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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RLING 第六節

STARLING

第六節

「不不不,我不是對垃圾有興趣,是因為看見口香糖……」
再要找借口的話,老鐵說不定會起疑心吧。
武澤一下子不知道怎麼回答。自己送出去的錢,不管再怎麼看,也只是徒增傷感吧。
「老武……」
貫太郎從廚房回來了。他把冒著熱氣的填字遊戲雜誌放到榻榻米上。大約一半的格子里填著鉛字一樣工工整整的字。
「我從門縫裡偷偷一看啊,不得了……看到好多錢。」
「對對,有好多。」
老鐵似乎對武澤這種不太拿自己話當真的態度有點不高興,嘴裏吐出長長的一聲不滿的嘆息,手裡拎著垃圾袋重新站直了身子。
「確實有那麼多錢。」
老鐵努努嘴,示意武澤上樓。
「是離家之後不久寫的吧。總覺得有股悲哀的氣氛啊。」
「這……」
「嗯,所以就是說,為了給自己贖罪,把老鐵你也給拖進來了。嗯……貫太郎算是買二送一吧。」
武澤愈發生出一種無地自容的情緒。看著未被使用的自己送去的錢,他的心中苦澀不已。事到如今,再在老鐵面前演戲,實在太愚蠢了。武澤輕輕吐出一口氣,把塑料袋塞回旅行包,正要拉上拉鏈——
那正是武澤自己送去的。那是在這七年裡,自己送給兩個人的東西。七年時間,每次只要武澤弄到了錢,除了留下自己必須的生活費之外,剩下的錢全都會送到兩人的住處去。
光輝
老鐵也在偷看這封信。他讀過上面的文字,喉嚨里發出一聲低低的嘆息,臉上顯出苦澀的神情。
六疊的房間,好像是按照真尋、八尋、貫太郎的順序從左到右分配,對面左邊放著真尋的東西。右邊是八尋的衣服用具,亂七八糟地堆在一起。貫太郎的吉他盒也在裏面,亂放的衣服都要把吉他盒蓋住了。
他的手停住了。
「我剛才看到了很不得了的東西。」
武澤在客廳里正看智力競賽節目的時候,老鐵湊過來,一臉嚴肅地說。這是第二天傍晚時候的事。真尋和八尋在二樓聽音樂,貫太郎拿了本填字遊戲的雜誌鑽進浴室,已經待了快一個小時了。武澤雖然很想說買它不如買本求職雜誌,不過目前還在忍著。
「不懂會話禮節的鳥,叫什麼來著?」
武澤來到老鐵身邊,老鐵伸出食指指指上面。
「是她們的……父親嗎?」
「別想歪了啊。」
不能看太久,武澤迅速把信箋重新折好,正要放回袋子的時候,突然又停住了。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在圓珠筆寫的字上。
「嗯,」武澤挑起眉毛。https://read.99csw.com不知從哪裡傳來些許讓人懷念的氣息,那是什麼?微酸的、人工的氣息。
說不定真是錯覺。
我並沒有想要一直瞞你。從很久以前開始,我一直想找別的工作。
老鐵的聲音雖然低,但說得斬釘截鐵。
「就在真尋帶過來的那個旅行包裏面。隨便放著。全都是一萬塊的紙幣。恐怕有兩三百萬。說不定還可能更多。」
「錢……沒有扔掉的理由吧。」
外面傳來汽車發動機的聲音。輕微的聲音由遠及近,隨後是車門的聲音,還有男人低低的說話聲。武澤有點不放心,正要起身的時候,又是一聲車門的聲音,發動機聲遠去了。
「反正我是不知道怎麼回事,搞不好會被卷進什麼莫名其妙的事兒里。那兩個人肯定隱瞞了什麼事。我已經告訴過你了,以後就不關我的事了。要是遇上什麼事情,你自己解決。」
武澤對老鐵說:「是你看錯了吧。她們不可能有那麼多錢啊。」
「『貫太郎』多了一個字。而且也不是鳥。」
「看,真的吧?裏面真有兩三百萬吧?」
