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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槌之墓 第三節

野槌之墓

第三節

「對方可能心想,丟進竹林里就能歸於塵土。」
阿玉頷首,噗哧一笑。「老師,不必那麼緊張。」
指著前方的阿玉,白皙的臉蛋和貓眼都映照著遠處搖曳的燈光。
「歡迎光臨。」
從那之後,沒人敢走那條坡道。
猜錯了嗎?他注視著阿玉。
「好像讓它逃了?」
「之前鬧過人命,引發不小的風波,暫時沒人敢走這裏。不過,等風波平息就難說了。盂蘭盆節后,不少夥計會返鄉探親。」
阿玉領頭,兩人繞到宅邸後方。荒蕪的後院鄰近竹林,夜風吹得竹葉沙沙作響。
源五郎右衛門獨自沿著小路往下走。像是濃霧消散,又像魔術破解般,周遭逐漸變得清晰。
「飄火……」源五郎右衛門重複一遍,「就是鬼火吧?」
「一下雨,那傢伙會躲起來,所以應該能等到明天。」
「為什麼唯獨那木槌,你不願意告訴我名字?它應該有名字。」
對上老闆的目光,源五郎右衛門才發現,其實對方也在向他打探。於是,他比著來時路,詢問:「我剛剛走的那條坡道,最近似乎發生過怪事,你有沒有聽到消息?」
「哦,老大,我回來了。」
源五郎右衛門緩緩點頭,背後竄過一陣寒意。原來那是妖怪小路?
「那我們趕緊去瞧瞧。」
源五郎右衛門嚇得心跳差點停止。
「如果我走過樹下,心靈破碎的木槌妖怪會襲擊我吧?」
阿玉的目光也移向下方,朗聲道:「老師,請慢慢低頭看腳邊。」
四周益發黑暗,唯獨明月高懸,緊跟在貓又和源五郎右衛門身後。
「怎麼葬?」
「對,否則沒辦法打破儲藏室的門。」
「妖怪終究是異類,幸運找到這麼好的藏身處,大夥都十分開心。」
阿玉的語氣真誠,像是某個熟悉又懷念的話聲。那話聲突然在源五郎右衛門耳中響起,他心頭一震。
她話音剛落,源五郎右衛門便絆到某物,一陣踉跆。他踢到的硬物,發出屋瓦遭撞擊般的聲響。
稻草屋頂有顆巨大的金色眼珠往下俯視。慶幸的是,這次不是獨眼小僧,但它的大小和米袋差不多。
阿玉沒作聲,頻頻眨眼。忽而變成貓眼,忽而恢複原狀,教人眼花繚亂。
「大姐,我真沒面子。」巨大的眼珠顫抖著擠出話聲。
「我知道它躲在哪裡,走吧。」
「沒人。老師,可以出來了。」
「我最討厭人類的臭味了。」
「不清楚。他丟了就跑,且矇著面孔。」
眨眼不夠,源五郎右衛門忍不住揉揉雙眼。防雨門內的牆邊,交疊立著斷了弦的古琴和失去光澤的琵琶。
「是啊,它一路用滾的。」
「不,只是丟東西。」
源五郎右衛仰望高聳的七葉樹影。
一看就知道那是廢墟。
「你看到啦?」
「不,沒關係。不必多禮,就這樣吧。」
「有的會外出,大部分是乖乖待在屋裡。」
木槌住在柴房裡嗎?
源五郎右衛門聽從指示,阿玉接著輕巧躍下。
然後,它靜靜地過日子。
與百鬼夜行根本沒得比,貓又笑道。似乎能用一隻、兩隻來數。
「客官,莫非您是來收妖的?」
「可是,你好歹要問候老師一聲。」源五郎右衛門馬上舉起雙手。
老闆尖突的喉結上下滑動,低語:「聽說,經過坡道頂端那株高大的七葉樹,會有木槌落下。」
「放進井裡。『狂字』說,這樣能直接通往那個世界。」
眼前是無盡的幽暗。明月如舞台道具般懸在夜空,儘管明亮,卻照不到黑暗。渾身飄飄然,恍若漫步雲端。
「原來如此,那遭木槌襲擊的四人也是……」
尖銳的話聲在井中回蕩,聽來格外響亮。
不不不……老闆態度十分恭敬。
沉默片刻,阿玉解釋:「那叫飄火。」
「它無法離開那口井嗎?九九藏書
「順著這條路往下,便能通往街道。」
倏地,近處傳來一道聲響。某個東西自拖車的台座掉落,滾過阿玉與源五郎右衛門中間,消失在右手邊的竹林中,轉眼不見蹤影,好像是個木桶。木桶能滾得那麼快嗎?
