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槌之墓
第二節
這就叫「薑是老的辣」,她優雅地點點頭。
好不容易把事情講開,主角小玉卻從八兵衛長屋消失無蹤。加奈很是擔心,喊著「小玉、小玉」四處搜尋,卻遍找不著。八兵衛也表示,這幾天都沒瞧見小玉。
對方不是人類。
「這麼晚,留加奈單獨在家不太好吧……」
源五郎右衛門緊盯著阿玉,阿玉直直回望他。
鑽進門縫的冷風吹得燈火搖搖晃晃,源五郎右衛門發現對方沒有影子。
「我可沒那麼老練。」源五郎右衛門說完,再也無法忍受,微微挪動身子。
「我不能拒絕嗎?」
「收伏……不,要讓它上西天,到底該怎麼做?」
父女倆在草市買齊盂蘭盆節的用品,準備迎接十三日。當天一早,加奈就開心地說,娘今天會回來。源五郎右衛門搭了一座小小的靈棚,加奈擺上私塾的習字簿,並翻開最近在學的頁面,旁邊則放著練習縫針線的舊手巾。
躲開就行了——阿玉說得直接。
八兵衛長屋的住戶聚在長屋的大門前,燃燒門火。街道上,四處化緣的僧人們的誦經聲和敲釭聲忽遠忽近,不絕於耳。
「加奈在睡覺吧?」
「現在還能算準它砸下之際,及時避開,並加以斬殺。」
說來丟臉,源五郎右衛門率先反問的竟是……
「那我就小聲說話,以免吵醒她。要是讓加奈看到我這副模樣,我也會不好意思。」
真是對不起,女子笑著道歉。
「我活了約百年之久,」阿玉繼續道,「還算有點識人之能。決定委託老師,就是相信您會助我一臂之力。」
「是的。」阿玉站起,朝靈棚行一禮。
「我要請老師幫忙的,不是別的事,就是請您收拾一隻作惡的妖怪。」
「木槌之類的物品化成妖,不就成了名為野槌的妖怪?」
「關住它……是指關在哪裡?」
那叫付喪神吧。根據古老的傳說,遭丟棄的道具和用具會變成妖怪。
「傷腦筋,你真的是……」
「為什九_九_藏_書麼找上我?」
女子身形修長,臉蛋白凈,梳著島田崩,上插一把紅玉發簪。一襲質樸的窄袖灰和服,腰帶是大大的方格圖案,每隔一格,就是不同的花朵刺繡。
夜晚點燈工作時,源五郎右衛門總不忘嚴格比對燈油用量與作業進度。由於他剪短燈芯,淡黃光圈範圍極小,幾乎照不到土間,卻能清楚看見女子的身影,著實詭異。
「我確實聽小女提過。」源五郎右衛門將座燈拉向身旁,「但我不曉得你是否已接獲通知,因為最近都沒看到你的蹤影。」
「小玉是吧……」
源五郎右衛門停下手,屏息凝視著女子。那扇拉門不好開,進門不可能沒發出任何聲響。
「深夜打擾,請見諒。」女子輕柔行一禮,依舊站在門口不動。她烏黑的眼珠緊盯源五郎右衛門。
源五郎右衛門的神情轉為嚴肅。「你說它危害人類,便是這個意思嗎?」
「畢竟是野貓,隨興地來,又隨興地去。」
燈芯發出聲響。
那座枕屏風——阿玉說。長屋住戶里有個木匠,替他們做了木框和腳架,源五郎右衛門貼上許多廢紙,與加奈合力完成。
——此外,她似乎與妖怪感情不錯。
「那類的東西會聚在一起遊行嗎?」
「像今晚,要是以滿臉皺紋的老太婆模樣上門拜訪,就太掃興了,不知道我的決定對不對?」
「如果會危害人類,便不再是夥伴。」阿玉答得斬釘截鐵,語氣嚴肅。
源五郎右衛門頓時沉默,阿玉以手背拭淚。
仔細一瞧,阿玉的瞳眸已變成貓眼,隱隱閃著金光。
「我還是第一次以這副樣貌拜見柳井先生。」
「對了,老師,夫人回到加奈身邊了。」
「你不都讓她看過分叉的尾巴了嗎?」
女子不顯一絲怠慢,轉過身,禮貌周到地雙手闔上門。這次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
源五郎右衛門不安地問:「等完全變身,就不好對付嗎?」
她難為情地低下頭。
不知是誰敲著腰高陣子,聽起來像
九_九_藏_書女人的話聲。「斬殺它,再以火焚燒。請帶著火種,我們無法用火。」
我們算是熟識了—語畢,女子咧嘴一笑,兩邊嘴角幾乎快擴至耳際。
轉頭一看,她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就近一瞧,女人的臉更顯白皙。細長的雙眼,配上圓滾滾的黑瞳。沒抹髮油,沒散發香味,也聞不到動物的臭味。
「那麼,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阿玉目光炯炯地注視著源五郎右衛門。
「你看得見?」
「我怎會幹那種事?」她緊咬嘴唇,忿忿不平地說著,淚流滿面。
不知何時,阿玉湊到面前,源五郎右衛門身子往後一縮。阿玉察覺不妥,扶著髮髻挺直腰背。
「我會好好答謝您。雖然我們沒錢,但一定會支付豐厚的工資,包您滿意。我保證。」
「野槌會滾到腳邊,害人跌倒嗎?」
妖貓的夥伴,約莫也是妖怪。不過,聽加奈語氣輕鬆,應該不是恐怖的傢伙吧。
「噯,真難為情。」剛才那是感到難為情嗎?
