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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槌之墓 第四節

野槌之墓

第四節

咻,傳來某個東西鬆脫的聲響。恍若生物發出的叫聲。
什麼也看不見。
雖然沒拿加奈當人質,卻以加奈的信任做籌碼。
偏偏有狠心殺害他們的大人。
加奈望著窗外的天空,祈禱雨快點停。八兵衛買了水槍送給長屋的每一個孩子,說是幫忙清洗水井的獎賞。男孩是青蛙水槍,女孩是金魚水槍。
這樣啊……加奈滿臉失望。
「老師,記得閃開。」阿玉追上前低語,「務必巧妙躲開。」
「可是……」
說時遲那時快,野槌突然急墜而下。不像穿透樹葉間隙,倒像直接從月亮上墜落。源五郎右衛門拔出刀,側身避過,奔向一旁。待單腳站穩,他迅速轉身,瞄準撞向堅硬地面,想再高高彈起的野槌一揮。只見野槌被斬成兩半,彷彿定在空中。源五郎右衛門橫砍第二刀,野槌高喊一聲,如石頭般落地。
算了,不久又會重新營業吧。
「我們走吧,加奈。」
雖然在此告別,但他們不會消失。正因死者離開人世,才得以化為永恆。
變成妖怪后,心靈破碎。
慘遭殺害的孩童。
「老師,您躲得真俐落!」
「我不是改變心意,是下定決心。」
那是失去木槌,無處附身的孩童靈魂。難道他獲得解放后,不知該何去何從?
「那麼,爹不會泄密的。」
那是長屋附近一座木材放置場的角落,開滿菊花。
「不,很不巧,我家的河東獅還健在。若說會想起誰,大概只有我娘。」
「萬事通老師,幫我們抓住房東!」
「爹也和小玉有約定。」加奈露出開心又得意的笑臉。
「但你們安葬了他,他應該覺得很慶幸。」
「之前,太郎在那塊空地蓋了小麻雀的墳墓。」
「你遵守了約定。」
「嗯。一個小生命的墳墓,你覺得哪裡比較適合?」
「什麼嘛,房東是小氣鬼!」
「你們在這兒幹嘛?媽媽他們要燒送火了。https://read.99csw.com
加奈一臉困惑,他微笑道:「爹的回憶。雖然沒有形體,但這樣就行了。」
參与這項罪行的工具。
有時工具會變成妖怪。
關於野槌,除了之前就知道的事,沒有進一步的了解。從書中可看到一些詼諧有趣的妖怪故事,但找不著除妖的方法。更別說會提及如何讓心靈破碎、失去理性的妖怪恢復正常。
「那個讓野槌想起正太郎的孩童,我們無從知曉他的名字。」
倘若那可悲的靈魂,如此令人畏懼……
「屋頂上。」
兩人在這裏生活的第一個晚上,志乃穿著藍染浴衣。青紫色的石竹花圖案,充分襯托出她白皙的膚色。
——那就非阻止不可。
他凝視著燈火盡滅的黑暗,月光悄悄潛入。
源五郎右衛門漫不經心地倚著木門的柱子,凝望掛在貧窮長屋屋檐下的白燈籠。忽然聽見一聲叫喚,回過神,只見八兵衛從庭院看著他。
八兵衛替燈籠點完火便離去。源五郎右衛門仍待在原地,望著盂蘭盆節的燈火。
而後,他返回家中,拿起靈棚上的茄子馬放在門口,關上拉門。
原本不該是這樣的下場,而是和夥伴快樂聚在荒廢屋子生活。
「小玉稱讚爹是本領高強的萬事通,不管任何事,交給你就能放一百二十個心。沒錯吧?」
「現在已是盂蘭盆節,不能隨便拿水槍玩,小心肚子著涼。」
十五日,一掃先前的陰霾,轉為萬里晴空,炎熱得彷彿重回夏天。八兵衛長屋的孩子們拿著新買的水槍嬉戲。源五郎右衛門混在其中,和孩子們打起水仗。八兵衛與鄰居太太瞧見,都忍不住笑了。
要是天無邪的孩童靈魂,遭憤怒和恨意撕裂,甚至會奪走人命……
「那是虎斑貓的尾巴,不是小玉吧。」
加奈來回望著他的臉龐,及他指引的雨水消防桶後方,不明就理地揮手。源五郎右衛也一起揮手。
源五郎右衛門撿拾木片,挖起土。淺淺的坑就行,要埋的東西非常小。
難道是對與妖怪夥伴同住,悠閑過生活的荒廢屋子,https://read.99csw.com還有一絲眷戀?
