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籌碼
第二節
「今天中午。本來廚房挺忙的,那丫頭說出去上廁所,結果去了快一個鐘頭才回來。」馮麗萍氣哼哼地說,「今天客人比往常多,大家都忙得團團轉,就她不好好乾活,搞得我也沒面子不是?我讓她把碗洗了,她倒也老實地去幹了。結果一轉身的工夫,人又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沒辦法,我只好乾完了自己的活兒,再去替她洗碗洗碟子刷盤子。我快洗完的時候,她又突然衝進來,從菜筐里抓了兩個土豆扭頭就跑了。我喊她,她也不搭理我。再後來,就聽說她出事了。」
「你們有沒有注意到,那兩個女孩子有幾分相像。」我提醒他們,「葛瑤和任旭玲,我今天中午在院子里看到她們時,差點把她們當成同一個人。」
「我不會告訴她的。」我向她保證。尹玉芬看起來古板又刻薄,倒像是能幹出這種事的人,而且她似乎對於這個寶貝兒子過於在意。人嘛,都有軟肋的。
「死因能確定了嗎?」我問老顧。
「先別想那個了。」秦思偉把老顧從對土豆的糾纏中拉回現實,「不可能是什麼瘋子。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動機,我實在想不明白他殺死葛瑤的理由。一個高中生,哪來的什麼血海深仇?」
「我也不明白。」秦思偉一個勁兒地搖著頭。
「這麼說,葛瑤和你一樣,是個天才少女啦?」
「兩個土豆?」老顧對這個問題似乎很困惑,好一會兒,才對馮麗萍說,「好了,你先去忙吧。有事我會再找你。」
是啊,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女孩兒,生活的圈子無非就是學校、家庭。尤其是葛瑤這樣的孩子,很難有複雜的社會關係。所謂矛盾,也就是同學之間的打打鬧鬧、使使小性子。她能和什麼人結仇,惹來殺身之禍呢?估計在任旭玲這裏一時也找不到更多有用的東西。我囑咐她好好休息,暫時待在房間不要出去,便下樓去找秦思偉和老顧。
「就是尹老師的兒子。他和我一個班,今年沒考上大學,現在正在學校跟著葛瑤他們班復讀。這幾天學校在給他們補習,葛瑤說王哲老纏著她,很煩。正好她的一個遠房親戚在這裏工作,她就跟著過來打工了。」
「那……各位老師就先請回吧。」老顧客氣地把尹玉芬等人送到門口,轉過身來一言不發地打量著馮麗萍。
「嗯https://read.99csw.com,她挺聰明的。」任旭玲紅著臉說,「就是家裡太窮。要不是鄭校長資助她,她可能就要中途退學了。」
老顧終於抬起頭,故作深沉地開口了:「剛才和各位了解了一下今天下午的活動。嗯,簡單地說,幾位老師下午兩點半前後一起去的溫泉,任旭玲也一起去了。李老師心臟不好,不能泡溫泉,所以留在賓館休息。鄭校長因為累了也沒有去。嗯……到了溫泉以後……大家都沒有離開過。」
「差一年的課沒上,有問題就晚了。」尹玉芬冷冷地說。
賓館一樓餐廳的一個小包房現在成了老顧的臨時辦公室。房間里的氣氛有些不自然,秦思偉和老顧正趴在一個筆記本上,一臉正色地低聲爭論著什麼。桌子對面,孫亮盯著牆上的壁紙發獃,好像要數清楚上面有多少朵小碎花。坐在他旁邊的陳信業低頭玩著手指頭。尹玉芬雙臂抱在胸前,臉色一如既往的陰沉。他們幾個的頭髮都濕漉漉的,看樣子是剛從溫泉回來不久。
「我……我都不知道那丫頭在這兒。」尹玉芬的臉上泛起一絲潮|紅,很堅定地說,「反正我沒見過她。」
「這個嘛……」老顧說不出所以然,頻頻向我遞來求助的眼神。
「我把她帶來了。」洪經理從門外拽進一個中年婦女。她看起來四十多歲,身材像麵缸一樣粗壯結實,一頭長發在腦後挽成一個亂糟糟的髻子,黑里透紅的臉上流露出些許不安。
「就是葛瑤來打工的事。其實她也不是單純為了掙錢。」任旭玲壓低了聲音,「葛瑤讀高三的學費,鄭校長已經替她交了。她跑到這裏來,是想躲開王哲。」
「她前兩天托她嬸子,就是我表叔的妹夫家的外甥女,跟我打了招呼,說是想掙點錢。」馮麗萍扯著身上髒兮兮的圍裙,「她嬸子跟我說,葛瑤家挺困難的。她爸有病不能幹活,她媽一個人靠種地養一大家子人,還要湊錢給她爸治病,也不容易。正好這幾天廚房的兩個小工請假回家收麥子去了,人手不夠用,我就跟經理說了說,讓葛瑤來廚房幫忙。誰知道這丫頭今天早上剛來,下午就出了事。我這回是跳進黃河也洗不幹凈了。她家裡要是問我要人,我拿什麼賠給人家?現在這些小丫頭太不讓人