「那傢伙看到孩童的屍體。」
「嗯,沒錯。說來可憐,它的心靈完全破碎。」
源五郎右衛門手伸向腰間的佩刀,極力擺出沉穩的的態度,清咳一聲。
老闆戰戰兢兢地頷首,「好像是派人去收伏妖怪,卻一命嗚呼。」
「用不著那麼慌張,我帶三間町的萬事通老師來啦!」
「或許有其他方法。」
也許是已登上坡頂,阿玉在高處停步。源五郎右衛門確認腳下所踩的每一步,緩緩跟隨。
「沒其他方法,聽我一句……」
「對方靠近宅邸,引發騷動嗎?」
阿玉姐——頭頂傳來威嚴十足的呼喚。源五郎右衛門先用力閉上眼,才抬頭仰望稻草屋頂。
從井底暗處響起尖銳的話聲:「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這是哪裡啊?」
夜風吹得竹林沙沙作響。除此之外,四周靜得彷彿能聽見月光閃耀的聲響。
暗暗思忖時,星光逐漸消失。他眯起眼,停步細看,發現繁星從外圍起,消失得一顆不剩。
「哪裡。」阿玉嫣然一笑。源五郎右衛門準備擠出僵硬的笑容時,兩人已來到古井旁。
阿玉以貓兒柔媚的嗓音解釋,長頸女子泛起微笑。這兩人是從哪裡冒出的——源五郎右衛門納悶著,他倆卻突然消失。
「穿過竹林,便會出現捷徑。那裡人類也可通行。」
源五郎右衛門允諾,阿玉卻斜睨著他,高高抬起下巴。
「由於太過悲慘,我們合力埋葬那孩童。」
「謝謝你的用心。」
這也是阿玉的夥伴。
那是條月光小路。一條由右往左緩降的長長坡道。
「出了長屋的木門,老師跟著我就行。接下來會走妖怪小路。」
「不,沒有。」阿玉堅決地搖頭。「它已沒有名字。因為它不再是我們的夥伴。」
阿玉站在玄關前,雙手輕靠嘴邊,揚聲叫喚。
接著,阿玉下定決心般,面向源五郎右衛門。「老師,並非單純歷經漫長的歲月,就會變成妖怪,得要有某個原因。」
——這裏該不會是屋頂吧?貓最擅長在高處行走。
「抱歉,我不清楚。不過,這樣我就明白那女子的身分了。」
丟孩童的屍體——阿玉補上一句。
玄關入口旁,立著幾塊拆下的門板,還停靠一輛只剩單輪的拖車。拖車上堆滿木片、草包與破布。
源五郎右衛門拂去卡在袖子上的枝葉,步出竹林。
恍若聽著兩人的對話,忍不住嘲笑。
「那也是你的夥伴?」
「老師,」大眼珠顫抖著低語,「要是一直那樣盯著我,我會愈變愈大。」
照顧起來很麻煩——阿玉的口吻像極向房客說教的八兵衛。
解除了禁錮——阿玉說。
「它叫『狂字』。」
他們可不是開門供香客禮佛,而是開設賭場。武家宅邪的侍從房間往往淪為賭徒聚賭的巢穴。
「不多,大概二十隻吧。」
「是你救了她吧?」
「和我們一起,花費好長好長的時間,將身為工具的過往拋諸腦後。忘記一切,埋藏在心底。就在那時,它看到悲慘的孩童屍體。」
「不會要你等太久。我的意思是,現在不行。」
