是酒如其名,驢都能被放倒,喝多了不知道會不會出人命。唉,這哪裡是飲料,分明就是殺人工具!咦?難道我真的喝暈了?怎麼看見花壇邊站著兩個任旭玲?我晃了晃腦袋,定睛細看,原來是任旭玲正在和一個跟她年紀相仿的女孩兒說話。兩個女孩兒高矮胖瘦差不多,都長著圓圓的臉,戴著框架眼鏡。再加上整齊劃一的齊耳短髮和白T恤、豆綠色百褶裙,一眼望去,很容易看成是一個人。仔細看才發現,其實不一樣。
老顧獃獃地看著這一切,好像還沒反應過來。洪經理已經按捺不住開了腔:「我們這個溫泉游泳池剛修好,還沒對外開放,本來是打算十一長假的時候才營業。今天早上我讓人給池子灌上水,試一下漏不漏水、燈亮不亮。因為沒營業,也就沒派人看著,更衣室啥的也都鎖著哩。剛才我讓老李過來看看有沒有問題,結果……」他捅了捅身邊的老李,示意他也說兩句。
秦思偉說的老顧,就是克什克騰旗的顧寧探長。據說一年前老顧到北京執行一項抓捕任務的時候,差點被持槍拒捕的歹徒打死。秦思偉救了他的命。所以,從我們第一天到達熱水湯,他就堅持要全程陪同,還替我們安排了詳細的遊覽計劃:「這是老哥我的地盤嘛。好歹咱也算一號人物read.99csw.com,怎麼能讓兄弟沒人招待?」這是老顧的豪言壯語。秦思偉推讓了幾次,都以失敗告終,最後也只好由他去了。
孫亮點點頭:「也是,葛瑤上不上補習班都沒關係。」
驕傲?我看著女孩兒有些局促的笑容,再看看這一桌子的中學校長,高三把關老師,頓時明白了所謂的「知名」是什麼意思:「難道是你們旗的高考狀元?」
「一個同學。」任旭玲告訴我,「高二的學妹,來這裏打工的。」
「哦,高考狀元啊。失敬,失敬。」秦思偉乾巴巴地說。看來老顧是想拉上這一桌知名人物和我們一起吃飯了。我沖秦思偉偷偷吐了吐舌頭,他無奈地聳聳肩,沒轍,客隨主便吧,人多也許會更熱鬧一些。
「快了,快了,明年就小升初。」老顧高聲說,「我想讓她以後也考咱們實驗高中,做您的學生。就是不知道她能不能考上啊。」
「唉,我們小地方的孩子,不太懂場面上的事情。」鄭校長沒話找話地對我說,「以後小玲去北京讀書,還請你們有空多關照啊。」
「我看也是病急亂投醫。」尹玉芬不冷不熱地說,「要是剪剪頭髮、換換衣服就可以培養出高考狀元,那倒是簡單了。我們也不用挖空心思研究教法、教案什麼的了。」鄭校長抬頭看看她那始終緊繃的面孔,似乎想說什麼,猶豫了一下,只是兀自搖了搖頭,沒有開口。
洪經理緊張兮兮地和那個服務員耳語了幾句,輕輕拉開了玻璃門,對老顧說:「你自己看吧。」
秦思偉的職業病當場發作,也不管是誰的地盤,便大步流星地奔了過去。我追過去,想拉住他,可是低頭看到女孩兒毫無血色的臉,伸出去的手不由自主地縮了回來。是她?那個中午和任旭玲在花壇邊聊天的小姑娘。沒錯,就是她,那圓圓的臉,齊耳短髮……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已經泡了一個半小時啦。」在我對面的秦思偉抹去臉上淌下的汗珠,抬手看看他引以為傲的防水腕表,「快十一點半了。老顧約我們十二點一起吃飯——該回去換衣服啦。」說罷,他站了起來。晶亮的小股水流順著他結實的古銅色肌肉淌下來,滾落到波光閃耀的水池中,引來旁邊那個池子里幾個小女生的熾熱目光和低聲議論。這傢伙,其實還是挺帥的,除了偶爾糊塗——難道偶像派都這樣?我微笑著看他利落地甩掉頭髮上的水珠。秦思偉叉著腰,歪頭沖我一揚眉毛:「發什麼呆啊?被我高大威猛的身姿迷住了?」
