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她再度懷孕。」

江戶的泥鰍生長得很快。

高壯的假和尚冒出豆大的汗珠。

並緊黏著宗吾郎不放。

對你個頭啦！

「在寺里就不愁沒飯吃，但修行實在太過嚴苛。等不到受戒，我就逃跑了。之後，我假扮和尚，雲遊四海。」

毒殺的傳聞，也許毒害的不是亡故的宗治郎，而是還活在世上的宗吾郎。

「可是，要宗吾郎老闆殺掉信太郎的，不就是你嗎？」

和前天一樣，利一郎空手前往河畔，等候行然坊。他吩咐過三人組不必插手，所以行然坊應該是隻身一人。

「在我的家鄉，泥鰍得等到四月底才會長得肥美。」

來到看得見五官的距離時，利一郎行一禮。

「這麼一提，我忽然想到……」行然坊望著平靜的水面，「他對待夫人的態度也一樣。」

「就算我坦承一切都是謊言，宗吾郎老闆也不會改變深植腦中的念頭。只怪我先前葯下得太猛。」

阿金想將吉乃和信太郎趕出大字之屋。在阿金眼中，他們不過是阻礙，是擋在她和嬰兒幸福前的可惡障壁。

行然坊就像那天上門委託的久八，分不清是真誠，還是怯縮，卻同樣一臉認真。

行然坊率先出聲：「這條河的泥鰍大部分都進了我和那三個小鬼的肚子。」

「我拚命苦思，想透過穩當的方式達成共識，將夫人和信太郎趕出大之字屋。當然，會給他們一筆豐厚的膳養費，所以不是趕他們走，應該說是請她主動退出，或讓她對丈夫死心。」

「所以，我ｒeａｄ•９９cｓw•ｃom要你用拿手的騙術，再演一齣戲。這次絕不許失敗，或演得太過火。」

有一次，阿金鬧脾氣，抱怨「那個有名無實的老闆娘，在大之字屋趾高氣昂，我卻只能當個小妾，我不要」，宗吾郎回道：

而且，行然坊也沒膽與驅除過討債鬼的武士對峙。

「如果事先見過信太郎，就算信口雌黃，我也不會說他是討債鬼。我沒那個膽。」

行然坊縮起巨大的身軀。

「誰知竟然奏效。」

遠比宗吾郎和阿金了解人情世故，深諳人性表裡兩面的行然坊，從這番吹噓的話中看出宗吾郎的怯懦。在女人面前耍威風的男人，沒一個真正有膽識。

利一郎很感謝師傅為他擔憂，但他內心毫無不安。對方確實身材魁梧，不過利一郎好歹是個武士。儘管刀法生疏，他畢竟會獲得不影流的武藝真傳。

阿金接待到一位不錯的客人。

行然坊也回禮，臉上浮現微笑。「我們前天見過吧？」

接著，行然坊說：「宗吾郎就是這樣的男人。他真的殺了親哥哥嗎？相當可疑。該不會，哥哥恰巧在那時候病死，他一直以為是自己造成的吧？」

「我離鄉背景，棄家人于不顧，總是四處流浪，隨性而行。」

「你是之前待在寺里時，聽聞討債鬼的嗎？」

「您好像是『深考塾』的青野利一郎師傅。」

「在旅館還得顧忌其他客人聽見，就在這裏談吧。」

「原以為認得您的長相，但前天仍無法確定。」

行然九-九-藏-書坊猶如一隻挨打的狗。

阿金希望這次能保住孩子。

雖然場合不太對，兩人卻忍不住笑出聲。

「師傅，您同意收留信太郎時，我心中著實鬆口氣，差點沒腿軟。」

行然坊的牛鈴大眼望向利一郎。夕陽隱沒山頭，上弦月升起。

那村落位於北國——

「一名旅行僧經過家門前，告知會有不祥的事發生。並向他說明，要加以防範，就得有所犧牲。這純粹是一種提醒，對吧？」

他滿心以為，只要恐嚇幾句，宗吾郎便會準備一筆休妻費，將信太郎和吉乃逐出大之字屋。

同一屋檐下的骨肉相爭，並非愉快的事，想必彼此都身心俱疲。宗治郎英年早逝，可能是受不了這種痛苦的折磨。要是暗暗詛咒的對手突然倒下，有時反倒會心生恐懼，懷疑是詛咒應驗。

行然坊講得十分委婉。

這名身形奇偉的破戒僧，早就發現利一郎，卻沒加快腳步，依舊慢吞吞地走近。

行然坊的妹妹名叫阿金。

無法放下心中的執著……沐浴在月光下，利一郎微微感到一股寒意。

利一郎不再對他懷有敵意。這個惡鬼上場時煞有其事，退場卻找不到台階下，氣勢全無。

所以，我進寺院當小沙彌。

聽完利一郎的計劃，新左衛門叮囑：「別太勉強。一旦覺得行不通，就趕緊逃。」

宗吾郎從宗治郎手中搶走大之字屋的事，果然是宗吾郎深深為阿金著迷時，一股腦告訴她的。雖然沒透露毒害哥哥的部分，但宗吾郎常自誇比哥哥厲害，認定自九九藏書己才適合當大之字屋的主人。只因他是次男，便無法繼承家業，實在太不合理。他極力辯解，毫無忌憚。