「拜託,吵死了。」阿玉扶著井緣,朝那細長手臂消失的方向喊道。
他竭力壓抑略微提高的音調,詢問道。
老闆既不驚訝,也沒流露一絲笑意:「千馱谷。」
阿玉出聲的同時,他感覺腳踩實地,逐漸往上走,應該是坡道。右手邊是一座竹林,左手邊是蜿蜒的土牆,處處可見修復痕迹。
「不清楚。」阿read•99csw•com玉再度忍俊不禁,噗哧一笑。「它偶爾會惡作劇,但絕不會對老師沒禮貌。」
「對,但不見得都是器具變成。」
當中應該有原因。
我能預測三天後的天氣,畢竟是花貓變成的貓又。
接近滿月的明月,照亮腳下的路面。浮雲飄動,或許是風雨將至的徵兆。
「就在這附近嗎?」
「你住在那座宅邸里的夥伴共有幾人?」
「至今『狂字』仍在井底守護著。」
屋況好不了多少,嚴重左傾,且屋頂多處凹陷。那是厚實的稻草屋頂,以前可能是一戶農家,就算是武家宅邸,想必也是抱屋敷
這裏並非三間町,沒看到路旁熟悉的蔬果店、魚販和雜貨店。儘管防雨門緊閉,但在月光下應該會瞧見的屋檐及招牌,卻消失無蹤。
老闆緊抓著麵攤外緣。
「我們根本無能為力。後來鬼火向最近的巡捕房通報,因為帶路我們最拿手。」
「遭木槌襲擊嗎?」
「我膽子小,不必一一介紹你的夥伴給我認識。」
「一樣是木槌的外形嗎?」
它現在只是野槌。
那不是鬼魂,不是怨靈,不是妖怪,也不是怪物。一條遭殺害的生命,棲宿在兇器上,以悲哀為糧食,歷經漫長的歲月合而為一。儘管不再屬於這世間,仍無法脫離。它一度找到容身之處,邂逅夥伴,忘卻時間,過了一段安逸的日子,後來卻因不幸的事件而蘇醒。
「大夥寧願繞遠路,也不想經過那株七葉樹。為了試手氣,讓怪物砸破腦袋,可就得不償失。其實,我原本是在坡頂做生意,因為害怕,才搬到下面。雖然不太有客人上門,但保命要緊。」
「阿玉。」井底傳出叫喚。「那傢伙往坡道逃,跑到七葉樹那裡去了。」
「我不知道。」
「嗯,是去賭場的人。不過,第三個遇襲的是女子,該怎麼稱呼……好像是叫『提盒的』。」
源五郎右衛門揮開阿玉的手:「至少讓我考慮一下。」
不知何時,他已走上橋。以河幅判斷,是大川沒錯。四周空無一人,也不見橋邊的守衛小屋。話說回來,他的腳根本沒踩在橋上。既像游泳,又像滑行,浮在半高不低的空中渡河。
阿玉望著遠方,喃喃道:「看來明天會下雨。」
背對明月,聳立在夜空下的老樹。
源五郎右衛門的衣袖碰觸到某個東西,大吃一驚,往後躍開。原來是竹林,草木與夜露的氣味撲鼻。
阿玉微一蹤身,躍向高處后,笑道。
「那株七葉樹,是那傢伙目前最中意的藏身地點。」
「妖怪小路很方便吧?」
蕎麥麵店老闆如釋重負。他動動肩膀,全身力量彷彿從縮著的背卸去。
那不是荒野,而是竹林啊——阿玉低語。
「所以才會襲擊人嗎?」因為太憤怒、太哀傷嗎?