房間左邊角落的垃圾桶里扔了一張口香糖紙。揉成一團的銀色紙和細長的紫紅色包裝。烏梅口香糖。沙代喜歡的口味。那是真尋吃的嗎?紫紅色包裝紙上的圖案,和沙代那時候么有很么變化,武澤不禁跪在垃圾桶前,伸手去拿包裝紙。
貫太郎圓圓的臉扭過來說。
「怎麼了?」
「可是隨隨便便偷窺別人的房間總不太好吧,而且還是年輕姑娘的房間。」
武澤反反覆復地讀這封信,簡直像是擦窗戶一樣。琉璃江是八尋和真尋的母親。不會錯的。這是被武澤殺害的女性的名字,這樣說來,這個光輝——
「不得了的東西?」
絕對不會吃的。
「而且那兩人在商量很奇怪的事。那些錢放在她們兩個當中,在說什麼『扔掉』,『不扔』之類的。」
嗯,是錯覺吧。
我很想看八尋的學藝會。也想聽真尋唧唧哌哌說話。
順著這一聲往回看,只見老鐵正在房間外面,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眼神望著自己。武澤趕忙縮回手。
果然如此……這是武澤真實的想法。
「現在再說要緊事,別煩我們。」
榻榻米上放著貫太郎丟下的填字遊戲和鉛筆。武澤把他們拉到自己身邊,在豎的第十二條上寫下「白頭翁」幾個字。
「真尋包里的錢,就是老武送的啊。」
等到客廳里的三個人上了二樓、靜悄悄睡著之後,武澤藉著酒九-九-藏-書意,把一連串事情——與之重逢、邀來同住的那一對姊妹,其實是被自己逼去自殺的女人的孩子——逐一向老鐵道明。
老鐵在想什麼呢?自己和以前殺了老鐵妻子的人本就是同類。雖然說一直在懺悔,但犯下的罪行不會消失。這樣的自己為了給過去贖罪,卻把老鐵也牽扯進來了。月光下,老鐵欣長的臉龐上看不出半點表情。武澤默默把杯子里的酒一飲而盡,然而喝下去的酒在到達胃部之前,似乎就已經消失在不知哪裡了。
繼續躺在榻榻米上,武澤盯著雞冠看了半晌。雞冠轉了個身子,屁股朝著武澤,跑去了窗戶旁邊。它斜著身體,開始用前腿的爪子咯吱咯吱地撓窗框。是要去外面嗎?
「這個字……我見過。」
「它們最後都會帶一個回去呀。」沙代忽然說。
武澤仰面躺倒在榻榻米上。一直壓抑著的沉重情感,緩慢而黏稠地流入心中。
地上月影婆娑。
每隻白頭翁,在樹上吃了一陣之後,最後必定會在嘴裏叼上一顆果實飛走。
「什麼事啊?」
那一定是給窩裡的孩子們帶回去的食物吧。白頭翁的孩子們看到爸爸媽媽帶回給自己的紅色果實,一定會一邊發出口齒不清的鳴叫,一邊開心地吃吧。吃完以後,白頭翁又會從窩裡飛出去,尋找新的食物吧。
「『說不定真有』是什麼意思……老武,你怎麼一點兒都不吃驚啊?」
關於我的工作,一直在騙你,非常抱歉。
「老武,你在幹什麼?」
那個小袋子塞在旅行包的角落裡。裝著記事貼和零錢的袋子。裝著被武澤殺害的母親的遺書和全部財產的袋子。透過有點髒的半透明塑料袋,可以看見記事貼上的字。似乎是鉛筆寫的「對不起」三個字。胸口一陣針刺般的痛苦,讓武澤閉上了眼睛。然後,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武澤注意到包里還有一個同樣的塑料袋。裏面——是什麼?折成細長條的信箋般的紙。武澤悚然而驚。難道說那也是遺書?真尋說母親的遺書只是一張記事貼紙,也許當時她說的只是那個袋子裏面的東西。也許她的母親在別處還留下了一封長長的遺書。塑料袋口僅僅扭了幾圈,並沒有紮上。武澤近乎下意識地打開袋口。伸手取出裏面的紙。那是縱數格式的信箋,按照同樣的方向折了兩道。
「這裏,豎的第十二個。這個提示怎麼也搞不明白。『會突然嘎嘎叫著飛走的鳥,所以江戶人把不懂會話禮節的人叫做□□□□』。」
「是你什麼地方弄錯了吧。」
「哪個?」武澤一https://read.99csw.com邊明知故問,一邊解開塑料袋。袋子裏面確實裝著好多錢。和老鐵說的一樣,放的真是很隨便。