源五郎右衛門一怔,阿玉燦爛一笑。
「不好意思,有人在嗎?」
「雖然拜託加奈告知,您還是嚇一跳吧?」
「氣是的。我就是那隻上了年紀的花貓,和加奈感情融洽的小玉。」
「它會負責看家。」
身軀大概這麼短——源五郎右衛門雙手比出形狀。
哎呀,真是傷腦筋。志乃彷彿也露出微笑。
驀地,源五郎右衛門感到頭頂有動靜,彷彿在呼應阿玉的叫喚。順著阿玉的視線望去,他不禁倒抽口氣。
「我們無法收伏它。」
女子回過身,再度恭敬行禮。她抬起臉,眼角泛著笑意。
我看起來那麼膽怯嗎?
「我都聽說了,畢竟有對貓耳。」女子沒有一絲難為情。
「是先讓人跌倒,再躍起敲破人的腦袋。老師,您問得真仔細。」
嗯,肯定沒錯—阿玉熱切地低語。
「妖怪不是會互相鬥法嗎?」
「我們住的地方。老師若願意幫忙,我可以帶您去。」
「感謝!我替您帶路吧。」沒想到真的馬上行動。
志乃的靈魂將會歸來。短暫的盂蘭盆節期間,家人會再度團聚。與其說是想像,不如說有預感,源五郎右衛門的心裏起了陣陣漣漪。
——總之,她要我承諾,不能遇到妖怪就出手收伏。
「老師,您不是也當保鏢嗎?」
先不論是怎樣的委託,似乎並不緊急。
沒拔除眉毛,牙齒也很白凈,看樣子這隻貓又似乎沒丈夫。只瞧得出有些歲數,但猜不準年紀。話說回來,人的歲數套用在妖貓身上,不曉得合不合適。read.99csw.com
「夫人,借用一下老師。不會去太久。」
「它是木槌,對吧?」
那是十天前發生的事。
「它會變成一條蛇,長出毒牙。」阿玉語畢,雙手撐在榻榻米上,傾身向前。「要動手只能趁現在啊,老師。」
進入座燈的照明範圍,女子益發透著怪異。亮光所及的上半身,及理應位在暗處的腳下,看得一樣清楚。
源五郎右衛門望向加奈的睡臉。等了半晌,阿玉都沒回話。
「那你何不請求和尚幫忙?」
「凡事總有第一次。」阿玉的口吻像是在說服源五郎右衛門,接著她秀眉上挑。「老師,別露出那樣的神情,又不是拜託您斬殺盤繞成小山的大蛇。」
阿玉維持人類眼珠的模樣,以人類的表情流露驚訝:「因為您是萬事通啊。」
「木槌?」
「希望老師能送它上西天,我們妖怪辦不到。」
「它愈來愈兇猛,甚至會取人性命,不是我們所能對付。連要關住它都很困難。」
「我以這副模樣現身時,您要是能喊我『阿玉』,我會很高興。」
阿玉彷彿想避開問題,轉動纖長的頸項,望向酣睡的加奈:「我聽加奈提過。」
麻桿的濃煙熏得源五郎右衛門眯起眼,他暗自苦笑。
——傷腦筋。
「我不會擅自闖入別人家,沒機會就近看個仔細。」
「以你的道行,應該不怕光吧?」源五郎右衛門略帶恫嚇地問。
趁短暫的空檔,源五郎右衛門覷向加奈的睡臉。為了遮蔽座燈的亮光,他立起枕屏風。年幼的女兒微握雙手,抵在嘴邊,蜷著身子睡在枕屏風後面。
當晚剛入夜,源五郎右衛門哄加奈上床睡覺后,忙著編草鞋。
「不過,會是我們夥伴的它,仍保有木槌的形體。倘若read•99csw•com繼續襲擊人類,奪取無辜生命,很快會完全變身吧。目前,由於維持木槌的外觀,只會往人頭頂砸落,老師應該能輕鬆斬殺。」
「是的,這兩個月來,它襲擊過四個人,其中一人喪命,就發生在附近。」
「加奈是我的好朋友,我怎麼可能拿她當人質。」
阿玉雙眼發亮,大嘴幾乎咧至耳際。正因是貓又,心情變化全顯露在外,源五郎右衛門想著無關緊要的事。