「我沒誤會。要斬殺孩童,我辦不到。」
「我們住在那座宅邸,真的很幸福。」
「被敲破腦袋。」老闆全身直打哆嗦。
「那個野槌,沒想起昔日殺害……不,應該說被迫殺害的孩童名字吧?」
阿玉回望著他,一臉掃興:「老師,您真教人意外。」
眼下得說服阿玉。不是以受雇的萬事通,而是以人類的身分,向妖貓講道理。
阿玉從竹林縫隙鑽進宅邸。不曉得是倒塌還是腐朽,既沒門柱,也沒木門。
源五郎右衛門坐下后,老闆頻頻打量他。
前面有座古井和柴房,阿玉瘦削的下巴朝柴房努了努。
「宅邸里亮著的藍白色燈火是……」
「不過,有人受傷呢。上個月,一名女侍受重傷,至今仍無法站起。此事真的不能小覷,約莫十天前,出羽守大人宅九-九-藏-書邸那邊……啊,糟糕。」
「嗯,那也沒辦法啊,老大。」
那不是自來水井,而是地下水井。雖然毀損傾頹,但搭有防雨遮蓋,上方橫木裝設汲水滑輪,還掛著繩索,繩索前端懸著水桶。兩人走近時,井中陡然伸出一隻蒼白的細長手臂,握住水桶一端,迅速縮回。隔一會兒,傳來嘩啦水聲,飛沫濺至井邊。
四周的竹林悄然無聲,前方的七葉樹卻像在發抖般,樹枝震顫不止,葉片相互磨擦,傳出一陣騷動。
「因為老大隻有影子,沒辦法抓人。」
「『急事』是指什麼情況?」
「那傢伙會變得古怪,就是受到闖入者的影響。」
生性逗趣——阿玉袒護道。「剛剛也是在和您開玩笑。」
「我會趁盂蘭盆節期間想想辦法。」
「可以了嗎?」
「全是妖怪嗎?」
阿玉恢復成人的雙眼,求助般注視源五郎右衛門。
「我們把那傢伙關在儲藏室,老大負責看守。」
「要是我一開始就這麼說,老師還會這麼冷靜嗎?」
不久,前方出現點點繁星,高度很怪異。源五郎右衛門不禁納悶,夜空是處在這樣的高度嗎?
——我會洗得乾乾淨淨。
「不,一點也不會。你們擁有心靈,還有靈魂。」
源五郎右衛門悄悄將志乃的身影藏進心底。
請您幫這個忙,阿玉哭求。
瞬間,過去種種重現腦海。
當時她的叫聲很凄厲——阿玉說。
阿玉吁口氣,那應該不是刻意,而是無心之舉。她瞳眸化為貓眼,旋即恢複原狀。大概等同於人類驚訝地轉動眼珠吧。
錯愕地仰望屋頂時,源五郎右衛門的雙眸已習慣黑暗,隱約瞧得出大眼珠的輪廓。光頭、粗大的脖子、肌肉虯結的雙肩。
不管是誰,都毫無人性。
「對,請放心。」
「老師已接下委託,別擔心。」
說到青山的星燈籠,是由於六月三十日到七月三十日,青山百人町的住家會在屋檐掛燈籠或提燈,遠看宛若滿天星辰。值此時節,可謂一幅如詩的江戶風景畫。當然,源五郎右衛門豈會不識,所以才感到狐疑,青山不可能這麼近。
「老闆。」
「我說阿玉啊。」
「到時,」月光下,阿玉的貓眼尖細如針。「請在門口擺出茄子馬,我會去接您。」
是孩子的父母?主人?還是孩子不聽話,不知如何處理的人口販子?
「我的臉沾到什麼嗎?」
「會遇見什麼?」
「它是從七葉樹掉下,滾落這條坡道,絆倒路過的人吧?」
抬起頭,可望見坡頂有道高大的樹影。
古井前方,有一條竹林小徑。像是居住在此的魑魅魍魎經常行走,自然踩踏出的小徑。
「在。」
「了解。」
源五郎右衛門愣在原地,甚至忘記反問。離開深川的八兵衛長屋后,確實渡過大川。但之後明明走沒多少路,怎麼眨眼便到青山?