「能不能幫個忙？」

「實在很抱歉。」

行然坊撥弄脖子上那串大佛珠，長嘆一聲。

「她想生下孩子，希望宗吾郎老闆能迎娶她當大之字屋的夫人，要我想想辦法。」

阿金不知所措，哭著請行然坊幫忙。

利一郎應聲「是」。

「果然沒錯。」行然坊的笑容，與調皮三人組惡作劇穿幫時一個樣。

「我也這麼認為，你太會騙人了。」

「我偶然遇見阿金。我們都不知道彼此的消息，說來慚愧，她主動相認時，我一時還認不出是自己的妹妹。」

阿金很清楚，大之字屋的店主已有正室與繼承人信太郎。

「況且，他身為人父，不可能對親生孩子下手。」

宗吾郎不準。產婆忠告，要是再墮胎，阿金恐怕會沒命。但宗吾郎仍逼她墮胎，並丟下一句：想生就生吧，到時我不會照顧這個孩子，還要和你斷絕關係。

「她在富岡八幡的門前町，擔任茶屋的女侍。不過，她的工作並非只有招呼店裡的客人。」

行然坊不時會去探望她。

「師傅，您也被當成危險人物呀。」

「我有事要跟你弄明白。」

理應粗獷的嗓音，聽來十分柔和。

「這話由我來說有點怪，不過，我妹妹頗具姿色，才會有男人看上她。」

——我放不下心中的執著，沒辦法休掉吉乃。那麼想當大之字屋的夫人，你就自己把吉乃趕出去。

這段期間，行然坊的hｔtｐs://rｅad.９９ｃsｗ•ｃｏｍ家人陸續喪命。他從未照顧任何一人，而阿金是他唯一的妹妹。行然坊無法棄妹妹于不顧，非常苦惱。儘管是任性的要求，如果能夠，他想達成妹妹的心愿。

倒不如說，他當時不清楚利一郎在打什麼主意，才裝成不認識。

兩人並肩在河畔坐下。雙方一陣沉默，彷彿在找時機開口。

「拜你之賜。」

要利用他的弱點，這是個好機會。

「哎呀，我也沒想到這麼有效。」

「就是下不了手，才找我代勞。」

「目前仍在鬧飢荒，但那不是近幾年才有的情況。打從我小時候，北方的百姓就老是在餓肚子。」

明白阿金的處境后，儘管難過，行然坊卻無能為力。

阿金看起來很幸福。

話說回來，宗吾郎明明有妻子，還對阿金下手，是他自己不對。

由於背光，看不清行然坊牛鈴大眼中的瞳色。

「我沒要他殺人，只告訴他得除去討債鬼。」

那孩子是人中之龍，行然坊繼續道。

意思是，她也賣身。

他雙目圓睜，嘆口氣。利一郎不禁失笑。

「我有個主意。」利一郎應道。

成為小妾不久，阿金便懷孕了。在宗吾郎的恐嚇和懇求下，她流掉腹中胎兒，拋棄生子的念頭。

不過，走遍各地，有人因行然坊做做表面工夫的誦經，感激不已。有人深受生活的痛苦和貧困折磨，儘管是像他這樣的冒牌和尚，也想向他乞求援助。

「阿金已二十八歲，要過正當的生活，這是最後的機會。」

「夫人會向我哭訴，我差點沒跟著落淚，好不容易read.99csw.com忍住。」

她歷盡千辛萬苦，好不容易能勉強餬口。

——哥，我遭遇的不全是壞事。

「難道不能運用你的法力，驅除大之字屋的討債鬼嗎？」

行然坊重重點頭，垂下目光，說聲「抱歉」。

「女人的嫉妒心真可怕。怪不得佛法都說，唯女人難以拯救也。」

「我心想，真正驅除過討債鬼的人，不管年輕與否，都會直接拆穿我的假和尚身分，才躲著您，不敢碰面。」

行然坊的大臉一亮，「該怎麼做？」

「師傅，別捉弄我了。您不是已揭穿我的謊言？」

對方就是大之字屋的宗吾郎。行然坊得知此事，約莫是在兩年前的這個時節。

原來那是他們村裡特有的抓泥鰍技巧。

「不無可能。」

「你是瞎掰的，對吧。」

「我的兄弟姐妹紛紛死於疾病或飢餓，全早我一步離開人世。最後，整個村子的人逃散，我唯一倖存的么妹，現下在江戶。」

我只懂一些皮毛，行然坊面露羞赧。

他感慨地低語，搔著寬大的鼻翼。

「可是……」

看來，聽在久八耳中，「殺掉」和「除去」一樣帶有可怕的壓力。

「所以，我絞盡腦汁，想出一計。」

「師傅，我發誓從沒向妹妹討過錢。我有辦法養活自己，要是混不到飯吃，大不了餓死街頭。」

師傅，您不認為嗎？行然坊十分激動，忘記全是他一手造成。

「不久，阿金成了大之字屋老闆包養的小妾，在根岸租房子住。」

「不不不，師傅，您誤會了。」

「我想也是、我想也是。」行然坊的語氣開朗，態度坦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