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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槌之墓 第一節

野槌之墓

第一節

源五郎右衛門對志乃有好感,也察覺到志乃的回應。儘管他衙未獨立……不,正因他是個吃閑飯的,等日後自食其力,就能娶傘店的女侍為妻。那麼,要怎樣自食其力呢?
請原諒我……志乃道歉。為什麼你要道歉?該道歉的是這頭野獸。源五郎右衛門怒火中燒,志乃緊緊抱住他的腿,一再請求他原諒。她臉龐紅腫,顯然挨了揍。
繼承家業的,是身為嫡長子的大哥。等大哥成為柳井家的一家之主,吃閑飯的源五郎右衛門地位將會更尷尬。雖然會為往後的出路苦惱,但另一方面,他也莫名鬆口氣。大哥不會像父親一樣,常替他關心哪戶人家想招贅。這麼一來,他就能無牽無掛地離家獨立。
源五郎右衛門沒得意忘形,以為這是他倆相愛的結果。若松屋的久兵衛說得沒錯——我會全部安排妥當,請您好好善後。
直到臨終,志乃臉上都帶著微笑。她握住源五郎右衛門的手,反覆道謝,並告訴他「我過得很幸福,能來到這世上真是太好了」。
一向冷淡、個性陰沉的大哥,竟意外執著,源五郎右衛門心頭一驚。
「太好了!小玉有事要請爹幫忙。」
光靠奉祿無法過活,御家人幾乎都曾經營副業。青山的鐵炮組從事糊傘,以公共長屋為中心,由組頭指揮分工,已經營多年。提到青山的糊傘,在江戶市內名氣響亮,連孩童也知道。
這番話極具說服力,或許是代理房東沙啞的嗓音使然。
他頗為驚訝,尋思著是誰告訴女兒這種故事,仍沉穩回道:
「代理房東家不是小玉的家。小玉有自己的家,爹。」
源五郎右衛門茫然呆立,直覺噁心作嘔,頭暈目眩。
「可是,我沒見過小玉變身,也沒和小玉說過話,所以沒辦法相信。如果小玉那開雙叉的尾巴……」他一本正經地壓低聲量,湊近加奈耳邊:「也能讓爹瞧瞧,就另當別論。」
源五郎右衛門按著鼻頭,不自覺地抬眼望著女兒。
眼看病情日漸惡化,源五郎右衛門全力照顧她,若松屋和八兵衛也很替他們擔心,最後仍是白忙一場。
「志乃不是物品!」
他與志乃過著和樂的生活,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意義。志乃並未逃離,兩人感情融洽,彼此沒有絲毫不滿。
要請住在深川三間町八兵衛長屋的「萬事通」柳井源五郎右衛門幫忙。
言下之意,是他從久兵衛那裡接副業賺得的工錢,全拿來支付八兵衛長屋的房租,根本無法給加奈完善的成長環境。
源五郎右衛門心想,不妨趁機捨棄武士的身分,但八兵衛阻止他。這個像柿子干一樣read.99csw•com滿臉皺紋的老翁,啞聲勸道:
源五郎右衛門將刷子放回接盤。傘糊好一半,是糊有土佐紙的紺蛇之眼。這並不是廉價雨傘,需要專業的技術,所以工錢優渥。只要今天再糊完五把傘,交給若松屋,到草市買東西就不用愁,他不斷鼓舞自己。
這樣的志乃,卻遭源五郎右衛門的大哥染指。
妖怪或鬼怪的故事,一向是孩童的最愛,加奈也在私塾聽過類似的故事吧。畢竟她才七歲,可能會信以為真。
源五郎右衛門握著沾有漿糊的小刷子,緩緩轉頭俯視女兒。待在糊紙傘的源五郎右衛門身旁,專註玩紙人偶的加奈,雙手置於膝上,一臉正經。
它到底想拜託我幫什麼忙?