「若非真有急事,一般人不會走。」
「一開始,大夥都和你一樣,一笑置之。」
忽然,大眼珠俯視源五郎右衛門。
阿玉低著頭解釋:「為了避人耳目,我們姑且替屋子使了障眼法,但不像老師說的『術』那麼誇張。」
「不,我只是來試試手氣。」源五郎右衛門作勢甩動骰盅,老闆似乎頗失望。
不再是原本的它——她語帶顫抖,拖著長長的尾音,好似貓在低吼。
請見諒。
「大姐,你回來啦。」換成從緣廊傳來話聲,源五郎右衛門連忙轉身。
踩過水溝蓋,他覷著燈火未熄的八兵衛長屋庭院,穿越昨晚眾人一起焚燒門火的巷弄木門后,前方一片漆黑。黑暗中,唯有阿玉的雪白後頸隱隱浮現,耳畔傳來她的腳步聲。
是這樣啊,源五郎右衛門應道。
「什麼事,老師。」
阿玉像要把憋在胸中的話一吐而盡。
——我過得很幸福https://read.99csw.com。眼前浮現志乃的笑臉。
「我讓那傢伙逃了,它打破門板。」
「我們回到人類的道路了。」
「要回到這裏,該怎麼走?」
竹林小徑的坡度甚陡,有些地方得手腳並用才能攀登。氣息會變得急促,不為別的,肯定是這層緣故。源五郎右衛門如此說服自己,緊緊尾隨阿玉。
源五郎右衛門朝阿玉纖瘦的背影問:「對方長什麼模樣?」
「心靈啊……」
「您一無所知,還跑去那邊?難道什麼也沒遇見?」
「這樣啊……」
不知何時,緣廊最前面的防雨門開啟,年輕女子和老翁探出上半身,窺探著他們。銀髮的老翁遠看如骨骸般枯瘦,女子的脖頸長得出奇。
神明保佑、神明保佑——膽怯的老闆端出的蕎麥麵都吸水膨脹了。不過,端出再好吃的蕎麥麵,源五郎右衛門恐怕也食不知味。
「那會是它最中意的棲身之所。」
「您不喜歡嗎?」
「不是每隻都能跟你一樣隨意離開宅邸吧?」
「不,我不明白。老師,您誤會了。」
「這一帶有座宅邸,裡頭有人居住,時常開門迎客。」
阿玉露出貓眼反問:「果真如此,哪裡不對嗎?」
阿玉沒回答,往上走一段路后,突然蹲下。
走在夜晚的道路上,民宅一幢幢出現,卻沒遇見半個行人。不久,他經過賣二八蕎麥麵的攤子。老闆縮著背站在騰騰熱氣後方,源五郎右衛門不自主地快步走近。
「你拜託我斬殺的,並非一般的野槌。它同時也是遭殺害的孩童靈魂,沒錯吧?」
不過,附近依然有人通行,偶爾會誤闖竹林小路。
不像有人居住。這座失去主人的宅邸,不知歷經多少歲月。宅邸四周既無木板圍牆,也無土牆,昔日似乎是樹籬的地方,如今已成竹林。
「可是,那木槌不就離開了嗎?」
「不過,老師得注意腳下。」
宅邸側面是長長的綠廊,防雨門全部緊閉。或許是建築本身傾斜的緣故,每扇防雨門都略微歪斜,從狹小的縫隙可窺見漆黑的屋內。比起門外的前庭,房裡更顯幽暗。不過,某處也亮著藍白色燈火。
阿玉的腳步輕快,不時跨過某個障礙物,或跳上某處,又輕靈躍下。源五郎右衛門尾隨在後,彷彿也跟著竄高伏低,但他毫無感覺。
阿玉彷彿充滿恨意,雙眼濕潤,定定望著驚詫的源五郎右衛門。
「那是青山的星燈籠。」阿玉轉頭解釋。「又下晚已到熄燈時刻。通過那裡,很快就會抵達。」
如果沒有月光,那會是一條完全漆黑的捷徑,阿玉邊撥開竹子邊解釋。
老闆躲在麵攤後面,惴惴不安地伸長脖子,往坡道上方張望。
源五郎右衛門回答。阿玉頓顯慌亂,連忙撇開臉。
「對方出發前,還到我這裏喝酒壯膽。他是我的常客,年紀輕輕,真是可憐。」
阿玉低著頭,不發一語。
不過,沒關係——不知為何,阿玉的語氣略顯哀傷。
「現在才說辦不到,這怎麼行?」
阿玉的貓眼發出寒光,「妖怪有心靈,哪裡不對嗎?」
「那古井裡的……」
「它想起自身的來歷。」
源五郎右衛門的視線移向坡道下方,黑夜底端浮現點點亮光,似乎是人煙稀少處。那應該是武家宅邸的守衛小屋,或巡捕房的燈籠吧。
「你也明白這一點吧?」
風又吹得竹林沙沙作響。
不曉得用「幾人」的數法恰不恰當。
那是樂器化成的妖怪嗎?