「好啦,好啦,別說這些啦。」鄭校長出來打圓場了。老顧不失時機地勸大家再喝一杯。我推說喝多了頭疼,想透透read.99csw.com氣,逃離了酒氣熏天的餐廳。
「這小姑娘是酒店的客人嗎?」老顧這時候終於清醒了。
「我……我一進門就看見她趴在池子邊上,腦袋扎在水裡。」老李支支吾吾地說,「可把我給嚇死了,趕快把她拖了上來。可是人當時已經斷氣了。」
老顧抬起頭,滿面笑容地招呼我們:「思偉,希穎,過來認識一下我們旗里的知名人物啊。」然後不厭其煩地為我們一一作了介紹:和他聊得起勁的老先生是克什克騰旗經棚實驗高中的校長鄭士顏。經棚鎮是克什克騰旗政府所在地,而經棚實驗高中據說是這裏數一數二的重點中學,所以,這位鄭校長也算是當地婦孺皆知的教育家了。坐在鄭校長旁邊、一直繃著臉的女士是實驗高中的教務處長尹玉芬。白白胖胖的年輕人是前幾年研究生畢業後分配到實驗高中的陳信業老師,現在已經是高三的語文把關老師,同時兼任語文教研室主任,算是學校的青年骨幹。瘦高個兒也是教高三的老師——英語教研室的主任孫亮。而那個滿面紅光、頭髮已經灰白的老太太,是高三文科班的班主任李海霞,同時也是旗里知名的歷史老師。
「我吃飽了,出去走走。」一直保持沉默的任旭玲放下筷子,朝大家禮節性地點點頭,轉身離開了餐廳。
「哎呀,出大事了,你趕快去看看吧。」洪經理不由分說,拖著老顧就走。我和秦思偉也好奇地跟了過去。沿著窄窄的樓梯下到地下一層,又穿過一段顯然是剛裝修好的過道,眼前出現一道精美的毛玻璃雕花門。空氣中瀰漫著漂白粉的味道,玻璃門前站著一個穿賓館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抓耳撓腮地來迴轉悠著。
服務員風風火火地給我們端上菜肴。涼拌山野菜,風乾牛肉,炭烤羊脊背,拔絲奶豆腐,羊雜湯……這裏的飲食習慣和當地民風一樣,淳樸中帶著剽悍,就連裝菜的盤子都比其他地方的大上兩倍。尤其是那種被譽為「悶倒驢」的當地白酒,喝上兩杯就能體會到在波濤洶湧的大海上漂浮的感覺,再喝兩杯就知道在海嘯時行船是什麼滋味,保證你喝完一次再也不想沾第二次。老顧殷勤地招呼大家隨意,然後不容分說地給每個人的杯子里倒滿白酒,就連任旭玲最終也沒能倖免。她沖我無奈地笑了笑,把杯中酒偷偷倒了一大半在手邊的一隻空茶碗里。
「沒有,我已經吃得很飽了。」任旭玲低下頭,扯著衣角。
「男生呢?都剃禿頭?」
「校長,聽說教育局要安排您給旗里其他學校傳授經驗?」孫亮有幾分諂媚地說,「說是旗里好幾個中學都想推行咱們的軍事化管理?」
「一夜成名不習慣九-九-藏-書啦?」尹玉芬不以為然地說,「不過她這次發揮得還不錯。之前歷次摸底,雖然她一直在自治區排名前幾位,但是不穩定。」
「葛瑤?她在這裏做什麼?」鄭校長吃驚地問,「高二的學生現在應該在上補習班啊。」
任旭玲搖搖頭:「我剛才遇到葛瑤了,和她聊了一會兒。沒看見尹老師啊。」
「恐怕不行嘍。」鄭校長的臉上飄過一陣陰雲,「到年底我就該退休了。唉,算起來我教書教了將近三十年嘍,該歇歇啦。」
「下星期就走了。」鄭校長露出謙和的微笑,「所以我特意帶她,還有幾位老師來這裏玩兒兩天,算餞行,也算是酬功吧。」