「是的。」
停止撒謊后才發現,長屋根本沒人相信他先前的話。里長屋的居民,有里長屋居民獨特的看人眼光。
接著,久兵衛說:我明白了,我會讓志乃與您成親。
源五郎右衛門自小便看著祖父和父親糊傘長大,也學會這項技能。不論是蛇眼或陽傘的雙層糊紙,都難不倒他,手藝相當純良。打他離家獨立,搬進長屋后,終於能光明正大以此為豪,心中豁然許多。
加奈不滿兩歲,志乃便魂歸九泉。
「黑白斑紋、尾巴長長,你一喊『小玉、小玉』,就會在房東八兵衛家的屋檐上回一聲『喵』的那隻花貓,你很喜歡吧?」
源五郎右衛門心裏也很清楚。雖然志乃接了洗衣和縫補的零工,但今後得花時間照顧加奈,往後還會有孩子出生。他希望孩子愈多愈好,就得找個安定的工作。
聽到一陣慌亂的腳步聲,發現志乃奔出走廊逃往廚房時,他才驚覺情況有異。志乃蹲在土間的角落,臉色慘白。看著她凌亂的衣衫,源五郎右衛門像挨了一記耳光,立即曉悟是怎麼回事。他馬上轉身衝進屋內,只見大哥躺在房裡,鼾聲大作。那下流的模樣,宛如一頭剛吃完獵物,撐著肚皮躺在地上的野獸。
天亮后大哥酒醒,並未忘記昨晚犯下的醜事,甚至繼續糾纏志乃,說志乃是若松屋的贈品,簡直教人傻眼。
對了——久兵衛抬眼望著源五郎右衛門。
「是嘛。」源五郎右衛門頷首。那就準是貓又沒錯。九九藏書
「加奈喜歡的妖貓,我也會喜歡吧。」
堅強的志乃,顧慮柳井家微不足道的名聲,面對大哥的侵犯極力抵抗,仍忍著不願大聲呼叫,直到無法抗拒,只得任憑擺布。當時源五郎右衛門描繪著未來的藍圖,迷迷糊糊打起盹。
為了保護志乃,我得離家獨立。他意志堅決,父親沒多加攔阻,反倒露出卸下重擔的神情。傘店是青山鐵炮組副業的大金主,絲毫怠慢不得。尤其是老字號的若松屋,老闆久兵衛頗有人望。父親也很清楚,這次捅的漏子太大,不是大哥冷哼一聲就能善了。
源五郎右衛門揪起大哥的衣襟,痛毆一頓后,背著志乃奔向若松屋。踏出家門時,他注意到父親房間亮著燈,頓時明白父親知情,卻佯裝不知。
加奈也一本正經地挨向他。
「短短一個月內,我不認為您能找到謀生之道。既然您與志乃的婚事敲定,我身為志乃的主人,也有一份責任。」
若松屋的久兵衛像瓜兒般圓潤泛青的面孔,稍嫌欠缺生意人應有的親切感,算是相當罕見。此刻,他卻像青瓜熟透迸裂似地,咧嘴笑道:
「你意思是,那隻小玉是會變身的貓?」
「我每天都來,直到她同意為止。」
如果小玉是貓名,源五郎右衛門便心裏有底。那是一隻花貓,棲身在他們父女居住的八兵衛長屋。它不是誰養的貓,但常到代理房東八兵衛家的屋檐上曬太陽。沒人特意替它取名,可是長屋的孩童和太太都喊它「小玉」。
源五郎右衛門再度應聲「這樣啊」。重複相同的話實在無趣,他抹了鼻頭幾下,聞到一股漿糊的氣味。
所以,他自認已累積不少經驗,遇到大部分的情況都不會慌張。
「加奈,我問你。」
源五郎右衛門頗為訝異。依剛才的對話推斷,加奈的意思是「小玉是會變身的貓」嗎?這一帶的花貓大多叫小玉或三毛,加奈口中的小玉,不見得就是那隻小玉。
自鐵炮組的賞花宴返回的大哥,喝得酩酊大醉。並未住宿柳井家,每天從若松屋通勤的志乃,那天很認真地待到晚上,是大哥晚歸的緣故。
於是,源五郎右衛門使出一https://read.99csw.com般父母不知所措時用的方法。