「你拜託我斬殺它,送它上西天?」
它是野槌——阿玉抓著他的袖子。
接受通報的人想必嚇得魂飛天外。如果驚嚇的模樣還能保有武士的基本九九藏書尊嚴,就稱得上萬幸了。
「那傢伙還是正常的木槌時,被用來殺死孩童。」
「是會害人的妖怪,無法變回原樣。除了收伏它,別無選擇。求求您。」
阿玉的臉皺成一團。那確實是人的表情,凄楚又柔美。
「木槌?」源五郎右衛門笑道。「那玩意算不上是妖怪吧,有啥好怕的。」
來到坡頂,土牆微微左偏,右手邊的竹林佔滿前方,路幅僅容一人通行。
源五郎右衛門注視著阿玉的側臉。阿玉無法承受似地悄悄移步,背對源五郎右衛門。
森林和旱田之間坐落著武家宅邸,這座市街處處是坡道,離深川還有一大段路。
「你和夥伴都有名字,唯獨那木槌,你們都稱呼它『那玩意』或『那傢伙』。」
「嗯。」抬起頭,稻草屋頂的大眼珠已消失不見。
「那就是我們住的地方。」
「請稍候片刻。」她忽然伸長身子,從竹林往外探頭,動作像極了貓。
不論是好是壞。
「是我的夥伴。」阿玉悄悄湊近低語。「他們都很溫和,您不必那麼緊張。」
源五郎連連點頭:「孩童的靈魂想必很感謝。」
所謂「提盒的」,是指提著裝著茶點和酒菜的餐盒前往澡堂,向休息的客人兜售,順便賣春的女人。阿玉詢問源五郎右衛門,受害的女子是前往賭場,也能這麼稱呼嗎?如同源五郎右衛門出奇膽小,這隻貓又出奇正經。
「用不著在意。不管是誰,都跟我沒關係。」
「我認為,憤怒得喪失理性的野槌,此刻可能以枉死孩童的名字自居。」
兩人沉默半晌:「阿玉,這是很棘手的工作。」
「是的,它想起自己會是殺害孩童的兇手。那是一段血腥的經歷,它頓時失去正常。」
阿玉突然移步向前,往地上一蹬,躍上屋檐。以貓的俐落步伐輕盈登頂,在那顆大眼珠旁蹲下。
它的力量愈來愈強了——阿玉低語。與阿玉站在一起,大眼珠更顯巨大。這兩人……不,應該說是兩隻。總之,這一群怪物聚在一塊悄聲討論。不過,大眼珠就算小聲講話,還是響如洪鐘。每當大眼珠顫聲開口,空氣便彷彿在震動。
「不是拋棄孩子,而是丟掉孩童的屍體。看起來是長期監禁致死,渾身瘀青,瘦得猶如皮包骨。」
睏倦的老闆抬起頭,望向源五郎右衛門。源五郎右衛門說句「請給我一碗面」,老闆應聲「好」,站起身。
屋檐下,銀光閃爍之物隨風飄動,細看才發現是映著燈火的蜘蛛網。
阿玉重重點頭。
「怎麼,有妖怪嗎?」
「此外,我還有一點不明白。」源五郎右衛門接著道。「第一次接觸這種事,我受到不小的驚嚇。不過,如你所言,住在那宅邸里的妖怪似乎都不是兇殘之輩。為什麼只有木槌變得凶暴,四處危害人類?」
「在人類的手上,被迫吸食孩童的鮮血,於是變成妖怪。但從普通的道具變成妖怪,一度解救了它。不再是這世間之物,解救了它。」
茂密的竹林與樹叢深處,一盞銀燈若隱若現。
像獸徑那樣嗎?會通往哪裡?源五郎右衛門幾乎無暇感到驚訝。
「是的。」阿玉沉聲回答。
「各位,我帶老師回來了。」
「再拖下去,它真的會變身。到時就來不及了,老師。」
「不,在陌生的土地,很慶幸有燈光。不過,你們不是不能用火?」
阿玉並未回頭。
在分不清前後的竹林里,源五郎右衛門一直覺得剛才那隻細長的蒼白手臂緊貼在身後。阿玉似乎看穿他的心思。
「那女子的腿骨折,腰也遭重擊,恐怕再也站不起來。」
途中,源五郎右衛門考慮著去巡捕房一趟,詢問最近有沒有發生異狀,旋即改變念頭。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現在不知是何種表情,看起來又是何種模樣。要是引起懷疑,恐怕會惹禍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