此刻的志乃,身上便是那件浴衣。
孩子們就是這麼充滿朝氣,開朗活潑。雖然吵鬧,但可愛又有趣。
——明白,我會帶他走。
源五郎右衛門莞爾一笑,微微點頭。
阿玉飛奔過來。雖是女人的形體,但跑步姿勢與貓無異。
加奈小手指的前方,一條貓尾晃過,消失在木板屋頂另一端。
在盂蘭盆節返家的亡靈,將乘著焚燒麻桿的輕煙離去。
加奈搭著格子窗,墊起腳尖。源五郎右衛門趕緊走到她身旁。
八兵衛溫柔叮囑加奈,拍拍自己的肚子。至於那些不管夏天或秋天,颳風或下雨,一樣東奔西跑、四處玩耍的男孩,他則警告「敢向人噴水,就關進廁所」。但小鬼們根本當耳邊風,馬上朝八兵衛噴水,拔腿就逃。八兵衛氣得大聲咆哮,追在後頭。
「老師。」
——志乃,我有辦法斬殺孩童嗎?
「春天還會開油菜花。」
——貓又,你真卑鄙。
「我並非信不過你,才尋找佐證。那薔麥麵攤,我只是偶然路過,你別瞎猜。」
——或許有其他方法。不過,我也答應得太隨便了。
一塊、二塊、三塊,源五郎右衛門單膝跪地,仔細檢視,發現第一刀將木槌的握柄和槌頭分離,第二刀將槌頭砍成兩半。
「這是什麼?」
阿玉稱為「狂字」的古井住戶,其實是名叫「狂骨」的骨骸妖怪,個性似乎真的挺開朗逗趣。
「這裏。」阿玉馬上答道。「它喜歡這裏。」
算了,悠哉睡一覺吧。那些俗世的瑣事,等起床再忙——他拿定主意,伸手熄燈……
「四周開滿菊花,挺熱鬧的。」
「我一直沒看見小玉。」源五郎右衛門望著年幼的女兒,輕輕撫著她的頭髮。
源五郎右衛門再度獨自走下坡道。今晚沒看見二八薔麥麵攤,老闆終究還是歇業了,或許是昨晚遇上源五郎右衛門的緣故。
「志乃,」源五郎右衛門默默祈禱,「抱歉,請帶那孩子一起走。他叫正太郎。」
接著,八兵衛沙啞一笑:「幸好,她不是變成惡鬼找我們報九_九_藏_書復。老婆嘴上講娘的壞話,也不是真的恨她,算是一項例行儀式。」
「不行。」源五郎右衛門取出打火石,阿玉撿來枯草和落葉。
因為看到薔麥麵店老闆恐懼的模樣——語畢,他感覺阿玉靠向他背後。
——為了保住本領高強的萬事通臉面,我只能接下這份差事。
「怎麼?那表情像是站著睡著了。」語畢,八兵衛用力往額頭一拍,彷彿在暗叫「糟糕」。
外觀形同老舊木槌的野槌,被燒成灰燼。微微傳來焚燒頭髮的氣味。
「接下來我一個人就行,你在這裏等。」
「老師,怎麼啦?」源五郎右衛門猛然回神。
她雙手合十,恭敬一拜,才抬起頭。先是貓眼,接著恢復成人眼,跪坐行禮。
我這萬事通還有一件事沒辦妥。不久,旭日東升,源五郎右衛門湊近加奈的睡臉,暗暗思忖。
唔,源五郎右衛門頷首,再度輕撫女兒的頭。
男孩棗過來,朝八兵衛噴水。八兵衛大發雷霆,掄起頂門棒四處追趕,這次改玩起捉迷藏。
「老師,謝謝您。」
他無法成眠。躺在床上撐起頭,環顧四周,思索著要不要把燈點亮,最後作罷。
志乃笑靨如花,朝他頷首。
耳畔傳來一聲回應「好」。
「老師,不節制一點,小心著涼。現下是秋天哪。」
源五郎右衛門邁開腳步。
月光皎潔。一道明顯不同的聲音,摻雜在竹林的沙沙聲中,好似野獸的低吼。
不過,實在可悲……她低喃。
「墳墓嗎?」
阿玉想必早已看透。不管借口為何,昨晚他確實是夾著尾巴逃走。
不,那是志乃的靈魂,清楚映在他眼底。他看到一般人理應看不見的靈魂。
穿過幽暗的小徑,趕往賭場的男人,及向這些男人賣春的女子,家中或許都有嗷嗷待哺的小孩。殺害他們,許多孩童恐怕將流落街頭。
——加奈長大許多,謝謝你的照顧。
「在哪裡?」
「真的?她拜託爹什麼事?」加奈興奮地追問后,連忙捂住耳朵。
「在哪邊焚燒較好?」
畢竟是妖貓和怪物說的話。
兩人雙手合十。此時,加奈的朋友太九九藏書郎走近。
「啊,是小玉。」
「小玉告訴過你,她委託的事要保密嗎?」
那心靈破碎的妖怪,不知有多高的智慧。從它食髓知味,埋伏在先前幾次撂倒人的地點看來,不見得比拿水槍朝路人噴水取樂的頑童強。
源五郎右衛門雙手掩面,閉目片刻。他將昨晚深深烙印在眼中的枯瘦裸足,移至掌中,接著,輕輕讓它躺在坑洞里。
——所以跟著我回家嗎?