「小玉說的。」加奈豎起小小的兩根手指,伸到父親面前。
孩子微微一笑,「我喜歡小玉。」
八兵衛和若松屋的店主久兵衛都好意相勸。起初源五郎右衛門乖乖聽從,但欺騙每天碰面的長屋鄰居,他實在沒那麼厚臉皮。只要能與摯愛的妻子一起生活,他便心滿意足,所以很快就不再講違心之言。
「是的。」加奈完全不為所動,提問的父親倒是心頭一震。
「這是身為主人的我做的決定,志乃不能拒絕。不過,她如果還是排斥,大概會逃走吧。」
「你怎麼知道?」
就這樣,源五郎右衛門成為不折不扣的「萬事通」,長屋的住戶都喊他「萬事通老師」。代書的招牌仍掛在門口,不過感覺只是萬事通的業務之一。
「那麼,麻煩您確認一下。」
「不能老是賺九錢,花八錢,最後只留一錢。」
「要是爹認為像妖貓這種詭異又古怪的東西,絕不能放任不管,冒出殺小玉的念頭,它會害怕,不敢和爹見面,才讓我先問清楚。」
「表面話也好,你該說總有一天會開設道場或私塾。」
源五郎右衛門望向下著七月陣雨的大路。大雨嘩啦嘩啦淋濕里長屋的柿板屋頂,發出催人人眠的滴雨聲。
這樣看來,加奈說的小玉,果然是那隻小玉。那隻小玉算是年事已高的花貓。
他不適合指導劍術,且道場也不是隨便就能做的生意。相較之下,開私塾容易得多,但需要一大筆開業資金,加上他年紀太輕,擔任師傅威儀不足。剛萌生捨棄武士身分的念頭,有人來詢問他是否願意當代書。仔細想想,只要準備一張書桌就能營生,雖然在客源穩定前必須下一番工夫,苦熬一陣子,不過掌握要領、掛上招牌后,也能繼續接副業。從事這一行,比起浪人,還是具有正統武士身分體面。
以此為契機,他打響了名號。大夥都說,不管是武的,還是文的,有困難找柳井先生幫忙准沒錯,不僅價格公道,辦事俐落,為人又親切。不過,其中一部分似乎是八兵衛暗中牽的線。
那天加奈便是如此。柳井源五郎右衛門即將滿七歲的獨生女,睜著一雙圓眼,仰望著父親問:
她露出擔心的神情。
「會變身的貓?」源五郎右衛門確認道。
不過,像「喜歡還是討厭會變身的貓?」之類的問題,未免太突兀了。省略許多前提,例九-九-藏-書如「爹喜歡貓嗎」、「貓真的會變身嗎」、「妖貓很可怕嗎」。
加奈圓睜雙眼,目不轉睛地注視源五郎右衛門。
「令兄未必對志乃夫人死心斷念。您要是捨棄腰間的佩刀,日後他追來時,不就沒辦法趕走他了嗎?」
大哥終究沒追來,源五郎右衛門錯失捨棄武士身分的機會。柳井家風平浪靜,源五郎右衛門與志乃成家不久,大哥也娶妻入門,繼承家業。後續如何,源五郎右衛門一無所悉。
源五郎右衛門造訪若松屋,磕頭請店主同意他與志乃的婚事。只要給他一個月……不,半個月,便能找出謀生之道,前來迎娶志乃。希望別將志乃送到其他地方,讓她留下靜候消息。
是的。加奈點著頭,一副天真無邪的認真表情。
發生這起殘酷的事情后,源五郎右衛門懊悔萬分,當晚要是讓志乃先回若松屋就好了。發現踏進家門的大哥喝得爛醉,要是他馬上主動前往幫忙就好了。聽見大哥指使志乃倒水、準備茶泡飯時,他沉浸於舒適的春夜,不慣疏忽大意,說起來全怪自己。
「爹,會變身的貓,您喜歡還是討厭?」
「在八兵衛先生家吧?」
「小玉在它家。」加奈應道。
「不先確認志乃的意願,我無法答覆。」
「我會當您的保證人,請儘快找尋住處,最好遠離青山。我在大川那邊,有個熟識的代理房東……」
