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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債鬼 第四節

討債鬼

第四節

利一郎與宗吾郎沒話題可聊。宗吾郎問,藩國的公文寄來了嗎?利一郎便答,不,還沒。信太郎聽話嗎?他幫我不少忙,比三流的女侍還能幹。雙方僅止於這樣的交談。
行然坊以深川一色町的便宜旅館為根據地。那一帶木材商不少,所以旅館聚集來自各地的生意人。
「信太郎。」
「小師傅,與其在這兒講個沒完,直接去比較快。我們和大叔約好,今天要一起抓泥鰍。天一黑,泥鰍就會變得遲鈍。」
「不能對武士無禮。」
信太郎將鴨蛋交給利一郎保管,在地藏菩薩面前蹲下,虔誠膜拜。
接著,行然坊望向手中扭動的泥鰍,力道一松。
行然坊時而回答,時而轉移話題,極少主動開口。
久八比利一郎更詫異。
利一郎原想直接闖進去,後來改變念頭。他覺得事有蹊蹺,決定再觀察一陣子。
是行然坊。
「你許什麼願?」
利一郎倒抽口氣。妹妹?懷孕?
「我可沒教過你們這一條。像你們這些市街長大的孩童,沒必要學兵法。」
「大叔把泥鰍全烤來吃。」
「請您多多保佑。」利一郎在心中默禱,同時拿定主意。
「浪人先生,我們抓泥鰍給你吃。」
「那隻泥鰍又肥又圓。」
利一郎明白,行然坊是擔心孩子們回家路上遭遇危險,才加快速度。
信太郎視線落向裝蛋的竹籃,「喜歡。」
「久八掌柜告訴我,町內有許多稻荷神,但那是生意人的神明,對治病不靈驗。」
返家的路上,利一郎反覆思索著,差點走過深考塾。
而且,很有孩子緣。仗著老師威嚴的利一郎,費好大一番工夫才得以駕馭……不,應該說到現在也無法完全駕馭的三人組,行然坊竟然在短短的時間內就和他們相處融洽,他們甚至直接喊他「大叔」。
此時,他和宗吾郎聊得正開心。
「沒爹的孩子用不著羞愧,日後成為堂堂正正的大人就行了。」
走了好長一段路,信太郎始終沒回答。
能釣到哪種魚?行然坊主動上前搭話,接著,他建議別釣那些只有骨頭的九-九-藏-書小魚,要抓泥鰍。聽三人組你一言、我一語地重現對話,利一郎腦袋愈來愈混亂。
「你們為何要這麼做?」
信太郎說,每次看到地藏菩薩,就會向袍祈求。
「之前有一次,我去找娘……不,是去找家母。」
「嗯。」他終於悄聲開口。
和玩五子棋一樣,想贏就得深入敵營。三人中最伶牙利齒的舍松應道。
「還用說,進行得正順利。」
「他為何要避著小師傅?」
「那是你不乖。」
接著,信太郎羞赧地低頭。
「是個不錯的大叔,很會抓泥鰍。」
「雖然到處都有,但鄰近長屋的運河,泥鰍喝的是居民的屎尿污水,帶著臭味,吃不得。這一帶的水質倒是相當清澈。」
孩子們同樣動作迅速,你一言、我一語地從旁發號施令,笑聲不斷。一面幫行然坊的忙,一面問話:大叔,你是打哪來的?你妹妹還是一樣嗎?肚子里的寶寶有沒有健康長大?大叔,你很疼妹妹呢,是不是很期待寶寶出生?