加奈露出大人般的愁容,「小玉可能是在家裡和夥伴商量。」
源五郎右衛門深吁口氣。女子的纖纖玉指抵著唇,忍不住咯咯笑。
儘管針線還不拿手,但她已學會不少字。
這實在太超脫現實。源五郎右衛門不禁懷疑自己在做夢,偷偷捏下巴一把,清楚傳來痛覺。
「您是指百鬼夜行嗎?」阿玉莞爾一笑,搖搖頭。「妖怪才不會那樣明目張胆,總是低調地離群索居。變成妖怪后,還能混在人群中生活的,大概只有我們貓又。不過,這也得花一番工夫。」
「是的。」
請務必幫忙——阿玉端正跪坐,伏身行禮。
「我想讓娘瞧瞧。」
「其他夥伴也同意。大家討論的結果,認為除了請老師出馬收拾,別無他法。」
源五郎右衛門一時無法反駁。他接租書店的副業,有時會謄寫繪雙紙或黃表紙的抄本,確實很熟悉這類故事,但從沒和加奈說過……大概吧。
「請關上門,夜風會吹進屋內。」源五郎右衛門低語。
「您不必擔心。」阿玉的嘴角一揚,叫聲「喵」。
——加奈真是個好孩子。
在屏風后熟睡的加奈忽然翻身,面向他們。或許是小腳碰到靈棚,以木片插在茄子上做成的小馬,掉落在她枕邊。
「像我待在世上這麼久,對大部分的事都不會感到害怕。如同您不論接受再棘手的委託,也不為所動。」
源五郎右衛門跟著起身。穿鞋前,他將掉落的茄子馬放回靈棚,雙手不住顫抖。
貓又的保證能相信嗎?不過,鍋島的妖貓不就對主人十分盡忠?九_九_藏_書
「老師果然很清楚。」阿玉放心地吁口氣,點頭嘉許。
源五郎右衛門朝門口台階處努努下巴,女子走過去坐下。雖然怎麼看都像女子,舉止卻像流動的油般順暢,非常人能及。
「老師,您看太多憑空杜撰的故事。難怪加奈一點都不怕我。」
「你會拿加奈當人質吧?」
「或許不該用『收伏』這個字眼。」
「我沒收伏過妖怪。」
「那麼,阿玉。」源五郎右衛門將編到一半的草鞋擱到一旁,面向女子,「你找我究竟有什麼事?」
「只是小妖怪,才這麼一丁點大。」阿玉雙手比出約一尺的寬度,「原本是支木槌。」
源五郎右衛門後頸寒毛直豎,女子卻淡淡一笑。
微微的呼息聲傳進源五郎右衛門耳中。
直接稱呼「你」恰當嗎?還是稱呼「您」比較好?源五郎右衛門在意起無關緊要的細節。
「雖然我常受雇當保鏢,但從沒發生打殺的情況。」
面對源五郎右衛門的反駁,阿玉的瞳眸一縮,旋即恢複原狀。
這次換源五郎右衛門眯起雙眼:「這就奇了。提到妖怪,不就是你的夥伴嗎?」
「那邊坐吧。」
「是的。老師,您知道老舊的道具會變成妖怪嗎?」
來不及回應,拉門已靜靜打開,一名女子悄悄走進土間。
煙囪里,有個骨碌碌轉動眼珠的獨眼小僧俯視著他。
「光誦經念佛不管用,它已吸食人血。」
做得真好,她溫柔地稱讚。
阿玉朝獨眼小僧喊聲「拜託你嘍」,靈活地起身。
「我不是拜託您揮刀砍人,對方是一把木槌。」
「我明白了。雖然不清楚我是否有此能耐,總之,姑且一試吧。」
源五郎右衛門心頭一驚。
他小心翼翼地將雙刀插在腰際,熄滅座燈。月光透進格子窗。
倏地,女子的瞳眸變得像絲一般細,旋即恢複原狀。那是貓眼。
「是像小蛇般的妖怪,我在妖怪繪本上看過。」
這一點極為關鍵。此刻他面對的,非但不是人,甚至可能已不屬於陽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