野槌並非難纏的對手。之所以有人傷亡,全是冷不防遭偷襲,毫無防備的緣故。在提盒的女子遇害后,前來收伏妖怪,卻丟掉性命的「出羽守大人」手下,則是太過輕敵,加上喝醉酒,才會意外身亡。
沒瞧見花貓的蹤影,只有頭頂隱隱傳來一聲貓叫。
座燈後方浮現一雙細腿。彷彿鬼火照耀,露出孩童的裸足,骨瘦嶙峋、膚色蒼白,幾近透明。
臉皺得猶如柿子乾的代理房東,啞聲應完話,露出顧忌被人聽見的表情。
「不能送它回宅邸嗎?」
既然這樣,就讓你葬身此地吧。源五郎右衛門穩穩走上坡道,刀微微離鞘。
竹林沙沙作響,群樹搖晃。
隔天,源五郎右衛門翻開妖怪繪本,只得到這些新知識。
志乃的幻影消失。
野槌沒離開,或許是破碎的心靈想佔據此地,當成居所。
「八兵衛先生,誰教您那麼大方,買水槍送孩子們。」
「抱歉,我一開始就該這樣安排。憑我的片面之詞,老師無法信服。」
——對了,是阿玉。這就是她支付的酬勞嗎?
他覆滿土,做成小土堆。修整好木片的形狀,插在土堆上。
這樣正太郎也能前往西方極樂世界,阿玉說。「這是木槌想起的男孩名字。」
門火的輕煙流逝,盂蘭盆節結束。陰間的亡魂離去,留下陽間的人們。
「我不做白工。」
「因為夏天過後,賣剩的水槍比較便宜。」
——正太郎。
「不用擔心,她來找過爹了。」
源五郎右衛門不禁彈起,張望四周。他彷彿受到吸引,視線移向飄動的輕煙。長屋通道的木門前方,志乃就站在雨水消防桶的三角形頂蓋後面,微笑望著他。
九_九_藏_書七葉樹的樹枝覆蓋夜空,枝葉遮蔽月光。
「在盂蘭盆和彼岸會時,娘不是回來找我,而是找我老婆。老婆狠狠訓我一頓,抱怨娘出現在她夢裡,實在受不了。沒有執著的意念,是不會發生這種情況的,那個臭鬼婆。」
阿玉在地上挖了個洞,悉心將它埋妥。
「我真多嘴,你是想起夫人吧。」
「嗯。她說這件事很重要,也很難辦,只能請爹幫忙,所以得對加奈保密。」
「因為小玉是我的好朋友。」源五郎右衛門移開女兒纖細的手,莞爾一笑。
野槌不是可怕的妖怪,頂多想嚇嚇人類,反倒更顯悲哀。
「爹,要放進墳墓的是什麼?」
「加奈,過來。」他蹲下身,將女兒摟進懷裡。「快跟娘揮手。喏,她在那邊。」
畢竟,屍骸不會自報姓名。
蕎麥麵店老闆毫無血色的恐懼表情,浮現在他腦海。
源五郎右衛門渾身一僵。
「八兵衛先生也想起思念的人嗎?」
女兒側頭思考,雙眼忽然一亮,拉住父親的手。
貪玩一整天,工作堆積如山。吃完晚飯,加奈玩累了,沉沉睡去。源五郎右衛門猶豫著該熬夜趕工,還是休息時,燈油又減幾分。
「啐,老師也是小氣鬼。」
十四日當天果真下雨。小雨下下停停,天空深處明亮,看來積雨雲不會久待。既然如此,事不宜遲。等天空放晴,野槌就會出現在七葉樹上。搞不好會有沒聽過傳聞的人行經,或是逞匹夫之勇、滿不在乎的人前來。
「不行,我不能聽。」
「老師,您怎麼會改變心意?」
月亮比昨晚更圓,照耀著那株七葉樹。
「我幾乎要放棄了。」阿玉站在源五郎右衛門身後。
源五郎右衛門屏住呼吸,定睛細看,但什麼都沒出現。
傍晚,小雨已完全停歇,星星在天空閃爍。同為盂蘭盆節的景緻之一,四處化緣的僧人誦經聲終於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