「嗯,」小個子的良介雙手做出挺著肚子的模樣,「她肚子里有寶寶,再兩個月就要生了。」
此人體格壯碩,比想像中年輕,與利一郎相差不到十歲。他今天肯定也在大之字屋吃飽喝足,但沒聞到酒味。
三人組跟蹤行然坊,成功查出他的住處后,隔天便帶著自製的釣竿,先繞到附近的運河垂釣。
「小師傅。」
「不知您府上在哪邊?待會兒我讓這幾個孩子送蒲燒泥鰍過去?」
一問之下,行然坊也在屋內。
「大叔,有人在釣魚。」
「還自備白米。」
「他跟老爺在一起。」
好像住在別的地方。
「不對,要說『請您吃』。」
他笑了幾聲,猶如虎嘯。
利一郎愈來愈猜不透是怎麼回事。
同一個男人,竟然誣陷信太郎是討債鬼,要取他性命。
利一郎點頭致意,大漢也回一禮。
多虧新左衛門送來不少佛教故事的書籍,利一郎臨陣磨槍學到一些知識。
在這之前,除了登門向宗吾郎胡謌,利一郎共拜九九藏書訪大之字屋三次。其中兩次帶信太郎隨行,趁著和宗吾郎談話時,讓信太郎去探望病榻上的母親。利一郎要他攜帶習字本,告訴母親目前學些什麼。
利一郎頻繁拜訪,是為了見行然坊一面。雖然不清楚他是計劃侵佔大之字屋的主謀還是手下,但他究竟是怎樣的男人,以哪種語氣說話,騙術又是多麼高明?利一郎很想知道,他如何將宗吾郎玩弄於股掌之上。
地藏菩薩臉上帶著微笑。
只怕會弄髒您的眼。
「行然坊有妹妹嗎?」
「眾多神明中,地藏菩薩格外有慈悲心。即使是理應墮入地獄的惡徒,只要路過時躬身膜拜,他就願意出手拯救,代替惡徒落入地獄,所以雙腳才會燒傷。」
想開解他根深蒂固的念頭,需要另一種法術,且威力不夠強,便不管用。即使一度化解,只要宗吾郎仍對哥哥有一絲歉疚,難保不會故態復萌。
據說,行然坊會偷偷躲在暗處,窺望利一郎與宗吾郎在廳房會面的情形。
喂喂喂,行然坊出聲喝止。果真如久八所言,嗓音粗獷。
「抓泥鰍?」
到了第三次,利一郎心生懷疑,便暫時離開大之字屋,吩咐信太郎先回深考塾,獨自繞往右邊,從廚房後門請女侍找久八出來。
「她動不動就打我,很恐怖。」
仰望著明月高懸、繁星閃爍的夜空,行然坊朗聲大笑。
「為了學習啊。」
行然坊挾著沉重的竹簍,轉身面向利一郎。
「不必這麼客氣。您的心意,我心領了。」
高約三尺的石地藏前,供著一碗清水和摻有雜谷的干硬飯糰。田埂上開滿油菜花。
「我也沒爹。有人和我一樣,沒有爹。」良介馬上回道。連這樣的台詞都先想好,小鬼們實在可怕。
行然坊深深行一禮,帶著三人組返回廉價旅館。利一郎注視著他寬闊的臂膀,雙眼眨也不眨一下。
「沒錯、沒錯。」其餘兩人拍手應和。
所以,信太郎才會遇見地藏菩薩便膜拜。
「大師,您不也已皈依佛門?」
「竹簍裝滿了,這隻泥鰍今天就放生吧。」
read.99csw.com「明明什麼也釣不到。」
所以,泥鰍也美味。
大漢頂著光頭,有雙牛鈴般的大眼,身穿破衣,頸項垂掛一串大佛珠。
「那麼……」隔一會兒,利一郎繼續問:「為工讓爹和娘都能過得健康幸福,而要你選擇跟其中一方同住,你能忍受嗎?」
滑落的泥鰍立刻潛入水中,不見蹤影。
「這樣啊,謝謝您的分享。」利一郎收起釣竿,「能不能見識一下您抓泥鰍的方法?」
那是地藏菩薩,信太郎說。
行然坊似乎很喜歡孩子。
說埋伏或許有點誇大。其實,他是模仿三人組在運河旁垂釣。附近居民路過,不客氣地揶揄:「浪人先生,那邊什麼都釣不到的,去蛤町撿河蚌,還比較能填飽肚子。」利一郎頗為沮喪,沒想到自己看起來這麼落魄,也許該請師傅調高工資。
信太郎捧著裝蛋的竹籃,緩緩前行。
「行然坊每天都在做什麼?」
「他似乎很久以前就住在那裡。」
「接下來我要宰殺這些泥鰍,武士大人,您要參觀嗎?」
利一郎已和三人組講好,要裝成不認識,並請他們儘可能問出行然坊妹妹的事。
「啊,好可惜。」
「我沒遇見他。」
「能不能參拜一下?」利一郎從未特意繞到那座地藏堂。畢竟,故鄉還有一群等著他去參拜的石佛。
儘管如此,他仍耐著性子垂釣,直到夕陽西斜,背後才傳來熟悉的喧鬧聲。原來是金太、舍松和良介。
「小孩子不懂事,別見怪。」他搔著頭,「我們最近常在這條運河抓泥鰍。」
「不用刻意改口。」
「你們太貪心啦。」
「話說回來,寶寶的爹是怎麼啦?」舍松一臉困惑,「為什麼大叔得抓泥鰍給妹妹吃,太奇怪了吧?」
隔天,利一郎帶著信太郎前往小梅村。送新左衛門的鴨蛋,利一郎先以棉花包好,放進小竹籃,由信太郎小心翼翼地捧著。利一郎說是要給大師傅的禮物,信太郎旋即央求務必讓他拿。
「在。」
「喜歡。」這次答得很快。
「他那麼瘦,大概是沒飯吃吧。」
他們read.99csw.com不是回答「很順利」,而是強調「正順利」。一問之下,金太、舍松、良介每晚跟蹤從大之字屋離開的行然坊,不光查出行然坊的住處,也讓行然坊認得他們,所以花了六天。若只是跟蹤,兩天便足夠。不過,他們有一次跟丟,相當不甘心。
「情況怎樣?」
「我明白了,小師傅。」
「嗯,那一帶的運河裡有許多泥鰍。大叔雙手並用,一把抓起,然後做成蒲燒泥鰍。我們請教過怎麼抓,好吃得很。」
俗話說,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泥鰍很滋補,」流著鼻涕的金太開口,「所以,大叔也給他妹妹吃。他還叫我們幫忙抓泥鰍。」
利一郎托鄰居照顧信太郎,然後,于酉時(晚上六點)埋伏在那廉價旅館旁。
「良介,你沒爹嗎?」
「噢,歡迎之至。」
語畢,信太郎捧著鴨蛋,折返原路。利一郎面對坐鎮水田中央的小地藏菩薩,動也不動。
白天讓大之字屋請客,回旅館就吃自己抓的泥鰍?