「老校長還沒退呢,輪得到她唧唧歪歪嗎?」陳信業撇著嘴,「再說,提不提她還不一定呢。說不定到時候領導們改主意了,提孫老師你也不一定嘛。」
「我還說到房間去找你。」洪經理像見到親人一樣抓住老顧的胳膊,「快跟我去看看。」
「原來是同學啊。看起來好像啊,我差點把你們弄混了。」
「上了大學就好了。」我說,「你想留多長的頭髮都沒人管。」
「你在咱們旗里也是大名鼎鼎嘍,怎麼能說不爭氣。」鄭校長充滿慈愛地說,「時間過得真快啊。我還記得你二十多年前的那副熊樣子,動不動就跟人家打架。呵呵,現在,你家閨女都快上中學了吧?」
「哦,她是來廚房幫工的。」洪經理說,「叫葛瑤,今天才來的,結果……」
「啊哈,說對了一半!」老顧大笑著把我的後背拍得生疼,「小任是自治區今年的高考文科狀元,已經被人民大學錄取啦!不僅僅是經棚的驕傲,也是克什克騰的驕傲!她過兩天就要去北京報到了,對吧,鄭校長?」
我鬱悶!原本下午計劃去達里諾爾湖的,可是現在嚮導自己倒下了。唉,搞不好這一個下午就要不了了之了。繼續去泡溫泉?可是當地人告訴我們,溫泉不能泡太久,否則對心臟不好。但是就這麼干躺在房間里也確實沒啥意思。但願老顧能憑著多年喝酒練就的功力,早點醒過來吧。
「不過您……也算是功成身退呀。」陳信業的圓臉此刻已經紅得像熟透了的櫻桃,「培養出了一個高考狀元,咱們實驗高中這下真的抖起來啦。」
「你少說兩句會死啊。」孫亮隔著桌子瞪了陳信業一眼,「明知道她那個人就那副德行。唉,說不定明年上面要提她做校長呢,到時候不給你小鞋穿才怪。」
「哦,我們學校的女生看起來都差不多。」她唇邊浮現出一絲苦笑,「這就是鄭校長軍事化管理的結果。所有學生只能穿校服,還要求女生必須剪這種頭髮。我們都習慣了。」
「嗯,吃https://read.99csw.com不慣住不慣就跟我說,別老一個人悶著。」鄭校長說,「累了吧?回房間休息吧,下午還要去溫泉。」任旭玲似乎一直在等他這句話,飛快地跟我們說了聲「再見」,便向樓上跑去。
我把自己浸泡在水霧繚繞的溫泉池裡,只露出一個腦袋在水面上。克什克騰的溫泉果然名不虛傳,蘊含著大量礦物質的泉水在太陽的照耀下泛著湛清碧綠的光澤,那溫潤的色彩就像玻璃種翡翠一樣,投射出迷離的吸引力。深吸一口氣,濃郁的硫黃味道衝進鼻腔,混合著熱騰騰的濕氣,居然那麼愜意。在溫泉水的包裹下,我感覺到一股熱流在身體里慢慢升騰,沿著血管蕩漾開來,衝擊著每一個毛孔。皮膚感到由內而外的融融暖意,好像全身的血液都被加熱了一般。汗水無法抑制地流淌下來,淤積了整整一個夏天的疲勞和煩躁就這樣被沖刷得一乾二淨。
這時,兩個女孩兒剛好轉過身,看到了我。任旭玲微笑著沖我揮揮手,另外那個女孩兒貼在她耳邊嘀咕了幾句,低頭匆匆從我身邊跑過,鑽進了賓館。
「這孩子最近怎麼了?」尹玉芬看著任旭玲的背影,「所有人眾星捧月似的圍著她轉,她倒是一點都不領情嘛。」
熱水湯的忘歸賓館是附近最好的一家酒店,唯一的缺點就是客房離溫泉池太遠,走路要十多分鐘。我們回到房間,換好衣服,馬不停蹄地趕到餐廳,還是遲到了。老顧坐在一張離門口不遠的大圓桌邊,正和一個老者聊得火熱。那個人接近六十歲的樣子,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像瓶子底一樣厚,說話的時候頭微微向上抬起,看樣子是個什麼小領導。坐在同一桌的還有一個四十齣頭、梳著光滑的盤發、表情嚴肅的中年女人。和她正在竊竊私語的是一個同樣四十來歲、長著一張馬臉、身材瘦長的男人。一個三十五六歲、胖墩墩的年輕人正面帶微笑地聆聽一個五十歲上下、面色紅潤的老太太的高談闊論。席間還有一個女孩子,看樣子還不到二十歲,圓圓的臉上戴著退色的金邊框架眼鏡,留著齊耳短髮,一臉茫然地低頭擺弄著膝蓋上的餐巾。