九-九-藏-書省心了,不好好乾活,一轉眼就不知道跑到什麼地方去玩兒了,喊都喊不回來……」「你怎麼會跑到地下室去呢?」我問任旭玲。
「哦,是這樣的。」孫亮說,「她本來想今年報名參加高考,但是國家有規定,非應屆畢業的在校生不具備報名條件。其實葛瑤今年參加考試一點問題也沒有。」
「因為他是尹老師的兒子?」
「老李發現葛瑤的屍體是下午三點過五分,看來案發時間就是葛瑤離開廚房后的這段時間,兩點半到三點過五分之間。」秦思偉說。
「可是那樣也沒道理呀。」秦思偉反駁道,「兇手為什麼要殺任旭玲呢?還是那個問題,動機!」
「你們約好了幾點見面呢?」
「先查查那小子的行蹤再說。」老顧自信心十足地說。
「我聽任旭玲說過,葛瑤經常去高年級班聽課。」我插了一句題外話。
「目前看是溺水。她脖子上有掐痕,是被人把頭按在水池裡溺死的。死亡時間和馮麗萍說的吻合,兩點到三點之間。」
「土……豆?那時候是幾點?」
「沒有吧……」任旭玲遲疑地說,「她……很直爽,心裏藏不住話。但是鬧矛盾……也沒什麼矛盾呀。」
「我們是在網上有之前給學生做的測試好吧?!」孫亮有些惱火地喊道。
「不知道。」陳信業很乾脆地說,「那孩子非常聰明,在學校里人緣也不錯,沒聽說她和什麼人紅過臉。」
老顧咳嗽了兩聲,示意他們跑題跑得太遠了。尹玉芬偷偷白了孫亮一眼,眼神里滿是厭惡。
「我只是覺得,那兩個女孩子似乎有某種關聯。」我說,「兩個人都是實驗高中的學生,外形看起來有幾分相近,而且,學習成績又都很優秀……也許是我想得太多了吧。」
「說真的,我一點頭緒也沒有。」老顧悶悶不樂地說,「難道真的是瘋子……可是那兩個……」
「這件事你告訴過別人嗎?」
「我中午聽任旭玲說過,葛瑤在這兒打工,但是也沒見到她。」孫亮說。
「哇,有點意思嘛。」老顧高興了。
「怎麼了?」我不明白她在說什麼,這和尹玉芬有什麼關係。
「鄭校長聽說葛瑤遇害很難過,身體不太舒服,回房間休息去了。」秦思偉說,「李老師跟著上去照顧他了。任旭玲怎麼樣?」
「沒有……我沒聽她說過。我們學校管得很嚴的。」任旭玲搖搖頭,又很緊張地囑咐我,「王哲纏葛瑤的事,你千萬別跟尹老師說啊,讓她知道了,一定會罵我亂講話。上次有個女孩兒找校長告王哲的狀,結果尹老師非找人家家長理論——明明是王哲欺負人家,她卻說是人家女孩子不好。」
「青春期嘛,這種事難免的。」秦思偉對這個線索卻提不起興趣,「葛瑤雖然對王哲沒興趣,但她似乎並沒有正面拒絕,只是跑出來躲清靜而已。任旭玲也說了,她們都不喜歡王哲,但是也都盡量避免和他發生衝突。如果因為葛瑤的躲避讓王哲起了殺心……我覺得很牽強。」
「你和葛瑤……看起來你們平時關係不錯?」
「這個年紀的女孩子……說不定和某個男孩兒有關。」老顧終於說了一句上道的話,「希穎,你有沒有問過任旭玲,葛瑤是不是跟什麼男孩子有瓜葛?」
「你知道是誰介紹葛瑤來溫泉賓館打工的嗎?」我問任旭玲。
「沒有,葛瑤說不能告訴別人。不然他們一定不讓我們去玩兒。」
「王哲是什麼人?」我更糊塗了。
「嗯,惹不起就躲開他。」
「我也沒看到過葛瑤。」陳信業停止了玩手指,「唉,那小姑娘,太可惜了。誰那麼缺德,對一個孩子下毒手啊?」
「那麼,葛瑤有男朋友嗎?或者說……喜歡的男孩子。」
「鄭校長和李老師呢?」我發現少了兩個人。
「都沒遇到過……那麼對於葛瑤這個女孩子,各位有沒有印象,她和什麼人有過矛盾嗎?」老顧繼續例行公事。
「她拿走了什麼?」老顧瞪著眼睛問道。
「這種可能也不是沒有。」秦思偉思忖著,「但是葛瑤今天下午奇怪的舉動又作何解釋呢?土豆?搞不明白!」
「哦,她是低我們一個年級,」任旭玲說,「但是葛瑤成績一直非常好,上高一的時候就自學完了高中的課程,所以她這兩年常常跑到我們班來聽課。」
「我們英語教研室剛給高二的學生做過今年的高考題。」孫亮挑釁般生硬地說,「葛瑤不到三十分鐘就做完了考九九藏書卷,拿了將近滿分。」
「王哲那個傢伙,平時總是欺負人。」任旭玲不屑地撇著嘴,「我們都挺討厭他的,但是也不願意跟他翻臉。」