兩年後,加奈出生。慶祝孩子七夜時,久兵衛與八兵衛也齊聚一堂,飽滿的青瓜與乾癟的柿子湊在一塊,向源五郎右衛門說「柳井先生,您差不多該全力投入工作了」。
「不是普通的貓?」
「是的。」
有時候,小孩問的問題,父母會不知該如何回答。
大哥已談妥婚事,大嫂應該會帶能幹的女侍陪嫁。志乃只是暫時來幫忙,不可能永遠待在這個家,早晚會回若松屋吧。如此一來,反而能輕鬆地和她見面。
志乃苦勸源五郎右衛門,千萬不能揮刀斬殺他大哥,否則柳井家將毀於一旦。
她父母早歿,當初進若松屋,是從帶孩子的童工做起。若松屋對夥計管教嚴格,志乃也經過一番鍛鏈,十分勤快。而且,她個性溫順,不多話,手腳俐落,凡事細心周到。
此時,女兒卻問冒出一個問題:
——加奈就拜託你。
「你不能就這麼看開。」
源五郎右衛門面向年幼的女兒。
「那加奈呢?」他反問道。
「爹,您討厭會變身的貓嗎?」
——這次九-九-藏-書居然是妖貓……
——什麼是妖貓?
所幸,七夕當天是個晴朗的好日子,清理水井的工作順利完成,孩子們掛在竹子上的祈願紙簽也沒淋濕。從那之後,這是第二次下雨。最近氣候多變,在盂蘭盆節燃迎火的十三日,不曉得會不會放晴。
「萬一她拒絕怎麼辦?」源五郎右衛門渾身一震。
「其實是小玉讓我看它分成雙叉的尾巴。爹,平時它都藏著。」
源五郎右衛門與妻子志乃,是約莫八年前住進八兵衛長屋。當時他二十歲,志乃十七歲,恰逢上野山和飛鳥山櫻花盛開,江戶市內櫻瓣紛飛的時節。
請繼續糊傘吧,像之前一樣。
柳井家是隸屬青山鐵炮百人組的御家人。祖父和父親都沒有官職,而繼承家業的源五郎右衛門的大哥,同樣沒官職。柳井家並非代代出賢人的名門世家,源五郎右衛門身上流著這樣的血脈,很清楚自身多麼平庸。
「它一定會讓爹看。不過,您看了會不會生氣?」
加奈的眼眸與白皙的雙頰,彷彿從體內點燃燈光,頓時一亮。
「對了,今天沒看到小玉。會不會是跑去哪裡躲雨?」
久兵衛皺起眉,鬱悶地嘆道:「這種情況下,與其由當事人決定,不如由我這樣的人在背後硬推一把。」
那年年初,在柳井家服侍多年,如同柳井兄弟祖母的老女侍驟逝。由於他們的母親已過世,一家全是男丁,頓時沒人張羅三餐。組頭看出他們的窘境,向紙傘仲介商說明情況后,若松屋便暫時從店裡調撥一名年輕女侍,過來幫忙料理家務。
最後,若松屋安排好一切,源五郎右衛門與志乃落腳八兵衛長屋。
太好了——好不容易看見未來的一絲曙光時,志乃卻不支病倒,說來實在諷刺。志乃產後複原狀況不佳,身子孱弱,偏偏又染上流行感冒。
他們兄弟原本就合不來。
此時,有人抱住他的腿。志乃整理好衣衫,幾乎是爬著回到這裏。
從此以後,源五郎右衛門獨自扶養加奈,拚命工作。雖然掛上代書的招牌,但不出所料,起初沒半個顧客上門,他只好背著加奈勤接副業,能力範圍內,任何差事都接。於是,他一度在八兵衛的請求下,假扮成商家的保鏢,儘管沒發生揮刀的場面(或許就是沒發生,才有後來的結果),後來卻順利承接不少類似的委託。
「說得對,她是女人。我的女人。」
父親雙眼眨個不停,年幼的女兒也有樣學樣。
這名女侍就是志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