「臭美!」我抓起池邊的毛巾扔在他的臉上。
門裡面是一個不大的游泳池。一池清水光滑如鏡,散發出陣陣暖意,估計用的是溫泉水。屋頂是用射燈組成的十二星座和星雲圖案,光亮奪目,四周嶄新的白瓷磚牆上看似隨意地鑲嵌著濃淡不同的藍色馬賽克。牆邊擺著一排皮質躺椅,皮面上的塑料薄膜還沒有拆開。在濕乎乎的水池邊上,一個女孩兒靜靜地躺在那裡。她身上穿著藍底白色條紋的游泳衣,四肢伸開,一動不動。在她身邊,丟著一套眼熟的白衣綠裙。read.99csw.com
「哦,我不知道啊,隨口問問嘛。」陳信業滿不在乎地夾起一塊風乾肉塞到嘴裏,「我說她怎麼老看任旭玲不順眼呢,忌妒人家嘛。小氣!」
鄭校長心事重重地問任旭玲:「你中午沒吃什麼東西啊,不舒服嗎?」
「最後要隆重介紹小任同學。」老顧喜笑顏開地拍拍那個一直保持沉默的女孩兒的肩膀,「任旭玲,我們經棚的驕傲啊。」
「是你把她挪到這裏的?」秦思偉問老李,「你什麼時候發現的她?」
老李慌亂地指著牆上的一面碩大的電子鐘:「當時,我看那鍾顯示的是三點過五分。」
在我和秦思偉喝著賓館的免費茶,漫無目的地看了兩個小時不知所云的電視劇后,老顧終於來敲門了。他的臉還是紅紅的,眼神怎麼看都有些恍惚,卻再三表示自己已經沒問題了,催著我們出發,還說什麼已經安排好了我們在達里湖吃晚飯,品嘗他們當地特有的被稱為「活化石」的瓦氏雅羅魚。我們力勸無效,只好跟他下了樓。正在琢磨想個什麼辦法說服老顧明天再去游湖時,賓館的洪經理不知道從什麼地方鑽出來,喊住了我們。
「小玲……」鄭校長和孫亮出現在大廳台階上,「看見尹老師沒有?」
「這孩子本來就內向。」李海霞低頭挑揀著碗里的羊雜,「再說啦,小小年紀,天天被一群莫名其妙的人圍著,換誰也不舒服。」
「我得再敬老校長一杯。」他扶著鄭校長的肩膀,感慨地叨咕著,「我也是您的弟子啊,就是一直讓您操心,也沒有小任那麼爭氣。」
八月底的克什克騰旗,秋意來得比其他地方都早。樹上的葉子已經顯露出斑駁的黃色,偶爾吹過的和風帶來久違的涼爽,就連夏日里肆虐炙烤萬物的太陽,此時也像改邪歸正了一般,變得柔和起來。也只有在正午時分的戶外,聽著知了嘶啞的鳴叫,還能感受到一絲仲夏的氣息。眼下已經過了旅遊的旺季,又是一個忙碌的收穫季節,可是馳名遠近的熱水湯溫泉卻仍然有不少遊客流連忘返,遲遲不願離開這份大自然的眷顧。
「砰」,一聲輕響打斷了我們的談話。一隻游泳圈骨碌碌地滾到我的腳邊,倒在地上。我扭頭向門口望去,任旭玲正站在那裡,驚恐地看著我們。
「是不是我們這麼多人,又要喝酒抽煙,你不習慣啊。」鄭校長追問,「你要是覺得無聊,晚上可以讓服務員把飯送到房間去吃。」
「我也吃好了。」尹玉芬皺著眉推開碗筷,扭頭走了。
「啥事,大呼小叫的。」老顧不滿地嘟囔著,「我這兒還有客人呢。」
李海霞推了推陳信業:「你怎麼哪壺不開提哪壺呢?她兒子只上了大專線,正跟著下一屆復讀呢。你這不是搗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