「嗯,話是這麼說……」
武澤無計可施,只得慢慢往樓上走。老鐵緊跟在後面。不知什麼時候雞冠也跑過來跟在老鐵後面,老鐵回頭小聲「噓噓噓」的嚇唬它。雞冠被嚇到了,笨手笨腳地跑下了樓梯。
以前租的地方也有棵不知名的小樹,每到夏天就會結出許多紅色的果子。而和這裏的瑞香花一樣,剛好是種在房間和外牆之間的地方。武澤記得,那棵樹只要一結出果實,必定就有白頭翁飛來。一邊叫個不停,一邊拚命啄食。雪繪死的第二年,某個夏日的星期天,武澤和沙代兩個人躺在房間里,迷迷煳煳地看著白頭翁啄果子,窗玻璃上還隱約殘留著年末大掃除的時候雪繪擦玻璃留下的痕迹。
「就是那個。就是那個袋子里。」
不是遺書。
「嗯——」
「嗯,哦……是吧。」
武澤點點頭。老鐵長長吁了一口氣,露出笨拙的微笑。
裝錢的信封上沒有署名,不過在第一封信里附了一張紙,坦白當年正是自己殺害了她們兩個的母親。不這麼解釋清楚,這錢就顯得不明不白,她們恐怕不會用。所以七年間不斷收到的這些錢,她們應該知道是什麼錢。
頭腦的某個角落裡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彷彿鉤到了某個東西。就好像是貼在牆上的海報破了一個小洞。汗衫上留了一點汗漬一樣,雖然都是很小的地方,可是一旦注意到了就很難再無視的感覺。但那種感覺究竟因何而起,驟然間還真弄不清楚——不對,等等,是了。
「你的表情別那麼嚇人啊。她們兩個是這麼說的,我也沒辦法啊。我說老武,你覺得這是怎麼回事?那兩個人明明沒錢,還要扔錢?我本來還想繼續往下聽,結果我在偷窺——呃,不是,是我在看的時候被真尋發現了,她怒氣沖沖地過來用力關上了門,所以只聽到這麼多。」
上過廁所,正要回客廳的時候,武澤看見老鐵在走廊對面朝自己一個勁兒揮手。武澤談透露出疑問的神情,老鐵沒說話,只顧著一個勁的招手。
「又不是去看人家的日記書信什麼的,沒關係。」
對不起。
武澤的頭側到一邊,卻看見雞冠正趴在榻榻米上看著自己,表情似乎很驚訝。
昏暗的廚房裡,武澤和老鐵兩人直接坐在地上,互相給對方杯子里倒酒。家裡的電燈都關著,從磨砂玻璃外面照進來的月光,讓兩個人中間的一升裝酒瓶浮現出蒼白的顏色。
真尋是把這read.99csw.com封信和母親留下來的記事貼,零錢一起小心收藏吧。也許,對她來說,這也是如同遺物一般的東西。在棄女兒而去的意義上,她的父母都是一樣的。
「外面危險哦。」
「那,剛才書信上那個『琉璃江』,就是——」
「你讓他們三個住在這兒,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嗎?嗯……貫太郎算是買二送一吧。」
但是兩人似乎一直都沒動過武澤送的錢,哪怕是在缺錢缺到將要被趕出公寓的時候——雖然武澤心裏也早知道會有這種可能性,但真正親耳聽到的時候,心中還是禁不住異常苦澀。然而隨後武澤又意識到,甚至就連這種感情里也隱藏著某種狡猾的相反情緒,心中更是痛苦莫名。
「哎呀我什麼都沒想。我只是不想打擾你們二位。」
孩子們絕對不可能從殺害父母的可恨猛禽嘴裏接受那果實的。
「一直都沒什麼機會說……哦,不好意思。」
老鐵把手掌搭在耳朵上,做了個側耳細聽的姿勢。
比起迷路跑來這裏的時候,雞冠已經大了一點,鬍鬚,尾巴什麼的也有點像貓的樣子了。孩子的成長很快啊。
「……哦。」
「請說日語。我說英語只是裝裝樣子,其實完全不行。」
「是要扔掉嗎……」
老鐵放低聲音,用食指指指天花板。他的另一隻手上拎著東京都指定垃圾袋。
老鐵咂了咂嘴。
「那就是starling。趕緊出去。」
琉璃江:
武澤終於想到這種感覺從何而來了。這個筆跡自己似乎曾經在什麼地方看到過。是在哪裡呢?