「呀!還真是這樣啊!」老顧喊了起來,「這麼說……該不會那個兇手是衝著任旭玲來的吧?結果錯把葛瑤當成了任旭玲……」
「太狠了吧。」想到這種死法,我心裏覺得很不舒服。
「我覺得兇手殺錯人的可能性很大。」老顧似乎急於找到一個結論,「任旭玲是今年自治區的文科狀元,最近大報小報到處是她的照片,說不定有人就瞄上她啦。就像那些襲擊明星或者政要的罪犯,是一種出風頭的變態心理,而可憐的葛瑤只不過是做了任旭玲的替死鬼。」
「受了點驚嚇,已經沒事了。」我拖過一把椅子坐了下來。
「是你介紹她來這裏打工的吧?」我實在弄不清楚她說的那些七繞八繞的家庭關係。當然,也沒必要弄清楚。
「哦?她人呢?」老顧興奮地問道。
「她提前看過題了吧。」尹玉芬依舊冷著臉,「現在高考試題和答案網上不是都有嗎?」
「你今天最後一次見到葛瑤是什麼時候?」老顧打斷了她的牢騷。
「對,鄭校長最喜歡的學生就是任旭玲和葛瑤了。」孫亮附和道,「任旭玲屬於有靈氣而且學習刻苦努力的那一類。而葛瑤那孩子,是天賦異稟,根本用不著費力讀書分數就高得嚇人。我們都很看好她。唉,真是太可惜了。」
「瘋子,一定是瘋子乾的。」孫亮憤憤地說。
「這麼說,這個王哲在追求葛瑤,但是葛瑤對他並不感興趣,對嗎?」
「那個……」馮麗萍的臉更紅了,「葛瑤是我表叔的妹夫的外甥女的大伯子家的丫頭。她叫我姨,其實……我和她真的算不上親戚,以前也從不來往的。」
「沒約具體的時間。」她抹了抹臉上的眼淚,「因為下午鄭校長安排我和老師們一起去泡溫泉的,我不好意思不去,所以讓葛瑤自己先去玩兒,說好我三點前後回來找她。」
「對!就是這一點。」秦思偉打了個響指,「兩個姑娘都是娃娃臉,身材也差不多,還留著一樣的髮型。」
「我問了,葛瑤沒有男朋友。至少任旭玲不知道。」我說,「不過聽說尹玉芬的兒子一直在追葛瑤。這個王哲和任旭玲同班,目前跟著葛瑤所在的高二年
九*九*藏*書級復讀。」我把任旭玲的話一五一十重複了一遍。
「這樣啊,難怪她要來這裏打工了。」
「我和葛瑤約好去那裡游泳。」她眼淚汪汪地說,「中午我在院子里遇到她,她告訴我地下室有一個溫泉游泳池,還沒營業。她說她下午要偷偷去游泳,約我一起去。」
「大概……下午兩點半前後吧。」馮麗萍說,「具體幾點幾分我可就說不好了,誰幹活的時候也不會老盯著看時間,今天又那麼忙,再說廚房的鍾也不知道準不準。反正她跑了以後就沒再露面。」
「聽課?葛瑤不是高二的學生嗎?」我有些不解。
「好像是她的一個表姨。要不就是表姑?呃……還是表姐……我就聽葛瑤提過一句,實在記不住了,反正是挺遠的親戚。」
「約了任旭玲一起游泳……」老顧合上筆記本,「那她拿兩個土豆去幹什麼?」
「見鬼了嘛。」打發走了洪經理和馮麗萍,老顧坐在桌邊冥思苦想了一會兒,又問秦思偉,「老弟,你怎麼看?」
「謝謝,我好多了。」回到房間,喝了幾杯熱水,任旭玲終於不再瑟瑟發抖。窗外,傳來警笛的嘶鳴和圍觀人群沸沸揚揚的議論聲。老顧和秦思偉去找實驗高中的老師們了解情況,留下我照顧被嚇得幾乎魂飛魄散的任旭玲。
「還有一樣的衣服。」我說,「那白衣綠裙應該是實驗高中的校服,是鄭校長軍事化管理的一部分。」
「還好吧。」她低聲說,「她跟著我們班聽課。」
「你們也許可以問問鄭校長,葛瑤上高中是鄭校長替她出的學費。」陳信業打破了尷尬的局面,「我聽說有時候她吃住也在校長家呢。」
「任旭玲說,葛瑤約她下午三點前後在游泳池碰面。」我告訴他們。
「那個……」任旭玲猶豫了一下,湊到我身邊悄聲說,「我告訴你,你可千萬不要告訴尹老師。」
「可是……我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兒。」秦思偉說,「但是一時又想不起來哪裡不對。」
這時,洪經理推門走了進來:「葛瑤她姨,也是我們這兒的廚子馮麗萍,說她下午見過那丫頭。」
「小顧,你什麼意思?」教務主任忍不住要發飆了,「好像懷疑那丫頭是被我們害死的,太過分了吧!」
「土豆,兩個土豆。也不知道她要幹什麼。」
「那她平時有沒有和什麼人鬧過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