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債鬼
第二節
「師傅,您知道?」
但終究並非事實,大師傅斬釘截鐵地說。
「由於是在店內,詳情我無法跟夫人明說。不過,小師傅肯出面,夫人相當放心。」
「還有一件要緊的事,」新左衛門豎起食指,「追查行然坊。那傢伙不會住在大之字屋吧?他應該有根據地,用來窩藏同黨,或與那女人碰面。」
忽然,老師傅似乎想到好點子,滿面喜色。
利一郎支支吾吾地回應。久八使了個眼色,意思是「就當這樣吧,一切拜託了」。
「誰教他是繼承人。只要搬出討債鬼的說法,便能一石二鳥。順利解決信太郎,接著就換宗吾郎遭殃。」
「與此事有勾結的人,想必不會離大之字屋太遠。你不妨詢問久八,最近肯定有女人進大之字屋。久八心地善良,不會把這些事聯想在一起。」
「這就不必了。」
「我娘……不,家母也吩咐我,要好好幫小師傅的忙。」
「我絕沒那個意思……」
然而,那可疑的和尚毫不阻攔,僅悠哉地說:
利一郎向來沒女人緣,所以有點手足所措。
「上人告訴女子,她前世向人借錢未還,債主投胎成她的孩子,想向她討欠款。」
「可惜,儀式非常複雜,容不得一個步驟出錯。方才我緊急修書一封,送往我的所屬藩國,請那邊送來當時的公文。路程約需兩、三天,請靜候一段時日。」
「說是當女侍,或負責照顧夫人就行,多得是理由。」
「大之字屋的店主恐怕在外頭有女人。」初音補充解釋,「宗吾郎沒那麼傻,隨便透露昔日陷害哥哥、奪取家產的秘密。知情的人,想必與宗吾郎關係匪淺。」
利一郎姑且應道,急忙動腦思索。
武士斬殺平民免責,但若無正當理由,還是不被允許。隨意揮刀砍人,如同斬人試刀,得接受法律制裁。畢竟現下是太平盛世,遑論對象是尚未懂事的孩童。「這孩子是怨靈投胎,殺他是出於無奈」的借口,在衙門不可能行得通。
加登新左衛門靠著書桌,單手拄著下巴,縮著身子。這是骨骸老師的書房,初音坐在他身旁。夫婦倆背後的書籍堆積如山。
利一郎一驚。「那老闆娘呢?吉乃夫人會怎樣?」
「讓久八去吧。」
利一郎馬上被領進店內,大之字屋的店主宗吾郎穿著短外罩前來接見。他四十多歲,氣質優雅,卻與信太郎不太像。
吉乃常待在家中,幾九-九-藏-書乎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只有利一郎成為深考塾的新師傅,初次亮相時,她牽著信太郎的手,露過一次面。
骨骸老師瞥後方的書山一眼。
利一郎鬆口氣,同時全身為之緊繃。他已獲得吉乃的信賴,必須儘力回應。
「師母,『鬼』是哪個時節的季語?」
「了解,在下與少爺在此等您歸來。」
「沒錯,我有經驗。」
「就挑金太、舍松,還有良介吧。若協助你立下大功,骨骸老師准他們往後一年不必學《名頭字盡》。只要這樣說,他們應該會很樂意幫忙。」
大之字屋的外觀看不出異狀。磚瓦屋頂上不見低垂的暗雲,在春日黃昏的燈火照耀下,這家即將打烊的紙店,顯得再平和不過。
「當時,我是那名受理案件的官員的部下,親眼目睹事情的始末。」
這樣啊——宗吾郎流露信賴的眼神。
「原來如此。我才在納悶,你怎會突然跑來,且臉色不太對勁。」
難纏的反倒是宗吾郎。他抓著久八的衣袖,反覆確認:「真的嗎?深考塾的小師傅願意替我除掉信太郎?保證一定會動手?」模樣難看至極。
「原來如此,就由我去跟蹤他吧。」
「該怎麼辦?」
待我想想——老師傅搓著手,一臉雀躍。
「久八提過,小師傅有這方面的經驗。」
櫻樹已長滿綠葉。站在門口,利一郎突然問初音:
「照顧小師傅的生活起居,也是一門學問。感謝您在眾多學員中選上我。」
——真不甘心,原本打算再向你討三年的債啊!