房間的隔門開著。
「剛才的事兒喲。那個錢,你不是說我看錯了嗎?那就請你自己去看看。就趁現在大家都在下面的時候,應該能看到。」
「老武,有件事要和你說說。」
「是你的錯覺吧。這明明是她們兩個父親寫的字啊。」
「嗯,那……」
「是這個?」
「認識你這麼久,這一次是最讓我吃驚的……啊,對不起。」
「這不是在說你嗎?」
貫太郎把地板踩得噔噔作響去了廚房,在水池上拿了一個玻璃杯,打開冰箱門,雞冠從他身邊鑽過,正要跑進客廳,貫太郎一隻手抱起它,在它耳邊低聲說什麼「不能過去」之類的話,武澤也懶得再解釋,重新轉過來問老鐵。
「旅行包就在那堵牆邊上。裝錢的。」
「啊,說不定真有。」
「父親?」
「——那,有好多錢?」
老鐵不耐煩地這麼一說,貫太郎歪著頭說了一聲「哇,真兇」,也沒拿榻榻米上的雜誌和鉛筆,垂頭喪氣地出去了。
「在她們說話當中啊,我聽到說起『https://read.99csw.com錢』什麼的。兩人說話好像特別小心,反而惹得我好奇了。然後就像剛才說的那樣,房門開了一條縫——」
武澤展開信箋。似乎是圓珠筆寫的,很有特點的文字,長長短短地鋪展在信箋上。
真尋旅行包里裝的錢是從哪兒來的,武澤很清楚。
「只是看看而已。我就偷偷湊過去——」
「哎呀,你別打岔。」老鐵說著,上半身更湊近了,一隻手搭在武澤肩膀上耳語。
武澤不禁瞪住老鐵的眼睛,老鐵也保持著手搭武澤肩膀的造型,一臉嚴肅地回瞪著他。兩人就這麼對瞪了半晌,忽然間傳來「啊」的一聲,從浴缸里爬出來的貫太郎,一隻手拿著填字遊戲的雜誌,套著T恤的肩膀上還冒著熱氣,正站在客廳的入口。他口中低低說了聲「果然」,轉身就要離開,武澤趕緊叫住他。
武澤偷偷回頭掃了一眼。真尋正面對著水龍頭,向客廳探頭張望。電視里好像正在放什麼好笑的東西,八尋和貫太郎兩個正笑得前仰後合。
拉過真尋的旅行包,武澤拋開猶豫,拉開拉鏈。之間最上面有一個紮起來的塑料袋。
「這不就是偷窺嗎?」
如果你下定了決心,我也沒有辦法。隨信附的離婚協議已經蓋好了章。你可以直接寄去民政局。
「喏,明天是扔垃圾的日子,我就去二樓收垃圾。然後她們房間的門剛好開著一條縫,裏面傳出音樂,還聽見她們說話的聲音——」
「瞧,果然吧。」
老鐵像是賭氣的孩子一樣一口氣說完,出了客廳。不過他立刻又轉回來,把客廳垃圾桶里的垃圾倒進袋子,然後又出去了。
「啊,當然沒問題……呃,最好還是不要。」
老鐵雙手捧著玻璃杯,盯著裏面的酒發獃,沉默不語。
「是真尋和八尋的事。」
「那,我和你們二位一起待在客廳里行嗎?」
「你就偷窺了?」
武澤再次把信折好,放進塑料袋裡。
老鐵壓低聲音說,不讓廚房裡的貫太郎聽到。
「那房間貫太郎也在用。不是三個人一起住裡頭嗎?而且這是我和你借的房子啊。」
如果有一天,白頭翁被散發著血腥氣的猛禽襲擊了,然後那隻猛禽爪子上抓著白頭翁的屍體,嘴巴里叼著紅色的果實出現在鳥窩,孩子們會吃那果實嗎?
老鐵的表情顯得更加驚愕,眼睛瞪得都要掉出來了。武澤覺得再說下去只能越描越黑,只好閉上嘴,朝本來的目的轉過去。
日頭西傾,新聞節目結束的時候,真尋來到廚房,開始準備晚餐。八尋在客廳里無所事事地抽著KOOL,貫太郎在她旁邊隨時聽候吩咐,等著給她的新煙點火。