「你們見過他妹妹嗎?」
「昨天大豐收。」
那不就是初音說的「女人」嗎?
「喜歡令堂嗎?」
他偷瞄一眼,發現三人後面跟著高出孩童數倍的大漢。他們簇擁著大漢,大漢時而發話,時而回話,聊得十分熱絡。
又走一段路后,信太郎突然停步,望著前方一畝水田外的田埂。
「你喜歡令尊嗎?」
由於這個緣故,當天未時(下午兩點)的鐘聲敲響,學員散去后,見調皮三人組滿面春風地走來,他精神一振。
由於是平日走慣的路,利一郎當然也知道。田埂交錯處長著一株樹齡尚淺的梅樹,下方有座小小的地藏堂。雖然稱為「堂」,也只有屋柱與屋頂,及坐鎮的地藏菩薩。從這裏望去,只看得到背影。
「沒有,她沒來過。」
「喝酒。」
不過,利一郎每次造訪,行然坊都不在。宗吾郎總是說他剛回去,或今天還沒來。
咦……信太郎雙目圓睜,頻頻往石地藏的腳底打量。
既然遇上「央求」的情況,利一郎便趁機詢問信太郎:這半個月來,你會跟令尊說想要read.99csw.com某樣東西,或央求他買東西給你,而遭到斥責嗎?
「這樣啊。你娘真了不起,獨力養育你。」
忽然,金太叫道:「咦,今天有新來的客人。」
信太郎從吉乃那裡拿糕餅吃,卻換來一頓教訓。那糕餅是別人送的禮,吉乃見信太郎來,才分一些給他。
「既然這樣,下次我要送一雙鞋給地藏菩薩。」
「小師傅,你真是搞不清楚狀況。」
「可是,他是浪人啊。」
「接下來,我會問你一些奇怪的問題。正因是奇怪的問題,你覺得不舒服,就不必回答。」
「是嘛。」利一郎應道。
大之字屋老闆宗吾郎,簡直滿腦子漿糊。他捨不得租書費及別人送的糕點,並非吝嗇,而是認為信太郎開口要東西,就證明他是討債鬼。
利一郎心想,幸好順道過來一趟。信太郎能發現這尊地藏菩薩,或許冥冥中真有保佑。
利一郎默默注視著釣線。
行然坊忙著抓泥鰍的手一頓。
行然坊抓泥鰍技術一流。不是用撈的,而是真的徒手抓。他的臉貼近水面,拿木棍攪拌,見泥鰍四處鑽動,隨即俐落抓取。手指夾向魚鰓,緊緊掐住滑溜的頭部,陸續丟進從旅館帶來的竹簍,並未花太多時間。
這些小鬼未免太得意忘形了。
不過,對號稱(胡謅)會驅除討債鬼的利一郎,行然坊卻刻意躲避。顯然地,他不想和利一郎正面對決。既沒上門討信太郎,也沒慫恿宗吾郎前來要人,只顧著每天上大之字屋白吃白喝。
「如果是泥鰍,到處都有吧?」利一郎疑惑道。望著三人組的行然坊,眼神不帶一絲兇惡,滿面笑容。
「希望娘的病早點好起來。」
——你們幾個在幹嘛?沒看過小孩子傍晚在這種地方釣魚。
他拗不過信太郎天真無邪的請求,況且也繞不了多遠,便一起走向地藏堂。
良介毫不羞慚地應聲「嗯」。
「噯,如您所見,貧僧是個破戒的和尚。」
「還要我們帶回家請爹娘吃。」
信太郎思索片刻,回答:「先前租書店老闆上門時,我想租書,挨了一頓罵。」
四月七日那天,利一郎終於見到行然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