「此事也請轉告行然坊大師。幸虧他路過大之字屋門前,一語道破店內有討債鬼。店主實在應該感謝神佛的庇佑。」
「信太郎寄住在我那兒,您沒意見吧?」
「那女人勾結行然坊。兩人可能是同黨,或許還有其他共犯,而獵物就是大之字屋的財產。」
總之,大之字屋老闆是個蠢蛋。新左衛門厲聲批評。
不知為何,新左衛門一臉開心
九九藏書地說,接著凝睇利一郎。
豈料,那孩子浮在水面,雙目圓睜,拚命揮動手腳,叫喊道:
於是,利一郎向師傅夫妻道出大之字屋的情況。
這當然是信口胡謌的,宗吾郎卻傾身向前,頻頻點頭。
新左衛門臉色一沉,「那深考塾不就唱空城計了?這樣會影響深考塾的風評,學生也會減少,不行、不行。」
「行然坊在店裡嗎?」
「什麼事?」
「確實輕率至極。」
「她是籠中鳥,三兩下便能收拾。」
這是當然……宗吾郎目光再度游移。
打發信太郎拎包袱上樓后,利一郎與久八悄聲交談。
「當然,就存放在代替門間家治理請林藩的生田家的公文庫。畢竟這不是門間一家的歷史,而是藩國的歷史。」
利一郎融合聽來的故事,胡亂編扯。但宗五郎仍深深佩服,恭敬地連連稱是。
「是的。」
「不,我沒那個意思……」
「其實,我並非第一次過上討債鬼。」利一郎率先出招。「五年前,有人向我所屬的請林藩衙門提出類似的要求。」
他的言行壓根不像是孩子的父親。
「我明白了,那就有勞你。」
不知為何,宗吾郎縮起身子。「您來的時候,他恰巧離開。」
「是的。」久八頷首,微微皺眉。「在下早有會遭到妨礙的覺悟,原打算背著少爺逃出屋外。」
「由於內疚,相信親生孩子是討債鬼,至此都還能原諒。但他接下來的行為簡直愚不可及,他真以為托你殺了信太郎,一切就能落幕嗎?」
「我會拒絕,人命豈能用金錢買到。」
「既然這樣,我也來談一件可怕的事吧。光憑久八的說詞,還不清楚實情。不過,大之字屋不可能沒給任何報酬,就委託你揮刀殺人。日後他們會來詢問,要不要幫你謀求官職,還是支付百兩、替你存下二百兩黃金。屆時你怎麼回復?」
利一郎的話和語氣很不搭調。
「你猜那女人會在哪裡?」初音從旁插話。這對老夫妻,在這方面頗有默契。
不料,宗吾郎抬眼望著他。「恕我冒昧問一句。」
這樣就行了。利一郎極力擺出沉穩的態度,闔上嘴。
宗吾郎態度拘謹,眼神四處游移。不知是天生個性如此,還是目前的狀況使然。
利一郎發現師傅夫妻臉上掛著笑容。
昨天是新月,離下次新月還有二十天左右。
「在哪裡……會在哪兒呢?」
「說起來,你已習慣read•99csw.com江戶的生活,好好表現一番也不壞。」骨骸老師語帶笑意。
「不,不急。」
「那是騙人的吧。」師傅嗤之以鼻。「不過,搬出討債鬼,這招騙術挺有意思。」
「這樣的惡作劇,私塾里不是有學生很樂意幫忙嗎?」
久八眯起眼睛。
這隻是佛經故事啊,滿臉皺紋的骨骸老師笑答。
你不如多替信太郎想想吧,利一郎頗為不悅。
中風初愈的老師傅記得這件往事,看出利一郎的想法。
這和尚與信太郎的父親聯手,要隱瞞犯行,不愁沒辦法。
「這麼說,向人借的錢,和對方討的債,不見得會完全相等……」
「我沒要你告訴他們太多,把他們捲入其中。別擔心,事情一定會辦妥的。那群小鬼比你可靠多了。」
由於中風,新左衛門右手不太靈活。但他頭腦清楚,雙目明亮,每日仍勤于閱讀。
「利一郎若斬殺信太郎,行然坊會暗中處理屍體吧。」初音出聲。
沒想到師傅算盤打得這般精。
是——利一郎雙手伏地,磕頭應道。
「學生家裡出現不合時節的惡鬼,希望師傅能指點驅鬼的方法。」
他真那麼害怕自己的過去嗎?
「鬼出現在節分。」
「你的想像真可怕。」
雖是初次亮相,也僅是聚集學生與家長,寒暄幾句。不過,利一郎緊張萬分,汗如雨下。儘管慌得視線游移,吉乃纖秀的美貌仍清楚烙印在他眼中。她疼愛信太郎的模樣,及信太郎體恤病弱母親的舉止,都光彩奪目。
「這三個孩子背了好幾年『名頭字盡』,卻沒半點進展。」
自從將深考塾交給利一郎掌管,加登新左衛門和妻子初音便搬到向島小梅村,過著悠閑的生活。他們的租屋處,是昔日地主養老的居所。
除了武家宅邸和寺院,附近是一望無垠的農田。如同村名,早春時,這一帶梅花燦放。雖然櫻樹不多見,但有株高大的老櫻樹恰恰成為通往加登宅邸的路標,今天利一郎同樣快步經過樹下。
「那個討債鬼……在我的故鄉,稱為『鬼索債』。所幸,最後對方保住一命,父子一同獲救。我們依據古法,進行read•99csw•com行基上人封印鬼索債的驅鬼儀式,成功驅退討債鬼。」
女子每天前來聆聽佛法時,那孩子總在她膝上哭鬧。於是,上人命女子將孩子拋進附近的河川。女子不忍心,經行基訓斥才看破,遵循指示。
利一郎聞言,與其說驚訝,更是錯愕。「師傅的意思是,要把孩子們捲入這麼危險的事情嗎?」
「不管行然坊是覬覦大之字屋的財產,或是想從店主身上詐財,肯定都是受物慾驅使的騙術。還是,連你也相信他的鬼話?」
利一郎返回深考塾,只見久八與信太郎已在屋內等候。久八的包袱擱在膝上,信太郎正念《生意往來》的內容給他聽。
「是!」跪坐的信太郎,高興得差點沒跳起。
「能寄住在武士家,我便安心了。」
咦?久八那傢伙扯這種謊,沒事先知會一聲,會害死我的。
「等公文送達,明白儀式的步驟后,我立刻解救信太郎。不過,儀式得挑日子舉行。月亮的盈缺是關鍵,最快也要等到下次新月。」
計劃展開后,行騙的一方勢必也需暗中協商。
「小師傅的主君門間家,蕃位應該已遭撤除吧。藩國會留著五年前的公文嗎?」
「好好乾。住在這裏的期間,醒著便是求學的時刻。哪裡不懂,或有想知道的,儘管開口問。文具隨你使用。」
「我會好好答謝小師傅的。」
「我青野利一郎雖是年輕小輩,但能成為信太郎的師傅,自是有緣。我早做好心理準備,若學生有難,定會竭力相助。」
雖是理所當然,但這樣更教人光火。
「若打一開始就想欺騙大之字屋的老闆,自然會想探出所有秘密。」
「可是,也沒其他方法。」
「宗吾郎老闆會將昔日的罪業全告訴那女人嗎?」
新左衛門舉了個例子。
他們陰謀霸佔這家店,新左衛門推測。
「行然坊會察覺的。」
同樣意灑的故事內容。
注意到利一郎進門,信太郎立即轉向他,雙手併攏,低頭鞠躬。
「那得快出手相助。」
「咦?」
「有位高僧法號行基,在難波一帶說法。聽眾中,一名女子懷裡的孩童哭鬧不休,妨礙高僧講道。女子輕聲安撫,孩童仍不消停。那孩子就快十歲,卻不能站立,成天哭九_九_藏_書泣,且食量驚人。」
初音嫣然一笑,接著問道:「對了,利一郎,你手上的『鴨』字,是什麼咒語嗎?」
仔細追問,一定能找到線索。
「買得到。」滿臉皺紋的骨骸老師,突然收起笑容。「當然買得到。不過,你不肯買帳才是最重要的。利一郎,小心別受對方的花言巧語矇騙。」
「大之字屋有神佛庇佑。這麼快就找到下手的人,恰恰能證明這一點,可喜可賀。」
「沒必要用道理去想。」
「討債鬼一詞源自中國,又稱『鬼索債』。佛經故事里常提到,算是一種因果報應的故事。」
「居然想除掉信太郎,未免太……」
一切包在我身上——利一郎展現平時罕見的膽識,拍胸脯保證。
「小師傅在那裡還有門路?」
「你帶信太郎出來,算是立了大功。就當是為了以後先練習,試著和他一塊生活吧。那孩子不會給人添麻煩。」
「那就無需迷惘,你該收伏這個騙人鬼。」
「眾生皆為煩惱所苦,為了向芸芸眾生闡述佛法精妙的奧義,才想出這類淺顯易懂的有趣故事。」
「小師傅,大之字屋的信太郎前來叨擾。今後還請多多關照。」
兩人第一次見面,客氣寒暄后,旋即無話可談。利一郎馬上發問:
利一郎瞪大眼。「不會吧?宗吾郎老闆怎麼可能明目張胆地把女人帶進家裡。」
「你真靠不住,當然就在大之字屋。」
「不,我認為信太郎是個好孩子。」
「接下來,我會前往大之字屋。一方面是想瞧瞧行然坊的長相,另一方面,得跟宗吾郎老闆講清楚,既然孩子寄放在我這裏,今後就不必再對信太郎下手。」
大之字屋位於松坂町三丁目,離深考塾不遠。短短的路途上,利一郎忙著動腦思考。儘管在小梅村時,新左衛門替他出了不少主意,但若不能發揮辯才,要瞞過遭行然坊洗腦的宗吾郎可不容曰刃。
「這個簡單。」新左衛門回道。「利一郎,關鍵是女人。去找出女人。」
宗吾郎鬥倒兄長一事化為陰影,在他心底凝結不散。如今凝結的陰影融解,從他口中滿溢而出。
「想必是被女色迷惑,連內心都融化了。」
「此刻,行然坊先生在何處?」
那何必在江戶過著浪人的生活?宗吾郎臉上閃過一絲懷疑,幸好稍現即逝。
「江戶的私塾競爭非常激烈,你還不明白嗎?」
初音的話一針見血。
討厭的問題,利一郎哪會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